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禮記》•祭義

祭不欲數,數則煩,煩則不敬。祭不欲疏,疏則怠,怠則忘。是故君子合諸天道:春禘秋嘗。霜露既降,君子履之,必有悽愴之心,非其寒之謂也。春,雨露既濡,君子履之,必有怵惕之心,如將見之。樂以迎來,哀以送往,故禘有樂而嘗無樂。致齊於內,散齊於外。齊之日:思其居處,思其笑語,思其志意,思其所樂,思其所嗜。齊三日,乃見其所爲齊者。祭之日:入室,僾然必有見乎其位,周還出戶,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,出戶而聽,愾然必有聞乎其嘆息之聲。是故,先王之孝也,色不忘乎目,聲不絕乎耳,心志嗜慾不忘乎心。致愛則存,致愨則着。着存不忘乎心,夫安得不敬乎?君子生則敬養,死則敬享,思終身弗辱也。君子有終身之喪,忌日之謂也。忌日不用,非不祥也。言夫日,志有所至,而不敢盡其私也。唯聖人爲能饗帝,孝子爲能饗親。饗者,鄉也。鄉之,然後能饗焉。是故孝子臨屍而不怍。君牽牲,夫人奠盎。君獻屍,夫人薦豆。卿大夫相君,命婦相夫人。齊齊乎其敬也,愉愉乎其忠也,勿勿諸其欲其饗之也。文王之祭也:事死者如事生,思死者如不欲生,忌日必哀,稱諱如見親。祀之忠也,如見親之所愛,如欲色然;其文王與?《詩》雲:「明發不寐,有懷二人。」文王之詩也。祭之明日,明發不寐,饗而致之,又從而思之。祭之日,樂與哀半;饗之必樂,已至必哀。   仲尼嘗,奉薦而進其親也愨,其行趨趨以數。已祭,子贛問曰:「子之言祭,濟濟漆漆然;今子之祭,無濟濟漆漆,何也?」子曰:「濟濟者,容也遠也;漆漆者,容也自反也。容以遠,若容以自反也,夫何神明之及交,夫何濟濟漆漆之有乎?反饋,樂成,薦其薦俎,序其禮樂,備其百官。君子致其濟濟漆漆,夫何慌惚之有乎?夫言,豈一端而已?夫各有所當也。」   孝子將祭,慮事不可以不豫;比時具物,不可以不備;虛中以治之。宮室既修,牆屋既設,百物既備,夫婦齊戒沐浴,盛服奉承而進之,洞洞乎,屬屬乎,如弗勝,如將失之,其孝敬之心至也與!薦其薦俎,序其禮樂,備其百官,奉承而進之。於是諭其志意,以其恍惚以與神明交,庶或饗之。「庶或饗之」,孝子之志也。孝子之祭也,盡其愨而愨焉,盡其信而信焉,盡其敬而敬焉,盡其禮而不過失焉。進退必敬,如親聽命,則或使之也。孝子之祭,可知也,其立之也敬以詘,其進之也敬以愉,其薦之也敬以欲;退而立,如將受命;已徹而退,敬齊之色不絕於面。孝子之祭也,立而不詘,固也;進而不愉,疏也;薦而不欲,不愛也;退立而不如受命,敖也;已徹而退,無敬齊之色,而忘本也。如是而祭,失之矣。孝子之有深愛者,必有和氣;有和氣者,必有愉色;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孝子如執玉,如奉盈,洞洞屬屬然,如弗勝,如將失之。嚴威儼恪,非所以事親也,成人之道也。   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五:貴有德,貴貴,貴老,敬長,慈幼。此五者,先王之所以定天下也。貴有德,何爲也?爲其近於道也。貴貴,爲其近於君也。貴老,爲其近於親也。敬長,爲其近於兄也。慈幼,爲其近於子也。是故至孝近乎王,至弟近乎霸。至孝近乎王,雖天子,必有父;至弟近乎霸,雖諸侯,必有兄。先王之教,因而弗改,所以領天下國家也。子曰:「立愛自親始,教民睦也。立教自長始,教民順也。教以慈睦,而民貴有親;教以敬長,而民貴用命。孝以事親,順以聽命,錯諸天下,無所不行。」   郊之祭也,喪者不敢哭,凶服者不敢入國門,敬之至也。祭之日,君牽牲,穆答君,卿大夫序從。既入廟門,麗於碑,卿大夫袒,而毛牛尚耳,鸞刀以刲,取膟菺,乃退。爓祭,祭腥而退,敬之至也。郊之祭,大報天而主日,配以月。夏后氏祭其闇,殷人祭其陽,周人祭日,以朝及闇。祭日於壇,祭月於坎,以別幽明,以制上下。祭日於東,祭月於西,以別外內,以端其位。日出於東,月生於西。陰陽長短,終始相巡,以致天下之和。天下之禮,致反始也,致鬼神也,致和用也,致義也,致讓也。致反始,以厚其本也;致鬼神,以尊上也;致物用,以立民紀也。致義,則上下不悖逆矣。致讓,以去爭也。合此五者,以治天下之禮也,雖有奇邪,而不治者則微矣。   宰我曰:「吾聞鬼神之名,而不知其所謂。」子曰:「氣也者,神之盛也;魄也者,鬼之盛也;合鬼與神,教之至也。衆生必死,死必歸土:此之謂鬼。骨肉斃於下,陰爲野土;其氣發揚於上,爲昭明,焄蒿,悽愴,此百物之精也,神之着也。因物之精,製爲之極,明命鬼神,以爲黔首則。百衆以畏,萬民以服。」聖人以是爲未足也,築爲宮室,謂爲宗祧,以別親疏遠邇,教民反古復始,不忘其所由生也。衆之服自此,故聽且速也。二端既立,報以二禮。建設朝事,燔燎羶薌,見以蕭光,以報氣也。此教衆反始也。薦黍稷,羞肝肺首心,見間以俠甒,加以鬱鬯,以報魄也。教民相愛,上下用情,禮之至也。   君子反古復始,不忘其所由生也,是以致其敬,發其情,竭力從事,以報其親,不敢弗盡也。是故昔者天子爲藉千畝,冕而朱紘,躬秉耒。諸侯爲藉百畝,冕而青紘,躬秉耒,以事天地、山川、社稷、先古,以爲醴酪齊盛,於是乎取之,敬之至也。   古者天子、諸侯必有養獸之官,及歲時,齊戒沐浴而躬朝之。犧牷祭牲,必於是取之,敬之至也。君召牛,納而視之,擇其毛而卜之,吉,然後養之。君皮弁素積,朔月,月半,君巡牲,所以致力,孝之至也。古者天子、諸侯必有公桑、蠶室,近川而爲之。築宮仞有三尺,棘牆而外閉之。及大昕之朝,君皮弁素積,卜三宮之夫人世婦之吉者,使入蠶於蠶室,奉種浴於川;桑於公桑,風戾以食之。歲既殫矣,世婦卒蠶,奉繭以示於君,遂獻繭於夫人。夫人曰:「此所以爲君服與?」遂副褘而受之,因少牢以禮之。古之獻繭者,其率用此與!及良日,夫人繅,三盆手,遂佈於三宮夫人世婦之吉者使繅;遂朱綠之,玄黃之,以爲黼黻文章。服既成,君服以祀先王先公,敬之至也。君子曰:禮樂不可斯須去身。致樂以治心,則易直子諒之心,油然生矣。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,樂則安,安則久,久則天,天則神。天則不言而信,神則不怒而威。致樂以治心者也。致禮以治躬則莊敬,莊敬則嚴威。心中斯須不和不樂,而鄙詐之心入之矣;外貌斯須不莊不敬,而慢易之心入之矣。故樂也者,動於內者也,禮也者,動於外者也。樂極和,禮極順。內和而外順,則民瞻其顏色而不與爭也;望其容貌,而衆不生慢易焉。故德輝動乎內,而民莫不承聽;理髮乎外,而衆莫不承順。故曰:致禮樂之道,而天下塞焉,舉而措之無難矣。樂也者,動於內者也;禮也者,動於外者也。故禮主其減,樂主其盈。禮減而進,以進爲文;樂盈而反,以反爲文。禮減而不進則銷,樂盈而不反則放。故禮有報而樂有反。禮得其報則樂,樂得其反則安。禮之報,樂之反,其義一也。   曾子曰:「孝有三:大孝尊親,其次弗辱,其下能養。」公明儀問於曾子曰:「夫子可以爲孝乎?」曾子曰:「是何言與!是何言與!君子之所爲孝者:先意承志,諭父母於道。參,直養者也,安能爲孝乎?」   曾子曰:「身也者,父母之遺體也。行父母之遺體,敢不敬乎?居處不莊,非孝也;事君不忠,非孝也;蒞官不敬,非孝也;朋友不信,非孝也;戰陳無勇,非孝也;五者不遂,災及於親,敢不敬乎?亨孰羶薌,嘗而薦之,非孝也,養也。君子之所謂孝也者,國人稱願然曰:『幸哉有子!』如此,所謂孝也已。衆之本教曰孝,其行曰養。養,可能也,敬爲難;敬,可能也,安爲難;安,可能也,卒爲難。父母既沒,慎行其身,不遺父母惡名,可謂能終矣。仁者,仁此者也;禮者,履此者也;義者,宜此者也;信者,信此者也;強者,強此者也。樂自順此生,刑自反此作。」曾子曰:「夫孝,置之而塞乎天地,溥之而橫乎四海,施諸後世而無朝夕,推而放諸東海而準,推而放諸西海而準,推而放諸南海而準,推而放諸北海而準。《詩》雲:『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。』此之謂也。」曾子曰:「樹木以時伐焉,禽獸以時殺焉。夫子曰:『斷一樹,殺一獸,不以其時,非孝也。』孝有三:小孝用力,中孝用勞,大孝不匱。思慈愛忘勞,可謂用力矣。尊仁安義,可謂用勞矣。博施備物,可謂不匱矣。父母愛之,嘉而弗忘;父母惡之,懼而無怨;父母有過,諫而不逆;父母既沒,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。此之謂禮終。」樂正子春下堂而傷其足,數月不出,猶有憂色。門弟子曰:「夫子之足瘳矣,數月不出,猶有憂色,何也?」樂正子春曰:「善如爾之問也!善如爾之問也!吾聞諸曾子,曾子聞諸夫子曰:『天之所生,地之所養,無人爲大。』父母全而生之,子全而歸之,可謂孝矣。不虧其體,不辱其身,可謂全矣。故君子頃步而弗敢忘孝也。今予忘孝之道,予是以有憂色也。壹舉足而不敢忘父母,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。壹舉足而不敢忘父母,是故道而不徑,舟而不遊,不敢以先父母之遺體行殆。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,是故惡言不出於口,忿言不反於身。不辱其身,不羞其親,可謂孝矣。」   昔者,有虞氏貴德而尚齒,夏后氏貴爵而尚齒,殷人貴富而尚齒,周人貴親而尚齒。虞夏殷周,天下之盛王也,未有遺年者。年之貴乎天下,久矣;次乎事親也。是故朝廷同爵則尚齒。七十杖於朝,君問則席。八十不俟朝,君問則就之,而弟達乎朝廷矣。行,肩而不併,不錯則隨。見老者,則車徒闢;斑白者不以其任行乎道路,而弟達乎道路矣。居鄉以齒,而老窮不遺,強不犯弱,衆不暴寡,而弟達乎州巷矣。古之道,五十不爲甸徒,頒禽隆諸長者,而弟達乎搜狩矣。軍旅什伍,同爵則尚齒,而弟達乎軍旅矣。孝弟發諸朝廷,行乎道路,至乎州巷,放乎搜狩,修乎軍旅,衆以義死之,而弗敢犯也。   祀乎明堂,所以教諸侯之孝也;食三老五更於大學,所以教諸侯之弟也。祀先賢於西學,所以教諸侯之德也;耕藉,所以教諸侯之養也;朝覲,所以教諸侯之臣也。五者,天下之大教也。食三老五更於大學,天子袒而割牲,執醬而饋,執爵而酳,冕而揔幹,所以教諸侯之弟也。是故,鄉里有齒,而老窮不遺,強不犯弱,衆不暴寡,此由大學來者也。天子設四學,當入學,而大子齒。天子巡守,諸侯待於竟。天子先見百年者。八、十九十者東行,西行者弗敢過;西行,東行者弗敢過。欲言政者,君就之可也。壹命齒於鄉里,再命齒於族,三命不齒;族有七十者,弗敢先。七十者,不有大故不入朝;若有大故而入,君必與之揖讓,而後及爵者。天子有善,讓德於天;諸侯有善,歸諸天子;卿大夫有善,薦於諸侯;士、庶人有善,本諸父母,存諸長老;祿爵慶賞,成諸宗廟;所以示順也。昔者,聖人建陰陽天地之情,立以爲《易》。易抱龜南面,天子卷冕北面,雖有明知之心,必進斷其志焉。示不敢專,以尊天也。善則稱人,過則稱己。教不伐以尊賢也。孝子將祭祀,必有齊莊之心以慮事,以具服物,以修宮室,以治百事。及祭之日,顏色必溫,行必恐,如懼不及愛然。其奠之也,容貌必溫,身必詘,如語焉而未之然。宿者皆出,其立卑靜以正,如將弗見然。及祭之後,陶陶遂遂,如將復入然。是故,愨善不違身,耳目不違心,思慮不違親。結諸心,形諸色,而術省之--孝子之志也。建國之神位:右社稷,而左宗廟。

祭祀不應過於頻繁,頻繁就會繁瑣,繁瑣就會失去恭敬;也不應過於疏遠,疏遠就會懈怠,懈怠就會被遺忘。因此,君子要順應天地運行的規律:春天舉行大祭,秋天舉行小祭。當霜露降下時,君子行走於其中,必然會產生悲涼的心情,這並不是因爲天氣冷,而是出於對天地萬物凋敝的感傷;春天雨露滋潤,君子行走其間,必然會產生敬畏之心,彷彿看到親人即將離世般。祭祀時用音樂迎接,用哀樂送別,所以大祭有音樂,小祭則沒有。在祭祀前要進行齋戒:在內心虔誠地回想逝者的生活、言語、志向、喜好。齋戒三天之後,才能真正理解祖先的德行。祭祀當天進入祭室,彷彿看到祖先的席位,走動時會感受到他們聲音的存在;出門後,還能聽到他們嘆息的聲音。因此,古代聖王的孝道,是目光不忘逝者,耳朵不絕於其聲音,內心始終記掛着他們的喜怒哀樂。正因爲這樣,才真正存留他們的愛與德行,使他們長久存在於心中,怎能不恭敬呢?君子在生時恭敬奉養,死後恭敬祭祀,希望終生不辱其名。君子有一項終身的哀悼——忌日。忌日不舉行祭祀,並非是不吉利,而是表達一種對生命之始的敬畏,對逝者記憶的專注,避免讓私人情感淹沒在祭禮之中。唯有聖人才能祭拜天帝,孝子才能祭拜自己的親人。所謂“饗”,就是“向他們靠近”;只有靠近,才能真正與他們相會。因此,孝子面對亡者之屍時,內心不會愧疚。君主牽牲,夫人獻祭食,君主向亡者獻酒,夫人獻飯。卿大夫爲君主獻禮,命婦爲夫人獻禮。整個過程莊重恭敬,忠心誠懇,內心充滿對祖先的敬仰與懷念。周文王的祭祀,是像對待活人一樣對待死者,思念死者如同不想活;在忌日必悲痛,稱呼親人的名字時,如同親見其人。文王祭祀時,真誠如同面對親人所愛之人,內心充滿眷戀。《詩經》說:“清晨醒來難以入眠,思念着遠方的兩位親人。”這就是文王的詩。祭祀之後的第二天,清晨醒來難以入眠,舉行祭祀之後,還要繼續思念,這樣才真正與先人相會。祭祀之日,哀樂各佔一半;祭祀時有哀有樂,但祭祀結束後必須哀痛。

孔子曾在祭祀中,恭敬莊重地奉上祭品,表達對親人的深切懷念,他的步伐謹慎,動作有序。祭禮結束後,子贛問他:“您講的祭祀,本該莊重、恭敬,可今天您祭祀時卻沒有那種莊重和敬畏,這是怎麼回事呢?”孔子說:“所謂莊重,是指內心遠大、從容不迫;所謂恭敬,是反觀自身、誠心自省。若內心能夠遠大、從容,又能自我反省,又怎麼會顯出那種神明交融的莊嚴與美好呢?如今我所體現的,是內心的恭敬與節制,而非外在的浮華。若只是外表的莊重,又怎能真正與神明相感通呢?”又說:“言語豈能只講一個方面?每種言語,都有其應合的情境與對象。”

孝子在祭祀前,必須認真準備,不可草率;各項物品要齊備,不可缺失;要內心空明,以誠敬之心治理事務。房屋修好,牆壁完備,所有物品齊備後,夫婦共同齋戒沐浴,穿戴整齊,恭敬地奉上祭品。這時,內心充滿敬畏,好像承擔着巨大的責任,害怕失去,生怕有所遺忘——這正是孝敬的極致表現。在祭祀時,要陳列祭品,安排禮樂,配備百官,恭敬地完成一切程序。然後通過內心的感應,以虔誠之心與神明溝通,祈求神明接受自己的誠意。所謂“庶或饗之”,就是孝子內心最真摯的願望。孝子祭祀,要盡到誠懇、真誠、敬重與禮儀,不能有絲毫疏忽。進退之間都要恭敬如向長輩求命,彷彿真的接受命令一般。孝子祭祀的樣子是:站立時恭敬而謙順,前行時恭敬而喜悅,獻祭時恭敬而充滿愛意;退下時站立,如同在等待命令;祭禮結束退下後,仍保持莊重肅穆的臉容。如果孝子祭祀時站立而不謙卑,是疏遠的表現;前行卻不喜悅,是冷漠的表現;獻祭時不充滿愛意,是缺乏情感的表現;退下時不像在等待命令,是傲慢的表現;祭禮結束退下後,失去了原本的肅穆神情,是忘本的表現。這樣祭祀,就是失敗的。真正深愛父母的人,必有溫和的氣度;有溫和氣度的人,必有愉悅的神情;有愉悅神情的人,必有和善的面容。孝子奉上玉器,如同捧着滿盈的飯食,內心充滿敬畏,好像怕失去,怕擔不起這份責任。若表現嚴威、嚴厲恭敬,不是侍奉祖先的正確方式,那是成人之後的修養,而非孝道的本意。

古代先王治理天下的五項原則:尊重有德之人,尊重地位高的人,尊重年長者,敬重長者,愛護年幼者。這五項原則,正是先王安定天下之本。爲什麼尊重有德之人?因爲接近“道”的境界。爲什麼尊重地位高的人?因爲接近“君”的形象。爲什麼尊重年長者?因爲他們是親人。爲什麼敬重長者?因爲他們如同兄長。爲什麼愛護年幼者?因爲他們如同自己的孩子。因此,至孝之人,接近“王道”;至悌之人,接近“霸道”。至孝之人接近王道,即使身爲天子,也必會以父母爲榜樣;至悌之人接近霸道,即使爲諸侯,也必會以兄長爲榜樣。先王的教化,一直沿用且未曾更改,因此能夠統領天下、治理國家。孔子說:“愛親從家庭開始,是教化民衆和睦之本;教化從尊敬長輩開始,是教民順從之法。教導百姓以慈愛和睦,民衆便會重視親情;教導他們敬重長輩,民衆便會順從命令。孝道用於侍奉父母,順從用於聽從命令,將其推廣到天下,就無處不成。

郊祭之時,活着的人不敢哭泣,穿喪服的人也不得進入國門,這是對逝者的極盡恭敬。祭祀當日,君主牽着牲畜進入宗廟,大臣們依序跟隨,進到廟門後,將牲畜安置在碑前,大臣們脫去外衣,僅留下頭套,毛牛作爲主要祭品,用鸞刀宰殺,取出內臟後退出。祭祀完畢,取走食物,表示恭敬。郊祭是向天地報告豐年,主要祭祀太陽,配以月亮。夏代祭祀黑暗,殷代祭祀光明,周代祭祀日月,春天和傍晚都舉行祭祀。祭祀太陽於高臺,祭祀月亮於深坑,以此來區分天地幽明,區分上下等級。祭祀太陽於東方,祭祀月亮於西方,以此區分內外,明確方位。太陽從東方升起,月亮從西方升起,陰陽交替,循環不息,從而形成天地和諧。天下的禮儀,就是爲了迴歸本源、敬畏鬼神、順應萬物、實現正義、講究謙讓。迴歸本源,是爲了強化根本;敬畏鬼神,是爲了尊崇上位;順應萬物,是爲了建立社會秩序。實現正義,使上下之間不發生矛盾;講究謙讓,才能避免爭鬥。這五項原則,是治理天下禮儀的根本,即使有奸邪之人,也難以完全破壞。

宰我曾問:“我聽說過鬼神的名稱,但不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麼?”孔子說:“氣,是神的旺盛之象;魄,是鬼的旺盛之象。將鬼與神結合,說明教化達到最高境界。一切生命終將死亡,死亡後歸於泥土,這就是所謂的‘鬼’。人的身體腐爛埋入地下,陰氣散入天地之間,化爲清明的氣流,產生幽深、淒涼、悲傷的氣息,這些正是萬物精華所化,是神靈的顯現。因萬物之精,制定祭祀之法,以教化百姓敬畏鬼神,使人信服。大衆因此而畏懼,百姓因此而服從。”聖人認爲這樣還不夠,於是建造宗廟,設立祖先的牌位,以區分親疏遠近,教導百姓迴歸傳統,不忘自身來源。正因爲如此,百姓纔會立刻聽從。設立這兩個基礎,再用兩種禮儀來表達:清晨舉行儀式,焚燒香料,點燃火光,來表達對“氣”的敬意;獻上黍稷穀物,供奉肝臟、心臟、頭顱,以象徵“魄”,並加入酒和香料,表達對“靈”的敬意。這樣,百姓才能互相親愛,上下情感相通,這是禮教的極致。

君子迴歸傳統,不忘自己如何誕生,因此對祖先充滿敬意,真情流露,竭盡全力地報答祖先的養育之恩,絕不會敷衍。因此,古代天子要親自耕種千畝土地,身穿禮服,頭戴紅色邊飾,親自拿着農具。諸侯則耕種百畝土地,身穿禮服,頭戴青色邊飾,親自持鋤耕種,以此祭祀天地、山川、社稷、祖先,把祭品用美酒香料準備妥當,這就是極致的恭敬。古代,天子和諸侯必定有專門管理牲畜的官員,每逢時節,都要齋戒沐浴,親自巡視牲畜。選擇祭祀用的牲畜,必須在祭祀前進行選擇。君主召來牛隻,親自查看,挑選毛色,並進行占卜,若占卜爲吉,纔可飼養。君主在皮弁禮服中,每月初一,每月十五,都要巡視牲畜,這體現了對祖先的敬意。古代,天子和諸侯都設有專門養蠶的場所——公桑和蠶室,靠近水源建造,四周築有三尺高的牆,並設防護。清晨,君主身穿皮弁,穿素色衣服,挑選三位夫人、世婦中吉日者,讓她們進入蠶室,奉上蠶種,放入水中清洗;在公桑上種桑,風乾後才食用。當一年蠶事完畢,世婦完成蠶絲的生產,將絲繭奉獻給君主,君主便將繭交予夫人,夫人問:“這些蠶絲,可以用來做君主的衣裳嗎?”於是,夫人穿上正式禮服,接受蠶絲,並以小祭之禮表示感謝。古代獻繭者,都遵循這樣的儀式。到了吉日,夫人親自繅絲,三盆手操作,將絲料分給三宮的夫人和世婦,讓他們各自紡制;再用紅、綠、黑、黃等顏色織成花紋,作爲衣裳的裝飾。製成後,君主便穿着祭服祭祀祖先,這正是極致的恭敬。

君子說:禮樂必須時刻隨身。通過禮樂來修養內心,就會自然產生質樸、正直、真誠的內心。當內心真誠坦率時,心中自然喜悅,喜悅則安心,安心則長久,長久則通達天道,通達天道則自然與神靈相通。天道不言而信,神靈不怒而威。這是通過禮樂來修養內心的結果。若內心片刻不和諧,奸詐之心便會入侵;若外在行爲不莊重,輕慢之心便會侵入。所以,樂是內心情感的流動,禮是外在行爲的規範。樂達到極致則和諧,禮達到極致則順從。內心和諧,外在順從,百姓看到他們的神情,就不會與他們爭鬥;看到他們的容貌,就不會生出輕視之心。因此,品德之光輝發於內心,百姓無不對之敬仰;禮儀之形表現於外,衆人自然順從。所以說,掌握禮樂之道,天下百姓便會歸附,推廣起來也毫不困難。樂是內心的情感,禮是外在的行爲。因此,禮強調節制,樂強調豐盈。禮若減少而不斷進步,是“進”的體現;樂若豐盈而能迴歸,是“反”的體現。如果禮減少而不再前進,就會趨於消亡;如果樂過於豐盈而不能迴歸,就會走向放縱。因此,禮有回報,樂有迴歸。禮得到回應,樂才能安定。禮的回應當與樂的迴歸,其含義是一致的。

曾子說:“孝有三種:最大的孝,是尊敬父母;其次,是不讓父母蒙羞;最下等,是能贍養父母。”公明儀問曾子:“您能做孝子嗎?”曾子說:“這是什麼話!這是什麼話!君子所行的孝道,是先意料父母心意,用道理引導他們。我曾子,只是忠實地奉養父母,怎能稱得上是孝呢?”

曾子說:“我的身體,是父母留下的身體。以父母的身體行事,怎麼能不恭敬呢?如果居處不嚴肅,就不是孝;事奉君主不忠誠,就不是孝;擔任官職不尊敬,就不是孝;與朋友不守信用,就不是孝;在戰場上沒有勇氣,就不是孝。這五種行爲,一旦失敗,災禍便波及父母,怎能不恭敬呢?僅是準備食物、品嚐再獻上,這屬於‘供養’,不算真正的孝。君子所認爲的孝,是百姓稱讚說:‘幸好有這樣一位兒子!’像這樣,才稱得上是孝。社會的根本教化就是孝,其日常表現就是供養。供養是可能做到的,但恭敬是困難的;恭敬是可能做到的,但安定內心是困難的;安定內心是可能做到的,但最終能夠不負父母期望纔是真正的難事。父母在世時,要以德行來尊重他們,他們喜歡的事物,心中常記;他們厭惡的事物,心裏警覺,不會怨恨;他們有過錯,要敢於規勸,但不違揹他們。父母去世後,必須用仁德之糧來祭祀他們。這就是真正的孝道的終點。”

樂正子春下堂後腳受傷,數月無法出門,卻仍面露憂慮。弟子問他:“老師您的腳已經好了,數月不至,爲何還憂慮呢?”子春說:“你問得好!你問得好!我聽說曾子說過:‘天地所生,自然所養,沒有人爲的能比這更重。’父母全心全意地生育我,我也要全心全意地回報,這纔是真正的孝。不損害身體,不辱沒自身,才稱得上‘全’。因此,君子哪怕只是邁一步,也不敢忘記孝道;哪怕只是開口說話,也都不能忘記父母。我如今卻忘記孝道,所以才感到憂愁。我走路時,每一腳都想到父母;說話時,每一句話都想到父母。走路時,不敢輕率前行,生怕踩壞父母的遺體;說話時,不敢說出惡言,不敢發怒。不辱沒自己,不羞辱父母,這才叫真正的孝。”

古代,有虞氏重視德行而尊老,夏后氏重視爵位而尊老,殷商重視財富而尊老,周代重視親情而尊老。虞、夏、商、周,都是盛世的帝王,從未有人忽略年齡的尊重。對年齡的尊崇,自古以來就貫穿於世間,它與孝道的實踐同樣重要。因此,朝廷中地位相同的人,以年長者爲尊。七十歲者可上朝,在君主詢問時可坐席;八十歲者無需等到上朝,君主一問即入朝,這就是對長者的尊重,達到了朝廷的普遍水平。行路時,年輕人要主動讓路,不併排而行,有人走時要跟隨,對老者行禮。見到老人,車輛行人必須迴避;年老白髮者不得因年紀輕而承擔道路之任,這就是在道路上的尊重。在鄉里,也按年齡排序,不遺忘貧困老者,強壯者不侵害弱者,羣體不欺凌弱小,這種風氣已普及於鄉里。古代規定,五十歲不擔任差役,老者優先獲得獵物,這種制度已普及於田獵活動。軍隊編制中,同等級人員要以年長者爲先,這種風氣也體現在軍隊中。孝道與悌道,由朝廷推廣到道路,延伸到鄉里,深入到田獵、軍旅等各個方面,羣衆以道義爲本,不敢侵犯。

在明堂舉行祭祀,目的是教化諸侯懂得孝道;在大學中設“三老五更”之席,目的是教化諸侯懂得兄弟之道;在西學供奉先賢,是教化諸侯懂得德行;耕種田地,是教化諸侯懂得養護;諸侯來朝見,是教化諸侯懂得臣屬之禮。這五件事,是天下最爲重要的教化。在大學設三老五更之席,天子親自袒露上身,割下牲肉,執持醬汁進獻,執爵飲酒,戴禮冠並執干戈,以教化諸侯懂得兄弟之道。因此,鄉里中尊老重年,貧困老人沒有被遺棄,強者不欺弱者,衆人之間沒有暴虐,這都源於大學的教化。天子設置四學,入學時要以太子爲長。天子巡行地方時,諸侯要在邊境等候。天子在巡行時,會先見到百歲以上的老人。八、九十歲的人,向東行,向西行的人不能超過他們;向西行的人,向東行的人也不能超過他們。若想陳述政事,君主會主動接見。一個人在鄉里被稱“有德”,第二次在宗族中被稱“有德”,第三次則不再稱其爲“有德”。族內七十歲以上者,不得先於他人行動。七十歲以上的老人,除非有重大疾病,否則不得入朝;如確實有病入朝,君主必須與之拱手讓行,表示尊重。

在建立國家時,神位的排列是:右側爲社稷(土地與穀物之神),左側爲宗廟(祖先之神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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