話說公子重耳怪狐偃用計去齊,奪魏犨之戈以刺偃,偃急忙下車走避,重耳亦跳下車挺戈逐之。趙衰、臼季、狐射姑、介子推等,一齊下車解勸。重耳投戟於地,恨恨不已。狐偃叩首請罪曰:“殺偃以成公子,偃死愈於生矣!” 重耳曰:“此行有成則已,如無所成,吾必食舅氏之肉。”狐偃笑而答曰:“事若不濟,偃不知死在何處,焉得與爾食之;如其克濟,子當列鼎而食,偃肉腥臊,何足食?”趙衰等並進曰:“某等以公子負大有爲之志,故舍骨肉,棄鄉里,奔走道途,相隨不捨,亦望垂功名於竹帛耳。今晉君無道,國人孰不願戴公子爲君。公子自不求入,誰走齊國而迎公子者?今日之事,實出吾等公議,非子犯一人之謀,公子勿錯怪也。”魏犨亦厲聲曰:“大丈夫當努力成名,聲施後世,奈何戀戀兒女子目前之樂,而不思終身之計耶?”重耳改容曰:“事既如此,惟諸君命。”狐毛進幹糒,介子推捧水以進,重耳與諸人各飽食。壺叔等割草飼馬,重施銜勒,再整輪轅,望前進發。有詩爲證:鳳脫雞羣翔萬仞,虎離豹穴奔千山。要知重耳能成伯,只在周遊列國間。不一日行至曹國。卻說曹共公爲人,專好遊嬉,不理朝政,親小人,遠君子,以諛佞爲腹心,視爵位如糞土。朝中服赤芾乘軒車者,三百餘人,皆里巷市井之徒,脅肩諂笑之輩。見晉公子帶領一班豪傑到來,正是“薰蕕不同器”了,惟恐其久留曹國,都阻擋曹共公不要延接他。大夫僖負羈諫曰:“晉、曹同姓,公子窮而過我,宜厚禮之。”曹共公曰:“曹,小國也,而居列國之中,子弟往來,何國無之?若一一待之以禮,則國微費重,何以支吾?”負羈又曰:“晉公子賢德聞於天下,且重瞳駢脅,大貴之徵,不可以尋常子弟視也。”曹共公一團稚氣,說賢德他也不管,說到重瞳駢脅,便道:“重瞳寡人知之,未知駢脅如何?”負羈對曰:“駢脅者,駢脅骨相合如一,乃異相也。”曹共公曰:“寡人不信,姑留館中,俟其浴而觀之。”乃使館人自延公子進館, 以水飯相待,不致餼,不設享,不講賓主之禮,重耳怒而不食。館人進澡盆請浴,重耳道路醃月贊,正想洗滌塵垢,乃解衣就浴。曹共公與嬖倖數人,微服至館,突入浴堂,迫近公子,看他的駢脅,言三語四,嘈雜一番而去。狐偃等聞有外人,急忙來看,猶聞嬉笑之聲,詢問館人,乃曹君也,君臣無不慍怒。卻說僖負羈諫曹伯不聽,歸到家中,其妻呂氏迎之,見其面有憂色,問:“朝中何事?”負羈以晉公子過曹,曹君不禮爲言。呂氏曰:“妾適往郊外採桑,正值晉公子車從過去。妾觀晉公子猶未的,但從行者數人,皆英傑也。吾聞:‘有其君者,必有其臣;有其臣者,必有其君。’以從行諸子觀之,晉公子必能光復晉國。此時興兵伐曹,玉石俱焚,悔之無及。曹君既不聽忠言,子當私自結納可也。妾已備下食品數盤,可藏白璧於中,以爲贄見之禮,結交在未遇之先,子宜速往。”僖負羈從其言,夜叩公館。重耳腹中方餒,含怒而坐,聞曹大夫僖負羈求見饋飧,乃召之入。負羈再拜,先爲曹君請罪,然後述自家致敬之意。重耳大悅,嘆曰:“不意曹國有此賢臣。亡人幸而返國,當圖相報。”重耳進食,得盤中白璧,謂負羈曰:“大夫惠顧亡人,使不飢餓於土地足矣,何用重賄。”負羈曰:“此外臣一點敬心,公子萬乞勿棄。”重耳再三不受。負羈退而嘆曰:“晉公子窮困如此,而不貪吾璧,其志不可量也。”次日,重耳即行。負羈私送出城十里方回。史官有詩云:錯看龍虎作豾貆,盲眼曹共識見微。堪嘆乘軒三百輩,無人及得負羈妻。重耳去曹適宋。狐偃前驅先到,與司馬公孫固相會。公孫固曰:“寡君不自量,與楚爭勝,兵敗股傷,至今病不能起。然聞公子之名,嚮慕久矣,必當掃除館舍,以候車駕。”公孫固入告於宋襄公,襄公正恨楚國,日夜求賢人相助,以爲報仇之計,聞晉公子遠來,晉乃大國,公子又有賢名,不勝之喜。其奈傷股未痊,難以面會,隨命公孫固郊迎授館,待以國君之禮,饋之七牢。次日,重耳欲行,公孫固奉襄公之命,再三請其寬留。私問狐偃:“當初齊桓公如何相待?”偃備細告以納姬贈馬之事。公孫固回覆宋公。宋公曰:“公子昔年已婚宋國矣,納女吾不能,馬則如數可也。”亦以馬二十乘相贈,重耳感激不已。住了數日,饋問不絕。狐偃見宋襄公病體沒有痊好之期,私與公孫固商議復國一事。公孫固曰:“公子若憚風塵之勞,敝邑雖小,亦可以息足。如有大志,敝邑新遭喪敗,力不能振,更求他大國,方可濟耳。”狐偃曰:“子之言,肺腑也。”即日告知公子,束裝起程,宋襄公聞公子欲行,復厚贈資糧衣履之類,從人無不歡喜。自晉公子去後,襄公箭瘡日甚一日,不久而薨。臨終謂世子王臣曰:“吾不聽子魚之言,以及於此。汝嗣位,當以國委之。楚,大仇也,世世勿與通好。晉公子若返國,必然得位,得位必能合諸侯,吾子孫謙事之,可以少安。”王臣再拜受命,襄公在位十四年薨。王臣主喪即位,是爲成公。髯仙有詩論宋襄公德力俱無,不當列於五伯之內。詩云:一事無成身死傷,但將迂語自稱揚。腐儒全不稽名實,五伯猶然列宋襄。再說重耳去宋,將至鄭國,早有人報知鄭文公。文公謂羣臣曰:“重耳叛父而逃,列國不納,屢至飢餒,此不肖之人,不必禮之。”上卿叔詹諫曰:“晉公子有三助,乃天祐之人,不可慢也。”鄭伯曰:“何爲三助?”叔詹對曰:“‘同姓爲婚,其類不蕃’,今重耳及狐女所生,狐與姬同宗,而生重耳,處有賢名,出無禍患,此一助也;自重耳出亡,國家不靖,豈非天意有待治國之人乎?此二助也;趙衰、狐偃,皆當世英傑,重耳得而臣之,此三助也。有此三助,君其禮之。禮同姓,恤困窮,尊賢才,順天命,四者皆美事也。”鄭伯曰:“重耳且老矣,是何能爲?”叔詹對曰:“君若不能盡禮,則請殺之,毋留仇讎,以遺後患。”鄭伯笑曰:“大夫之言甚矣。既使寡人禮之,又使寡人殺之,禮之何恩,殺之何怨!”乃傳令門官,閉門勿納。重耳見鄭不相延接,遂驅車竟過。行至楚國,謁見楚成王。成王亦待以國君之禮,設享九獻,重耳謙讓不敢當。趙衰侍立,謂公子曰:“公子出亡在外十餘年矣,小國猶輕慢,況大國乎。此天命也,子勿讓。”重耳乃受其享。終席,楚王恭敬不衰,重耳言詞亦愈遜,由此兩人甚相得,重耳遂安居於楚。一日,楚王與重耳獵於雲夢之澤。楚王賣弄武藝,連射一鹿一兔,俱獲之,諸將皆伏地稱賀。適有人熊一頭,衝車而過,楚王謂重耳曰:“公子何不射之!”重耳拈弓搭箭,暗暗祝禱:“某若能歸晉爲君,此箭去中其右掌。”颼的一箭,正穿右掌之上,軍士取熊以獻。楚王驚服曰:“公子真神箭也!”須臾,圍場中發起喊來,楚王使左右視之,回報道:“山谷中趕出一獸,似熊非熊,其鼻如象,其頭似獅,其足似虎,其發如豺,其鬣似野豕,其尾似牛,其身大於馬,其文黑白斑駁,劍戟刀箭,俱不能傷。嚼鐵如泥,車軸裹鐵,俱被齧食,矯捷無倫,人不能制,以此喧鬧。”楚王謂重耳曰:“公子生長中原,博聞多識,必知此獸之名。”重耳回顧趙衰,衰前進曰:“臣能知之。此獸其名曰‘貘’,秉天地之金氣而生,頭小足卑,好食銅鐵,便溺所至,五金見之,皆消化爲水,其骨實無髓,可以代槌,取其皮爲褥,能闢瘟去溼。”楚王曰:“然則何以制之?”趙衰曰:“皮肉皆鐵所結,惟鼻孔中有虛竅,可以純鋼之物刺之;或以火炙立死,金性畏火故也。”言畢,魏犨厲聲曰:“臣不用兵器,活擒此獸,獻於駕前。”跳下車來,飛奔去了。楚王謂重耳曰:“寡人與公子同往觀之。”即命馳車而往。且說魏犨趕入西北角圍中,一見那獸,便揮拳連擊幾下。那獸全然不怕,大叫一聲,如牛鳴之響,直立起來,用舌一舐,將魏犨腰間鎏金鋥帶舐去一段。魏犨大怒曰:“孽畜不得無禮!”聳身一躍,離地約五尺許,那獸就地打一滾,又蹲在一邊。魏犨心中愈怒,再復躍起,趁這一躍之勢,用盡平生威力,騰身跨在那獸身上,雙手將他項子抱住,那獸奮力躑躅,魏犨隨之上下,只不放手。掙扎多時,那獸力勢漸衰,魏犨兇猛有餘,兩臂抱持愈緊,那獸項子被勒,氣塞不通,全不動彈。魏犨乃跳下身來,再舒銅筋鐵骨,兩隻臂膊,將那獸的象鼻一手捻定,如牽犬羊一般,直至二君之前。真虎將也!趙衰命軍士取火薰其鼻端,火氣透入,那獸便軟做一堆。魏犨方纔放手,拔起腰間寶劍砍之,劍光迸起,獸毛亦不損傷。趙衰曰:“欲殺此獸取皮,亦當用火圍而炙之。”楚王依其言,那獸皮肉如鐵,經四圍火炙,漸漸柔軟,可以開剝。楚王曰:“公子相從諸傑,文武俱備,吾國中萬不及一也!”時楚將成得臣在旁,頗有不服之意,即奏楚王曰:“吾王誇晉臣之武,臣願與之比較。”楚王不許,曰:“晉君臣,客也,汝當敬之。”是日獵罷會飲,大歡。楚王謂重耳曰:“公子若返晉國,何以報寡人?”重耳曰:“子女玉帛,君所餘也;羽毛齒革,則楚地之所產。何以報君王?”楚王笑曰:“雖然,必有所報,寡人願聞之。”重耳曰:“若以君王之靈,得復晉國,願同歡好,以安百姓。倘不得已,與君王以兵車會於平原廣澤之間,請避君王三舍。”按行軍三十里一停,謂之一舍,三舍九十里,言異日晉、楚交兵,當退避三舍,不敢即戰,以報楚相待之恩。當日飲罷,楚將成得臣怒言於楚王曰:“王遇晉公子甚厚,今重耳出言不遜,異日歸晉,必負楚恩,臣請殺之。”楚王曰:“晉公子賢,其從者皆國器,似有天助,楚其敢違天乎?”得臣曰:“王即不殺重耳,且拘留狐偃、趙衰數人,勿令與虎添翼。”楚王曰:“留之不爲吾用,徒取怨焉。寡人方施德於公子,以怨易德,非計也!”於是待晉公子益厚。話分兩頭。卻說周襄王十五年。實晉惠公之十四年。是歲惠公抱病在身,不能視朝,其太子圉久質秦國。圉之母家乃梁國也,梁君無道,不恤民力,日以築鑿爲事,萬民嗟怨,往往流徙入秦,以逃苛役。秦穆公乘民心之變,命百里奚興兵襲梁滅之,梁君爲亂民所殺。太子圉聞梁見滅,嘆曰:“秦滅我外家,是輕我也?”遂有怨秦之意,及聞惠公有疾,思想:“隻身在外,外無哀憐之交,內無腹心之援,萬一君父不測,諸大夫更立他公子,我終身客死於秦,與草木何異?不如逃歸侍疾,以安國人之心。”乃夜與其妻懷嬴枕蓆之間,說明其事:“我如今欲不逃歸,晉國非我之有,欲逃歸,又割捨不得夫婦之情,你可與我同歸晉國,公私兩盡。”懷嬴泣下,對曰:“子一國太子,乃拘辱於此,其欲歸不亦宜乎?寡君使婢子侍巾櫛,欲以固子之心也,今從子而歸,背棄君命,妾罪大矣,子自擇便,勿與妾言,妾不敢從,亦不敢泄子之語於他人也。”太子圉遂逃歸於晉,秦穆公聞子圉不別而行,大罵:“背義之賊,天不祐汝!”乃謂諸大夫曰:“夷吾父子,俱負寡人,寡人必有以報之!”自悔當時不納重耳,乃使人訪重耳蹤跡,知其在楚已數月矣。於是遣公孫枝聘於楚王,因迎重耳至秦,欲以納之。重耳假意謂楚王曰:“亡人委命於君王,不願入秦。”楚王曰:“楚、晉隔遠,公子若求入晉,必須更歷數國,秦與晉接境,朝發夕到,且秦君素賢,又與晉君相惡,此公子天贊之會也,公子其勉行!”重耳拜謝,楚王厚贈金帛車馬,以壯其行色。重耳在路複數月,方至秦界,雖然經歷尚有數國,都是秦、楚所屬,況有公孫枝同行,一路安穩,自不必說。秦穆公聞重耳來信,喜形於色,郊迎授館,禮數極豐。秦夫人穆姬亦敬愛重耳,而恨子圉,勸穆公以懷嬴妻重耳,結爲姻好。穆公使夫人告於懷嬴,懷嬴曰:“妾已失身公子圉矣,可再字乎?”穆姬曰:“子圉不來矣,重耳賢而多助,必得晉國,得晉國必以汝爲夫人,是秦、晉世爲婚姻也。”懷嬴默然良久,曰:“誠如此,妾何惜一身,不以成兩國之好?”穆公乃使公孫枝通語於重耳。子圉與重耳有叔侄之分,懷嬴是嫡親侄婦,重耳恐干礙倫理,欲辭不受。趙衰進曰:“吾聞懷嬴美而才,秦君及夫人之所愛也。不納秦女,無以結秦歡,臣聞之:‘欲人愛己,必先愛人;欲人從己,必先從人。’無以結秦歡,而欲用秦之力,必不可得也,公子其毋辭。”重耳曰:“同姓爲婚,猶有避焉,況猶子乎?”臼季進曰:“古之同姓,爲同德也,非謂族也。昔黃帝、炎帝俱有熊國君少典之子,黃帝生於姬水,炎帝生於姜水,二帝異德,故黃帝爲姬姓,炎帝爲姜姓。姬、姜之族世爲婚姻,黃帝之子二十五人,得姓者十四人,惟姬、己各二,同德故也。德同姓同,族雖遠,婚姻不通;德異姓異,族雖近,男女不避。堯爲帝嚳之子,黃帝五代之孫,而舜爲黃帝八代之孫,堯之女於舜爲祖姑,而堯以妻舜,舜未嘗辭。古人婚姻之道若此,以德言,子圉之德豈同公子;以親言,秦女之親不比祖姑,況收其所棄,非奪其所歡,是何傷哉?”重耳復謀於狐偃曰:“舅犯以爲可否?”狐偃問曰:“公子今求入,欲事之乎?抑代之也。”重耳不應。狐偃曰:“晉之統系將在圉矣。如欲事之,是爲國母;如欲代之,則仇讎之妻。又何問焉?”重耳猶有慚色。趙衰曰:“方奪其國,何囿於妻?成大事而惜小節,後悔何及?”重耳意乃決。公孫枝覆命於穆公,重耳擇吉布幣,就公館中成婚,懷嬴之貌,更美於齊姜,又妙選宗女四名爲媵,俱有顏色,重耳喜出望外,遂不知有道路之苦矣。史官有詩論懷嬴之事雲:一女如何有二天?況於叔侄分相懸。只因要結秦歡好,不恤人言禮義愆。秦穆公素重晉公子之品,又添上甥舅之親,情誼愈篤,三日一宴,五日一飧。秦世子亦敬事重耳,時時饋問。趙衰、狐偃等因與秦臣蹇叔、百里奚、公孫枝等深相結納,共躊躇復國之事。一來公子新婚,二來晉國無釁,以此不敢輕易舉動。自古道:“運到時來,鐵樹花開。”天生下公子重耳,有晉君之分,有名的伯主,自然生出機會。再說太子圉自秦逃歸,見了父親晉惠公。惠公大喜曰:“吾抱病已久,正愁付託無人,今吾子得脫樊籠,復還儲位,吾心安矣。”是秋九月,惠公病篤,託孤於呂省、郤芮二人,使輔子圉:“羣公子不足慮,只要謹防重耳。”呂、郤二人,頓首受命。是夜,惠公薨,太子圉主喪即位,是爲懷公。懷公恐重耳在外爲變,乃出令:“凡晉臣從重耳出亡者,因親及親,限三個月內俱要喚回。如期回者,仍復舊職,既往不咎,若過期不至,祿籍除名,丹書注死。父子兄弟坐視不召者,並死不赦。”老國舅狐突二子狐毛、狐偃,俱從重耳在秦,郤芮私勸狐突作書,喚二子歸國。狐突再三不肯,郤芮乃謂懷公曰:“二狐有將相之才,今從重耳,如虎得翼,突不肯喚歸,其意不測,主公當自與言之。”懷公即使人召狐突,突與家人訣別而行,來見懷公,奏曰:“老臣病廢在家,不知宣召何言?”懷公曰:“毛偃在外,老國舅曾有家信去喚否?”突對曰:“未曾。”懷公曰:“寡人有令,‘過期不至者,罪及親黨’,老國舅豈不聞乎?”突對曰:“臣二子委質重耳,非一日矣,忠臣事君,有死無二。二子之忠於重耳,猶在朝諸臣之忠於君也,即使逃歸,臣猶將數其不忠,戮於家廟,況召之乎?”懷公大怒,喝令二力士以白刃交加其頸,謂曰:“二子若來,免汝一死。”因索簡置突前,郤芮執其手,使書之。突呼曰:“勿執我手,我當自書。”乃大書“子無二父,臣無二君”八字。懷公大怒曰:“汝不懼耶?”突對曰:“爲子不孝,爲臣不忠,老臣之所懼也。若死,乃臣子之常事,有何懼焉?”舒頸受刑。懷公命斬於市曹。太卜郭偃見其屍,嘆曰:“君初嗣位,德未及於匹夫,而誅戮老臣,其敗不久矣!”即日稱疾不出。狐氏家臣。急忙逃奔秦國,報與毛、偃知道。不知毛、偃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《東周列國志》•第三十五回 晉重耳周遊列國 秦懷嬴重婚公子
### 故事背景介紹
公子重耳因狐偃用計帶他離開齊國而憤怒,拿起魏犨的戈要刺狐偃,狐偃急忙下車躲避,重耳也跳下車追趕。趙衰、臼季、狐射姑、介子推等人下車勸解。重耳把戟扔在地上,憤恨不已。狐偃叩頭請罪說:“殺了我能成就公子,我死了比活着還好。”重耳說:“這次出行如果成功就算了,要是不成功,我一定喫舅舅的肉。”狐偃笑着回答:“事情如果不成功,我不知道會死在哪裏,你哪能喫到我的肉;如果成功了,你會列鼎而食,我的肉又腥又臊,哪值得你喫?”趙衰等人也勸說道:“我們認爲公子有大有作爲的志向,所以捨棄骨肉親情,離開家鄉,奔走在路上,一直跟着你,也是希望能在歷史上留下功名。現在晉君無道,國內的人誰不想擁戴公子做國君。公子自己不求回國,誰會跑到齊國來迎接你呢?今天的事,是我們大家共同商議的,不是子犯一個人的主意,公子不要怪錯人了。”魏犨也大聲說:“大丈夫應當努力成名,讓名聲流傳後世,怎麼能貪戀兒女情長眼前的快樂,而不考慮終身大事呢?”重耳臉色變了,說:“事情已經這樣了,就聽你們的。”狐毛送來乾糧,介子推捧來水,重耳和衆人都喫飽了。壺叔等人割草餵馬,重新給馬套上繮繩,整理好車馬,繼續前進。有詩爲證:鳳凰脫離雞羣能翱翔萬里,老虎離開豹穴能奔躍千山。要知道重耳能成爲霸主,全在他周遊列國的時候。
### 周遊曹國
沒過幾天,他們到了曹國。曹共公這個人,只喜歡遊玩嬉戲,不處理朝政,親近小人,疏遠君子,把阿諛奉承的人當作心腹,把爵位看作糞土。朝中穿着紅色蔽膝、坐着軒車的有三百多人,都是些市井之徒、阿諛諂媚的人。他們看到晉公子帶領一班豪傑來了,覺得“好人和壞人不能放在一起”,生怕他們在曹國久留,都勸曹共公不要接待重耳。大夫僖負羈勸諫說:“晉和曹是同姓國家,公子在窮困的時候經過我們這裏,應該以厚禮相待。”曹共公說:“曹是個小國,又處在列國中間,各國子弟往來,哪個國家沒有呢?如果都以禮相待,國家小費用大,怎麼應付得了?”僖負羈又說:“晉公子賢德聞名天下,而且他眼睛有兩個瞳孔,肋骨連在一起,這是大貴的徵兆,不能把他當作普通的子弟看待。”曹共公像個孩子似的,說賢德他不在意,聽到眼睛有兩個瞳孔、肋骨連在一起,就問:“眼睛有兩個瞳孔我知道,肋骨連在一起是怎麼回事?”僖負羈回答說:“肋骨連在一起,就是肋骨合在一起像一塊,這是奇異的相貌。”曹共公說:“我不相信,暫且把他留在館舍裏,等他洗澡的時候去看看。”於是讓館舍的人把公子請進館舍,用粗茶淡飯招待他,不送活的牲畜,不舉行宴會,不講賓主之禮,重耳很生氣,不肯喫飯。館舍的人送來澡盆請他洗澡,重耳一路上身上髒,正想洗去灰塵污垢,就脫了衣服去洗澡。曹共公和幾個寵臣,穿着便服到了館舍,突然闖進浴室,湊近公子,看他的肋骨,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番才離開。狐偃等人聽到有外人,急忙來看,還能聽到嬉笑的聲音,詢問館舍的人,才知道是曹君,君臣都很生氣。
僖負羈勸諫曹伯不聽,回到家裏,他的妻子呂氏迎接他,看到他臉上有憂慮的神色,問:“朝中發生了什麼事?”僖負羈把晉公子經過曹國,曹君不禮貌的事說了。呂氏說:“我剛纔到郊外採桑,正好碰到晉公子的車隊過去。我看晉公子還不太確定,但他的隨從有幾個人,都是英雄豪傑。我聽說:‘有什麼樣的君主,就有什麼樣的臣子;有什麼樣的臣子,就有什麼樣的君主。’從這些隨從來看,晉公子一定能光復晉國。到那時興兵討伐曹國,玉石俱焚,後悔就來不及了。曹君既然不聽忠言,你應該私下和晉公子結交。我已經準備了幾盤食物,可以把白璧藏在裏面,作爲見面禮,在他還沒發達的時候結交他,你應該趕快去。”僖負羈聽從了她的話,夜裏去敲公館的門。重耳正餓着肚子,生氣地坐着,聽說曹國大夫僖負羈求見並送食物,就把他叫了進去。僖負羈拜了兩拜,先替曹君請罪,然後表達自己的敬意。重耳很高興,感嘆說:“沒想到曹國有這樣的賢臣。我如果有幸回國,一定會報答你。”重耳喫飯時,看到了盤中的白璧,對僖負羈說:“大夫照顧我,讓我在貴國不捱餓就夠了,何必送這麼貴重的禮物。”僖負羈說:“這是我一點心意,公子千萬不要推辭。”重耳再三不肯接受。僖負羈退下後嘆息說:“晉公子窮困到這個地步,還不貪圖我的白璧,他的志向不可限量啊。”第二天,重耳就出發了。僖負羈私下送他出城十里纔回去。史官有詩說:錯把龍虎當成小豬,瞎眼的曹君見識短淺。可嘆那三百個坐軒車的人,沒有人比得上僖負羈的妻子。
### 路過宋國
重耳離開曹國前往宋國。狐偃先到,和司馬公孫固見面。公孫固說:“我們國君不自量力,和楚國爭勝,打了敗仗,大腿受傷,到現在還病着不能起牀。但他聽說公子的名聲,仰慕很久了,一定會打掃館舍,等候公子的到來。”公孫固進去告訴宋襄公,襄公正恨楚國,日夜想找賢人幫助他報仇,聽說晉公子遠道而來,晉是大國,公子又有賢名,非常高興。無奈他大腿的傷還沒好,不能親自見面,就命令公孫固到郊外迎接,安排館舍,用接待國君的禮節對待重耳,送給他七副太牢。第二天,重耳想走,公孫固奉襄公的命令,再三請他多留幾天。私下問狐偃:“當初齊桓公是怎麼對待你們的?”狐偃詳細地說了齊桓公送姬妾、送馬的事。公孫固回去告訴宋公。宋公說:“公子以前已經在宋國結婚了,送女子我做不到,馬可以如數給。”也送了二十匹馬給重耳,重耳非常感激。住了幾天,宋公不斷派人送東西慰問。狐偃見宋襄公的病沒有好的希望,私下和公孫固商議重耳復國的事。公孫固說:“公子如果怕旅途勞累,我們國家雖然小,也可以讓你休息。如果有遠大的志向,我們國家剛打了敗仗,力量不夠,你還是找其他大國,才能成功。”狐偃說:“你說的是真心話。”當天就告訴了公子,收拾行李出發。宋襄公聽說公子要走,又送了很多財物、糧食、衣服、鞋子等,隨從的人都很高興。晉公子走後,襄公的箭傷越來越嚴重,不久就死了。臨終時對太子王臣說:“我不聽子魚的話,纔到這個地步。你繼位後,要把國家交給他。楚國是我們的大仇人,世世代代不要和他們交好。晉公子如果回國,一定會得到君位,得到君位一定會聯合諸侯,我們的子孫要恭敬地侍奉他,這樣國家可以稍微安定。”王臣拜了兩拜接受命令,襄公在位十四年去世。王臣主持喪事,登上君位,這就是宋成公。有詩評論宋襄公德才都沒有,不應該列在五霸之內。詩說:一事無成自己死傷,只說些迂腐的話自我吹噓。腐儒完全不考察名和實,五霸裏還列着宋襄公。
### 經過鄭國
重耳離開宋國,快到鄭國的時候,有人報告給鄭文公。文公對羣臣說:“重耳背叛父親逃跑,各國都不接納他,他還多次捱餓,這是個不成器的人,不用以禮相待。”上卿叔詹勸諫說:“晉公子有三個有利條件,是上天保佑的人,不能怠慢他。”鄭伯問:“哪三個有利條件?”叔詹回答說:“‘同姓通婚,後代不昌盛’,現在重耳是狐女所生,狐和姬是同宗,卻生下重耳,他在國內有賢名,在外沒有禍患,這是第一個有利條件;自從重耳流亡國外,晉國不安寧,這難道不是上天在等一個治國的人嗎?這是第二個有利條件;趙衰、狐偃,都是當代的英雄豪傑,重耳能讓他們做臣子,這是第三個有利條件。有這三個有利條件,國君應該以禮相待。禮遇同姓,救濟窮困的人,尊重賢才,順應天命,這四件事都是好事。”鄭伯說:“重耳都老了,能有什麼作爲?”叔詹回答說:“國君如果不能以禮相待,那就請殺了他,不要留下仇人,給自己留下後患。”鄭伯笑着說:“大夫的話太過分了。既讓我以禮相待,又讓我殺了他,以禮相待有什麼恩,殺了他又有什麼怨!”於是傳令守門的官員,關門不讓重耳進來。重耳見鄭國不接待他,就駕車直接過去了。
### 抵達楚國
重耳到了楚國,拜見楚成王。成王也用接待國君的禮節對待他,設了九次獻酒的宴會,重耳謙讓不敢接受。趙衰站在旁邊,對公子說:“公子在外面流亡十多年了,小國都輕視你,何況大國呢。這是上天的安排,你不要謙讓。”重耳就接受了宴會。整個宴會過程中,楚王一直很恭敬,重耳的言辭也更加謙遜,從此兩人相處得很好,重耳就安心地住在楚國。
有一天,楚王和重耳在雲夢澤打獵。楚王炫耀自己的武藝,接連射中一隻鹿和一隻兔子,將領們都伏地祝賀。正好有一頭人熊衝過車子,楚王對重耳說:“公子爲什麼不射它!”重耳拿起弓搭上箭,暗暗祈禱:“我如果能回到晉國做國君,這箭就射中它的右掌。”嗖的一箭,正好射中右掌,軍士把熊獻上來。楚王驚訝佩服地說:“公子真是神箭手啊!”一會兒,圍場裏傳來喊聲,楚王派左右的人去看,回來報告說:“山谷裏趕出一隻野獸,像熊又不是熊,鼻子像大象,頭像獅子,腳像老虎,毛像豺狼,鬃毛像野豬,尾巴像牛,身體比馬大,身上的花紋黑白相間,劍戟刀箭都傷不了它。它嚼鐵像嚼泥一樣,車軸上包的鐵都被它喫掉了,它非常敏捷,人制服不了它,所以大家在喧鬧。”楚王對重耳說:“公子生長在中原,見多識廣,一定知道這野獸的名字。”重耳回頭看趙衰,趙衰上前說:“我知道。這野獸叫‘貘’,是秉着天地的金氣而生的,頭小,腳短,喜歡喫銅鐵,它的大小便所到之處,金屬碰到都會化成水,它的骨頭裏面沒有骨髓,可以代替槌子,用它的皮做褥子,能避瘟去溼。”楚王問:“那怎麼制服它呢?”趙衰說:“它的皮肉都是鐵結成的,只有鼻孔裏有個空洞,可以用純鋼的東西刺它;或者用火燒它,它馬上就會死,因爲金性怕火。”說完,魏犨大聲說:“我不用兵器,活捉這隻野獸,獻給大王。”跳下車,飛奔而去。楚王對重耳說:“我和公子一起去看看。”就命令駕車前往。
魏犨趕到西北角的圍場,一看到那隻野獸,就揮拳打了幾下。那隻野獸一點也不怕,大叫一聲,像牛叫一樣響,直立起來,用舌頭一舔,把魏犨腰間的鎏金鋥帶舔去一段。魏犨大怒說:“孽畜不得無禮!”縱身一躍,離地大約五尺多,那隻野獸就地打了個滾,又蹲在一邊。魏犨更生氣了,再次躍起,趁着這一躍的勢頭,用盡平生的力氣,飛身跨到那隻野獸身上,雙手抱住它的脖子,那隻野獸奮力掙扎,魏犨隨着它上下起伏,就是不放手。掙扎了很久,那隻野獸力氣漸漸小了,魏犨非常兇猛,兩臂抱得更緊,那隻野獸的脖子被勒住,氣都喘不過來,一動不動了。魏犨跳下來,又伸出銅筋鐵骨般的雙臂,抓住那隻野獸的象鼻,像牽羊一樣,把它拉到兩位國君面前。真是一員虎將啊!趙衰命令軍士取火燻它的鼻子,火氣透進去,那隻野獸就軟成一團。魏犨才放手,拔出腰間的寶劍砍它,劍光迸起,野獸的毛都沒損傷。趙衰說:“要殺這隻野獸取皮,也應該用火圍着烤它。”楚王按照他的話做,那隻野獸的皮肉像鐵一樣,經過四周的火烤,漸漸變軟,可以剝皮了。楚王說:“公子的隨從都是英雄豪傑,文武雙全,我們楚國一個也比不上!”當時楚將成得臣在旁邊,很不服氣,就對楚王說:“大王誇讚晉臣的武藝,我願意和他們比試。”楚王不答應,說:“晉君臣是客人,你應該尊敬他們。”這天打獵回來後一起喝酒,非常高興。楚王對重耳說:“公子如果回到晉國,用什麼報答我?”重耳說:“美女、寶玉和絲綢,您有的是;鳥羽、獸齒和皮革,是楚國的特產。我用什麼報答您呢?”楚王笑着說:“雖然這樣,一定有可以報答的,我想聽你說。”重耳說:“如果託您的福,能回到晉國,我願意和您友好相處,讓百姓安居樂業。如果不得已,和您在平原大澤中交戰,請讓我退避您九十里。”按照行軍的規矩,三十里爲一舍,三舍就是九十里,意思是以後晉、楚交戰,晉軍會退避九十里,不敢馬上交戰,以報答楚國的款待之恩。
當天喝酒結束後,楚將成得臣生氣地對楚王說:“大王對晉公子太好了,現在重耳說話不恭敬,以後回到晉國,一定會辜負楚國的恩情,我請求殺了他。”楚王說:“晉公子賢德,他的隨從都是國家的棟樑,好像有上天保佑,楚國怎麼敢違背上天呢?”成得臣說:“大王即使不殺重耳,也應該拘留狐偃、趙衰幾個人,不要讓他們給老虎添翅膀。”楚王說:“留下他們也不能爲我所用,只會招來怨恨。我正想對公子施恩,用怨恨代替恩德,不是好辦法!”於是對晉公子更好了。
### 太子圉逃歸與秦穆公的打算
周襄王十五年,也就是晉惠公十四年。這一年惠公生病,不能上朝,他的太子圉在秦國做人質很久了。太子圉的母親家是梁國,梁君無道,不體恤百姓的勞力,每天都搞土木工程,百姓們怨聲載道,很多人逃到秦國,躲避繁重的勞役。秦穆公趁着民心變動,命令百里奚帶兵襲擊並滅掉了梁國,梁君被亂民殺死。太子圉聽說梁國被滅,嘆息說:“秦國滅了我的外家,是輕視我啊?”於是對秦國有了怨恨。等聽說惠公生病,他想:“我一個人在外面,外面沒有同情我的朋友,國內沒有心腹的支持,萬一父親去世,大夫們另立其他公子,我就會在秦國客死他鄉,和草木有什麼區別?不如逃回去侍奉父親,安定國內的人心。”於是在夜裏和他的妻子懷嬴在牀上,說明了這件事:“我現在如果不逃回去,晉國就不會是我的;如果逃回去,又捨不得夫妻之情,你可以和我一起回晉國,這樣公私兩方面都能兼顧。”懷嬴哭着說:“你是一國的太子,被拘留在這裏受辱,想回去是應該的。我們國君讓我侍奉你,是想讓你安心,現在我跟你回去,就是違背國君的命令,我的罪過就大了。你自己做決定,不要和我說,我不敢跟你走,也不敢把你的話泄露給別人。”太子圉就逃回了晉國。秦穆公聽說子圉不告而別,大罵:“背義的賊,上天不會保佑你!”然後對大夫們說:“夷吾父子都辜負了我,我一定要報復他們!”他後悔當時沒有接納重耳,就派人打聽重耳的下落,知道他在楚國已經幾個月了。於是派公孫枝到楚國訪問,順便迎接重耳到秦國,想幫助他回國。重耳假意對楚王說:“我把命運託付給您了,不想去秦國。”楚王說:“楚和晉距離遠,公子如果想回晉國,必須經過幾個國家,秦國和晉國接壤,早上出發晚上就能到,而且秦君一向賢明,又和晉君關係不好,這是公子上天賜予的機會,公子努力去吧!”重耳拜謝,楚王送給他很多金銀、布帛、車馬,讓他的行程更風光。重耳在路上又走了幾個月,纔到秦國邊境,雖然還經過了幾個國家,但都是秦、楚的附屬國,何況有公孫枝同行,一路上很安全,就不必說了。
### 秦穆公聯姻重耳
秦穆公聽說重耳來了,非常高興,到郊外迎接,安排館舍,禮節非常周到。秦夫人穆姬也敬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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納蘭青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