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史》•卷一百五十三·列傳第四十一
淮陽、揚州發生水災,鹽稅虧損,朝廷命令周忱巡視。他上奏請求蘇州各府撥出一萬二千石餘米,連同揚州鹽場抵償明年田租,使竈戶可以納鹽換取米糧。當時米價昂貴而鹽價便宜,官府得以積存鹽,百姓得以食用米,公私雙方皆獲益。不久又命令周忱兼管松江鹽課。華亭、上海兩縣拖欠鹽課達六十多萬引,竈丁逃亡。周忱認爲田賦應養農夫,鹽課應養竈丁,於是上奏建議四件事,朝廷命其儘快施行。周忱節制竈戶運輸耗費,得米三萬二千餘石。他也效法“濟農倉”制度,設立“贍鹽倉”,彌補逃亡竈丁的缺額。因而鹽課迅速恢復。浙江要造船五十艘,周忱計算謀劃。他召來匠人詢問,說一艘船需要一千石米。周忱認爲成大事不能浪費,僅減少二十石,奏請朝廷批准,最終獲得批准。九年任期屆滿,升任左侍郎。六年時又命兼理湖州、嘉興兩府的糧稅,並命與刑科都給事中郭瑾一同審理南京刑獄。
周忱爲人平易,起初大理卿胡濞擔任巡撫,執法嚴苛。周忱則一切以簡易爲治,對告發他人者多不予受理。有人當面指責他:“您不如胡公。”周忱笑着說:“胡卿是奉朝廷敕令來消除民害,而朝廷任命我,只是說要安撫軍民,委任的職責根本不同啊。”長期主管江南地區,與官吏百姓相處如同家人父子。每次巡視村落,都去掉隨從,與農夫婦人相對而坐,從容問他們疾苦,爲他們商議處置辦法。他對待下屬,即使是低級官吏,也完全開誠佈公地徵求意見。遇到有才能的官員,如況鍾、松江知府趙豫、常州知府莫愚、同知趙泰等人,便真心相與,共同謀劃,凡政事無不成功。常常前往松江視察水利,看到嘉定、上海一帶沿江長出茂盛的草叢,淤塞水流,便疏浚上游,使崑山、顧浦等地的水流迅速通暢,淤積盡除。閒暇時常騎着一匹馬在江上往來,人們看到他都不知道他是巡撫。歷任宣德、正統二十年間,朝廷對他所託付任務日益專責。兩次遭遇親喪,均起復視事。因此他更加放得開,看見利弊必定直言進諫,所言無不被採納。
起初,想減少松江官田的額定稅賦,按照民田起徵。戶部郭資、胡濙上奏說這會擾亂成法,要求治罪,宣宗嚴厲斥責二人。周忱曾建議:“吳淞江邊有沙塗柴場一百五十頃,水草茂盛,蟲螞衆多,若招募百姓開墾,既能增加國家賦稅,又能消除蟲災。”又建議:“丹徒、丹陽兩縣被江水淹沒的田地,賦稅尚未免除。明初豁免稅賦的家庭,其田地大多併入富戶,應徵取其租稅,將被淹沒的田地免除賦稅,這樣稅額不會減少,貧富也能均衡。無錫官田徵米過重,應改爲徵收租米。”這些建議均獲批准。他因災荒請求減免借貸,以及提出其他利弊之事不計其數。小的事項便因地制宜實行,毫無顧慮。時間久了,看到國家賦稅豐盈,便致力於更大規模的建設。修繕官舍、學宮、先賢祠墓、橋樑道路,以及修繕寺廟觀宇,贈賜朝廷官員、資助過路行人,無不慷慨。下屬官吏從中侵吞,他也並不過分計較。因此屢次被人們議論。
九年,給事中李素等人彈劾周忱妄圖隨意改變政策、擅自征斂。周忱上書自我辯白。皇帝認爲餘米已爲公用,不予追究。在此之前,奸民尹崇禮想擾亂周忱的政策,上奏稱周忱不應多徵耗米,請追查倉庫主管,周忱因此廢除原有政策。不久後兩稅再次拖欠,百姓無以爲生,百姓紛紛抱怨不便。周忱於是上奏查辦尹崇禮的罪責,恢復原有政策。又因九年任期滿,進升爲戶部尚書。不久因江西人不得任戶部官職,改任工部,仍留巡撫職務。
景泰元年,溧陽縣民彭守學再次彈劾周忱如尹崇禮所言,戶部因而請求派遣御史李鑑等人前往各郡稽查覈實。第二年又因給事中金達上言,將周忱召還朝中。周忱自述道:“臣在任職之前,各郡稅糧年年拖欠。自從我任職以來,制定方法,革除弊端,節省浮費,所以歲歲無拖欠租賦,且積累大量盈餘。過去向民間徵取的所有開支,全部從餘米中及時支出。或對借貸未償還者,在赦免時減免,或在估價時值波動,高估或低估。因奉宣宗皇帝及太上皇的敕令,允許我自行處理,因此支出未上報。導致彭守學彈劾,戶部派官追徵,實屬臣管理不善,死有餘罪。”禮部尚書楊寧進言:“濫開支的罪責在於周忱,如今估算餘值,全部追徵民間,以致有棄家逃亡者,懇請將正統以前的拖欠免於追繳。”皇帝下詔同意,命李鑑等返回。此後言官仍接連上奏彈劾周忱,要求追究其罪。景帝素知周忱賢能,大臣們也多爲他辯護,最終只令他致仕。
然而當時論理財者,無人能出周忱之右。他治理的根本在於愛民。設立“濟農倉”時,雖與百姓約定,但到時多不追討。每年徵收完畢,超過正月十五日,便發佈文告發放糧食,說:“這是百姓交付朝廷的多餘之數,如今返還給百姓使用,大家努力耕種朝廷的田地,秋天再向朝廷繳納稅賦。”他所施行的靈活策略,均可作爲後世效法的範例。各府餘米數量巨大,難以計算,公私都富足充裕,惠及外郡。景泰初年江北大饑荒,都御史王竑從周忱處借貸三萬石米。周忱爲籌劃到明年麥收,提供十萬石米給王竑。
周忱機警過人,錢糧數目億萬,一指之間便可數清。他曾私下記錄陰晴風雨變化。有人聲稱某日江中遇風丟失米糧,周忱回答說那天江中無風,那人驚服。有奸民故意搗亂舊案,周忱說:“你曾在某時刻來我這決斷事情,我爲你斷案,敢欺騙我嗎?”三殿重建,朝廷下令徵調一萬斤牛膠用於彩繪。周忱正好赴京,上奏說庫中牛皮陳舊腐爛,請求取出煎制膠水,待返回後市購買牛皮賠償庫房。土木之變時,當權者打算焚燒通州糧庫,斷絕敵軍資糧。周忱恰巧在議事時進言,說糧倉存糧數百萬石,足以供應京軍一年的口糧,若派人親自前往取糧,則立刻便可完成,何至於毀掉糧倉?不久,朝廷下令緊急製造盔甲數百萬件。周忱計算發現,明盔的鐵工多,便下令暫時用錫代替,幾天內便完成製造。
周忱被彈劾後,皇帝命李敏接替,下詔不允許輕易更改周忱的政策。然而從此後戶部將積累的餘米作爲公共賦稅,儲備變得貧乏。之後吳地發生大饑荒,道路上餓死的人比比皆是,稅賦仍如舊時拖欠。百姓對周忱的思念之情無法停止,處處建起生祠供奉他。景泰四年十月去世,諡號“文襄”。況鍾等人的事蹟另有所傳。
贊曰:宋禮、陳瑄治理黃河水道與漕運,爲國家長期計,使百姓長期受益。周忱治理財政賦稅,百姓不受擾,而糧食儲備卻有盈餘。這並非別的原因,而是他們以公心體恤國家,才力足以實現。確實與那些起於小利、圖謀一時之功,巧取豪奪、施行科斂之術者不同。然而水利之利,世代享有成果;而周忱的良法美意,不久便湮滅無存,百姓再次陷入困苦。難道不是因爲明顯可見的成果容易被傳承,而根據人情而施行的政策卻難以繼之嗎?雖然如此,見小利便喜歡頻繁變革,不能不爲當時那些爭權奪利的人感到惋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