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禮記》•鄉飲酒義

兩漢 • 戴聖

鄉飲酒之義：主人拜迎賓於庠門之外，入，三揖而後至階，三讓而後升，所以致尊讓也。盥洗揚觶，所以致潔也。拜至，拜洗，拜受，拜送，拜既，所以致敬也。尊讓潔敬也者，君子之所以相接也。君子尊讓則不爭，潔敬則不慢，不慢不爭，則遠於鬥辨矣；不鬥辨則無暴亂之禍矣，斯君子之所以免於人禍也，故聖人制之以道。
　　鄉人、士、君子，尊於房戶之間，賓主共之也。尊有玄酒，貴其質也。羞出自東房，主人共之也。洗當東榮，主人之所以自潔，而以事賓也。
　　賓主象天地也；介僎象陰陽也；三賓象三光也；讓之三也，象月之三日而成魄也；四面之坐，象四時也。
　　天地嚴凝之氣，始於西南，而盛於西北，此天地之尊嚴氣也，此天地之義氣也。天地溫厚之氣，始於東北，而盛於東南，此天地之盛德氣也，此天地之仁氣也。主人者尊賓，故坐賓於西北，而坐介於西南以輔賓，賓者接人以義者也，故坐於西北。主人者，接人以德厚者也，故坐於東南。而坐僎於東北，以輔主人也。仁義接，賓主有事，俎豆有數曰聖，聖立而將之以敬曰禮，禮以體長幼曰德。德也者，得於身也。故曰：古之學術道者，將以得身也。是故聖人務焉。
　　祭薦，祭酒，敬禮也。嚌肺，嘗禮也。啐酒，成禮也。於席末，言是席之正，非專爲飲食也，爲行禮也，此所以貴禮而賤財也。卒觶，致實於西階上，言是席之上，非專爲飲食也，此先禮而後財之義也。先禮而後財，則民作敬讓而不爭矣。
　　鄉飲酒之禮：六十者坐，五十者立侍，以聽政役，所以明尊長也。六十者三豆，七十者四豆，八十者五豆，九十者六豆，所以明養老也。民知尊長養老，而後乃能入孝弟。民入孝弟，出尊長養老，而後成教，成教而後國可安也。君子之所謂孝者，非家至而日見之也；合諸鄉射，教之鄉飲酒之禮，而孝弟之行立矣。
　　孔子曰：「吾觀於鄉，而知王道之易易也。」
　　主人親速賓及介，而衆賓自從之。至於門外，主人拜賓及介，而衆賓自入；貴賤之義別矣。三揖至於階，三讓以賓升，拜至、獻、酬、辭讓之節繁。及介省矣。至於衆賓升受，坐祭，立飲。不酢而降；隆殺之義別矣。
　　主人酬介工入，升歌三終，主人獻之；笙入三終，主人獻之；間歌三終，合樂三終，工告樂備，遂出。一人揚觶，乃立司正焉，知其能和樂而不流也。
　　賓酬主人，主人酬介，介酬衆賓，少長以齒，終於沃洗者焉。知其能弟長而無遺矣。
　　降，說屨升坐，修爵無數。飲酒之節，朝不廢朝，莫不廢夕。賓出，主人拜送，節文終遂焉。知其能安燕而不亂也。
　　貴賤明，隆殺辨，和樂而不流，弟長而無遺，安燕而不亂，此五行者，足以正身安國矣。彼國安而天下安。故曰：「吾觀於鄉，而知王道之易易也。」
　　鄉飲酒之義：立賓以象天，立主以象地，設介僎以象日月，立三賓以象三光。古之制禮也，經之以天地，紀之以日月，參之以三光，政教之本也。
　　亨狗於東方，祖陽氣之發於東方也。洗之在阼，其水在洗東，祖天地之左海也。尊有玄酒，教民不忘本也。
　　賓必南鄉。東方者春，春之爲言蠢也，產萬物者聖也。南方者夏，夏之爲言假也，養之、長之、假之，仁也。西方者秋，秋之爲言愁也，愁之以時察，守義者也。北方者冬，冬之言中也，中者藏也。是以天子之立也，左聖鄉仁，右義偝藏也。介必東鄉，介賓主也。主人必居東方，東方者春，春之爲言蠢也，產萬物者也；主人者造之，產萬物者也。月者三日則成魄，三月則成時，是以禮有三讓，建國必立三卿。三賓者，政教之本，禮之大參也。

譯文：

鄉飲酒的禮儀意義：主人在學堂門外迎接賓客，進入後行三次揖禮才走到臺階前，再行三次謙讓後才登上臺階，這是爲了體現尊卑有序、互相謙讓。洗 Hands 時舉觶（酒杯），是表達潔淨之意。在賓客到達時，行拜禮、拜洗、拜受、拜送、拜完禮，都是爲了表示恭敬。尊卑有序、謙讓有禮、潔淨端莊、恭敬有禮，正是君子之間交往的根本。君子懂得謙讓就不會爭執，懂得恭敬就不會怠慢，不怠慢、不爭執，就遠離了爭鬥與口舌之爭；沒有爭鬥與口舌之爭，也就不會發生暴亂，這是君子得以避免社會禍亂的根源，所以聖人用“禮”來規範這種行爲。

鄉里人、士人、君子在房舍門口共坐，賓客與主人共同參與，這是體現了彼此尊重。主人供奉的“玄酒”（清水），是因其質樸本真，象徵根本。菜餚從東邊的房間端出，是主人負責準備以示敬意。洗手的水設在東邊的方位，主人藉此自我潔淨，以表達對賓客的敬意。

賓客與主人象徵天地；介和僎象徵陰陽；三位賓客象徵日、月、星三光；三次謙讓象徵月亮在三日之後才形成完整的月相；四面圍坐象徵四季輪轉。

天地的嚴凝之氣，起於西南，旺盛於西北，這是天地的莊嚴之氣，也是天地的“義”之氣；天地的溫厚之氣，起於東北，旺盛於東南，這是天地的仁德之氣，也是天地的“仁”之氣。主人尊崇賓客，所以賓客坐於西北，象徵“義”；介和僎則坐於西南，輔助賓客。賓客是體現“義理”的人，所以坐於西北；主人是體現“仁德”的人，所以坐於東南，介和僎坐於東北，輔助主人。仁和義的結合，使賓客和主人能夠共同完成禮儀活動，祭祀時的器物和禮節都有秩序，稱爲“聖”；聖人確立禮儀並以恭敬來執行，就稱爲“禮”；禮能體現出長幼的秩序，這即是“德”。德，是個人內心所獲得的修養。所以說，古人研究學問、追求道理，都是爲了提升自我修養。因此，聖人特別重視這一點。

祭祀時獻上祭品和酒，是敬重的體現；嚐嚐肺臟，是表示品嚐與確認的禮儀；酒過半後輕啜一口，是禮成的標誌。在席位末尾說話，表示這個席位是禮儀的重要環節，而不是專爲飲食設的，以此彰顯“禮”的重要性而非錢財。酒杯結束時，將盛酒的觶放置在西階上，表示這個席位是禮儀的代表，而非飲食的專席，這體現了“先禮後財”的原則。先重禮後重財，百姓就會懂得謙讓，不再爭搶。

鄉飲酒的禮儀規定：年滿六十歲的人可坐，五十歲的人站着侍奉，聽從政務安排，以此體現對長者的尊敬。六十歲者配有三豆（祭祀器具），七十歲者四豆，八十歲者五豆，九十歲者六豆，這是爲了體現養老的制度。百姓如果懂得尊重長者、贍養年長者，自然就能做到孝順和友愛。百姓能做到孝順友愛，又能在社會上尊敬長者、養老助人，社會教化才能形成，教化成熟後，國家才能安定。君子所說的孝，不是天天上門探望，而是通過參加鄉間射箭、鄉飲酒的典禮，使孝順和友愛的品德自然形成。

孔子說：“我觀察鄉飲酒的禮儀，就能明白實現王道的容易之處。”

主人親自迎請賓客和“介”（陪客代表），其他賓客隨之而來。到達門外，主人向賓客和“介”行禮，其他賓客便自己進入，從而明確了貴賤之分。從臺階前到臺階上，行三次揖禮，再行三次讓位，賓客才上階，這樣禮儀過程複雜而周全。等到介與衆賓客就座後，過程就簡化了。賓客們就座後開始祭祀、飲酒，不與主人互相回敬，然後下階離去，這就是貴賤分明、禮節有度的體現。

主人向“介”敬酒之後，樂師開始唱詩，唱三遍後，主人獻酒；笙樂進入後，唱三遍，主人再獻酒；中間歌謠唱三遍，合奏結束，樂師報告“樂已備”，樂師隨後退場。有一個人舉起酒杯，標誌着樂聲和諧，不流於浮躁，是和樂而不失節制的表現。

賓客向主人敬酒，主人向“介”敬酒，“介”再向衆人敬酒，按照年齡大小依次進行，最終在“沃洗”（洗手）環節結束，說明衆人相互謙讓，無一遺漏，體現了兄弟友愛，不遺餘力。

結束後，衆人脫下鞋，重新坐定，飲酒無固定次數，但飲酒時間有節制：白天不耽誤上班，晚上也不耽誤休息。賓客離開後，主人親自送別，整個禮儀完整結束。這說明人們懂得安逸享樂，但不會放縱混亂。

貴賤分明，禮節有別，和樂而不失節，兄弟友愛無遺漏，安逸享樂而不混亂，這五種要素，足以端正個人品行、安定國家。國家安定，天下自然也安。所以說：“我觀察鄉飲酒的禮儀，就能明白實現王道的容易之處。”

鄉飲酒的禮儀意義：設立賓客象徵天地，設立主人象徵大地，設置“介”和“僎”象徵日月，設立三位賓客象徵日、月、星三光。古代制定禮儀，以天地爲根本，以日月爲綱紀，以三光爲參照，這是政治教化的根本所在。

在東方祭祀狗，象徵陽氣從東方開始萌發。洗手的位置設在東邊的阼階，其水在洗的東側，象徵天地的左海（東方）。主人供奉清酒，是爲了教育民衆不忘根本。

賓客必須面朝南方。東方代表春天，春天的“春”字意爲“萌生”，萬物由此生髮，象徵聖德。南方代表夏天，夏“假”意爲“養育、增長、扶持”，體現仁德。西方代表秋天，秋“愁”意爲“節制，適時觀察”，是守持道義的表現。北方代表冬天，“冬”即“中”，意爲“收藏”，體現守藏。因此，天子的座位設置：左邊爲“聖”（對應南方），右邊是“仁”（對應南方），右側是“義”與“藏”（對應西方）。介賓（陪客）面朝東方，因爲介是賓客與主人的代表。主人必須坐在東方，因爲東方屬春，春意萌發，萬物皆生於春，主人正是“生髮萬物”的象徵。月亮經過三天才能形成完整的月相，因此禮節中要有三次謙讓；國家建立時，必須設立三位重臣，即“三卿”。三位賓客，是政治教化的根本，也是禮制的大原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