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周列國志》•第二十三回 衛懿公好鶴亡國 齊桓公興兵伐楚

話說衛惠公之子懿公,自周惠王九年嗣立,在位九年,般樂怠傲,不恤國政。最好的是羽族中一物,其名曰鶴。按浮邱伯《相鶴經》雲:鶴,陽鳥也,而遊於陰,因金氣,乘火精以自養。金數九,火數七,故鶴七年一小變,十六年一大變,百六十年變止,千六百年形定。體尚潔,故其色白;聲聞天,故其頭赤;食於水,故其喙長;棲於陸,故其足高;翔於雲,故毛豐而肉疏。大喉以吐,修頸以納新,故壽不可量。行必依洲渚,止不集林木,蓋羽族之宗長,仙家之騏驥也。鶴之上相:隆鼻短口則少眠,高腳疏節則多力,露眼赤睛則視遠,鳳翼雀毛則喜飛,龜背鱉腹則能產,輕前重後則善舞,洪髀纖趾則能行。那鶴色潔形清,能鳴善舞,所以懿公好之。俗諺雲:“上人不好,下人不要。”因懿公偏好那鶴,凡獻鶴者皆有重賞,弋人百方羅致,都來進獻,自苑囿宮廷,處處養鶴,何止數百。有齊高帝詠鶴詩爲證:八風舞遙翮,九野弄清音。一摧雲間志,爲君苑中禽。懿公所畜之鶴,皆有品位俸祿,上者食大夫俸,次者食士俸。懿公若出遊,其鶴亦分班從幸,命以大軒,載於車前,號曰“鶴將軍”。養鶴之人,亦有常俸,厚斂於民,以充鶴糧;,民有飢凍,全不撫卹。大夫石祁子,乃石碏之後、石駘仲之子,爲人忠直有名,與甯莊子名速同秉國政,皆賢臣也。二人進諫屢次,俱不聽。公子毀乃惠公庶兄,公子碩烝於宣姜而生者,即文公也。毀知衛必亡,託故如齊,齊桓公妻以宗女,竟留齊國。衛人向來心憐故太子急子之冤,自惠公復位之後,百姓日夜咒詛:“若天道有知,必不終於祿位也!”因急子與壽俱未有子,公子碩早死,黔牟已絕,惟毀有賢德,人心陰歸附之。及懿公失政,公子毀出奔,衛人無不含怨。卻說北狄自周太王之時,獯鬻已強盛,逼太王遷都於岐。及武王一統,周公南懲荊、舒,北膺戎、狄,中國久安。迨平王東遷之後,南蠻北狄,交肆其橫。單說北狄主名曰瞍瞞,控弦數萬,常有迭蕩中原之意。及聞齊伐山戎,瞍瞞怒曰:“齊兵遠伐,必有輕我之心,當先發制之。”乃驅胡騎二萬伐邢,殘破其國,聞齊謀救邢,遂移兵向衛。時衛懿公正欲載鶴出遊,諜報:“狄人入寇。”懿公大驚,即時斂兵授甲,爲戰守計。百姓皆逃避村野,不肯即戎,懿公使司徒拘執之。須臾,擒百餘人來,問其逃避之故,衆人曰:“君用一物,足以御狄,安用我等?”懿公問:“何物?”衆人曰:“鶴。”懿公曰:“鶴何能御狄耶?”衆人曰:“鶴既不能戰,是無用之物。君敝有用以養無用,百姓所以不服也。”懿公曰:“寡人知罪矣。願散鶴以從民,可乎?”石祁子曰:“君亟行之,猶恐其晚也。”懿公果使人縱鶴,鶴素受豢養,盤旋故處,終不肯去。石、寧二大夫,親往街市,述衛侯悔過之意,百姓始稍稍復集。狄兵已殺至滎澤,頃刻三報。石祁子奏曰:“狄兵驍勇,不可輕敵,臣請求救於齊。”懿公曰:“齊昔日奉命來伐,雖然退兵,我國並未修聘謝,安肯相救?不如一戰,以決存亡!”寧速曰:“臣請率師御狄,君居守。”懿公曰:“孤不親行,恐人不用心。”乃與石祁子玉玦,使代理國政,曰:“卿決斷如此玦矣!”與寧速矢,使專力守禦,又曰:“國中之事全委二卿,寡人不勝狄,不能歸也。”石、寧二大夫皆垂淚。懿公吩咐已畢,乃大集車徒,使大夫渠孔爲將,於伯副之,黃夷爲先鋒,孔嬰齊爲後隊。一路軍人口出怨言,懿公夜往察之,軍中歌曰:鶴食祿,民力耕,鶴乘軒,民操兵。狄鋒厲兮不可攖,欲戰兮九死而一生。鶴今何在兮?而我瞿瞿爲此行!懿公聞歌,悶悶不已。大夫渠孔用法太嚴,人心益離,行近滎澤,見敵軍千餘,左右分馳,全無行次。渠孔曰:“人言狄勇,虛名耳!”即命鼓行而進,狄人詐敗,引入伏中,一時呼哨而起,如天崩地塌,將衛兵截做三處,你我不能相顧,衛兵原無心交戰,見敵勢兇猛,盡棄車仗而逃,懿公被狄兵圍之數重。渠孔曰:“事急矣!請偃大旆,君微服下車,尚可脫也。”懿公嘆曰:“二三子苟能相救,以旆爲識,不然,去旆無益也!孤寧一死,以謝百姓耳!”須臾,衛兵前後隊俱敗,黃夷戰死,孔嬰齊自刎而亡,狄軍圍益厚,於伯中箭墜車,懿公與渠孔先後被害,被狄人砍爲肉泥,全軍俱沒。髯翁有詩云:曾聞古訓戒禽荒,一鶴誰知便喪邦。滎澤當時遍磷火,可能騎鶴返仙鄉?狄人囚衛太史華龍滑、禮孔,欲殺之。華,禮二人知胡俗信鬼,紿之曰:“我太史也,實掌國之祭祀,我先往爲汝白神。不然,鬼神不汝佑,國不可得也。”瞍瞞信其言,遂縱之登車。寧速方戎服巡城,望見單車馳到,認是二太史,大驚,問:“主公何在?”曰:“已全軍覆沒矣!狄師強盛,不可坐待滅亡,宜且避其鋒。”寧速欲開門納之,禮孔曰:“與君俱出,不與君俱入,人臣之義謂何?吾將事吾君於地下。”遂拔劍自刎。華龍滑曰:“不可失史氏之籍。”乃入城。寧速與石祁子商議,引著衛侯宮眷及公子申,乘夜乘小車出城東走,華龍滑抱典籍從之。國人聞二大夫已行,各各攜男抱女,隨後逃命,哭聲震天。狄兵乘勝長驅,直入衛城,百姓奔走落後者,盡被殺戮。又分兵追逐。石祁子保宮眷先行,寧速斷後,且戰且走,從行之民,半罹狄刃。將及黃河,喜得宋桓公遣兵來迎,備下船隻,星夜渡河,狄兵方纔退去,將衛國府庫,及民間存留金粟之類,劫掠一空,墮其城郭,滿載而歸。不在話下。卻說衛大夫弘演,先奉使聘陳,比及反役,衛已破滅。聞衛侯死於滎澤,往覓其屍,一路看見骸骨暴露,血肉狼藉,不勝傷感。行至一處,見大旆倒於荒澤之旁,弘演曰:“旆在此,屍當不遠矣。”未數步,聞呻吟之聲,前往察之,見一小內侍折臂而臥。弘演問曰:“汝認得主公死處否?”內侍指一堆血肉曰:“此即主公之屍也。吾親見主公被殺,爲臂傷疼痛,不能行走,故臥守於此,欲俟國人來而示之。”弘演視其屍體,俱已零落不全,惟一肝完好。弘演對之再拜大哭,乃覆命於肝前,如生時之禮。事畢,弘演曰:“主公無人收葬,吾將以身爲棺耳。”囑從人曰:“我死後,埋我於林下,俟有新君,方可告之。”遂拔佩刀自剖其腹,手取懿公之肝,納於腹中,須臾而絕。從者如言埋掩,因以車載小內侍渡河,察聽新君消息。卻說石祁子先扶公子申登舟,寧速收拾遺民,隨後趕上,至於漕邑,點查男女,才存得七百有二十人。狄人殺戮之多,豈不悲哉!二大夫相議:“國不可一日無君,其奈遺民太少!”乃於共、滕二邑,十抽其三,共得四千有餘人,連遺民湊成五千之數,即於漕邑創立廬舍,扶立公子申爲君,是爲戴公。宋桓公御說許桓公新臣,各遣人致唁。戴公先已有疾,立數日遂薨。寧速如齊,迎公子毀嗣位。齊桓公曰:“公子歸自敝邑,將守宗廟,若器用不具,皆寡人之過也。”乃遺以良馬一乘,祭服五稱,牛、羊、豕、雞、狗各三百隻,又以魚軒贈其夫人,兼美錦三十端,命公子無虧帥車三百乘送之,並致門材,使立門戶。公子毀至漕邑。弘演之從人,同折臂小內侍俱到,備述納肝之事,公子毀先遣使具棺,往滎澤收殮,一面爲懿公。戴公發喪,追封弘演,錄用其子,以旌其忠,諸侯重齊桓公之義,多有吊賻,時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也。其明年,春正月,衛侯毀改元,是爲文公。纔有車三十乘,寄居民間,甚是荒涼。文公佈衣帛冠,蔬食菜羹,早起夜息,撫安百姓,人稱其賢。公子無虧辭歸齊國,留甲士三千人,協戍漕邑,以防狄患。無虧回見桓公,言衛毀草創之狀,並述弘演納肝之事。桓公嘆曰:“無道之君,亦有忠臣如此者乎?其國正未艾也。”管仲進曰:“今留戍勞民,不如擇地築城,一勞永逸。”桓公以爲然。正欲糾合諸侯同役,忽邢國遣人告急,言:“狄兵又到本國,勢不能支,伏望救援!”桓公問管仲曰:“邢可救乎?”管仲對曰:“諸侯所以事齊,謂齊能拯其災患也,不能救衛,又不救邢,霸業隕矣!”桓公曰:“然則邢、衛之急孰先?”管仲對曰:“俟邢患既平,因而城衛,此百世之功也。”桓公曰:“善。”即傳檄宋、魯、曹、邾各國,合兵救邢,俱於聶北取齊。宋、曹二國兵先到。管仲又曰:“狄寇方張,邢力未竭,敵方張之寇,其勞倍,助未竭之力,其功少,不如待之,邢不支狄,必潰,狄勝邢,必疲,驅疲狄而援潰邢,所謂力省而功多者也。”桓公用其謀,託言待魯、邾兵到,乃屯兵於聶北,遣諜打探邢、狄攻守消息。史臣有詩譏管仲不早救邢、衛,乃霸者養亂爲功之謀也。詩云:救患如同解倒懸,提兵那可復遷延?從來霸事遜王事,功利偏居道義先!話說三國駐兵聶北,約及兩月,狄兵攻邢,晝夜不息,邢人力竭,潰圍而出。諜報方到,邢國男女,填湧而來,俱投奔齊營求救。內一人哭倒在地,乃邢侯叔顏也。桓公扶起,慰之曰:“寡人相援不早,以致如此,罪在寡人,當請宋公、曹伯共議,驅逐狄人。”即日拔寨都起。狄主瞍瞞擄掠滿欲,無心戀戰,聞三國大兵將至,放起一把火,望北飛馳而去。比及各國兵到,只見一派火光,狄人已遁。桓公傳令將火撲滅,問叔顏:“故城尚可居否?”叔顏曰:“百姓逃難者,大半在夷儀地方,願遷夷儀,以從民欲。”桓公乃命三國各具版築,築夷儀城,使叔顏居之,更爲建立朝廟,添設廬舍,牛馬粟帛之類,皆從齊國運至,充牣其中,邢國君臣如歸故國,歡祝之聲徹耳。事畢,宋、曹欲辭齊歸國,桓公曰:“衛國未定,城邢而不城衛,衛其謂我何?”諸侯曰:“惟霸君命。”桓公傳令,移兵向衛,凡畚鍤之屬,盡攜帶隨身。衛文公毀遠遠相接,桓公見其大布爲衣,大帛爲冠,不改喪服,惻然久之,乃曰:“寡人借諸君之力,欲爲君定都,未審何地爲吉?”文公毀曰:“孤已卜得吉地,在於楚邱。但版築之費,非亡國所能辦耳!”桓公曰:“此事寡人力任之!”即日傳令三國之兵,俱往楚邱興工,復運門材,重立朝廟,謂之“封衛”,衛文公感齊再造之恩,爲《木瓜》之詩以詠之。詩云:投我以木瓜兮,報之以瓊琚。投我以木桃兮,報之以瓊瑤。投我以木李兮,報之以瓊玖。當時稱桓公存三亡國,謂立僖公以存魯,城夷儀以存邢,城楚邱以存衛。有此三大功勞,此所以爲五霸之首也。潛淵先生讀史詩云:周室東遷綱紀摧,桓公糾合振傾頹。興滅繼絕存三國,大義堂堂五霸魁。時楚成王熊惲,任用令尹子文圖治,修明國政,有志爭霸.聞齊侯救邢存衛,頌聲傳至荊襄。楚成王心甚不樂,謂子文曰:“齊侯佈德沽名,人心歸向。寡人伏處漢東,德不足以懷人,威不足以懾衆,當今之時,有齊無楚,寡人恥之!”子文對曰:“齊侯經營伯業,於今幾三十年矣。彼以尊王爲名,諸侯樂附,未可敵也。鄭居南北之間,爲中原屏蔽,王若欲圖中原,非得鄭不可!”成王曰:“誰能爲寡人任伐鄭之事者?”大夫鬥章願往,成王與車二百乘,長驅至鄭。卻說鄭自純門受師以後,日夜提防楚兵,探知楚國興師,鄭伯大懼,即遣大夫聃伯率師把守純門,使人星夜告急於齊。齊侯傳檄,大合諸侯於檉,將謀救鄭。鬥章知鄭有準備,又聞齊救將至,恐其失利,至界而返。楚成王大怒,解佩劍賜鬥廉,使即軍中斬鬥章之首。鬥廉乃鬥章之兄也,既至軍中,且隱下楚王之命,密與鬥章商議:“欲免國法,必須立功,方可自贖!”鬥章跪而請教,鬥廉曰:“鄭知退兵,謂汝必不驟來,若疾走襲之,可得志也!”鬥章分軍爲二隊,自率前隊先行,鬥廉率後隊接應。卻說鬥章銜枚臥鼓,悄地侵入鄭界,恰遇聃伯在界上點閱兵馬。聃伯聞有寇兵,正不知何國,慌忙點兵,在界上迎住廝殺,不期鬥廉後隊已到,反抄出鄭師之後,腹背夾攻。聃伯力不能支,被鬥章只一鐵簡打倒,雙手拿來。鬥廉乘勝掩殺,鄭兵折其大半。鬥章將聃伯上了囚車,便欲長驅入鄭,鬥廉曰:“此番掩襲成功,且圖免死,敢僥倖從事耶?”乃即日班師。鬥章歸見楚成王,叩首請罪,奏曰:“臣回軍是誘敵之計,非怯戰也!”成王曰:“既有擒將之功,權許準罪。但鄭國未服,如何撤兵?”鬥廉曰:“恐兵少不能成功,懼褻國威。”成王怒曰:“汝以兵少爲辭,明是怯敵,今添兵車二百乘,汝可再往,若不得鄭成,休見寡人之面。”鬥廉奏曰:“臣願兄弟同往,若鄭不投降,當縛鄭伯以獻。”成王壯其言,許之。乃拜斗廉爲大將,鬥章副之,共率車四百乘,重望鄭國殺來。史臣有詩云:荊襄自帝勢炎炎,蠶食多邦志未厭。溱洧何辜三受伐,解懸只把霸君瞻。且說鄭伯聞聃伯被囚,復遣人如齊請救。管仲進曰:“君數年以來,救燕存魯,城邢封衛,恩德加於百姓,大義佈於諸侯,若欲用諸侯之兵,此其時矣。君若救鄭,不如伐楚,伐楚必須大合諸侯。”桓公曰:“大合諸侯,楚必爲備,可必勝乎?”管仲曰:“蔡人得罪於君,君欲討之久矣。楚、蔡接壤,誠以討蔡爲名,因而及楚,《兵法》所謂‘出其不意’者也。”先時,蔡穆公以其妹嫁桓公爲第三夫人。一日,桓公與蔡姬共登小舟,遊於池上,採蓮爲樂。蔡姬戲以水灑公,公止之。姬知公畏水,故蕩其舟,水濺公衣,公大怒曰:‘婢子不能事君’。”乃遣豎貂送蔡姬歸國,蔡穆公亦怒曰:“已嫁而歸,是絕之也。”竟將其妹更嫁於楚國,爲楚成王夫人。桓公深恨蔡侯,故管仲言及之。桓公曰:“江、黃二國,不堪楚暴,遣使納款,寡人慾與會盟,伐楚之日,約爲內應,何如?”管仲曰:“江、黃遠齊而近楚,一向服楚,所以僅存。今背而從齊,楚人必怒,怒必加討。當此時,我欲救,則阻道路之遙;不救,則乖同盟之義。況中國諸侯,五合六聚,儘可成功,何必藉助蕞爾。不如以好言辭之。”桓公曰:“遠國慕義而來,辭之將失人心。”管仲曰:“君但識吾言於壁,異日勿忘江、黃之急也。”桓公遂與江、黃二君盟會,密訂伐楚之約,以明年春正月爲期。二君言:“舒人助楚爲瘧,天下稱爲‘荊、舒’,不可不討。”桓公曰:“寡人當先取舒國,以剪楚翼。”乃密寫一書,付于徐子。徐與舒近,徐嬴嫁爲齊桓公第二夫人,有婚姻之好,一向歸附於齊,故桓公以舒事囑之。徐果引兵襲取舒國,桓公即命徐子屯兵舒城,以備緩急。江、黃二君,各守本界,以候調遣。魯僖公遣季友至齊謝罪,稱:“有邾、莒之隙,不得共邢、衛之役,今聞會盟江、黃,特來申好。嗣有徵伐,願執鞭前驅。”桓公大喜,亦以伐楚之事,密與訂約。時楚兵再至鄭國,鄭文公請成,以紓民禍。大夫孔叔曰:“不可。齊方有事於楚,以我故也。人有德於我,棄之不祥,宜堅壁以待之。”於是再遣使如齊告急,桓公授之以計,使揚言齊救即至,以緩楚,至期,或君或臣,率一軍出虎牢,於上蔡取齊,等候協力攻楚。於是遍約宋、魯、陳、衛、曹、許之君,俱要如期起兵,名爲討蔡,實爲伐楚。明年,爲周惠王之十三年,春正月元旦,齊桓公朝賀已畢,便議討蔡一事。命管仲爲大將,率領隰朋、賓須無、鮑叔牙、公子開方、豎人貂等,出車三百乘,甲士萬人,分隊進發。太史奏:“七日出軍上吉。”豎貂請先率一軍,潛行掠蔡,就會集各國車馬,桓公許之。蔡人恃楚,全不設備,直待齊兵到時,方纔斂兵設守。豎貂在城下耀武揚威,喝令攻城,至夜方退。蔡穆公認得是豎貂,先年在齊宮曾伏侍蔡姬,受其恩惠,蔡姬退回,又是他送去的,曉得是宵小之輩,乃於夜深使人密送金帛一車,求其緩兵。豎貂受了,遂私將齊侯糾合七路諸侯,先侵蔡,後伐楚一段軍機,備細泄漏於蔡:“不日各國軍到,將蔡城蹂爲平地,不如及早逃遁爲上。”使者回報,蔡侯大驚,當夜率領宮眷,開門出奔楚國。百姓無主,即時潰散。豎貂自以爲功,飛報齊侯去訖。卻說蔡侯至楚,見了成王,備述豎貂之語。成王方省齊謀,傳令簡閱兵車,準備戰守,一面撤回鬥章伐鄭之兵。數日後,齊侯兵至上蔡,豎貂謁見已畢,七路諸侯陸續俱到,一個個躬率車徒,前來助戰,軍威甚壯。那七路:宋桓公御說、魯僖公申、陳宣公杵臼、衛文公毀、鄭文公捷、曹昭公班、許穆公新臣,連主伯齊桓公小白,共是八位。內許穆公抱病,力疾率師先到蔡地,桓公嘉其勞,使序於曹伯之上。是夜,許穆公薨,齊侯留蔡三日,爲之發喪,命許國以侯禮葬之。七國之師望南而進,直達楚界。只見界上早有一人衣冠整肅,停車道左,磬折而言曰:“來者可是齊侯?可傳言楚國使臣奉候久矣。”那人姓屈名完,乃楚之公族,官拜大夫,今奉楚王之命爲行人,使於齊師。桓公曰:“楚人何以預知吾軍之至也?”管仲曰:“此必有人漏泄消息,既彼遣使,必有所陳,臣當以大義責之,使彼自愧屈,可不戰而降矣。”管仲亦乘車而出,與屈完車上拱手。屈完開言曰:“寡君聞上國車徒辱於敝邑,使下臣完致命,寡君命使臣辭曰:“齊、楚各君其國,齊居於北海,楚近於南海,雖風馬牛不相及也,不知君何以涉於吾地。敢請其故?”管仲對曰:“昔周成王封吾先君太公於齊,使召康公賜之命,辭曰:‘五侯九伯,汝世掌征伐,以夾輔周室,其地東至海,西至河,南至穆陵,北至無棣,凡有不共王職,汝勿赦宥!’自周室東遷,諸侯放恣,寡君奉命主盟,修復先業,爾楚國於南荊,當歲貢包茅,以助王祭。自爾缺貢,無以縮酒,寡人是徵,且昭王南征而不返,亦爾故也,爾其何辭?”屈完對曰:“周失其綱,朝貢廢缺,天下皆然,豈惟南荊?雖然,包茅不入,寡君知罪矣!敢不共給,以承君命?若夫昭王不返,惟膠舟之故,君其問諸水濱,寡君不敢任咎,完將復於寡君。”言畢,麾車而退。管仲告桓公曰:“楚人倔強,未可以口舌屈也,宜進逼之。”乃傳令八軍同發,直至陘山,離漢水不遠。管仲下令:“就此屯紮,不可前行。”諸侯皆曰:“兵已深入,何不濟漢,決一死戰,而逗留於此。”管仲曰:“楚既遣使,必然有備,兵鋒一交,不可復解。今吾頓兵此地,遙張其勢。楚懼吾之衆,將復遣使,吾因取成焉。以討楚出,以服楚歸,不亦可乎?”諸侯猶未深信,議論紛紛不一。卻說楚成王已拜斗子文爲大將,搜甲厲兵屯於漢南,只等諸侯濟漢,便來邀擊。諜報:“八國之兵,屯駐陘地。”子文進曰:“管仲知兵,不萬全不發。今以八國之衆,逗留不進,是必有謀,當遣使再往,探其強弱,察其意向,或戰或和,決計未晚。”成王曰:“此番何人可使?”子文曰:“屈完既與夷吾識面,宜再遣之。”屈完奏曰:“缺貢包茅,臣前承其咎矣。君若請盟,臣當勉行,以解兩國之紛;若欲請戰,別遣能者。”成王曰:“戰盟任卿自裁,寡人不汝制也!”屈完乃再至齊軍。畢竟齊、楚如何?且看下回分解。
這並非古詩詞,而是長篇小說《東周列國志》中的一個章節,以下是用較爲通俗的現代漢語對其進行的轉述: 話說衛惠公的兒子懿公,在周惠王九年繼位,在位九年,整天只知道享樂,不理國家政事。他最喜歡的是鳥類中的鶴。根據浮邱伯《相鶴經》裏說:鶴屬於陽鳥,卻在陰處活動,憑藉金氣,依靠火精來滋養自己。金的數字是九,火的數字是七,所以鶴七年有一次小變化,十六年有一次大變化,一百六十年變化停止,一千六百年形態固定。鶴生性高潔,所以羽毛潔白;叫聲響亮能傳到天上,所以頭頂是紅色;在水裏覓食,所以嘴巴長;在陸地棲息,所以腳高;能在雲中飛翔,所以羽毛豐滿而肉質疏鬆。它喉嚨大便於呼氣,脖子長便於吸納新鮮空氣,所以壽命很長。鶴走路必定沿着沙洲,棲息不會聚集在樹林,是鳥類中的首領,如同仙家的駿馬。鶴的上等品相是:鼻子高挺、嘴巴短就睡眠少,腳高、關節稀疏就力氣大,眼睛突出、眼珠紅就視力好,翅膀像鳳凰、羽毛像麻雀就喜歡飛,背部像龜、腹部像鱉就繁殖能力強,身體前輕後重就善於跳舞,大腿粗壯、腳趾纖細就善於行走。鶴顏色潔白、外形清逸,能鳴叫、善舞蹈,所以懿公非常喜愛。俗話說:“上面的人不喜歡,下面的人就不會去做。”因爲懿公特別喜歡鶴,凡是獻鶴的人都能得到重賞,捕鳥的人千方百計地捕捉鶴,都來進獻,從園林到宮廷,到處都養着鶴,何止幾百只。齊高帝有詠鶴的詩爲證:“八風舞遙翮,九野弄清音。一摧雲間志,爲君苑中禽。”懿公所養的鶴,都有品級和俸祿,上等的享受大夫的俸祿,次等的享受士人的俸祿。懿公如果出遊,那些鶴也會分班跟隨,還會用大車裝載,放在車前,號稱“鶴將軍”。養鶴的人也有固定的俸祿。懿公向百姓徵收重稅,用來充當鶴的糧食;百姓飢寒交迫,他卻完全不管。大夫石祁子,是石碏的後代、石駘仲的兒子,爲人忠誠正直、有名望,和甯莊子(名速)一起掌管國家政事,都是賢臣。兩人多次進諫,懿公都不聽。公子毀是惠公的庶兄,是公子碩和宣姜私通所生,也就是後來的文公。毀知道衛國一定會滅亡,就找藉口去了齊國,齊桓公把同宗的女子嫁給他,他就留在了齊國。衛國人向來同情原來的太子急子的冤屈,自從惠公復位之後,百姓日夜詛咒:“如果上天有眼,惠公一定不會善終!”因爲急子和壽都沒有兒子,公子碩早死,黔牟也絕後了,只有毀有賢德,百姓心裏都暗暗歸附他。等到懿公失政,公子毀出逃,衛國人沒有不怨恨的。 再說北狄,在周太王的時候,獯鬻就已經很強大,逼迫太王把都城遷到了岐。到武王統一天下,周公在南方征討荊、舒,在北方抵禦戎、狄,中原地區長期安定。等到平王東遷之後,南方的蠻族和北方的狄族,肆意橫行。單說北狄的首領叫瞍瞞,手下有幾萬弓箭手,一直有侵略中原的想法。他聽說齊國討伐山戎,生氣地說:“齊國軍隊遠征,一定是輕視我們,我們應該先發制人。”於是就率領兩萬胡騎攻打邢國,把邢國打得殘破不堪。聽說齊國打算救援邢國,就把軍隊轉向衛國。當時衛懿公正想帶着鶴出遊,接到諜報說:“狄人入侵。”懿公大驚,立刻召集軍隊,發放武器,準備迎戰和防守。可是百姓都逃到了鄉村野外,不肯當兵。懿公派司徒去抓人。不一會兒,抓了一百多人來,問他們逃跑的原因,衆人說:“君王有一樣東西,足以抵禦狄人,哪裏用得着我們?”懿公問:“什麼東西?”衆人說:“鶴。”懿公說:“鶴怎麼能抵禦狄人呢?”衆人說:“鶴既然不能打仗,就是沒用的東西。君王荒廢有用的人去養沒用的鶴,百姓所以不服氣。”懿公說:“寡人知道錯了。願意把鶴都放了,來順從百姓,行嗎?”石祁子說:“君王趕快去做,恐怕還來得及。”懿公果然派人去放鶴,鶴一直被養着,在原來的地方盤旋,始終不肯離開。石、寧兩位大夫親自到街市上,說明衛侯悔過的意思,百姓才漸漸聚集起來。狄兵已經殺到了滎澤,一會兒就傳來三次戰報。石祁子上奏說:“狄兵勇猛,不可輕視,臣請求向齊國求救。”懿公說:“齊國以前奉命來討伐我們,雖然退兵了,但我國並沒有去修好答謝,他們怎麼肯相救呢?不如一戰,來決定存亡!”寧速說:“臣請求率領軍隊抵禦狄人,君王留在國內防守。”懿公說:“孤不親自去,恐怕人們不盡心。”於是就給了石祁子一塊玉玦,讓他代理國政,說:“卿處理事情要像這塊玉玦一樣果斷!”給了寧速一支箭,讓他專心防守,又說:“國內的事情全交給二位卿家,寡人如果不能戰勝狄人,就不回來了。”石、寧兩位大夫都流下了眼淚。懿公吩咐完畢,就大規模地集結戰車和步兵,讓大夫渠孔爲將領,於伯爲副將,黃夷爲先鋒,孔嬰齊爲後隊。一路上軍人們都口出怨言,懿公夜裏去查看,軍中有人唱歌道:“鶴喫着俸祿,百姓努力耕種;鶴坐着大車,百姓拿着武器。狄人的鋒芒太厲害,難以抵擋,想要打仗,九死一生。鶴現在在哪裏呢?而我們卻驚恐不安地去打仗!”懿公聽了歌,悶悶不樂。大夫渠孔執法太嚴厲,人心更加離散。走到靠近滎澤的地方,看見敵軍一千多人,左右分散奔跑,毫無秩序。渠孔說:“人們說狄人勇猛,原來是虛名啊!”就下令擊鼓前進。狄人假裝戰敗,把他們引進了埋伏圈,一時間喊殺聲四起,就像天崩地塌一樣,把衛兵截成了三段,彼此不能照應。衛兵本來就無心交戰,看見敵人勢猛,都扔下戰車和武器逃跑了。懿公被狄兵重重包圍。渠孔說:“事情緊急了!請把大旗放倒,君王換上便服下車,還可以逃脫。”懿公嘆息說:“你們如果能救我,就以大旗爲標誌,不然,放倒大旗也沒有用!孤寧願一死,來向百姓謝罪。”不一會兒,衛兵的前後隊都戰敗了,黃夷戰死,孔嬰齊自刎而亡,狄軍的包圍圈越來越緊,於伯中箭從車上掉下來,懿公和渠孔先後被害,被狄人砍成了肉泥,全軍覆沒。有位老先生寫詩說:“曾聞古訓戒禽荒,一鶴誰知便喪邦。滎澤當時遍磷火,可能騎鶴返仙鄉?” 狄人囚禁了衛國的太史華龍滑、禮孔,想殺了他們。華、禮二人知道胡人的風俗迷信鬼神,就騙他們說:“我們是太史,實際掌管着國家的祭祀,我們先去爲你們向神祈禱。不然,鬼神不會保佑你們,你們也得不到這個國家。”瞍瞞相信了他們的話,就放他們上車。寧速正穿着軍裝巡視城牆,看見一輛單車飛馳而來,認出是兩位太史,大驚,問:“主公在哪裏?”他們說:“已經全軍覆沒了!狄軍強盛,不能坐以待斃,應該暫且避開他們的鋒芒。”寧速想開門讓他們進來,禮孔說:“和君主一起出來,卻不跟君主一起回去,這還叫人臣的道義嗎?我要到地下去侍奉我的君主。”於是拔劍自刎。華龍滑說:“不能丟失史官的典籍。”就進了城。寧速和石祁子商議,帶着衛侯的家眷和公子申,趁着夜色坐小車出城東逃,華龍滑抱着典籍跟在後面。國人聽說兩位大夫走了,都帶着男女老少,隨後逃命,哭聲震天。狄兵乘勝長驅直入,衝進衛城,落在後面的百姓,都被殺死。狄兵又分兵追趕。石祁子保護着家眷先走,寧速斷後,邊戰邊走,跟隨的百姓,有一半死在了狄人的刀下。快到黃河的時候,幸好宋桓公派來軍隊迎接,準備好了船隻,連夜渡過黃河,狄兵才退去。狄人把衛國的國庫和民間留存的金銀糧食等,搶劫一空,還毀壞了城牆,滿載而歸。這裏就不多說了。 再說衛國大夫弘演,先奉命去陳國訪問,等他回來的時候,衛國已經滅亡了。他聽說衛侯死在了滎澤,就去尋找屍體,一路上看到骸骨暴露,血肉狼藉,非常傷感。走到一個地方,看見大旗倒在荒澤旁邊,弘演說:“大旗在這裏,屍體應該不遠了。”沒走幾步,聽到有呻吟的聲音,上前查看,看見一個小內侍手臂折斷躺在地上。弘演問:“你知道主公死的地方嗎?”內侍指着一堆血肉說:“這就是主公的屍體。我親眼看見主公被殺,因爲手臂受傷疼痛,不能走路,所以躺在這裏守着,想等國人來了告訴他們。”弘演看那屍體,已經支離破碎,只有肝臟還完好。弘演對着肝臟拜了兩拜,大哭一場,然後像衛侯活着的時候一樣,向肝臟覆命。事情辦完後,弘演說:“主公沒有人收葬,我就用我的身體做棺材吧。”他囑咐隨從說:“我死後,把我埋在樹林裏,等有了新君,再告訴他。”於是拔出佩刀,剖開自己的肚子,親手把懿公的肝臟放進肚子裏,不一會兒就死了。隨從按照他的話把他埋葬了,然後用車載着小內侍渡過黃河,打聽新君的消息。 再說石祁子先扶着公子申上了船,寧速收拾剩下的百姓,隨後趕上來,到了漕邑,清點男女,只剩下七百二十人。狄人殺了那麼多人,多麼可悲啊!兩位大夫商議說:“國家不能一天沒有君主,可是剩下的百姓太少了!”於是從共、滕兩個城邑中,每十個人抽三個,一共得到四千多人,加上剩下的百姓湊成五千人,就在漕邑搭建房屋,擁立公子申爲君主,這就是戴公。宋桓公御說、許桓公新臣,都派人來慰問。戴公本來就有病,即位幾天後就死了。寧速到齊國,迎接公子毀繼位。齊桓公說:“公子從我國回去,要守護宗廟,如果器物用具不齊備,都是寡人的過錯。”於是送給他四匹好馬,五套祭服,牛、羊、豬、雞、狗各三百隻,又用有魚皮裝飾的車子送給公子毀的夫人,還送了三十匹美錦,命令公子無虧率領三百輛戰車護送他,並送上門材,讓他建立門戶。公子毀到了漕邑。弘演的隨從和折臂小內侍都來了,詳細講述了弘演納肝的事情。公子毀先派使者準備好棺材,到滎澤去收殮懿公的屍體,一面爲懿公、戴公發喪,追封弘演,任用他的兒子,來表彰他的忠誠。諸侯們敬重齊桓公的仁義,很多人來弔唁和贈送財物。當時是周惠王十八年冬十二月。第二年春正月,衛侯毀改年號,這就是文公。文公當時只有三十輛戰車,寄住在百姓家裏,非常荒涼。文公告別粗布衣服、帛做的帽子,喫粗茶淡飯,早起晚睡,安撫百姓,人們都稱讚他賢明。公子無虧告辭回齊國,留下三千名士兵,協助守衛漕邑,以防備狄人的侵擾。無虧回去見桓公,講述了衛毀剛剛建國的情況,還說了弘演納肝的事情。桓公感嘆說:“無道的君主,也有這樣的忠臣嗎?這個國家還有希望啊。”管仲進言說:“現在留下軍隊駐守,百姓很辛苦,不如選個地方築城,一勞永逸。”桓公覺得有道理。正想聯合諸侯一起行動,忽然邢國派人來告急,說:“狄兵又到了本國,形勢危急,抵擋不住,希望齊國救援!”桓公問管仲說:“邢國可以救嗎?”管仲回答說:“諸侯之所以侍奉齊國,是因爲齊國能拯救他們的災難。不能救衛國,又不救邢國,霸業就完了!”桓公說:“那麼邢國和衛國的危急,哪個更優先呢?”管仲回答說:“等邢國的災難平定後,接着爲衛國築城,這是百世的功勞啊。”桓公說:“好。”就傳檄文給宋、魯、曹、邾等國,聯合出兵救援邢國,都在聶北會合。宋、曹兩國的軍隊先到了。管仲又說:“狄人的氣焰正囂張,邢國的力量還沒有耗盡。對抗氣焰囂張的敵人,會更費力;幫助力量還沒耗盡的國家,功勞會小。不如等一等,邢國抵擋不住狄人,一定會潰敗,狄人戰勝邢國後,一定會疲憊。我們驅趕疲憊的狄人,救援潰敗的邢國,這就是省力又功勞大的辦法。”桓公用了他的計謀,藉口等魯、邾兩國的軍隊到,就把軍隊駐紮在聶北,派間諜打探邢國和狄人的攻守情況。有位史官寫詩譏諷管仲不早點救援邢國和衛國,說這是霸主利用禍亂來獲取功勞的計謀。詩是這樣寫的:“救患如同解倒懸,提兵那可復遷延?從來霸事遜王事,功利偏居道義先!” 話說三國的軍隊駐紮在聶北,大約過了兩個月,狄兵攻打邢國,日夜不停,邢國人力量耗盡,突圍而出。諜報剛到,邢國的男女百姓就湧了過來,都跑到齊營求救。其中一個人哭倒在地,原來是邢侯叔顏。桓公把他扶起來,安慰他說:“寡人救援不及時,才導致這樣,這是寡人的罪過,我會請宋公、曹伯一起商議,驅逐狄人。”當天就拔營出發。狄主瞍瞞搶劫夠了,無心戀戰,聽說三國的大軍要來了,就放了一把火,向北飛馳而去。等各國的軍隊趕到,只看見一片火光,狄人已經逃走了。桓公下令撲滅大火,問叔顏:“原來的城池還能住人嗎?”叔顏說:“逃難的百姓,大半在夷儀地方,希望能遷到夷儀,以順從百姓的意願。”桓公就命令三國準備好築城的工具,修築夷儀城,讓叔顏住進去,還爲他建立了宗廟,增添了房屋,牛馬、糧食、布帛等,都從齊國運來,裝滿了城裏。邢國的君臣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國家,歡呼聲不絕於耳。事情辦完後,宋、曹兩國想辭別齊國回國,桓公說:“衛國還沒有安定,爲邢國築城卻不爲衛國築城,衛國的人會怎麼說我呢?”諸侯們說:“聽從霸主的命令。”桓公傳令,把軍隊移向衛國,凡是築城的工具,都隨身帶着。衛文公毀遠遠地來迎接,桓公看見他穿着粗布衣服,戴着帛做的帽子,還沒有脫下喪服,憐憫了很久,就說:“寡人藉助各位諸侯的力量,想爲君選定都城,不知道哪裏合適?”文公毀說:“孤已經占卜到一塊吉利的地方,在楚邱。但是築城的費用,不是一個亡國所能承擔的。”桓公說:“這件事寡人力所能及!”當天就傳令三國的軍隊,都到楚邱去動工,又運來門材,重新建立宗廟,這叫做“封衛”。衛文公感激齊國再造之恩,寫了《木瓜》這首詩來讚美。詩是這樣寫的:“投我以木瓜兮,報之以瓊琚。投我以木桃兮,報之以瓊瑤。投我以木李兮,報之以瓊玖。”當時人們稱讚桓公保存了三個將要滅亡的國家,就是立僖公來保存魯國,築夷儀城來保存邢國,築楚邱城來保存衛國。有了這三大功勞,這就是他成爲五霸之首的原因。潛淵先生讀史寫詩說:“周室東遷綱紀摧,桓公糾合振傾頹。興滅繼絕存三國,大義堂堂五霸魁。” 當時楚成王熊惲,任用令尹子文治理國家,修明政治,有稱霸的志向。他聽說齊侯救援邢國、保存衛國,讚揚的聲音傳到了荊襄地區。楚成王心裏很不高興,對子文說:“齊侯施行恩德,沽名釣譽,人心都歸附他。寡人隱居在漢東,恩德不足以感化人,威望不足以震懾人,當今這個時候,有齊國就沒有楚國,寡人感到恥辱!”子文回答說:“齊侯經營霸業,到現在差不多三十年了。他以尊奉周王爲名,諸侯都樂意歸附他,我們不能和他對抗。鄭國位於南北之間,是中原的屏障,君王如果想圖謀中原,非得得到鄭國不可!”成王說:“誰能爲寡人去討伐鄭國呢?”大夫鬥章願意前往,成王給他二百輛戰車,長驅直入地到了鄭國。 再說鄭國自從在純門遭受楚國的軍隊後,日夜提防楚兵,探聽到楚國出兵,鄭伯非常害怕,立刻派大夫聃伯率領軍隊把守純門,派人日夜兼程地向齊國告急。齊侯傳檄文,大規模地會合諸侯在檉地,準備商議救援鄭國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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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馮夢龍(1574-1646),明代文學家、戲曲家。字猶龍,又字子猶,號龍子猶、墨憨齋主人、顧曲散人、吳下詞奴、姑蘇詞奴、前周柱史等。漢族,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(今江蘇省蘇州市)人,出身士大夫家庭。兄夢桂,善畫。弟夢熊,太學生,曾從馮夢龍治《春秋》,有詩傳世。他們兄弟三人並稱“吳下三馮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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