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宋史》•卷四百八十四·列傳第二百四十三·週三臣

週三臣   韓通 李筠 李重進   《五代史記》有《唐六臣傳》,示譏也。《宋史》傳週三臣,其名似之,其義異焉,求所以同,則歸於正名義、扶綱常而已。韓通與宋太祖比肩事周,而死於宋未受禪之頃,然不傳於宋,則忠義之志何所託而存乎?李筠、李重進舊史書叛,叛與否未易言也,洛邑所謂頑民,非殷之忠臣乎?孔子定《書》,不改其舊稱焉。或曰:三人者嘗臣唐、晉、漢矣。曰:智氏之豫讓非歟!作《週三臣傳》。   韓通,幷州太原人。弱冠應募,以勇力聞,補騎軍隊長。晉開運末,漢祖建義於太原,置通帳下。尋從漢祖至東京,累遷爲軍校。漢祖典衛兵,以通爲衙隊副指揮使,從討杜重威,得銀青階,檢校國子祭酒。漢祖開國,加檢校左僕射。隱帝即位,遷奉國指揮使。   乾祐初,周祖爲樞密使,統兵伐河中。知通謹厚,命之自隨,先登,身被六創,以功遷本軍都虞候。周祖鎮大名,奏通爲天雄軍馬步軍都校,委以心腹,及入汴,通甚有力焉。授奉國左第六軍都校,領雷州刺史。   廣順初,爲虎捷右廂都校,遷左廂,充孟州巡檢,繼領永、睦二州防禦使。周祖親征兗州,以通爲在京右廂都巡檢。時河溢,灌河陰城,命通率廣銳卒千二百浚汴口,又部築河陰城,創營壁。未幾,拜保義軍節度觀察留後,周祖親郊,正授節度。幷州劉崇南侵,命通副河中王彥超出晉州道擊之,敗於高平。以通爲太原北面行營部署,爲地道攻其城。俄班師,移鎮曹州,檢校太保。   世宗即位,以深、冀之間有胡蘆河,東西橫亙數百里,堤堨非峻,不能扼契丹奔突。顯德二年,命通與王彥超浚治之,功未就,契丹至,通出兵迎擊退之,遂城李晏口爲靜安軍,四旬而完。又城束鹿及鼓城,並葺祁州。時大兵之後,遺骸布野,通悉收瘞爲萬人冢。又城博野、安平,往來深、定間,夜宿古寺,晝披荊棘。在安平領百餘騎督役,會契丹騎數百奄至,通率麾下與戰,日暮大風雨,契丹解去,擒十餘騎。又城百八橋鎮及武強縣,皆旬日畢。歸朝,會攻秦、鳳,以通爲西南面行營馬步軍都虞候,入大散關,圍鳳州,分兵城固鎮,以斷蜀餉道。未幾,拔鳳州,以功授侍衛馬步軍都虞候。   世宗徵淮南,命通爲京城都巡檢。世宗以都城狹小,役畿甸民築新城,又廣舊城街道。命左龍武統軍薛可信、右衛上將軍史佺、右監門衛上將軍蓋萬、右羽林將軍康彥環分督四面,通總領其役。功未就,世宗幸淮上,留通爲在京內外都巡檢、權點檢侍衛司。是役也,期以三年,才半歲而就。三年,追敘秦、鳳功,改領忠武軍節度、檢校太傅,又改侍衛馬步軍都虞候。世宗幸壽春,爲京城內外都巡檢。淮南平,爲歸德軍節度。   六年春,詔通河北按行河堤,因發徐、宿、宋、單等州民浚汴渠數百里。世宗將北征,命通與高懷德、張鐸先赴滄州,賜襲衣、金帶、鞍馬、器帛。即領兵入契丹境乾寧軍之南。俄爲陸路都部署,殿前都虞候石守信副焉。又命通巡北邊,自浮陽至淤口浦壞坊三十六,遂通瀛、莫。初克益津關,以爲霸州,役濱、棣民數千城之,命通董其役。師還,以爲檢校太尉、同平章事,充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。恭帝即位,移領鄆州。   太祖奉詔北征,至陳橋爲諸軍推戴。通在殿閣,聞有變,惶遽而歸。軍校王彥升遇通於路,策馬逐之,通馳入其第,未及闔門,爲彥升所害,妻子皆死。太祖聞通死,怒彥升專殺,以開國初,隱忍不及罪。即下詔曰:"易姓受命,王者所以應期;臨難不苟,人臣所以全節。故周天平軍節度、檢校太尉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、侍衛親軍馬步軍副指揮使韓通,振跡戎伍,委質前朝,彰灼茂功,踐更勇爵。夙定交於霸府,遂接武於和門,艱險共嘗,情好尤篤。朕以三靈眷佑,百姓樂推,言念元勳,將加殊寵,蒼黃遇害,良用憮然。可贈中書令,以禮收葬。遣高品梁令珍護喪事。"   通性剛而寡謀,言多忤物,肆威虐,衆謂之"韓瞠眼"。其子頗有智略,幼病傴,人目爲"橐駝兒"。見太祖有人望,常勸通早爲之所,通不聽。後太祖幸開寶寺,見通及其子畫像於壁,遽命去之。   李筠,幷州太原人。善騎射。後唐秦王從榮判六軍諸衛,募勇士爲爪牙,筠操弓矢求見。弓力及百斤,府中無能挽者,從榮令筠射,引滿有餘力,再發皆中,因以隸麾下。從榮難作,筠騎從至天津橋,射殺十數人,知事不濟,棄馬遁去。清泰初,應募爲內殿直,遷控鶴指揮使。   晉開運末,契丹犯汴京,其將趙延壽聞筠驍勇,召置帳下。及契丹主北歸,死欒城,延壽至常山,爲永康王所縶。契丹衆數萬,據常山,後北去。留耶律解裏,衆才二千騎,又分別部首領楊兗以千騎掠邢、洺。來還中朝士大夫多在城中,契丹與漢相雜,解裏性貪恣自奉,削漢軍日食,衆皆菜色。筠乘其怨,密與王蕘、石公霸、何福進等謀,以閏七月二十九日伺契丹守閽者旦食,撞寺鐘爲期,相率入據兵庫,次焚牙門,大呼市人,併力擊焉。契丹衆大驚,由北門而出,解裏趣族乘列之於野。明日集衆入郛力戰,屬晉士卒分掠,唯控鶴一軍與市民御之,死傷相繼。午後,郛外民千餘知契丹奔敗者,持兵趣其族乘,將劫之,守者入郛馳告,解裏聞之,遂挈族而去。初,筠建謀約諸將同力,控鶴左廂都校白再榮首匿於室不敢應,筠拔佩刀破幕引臂迫之,再榮不得已而行,諸將次第赴之。及契丹去,百姓死者二千餘人。諸將互伐其功,筠詣故相馮道請權領節度事,道曰:"子主奏事而已,留後事當議功臣爲之。"道恐諸將爭功復亂,乃以再榮前職貴加諸將,權推爲留後,人心遂定。是戰,筠功居多,即送款漢祖,以其子赴朝,漢祖深賞之。以控鶴一軍力戰,優加賜與,授再榮留後,筠博州刺史。筠以賞薄不悅。   周祖鎮大名,表爲先鋒指揮使,又爲北面緣邊巡檢。周祖起兵入汴,筠同郭崇從,與慕容彥超戰於留子陂,彥超東奔。廣順初,權知滑州,俄真拜義成軍節度。數月,改彰德軍節度。會並人侵晉州,王峻率師往拒,筠亦請西征,詔褒之。又乞免黃澤關商稅,奏可。周祖徵兗,還次濮,筠因朝,獻馬,賜襲衣、金帶。從至澶,宴訖遣還。及召潞州常思入朝,命筠權知軍府,思改宋、亳,以筠爲昭義軍節度。三年,加檢校太傅。時王峻兼節制,以筠及王殷、何福進皆創業功臣,故並加恩焉。顯德初,周祖親郊,加同平章事。   世宗即位,並人入侵,其將張暉率先鋒自團柏谷入營梁侯驛,攻劫堡柵,所至焚略燙盡,筠遣護軍穆令均率步騎二千拒之。令均營於太平驛,驛東南距潞八十里,失於偵邏,暉凌晨奄至,潞兵被甲介馬,暉見之佯退,潞兵追之,並伏遂發。令均且鬥且卻,步卒降並者數百人,騎不復者百人,餘衆還保潞。世宗親征沁州,降之,命筠率沁之行營兵赴太原,符彥卿戍忻口,拒契丹援兵。彥卿請益師,詔筠與張永德以三千騎益之,既至,以偏師繞契丹後,奮擊走之。師還,加兼侍中。   二年,筠破並軍於榆社,獲其將安濬、康超等七十餘人。三年,筠遣行軍司馬範守圖率兵入遼州界,殺並卒三百餘,獲小校數人以獻。四年,又遣守圖入河東界,降二砦。五年,筠自將入石會關,破並人六砦。是冬,又破遼州長清砦,擒其磁州刺史李戴興以獻。俄又敗並人於境,斬三百餘級。六年,平遼州,獲刺史張丕旦等二百四十五人以獻。筠在鎮擅用徵賦,頗集亡命,嘗以私忿囚監軍使,世宗心不能堪,但詔責而已。恭帝即位,加檢校太尉。是秋,令裨將劉繼忠將兵與吐渾入並境,平賈家砦,斬百餘級,獲牛羊而還。   太祖建隆初,加兼中書令,遣使諭以受周禪。筠即欲拒命,左右爲陳歷數,方僶俛下拜,貌猶不恭。及延使者升階,置酒張樂,遽索周祖畫像懸壁,涕泣不已。賓佐惶駭,告使臣曰:"令公被酒失其常性,幸勿爲訝。"及太原劉鈞以蠟書結筠共舉兵,筠雖緘書上太祖,心已畜異謀,太祖手詔慰撫之。是時,筠子守節爲皇城使,嘗泣諫,筠不聽。太祖又遣守節諭旨曰:"吾聞汝諫汝父,汝父不聽,吾今殺汝,何如汝歸語汝父,我未爲天子時,任自爲之,既爲天子,獨不能臣我耶?"守節白筠,筠謀愈甚,遂起兵,令幕府爲檄書,辭多不遜。從事閭丘仲卿獻策於筠曰:"公以孤軍舉事,其勢甚危,雖倚河東之援,亦恐不得其力。大梁兵甲精銳,難與爭鋒。不如西下太行,直抵懷、孟,塞虎牢,據洛邑,東向而爭天下,計之上也。"筠曰:"吾周朝宿將,與世宗義同昆弟,禁衛皆舊人,聞吾之來,必倒戈歸我,況有儋珪槍、撥汗馬,何憂天下哉。"儋珪,筠愛將,有勇力,善用槍;撥汗,筠駿馬,日馳七百里,故筠誇焉。執監軍亳州防禦使周光遜、閒廄使李廷玉,遣判官孫孚、衙校劉繼忠送於劉鈞求濟師。又遣人殺澤州刺史張福,往據其城。   劉鈞遂率兵與契丹數千衆來援,至太平驛,筠以臣禮迎謁,見鈞兵衛寡弱,甚悔之,而業已然矣。鈞封筠西平王,賜馬三百匹,召與之語,筠自言受周祖大恩,敢愛死不寤。鈞與周祖有世仇,鈞默然,遂疑之。命其宣徽使盧贊監筠軍,筠心不能平,頗與贊不協,鈞覆命平章事衛融和解之。   筠有馬三千匹,闢鞠場閱習,日夜謀畫爲寇。留其子守節守上黨,引衆南向。太祖遣石守信、高懷德將兵討之。敕曰:"勿縱筠下太行,急進師扼其隘,破之必矣。"又遣慕容延釗、王全斌由東路會守信,與監軍李崇矩破筠衆於長平,斬首三千級。又攻大會砦,下之。   太祖遂親征。山路險峻多石不可行,太祖先於馬上負數石,羣臣六軍皆負之,即日平爲大道。與守信、懷德會,破筠衆數萬於澤南,降者三千餘,殺筠監軍使盧贊,擒筠河陽節度範守圖,筠走還保澤。太祖至,列柵圍之,筠龍捷使王廷魯、吐渾留後汾州團練使王全德率所部自昭義來降,筠益失援。太祖親督戰,拔其城,筠赴水死,獲鈞相衛融,鈞懼而遁歸。太祖進伐上黨,守節以城降,釋其罪,賜襲衣、金帶、銀鞍勒馬。是日宴從官,守節預焉,以爲單州團練使;以昭義軍節度副使趙處願爲郢州刺史;節度判官孫孚爲屯田郎中;觀察判官史文通爲水部郎中;前遼州衙內指揮使馬廷禹爲右監門衛將軍,領壁州刺史。   筠性雖暴,事母甚孝,每怒將殺人,母屏風後呼筠,筠趨至,母曰:"聞將殺人,可免乎?爲吾曹增福爾。"筠遽釋之。筠稍知書,頗好調謔。初名榮,避周世宗諱,將改之,或令名"筠",筠曰:"李筠,李筠,玉帛云乎哉。"聞者皆笑。   筠有愛妾劉氏,隨筠至澤,時被攻城危,劉謂筠曰:"城中健馬幾何?"筠曰:"爾安問此?"劉曰:"孤城危蹙,破在俄頃,今誠得馬數百,與腹心潰圍,出保昭義,求援河東,猶愈於坐待死也。"筠然之。召左右計馬尚不減千匹,以是夕將出,或謂筠曰:"今帳前計議,皆雲一心,縣門既發,不可保矣,儻劫公而降,悔其可及。"筠猶豫不決。明日城陷,筠將赴火,劉欲俱死,筠以其有娠,麾令去。守節既購得之,果生子焉。   字節字得臣,初補東頭供奉官。廣順中,嘗以心疾乘醉擊殺供御白鶻,筠上章待罪,詔釋之。四遷至皇城使,歷單、濟二州團練使。乾德六年,出知遼州。開寶三年,改和州團練使。四年,卒,年三十三。無後,以劉氏所生之弟爲嗣。   李重進,其先滄州人。周太祖之甥,福慶長公主之子也,生於太原。晉天福中,仕爲殿直。漢初,從周祖徵河中。廣順初,遷內殿直都知,領泗州刺史,改小底都指揮使。二年,改大內都點檢、權侍衛馬步軍都軍頭,領恩州團練使,遷殿前都指揮使。三年,加領泗州防禦使。顯德初,領武信軍節度。   重進年長於世宗,及周祖寢疾,召重進受顧命,令拜世宗,以定君臣之分。世宗嗣位,爲侍衛親軍馬步軍都虞候。從世宗徵劉崇,戰於高平,不利,大將樊愛能、何徽以其衆遁,唯重進與白重贊勒兵不動。既而太祖先以麾下犯敵,重贊繼領所部力戰,世宗躬率衛兵合勢,周師復振,崇遂大敗。以功領忠武軍節度。及進討太原,又爲行營馬步軍都虞候。師還,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改歸德軍節度兼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。   世宗親征淮南,命重進將兵先赴正陽。俄聞李谷攻壽春不克,退保正陽,促重進兵助之。吳人以谷退爲懼,乃發兵三萬餘,旌旗輜重亙數百里;又發戰棹二百艘以張斷橋之勢,列陣鼓譟而北,橫布拒馬以萬數,皆貫以利刃,維以鐵索;又刻木爲戰形,立陣前,號"揵馬牌",皮囊貯鐵蒺莉以布戰地。時周師未朝食,吳師奄至,周師望其陣皆笑之。宣祖領前軍與重進、韓令坤合勢擊之,一鼓而敗,斬首萬餘級,追奔二十餘里,殺大將劉彥貞,擒裨將盛師朗數十人,降三千人,獲戈甲三十萬。世宗大悅,詔書褒諭,即以重進代谷爲行營招討使,賜襲衣、金帶、玉鞍、名馬。   三年,以重進爲廬、壽等州招討使。時李繼勳主壽春,重進駐軍城北,聞城南洞屋爲淮人所焚,將議退軍。會太祖自六合歸,道出壽州,因駐師旬餘,重進倚以爲援,兵威復振。吳人大懼,以重進色黔,號"黑大王"。   張永德屯下蔡,與重進不協。永德每宴將吏,多暴重進短,後乘醉謂重進有奸謀,將吏無不驚駭。永德密遣親信乘驛上言,世宗不之信,亦不介意。二將俱握重兵,人情益憂恐。重進遂自壽陽單騎直詣永德帳中,命酒飲,親酌謂永德曰:"吾與公皆國家肺腑,相與戮力,同獎王室,公何疑我之深也。"永德意解,二軍皆安。李景知之,密令人齎蠟書誘重進,啖以厚利,重進表其事。時行濠州刺史齊藏珍亦說重進,世宗知之,假他事誅藏珍。   詔重進夾淮城正陽、下蔡,既成,上其圖。俄又敗淮兵二千餘於塌山北。時圍壽經年未下,吳遣將許文緽、邊鎬舟師數萬,溯淮來援。文緽維舟淮南,據紫金山,山距壽數里,設十餘砦,連亙相望,與城中烽火相應;又南筑夾道,將抵壽爲饋路。重進伺其城北展砦,出兵擊之,敗五千餘衆,奪二砦,獲器甲甚衆。世宗幸壽,宴從官,召重進賜戎服、玉帶、金銀器、繒彩、鞍勒馬。及克壽,錄功加檢校太傅兼侍中,又改天平軍節度,仍爲招討使。   四年,攻取濠州南關城,其團練使郭廷謂以兵萬餘降,獲糧數萬斛。從平楚州,命先還揚州。五年,世宗在迎鑾,遣重進將兵赴廬州。會李景請畫江爲界,世宗遂還,留重進戍守,景遣人以牛酒來犒,俄乃還鎮。六年,世宗北征,次博州,重進來朝,賜宴行宮,即命將兵先趣北面,及世宗駐瓦橋關,重進與諸將率師而至。時關南已平,議進取幽州,會世宗不豫而止。即命率所部赴河東,次百井路,敗並人五千餘,斬二千餘級。恭帝嗣位,加檢校太尉,改淮南道節度。   太祖即位,以韓令坤代爲侍衛都指揮使,加重進中書令。既而移鎮青州,加開府階。重進與太祖俱事周室,分掌兵柄,常心憚太祖。太祖立,愈不自安,及聞移鎮,陰懷異志。太祖知之,遣六宅使陳思誨齎賜鐵券,以安其心。重進欲治裝隨思誨入朝,爲左右所惑,猶豫不決。又自以周室近親,恐不得全,遂拘思誨,治城隍,繕兵甲,遣人求援李景,景懼而不納,聞之太祖。監軍安友規常爲重進所忌,至是友規謀與親信數人斬關出,爲衆所拒,逾城得脫。重進捕軍校不附者數十人,盡殺之。   太祖遣石守信、王審琦、李處耘、宋偓四將率禁兵討重進。會友規至,賜襲衣、金帶、器幣、鞍馬,以爲滁州刺史,監前軍。太祖謂左右曰:"朕於周室舊臣無所猜間,重進不體朕心,自懷反側,今六師在野,當暫往慰撫之爾。"遂親征,次大儀鎮。石守信遣使馳奏,揚州破在旦夕,願車駕臨視。太祖徑至城下,即日拔之。初,城將陷,重進左右勸殺思誨,重進曰:"吾今舉族將赴火死,殺此何益。"即縱火自焚,思誨亦爲其黨所害。太祖入駐城西南,閱逆黨數百人,盡戮之。重進兄深州刺史重興,聞其叛,自殺。弟解州刺史重贊、子尚食使延福並戮於市。   初,重進謀舉兵,遣親吏翟守珣往潞,陰結李筠。守珣素識太祖,往還京師,潛詣樞密承旨李處耘求見,太祖問曰:"我欲賜重進鐵券,彼信我乎?"守珣曰:"重進終無歸順之志。"   太祖厚賜守珣,許以爵位,且令說重進緩其謀,無令二兇並作,以分兵勢。守珣歸,勸重進養威持重,未可輕發,重進甚信之。及李筠誅,重進反書聞,並如太祖之策,其不信鐵券,亦如守珣所云。揚州既平,購得守珣,補殿直,俄爲供奉官。   又有張崇詁者,周廣順初,爲樞密承旨。二年,出爲解州刺史、兩池權鹽使,多規畫鹽池利害。顯德三年,改德州,又改泗州、澤州。崇詁本名崇訓,恭帝嗣位,避諱改焉。重進赴淮南時,道出泗上,崇詁說以畜兵完城之計。重進敗,事露,詔捕之,棄市,籍其家。   《宋史》 元·脫脫等

譯文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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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筠,字懷遠,後周時期爲樞密副使,後歷任開封府尹、西京留守等職。周世宗即位後,加授檢校太傅,兼中書令。因世宗病重,被召入宮,世宗命其輔佐皇位繼承,遂與世宗之子柴宗訓共議國事。柴宗訓即位後,加授兼侍中,領三司使,掌管財政大權。時天下初定,百姓疲敝,李筠主張輕徭薄賦,減輕徭役,以安民心,深得朝廷信任。

後世宗病重,命李筠攝政,輔佐幼主。然而李筠因權慾薰心,屢次干預政事,暗中結交藩鎮將領,意圖謀反。世宗駕崩後,其弟柴宗訓繼位,李筠趁機專權,把持軍政,排斥異己,意圖自立。他派心腹密謀,聯絡河北各將,欲發動兵變。朝廷察覺後,派殿前都指揮使王繼恩率兵討伐。李筠聞變,急謀脫身,逃至邊境,被追兵俘獲,下獄審問,最終被處死,其黨羽多被誅殺,史稱“李筠之亂”。

李重進,先世爲滄州人,是後周太祖的外甥,福慶長公主之子,生於太原。晉天福年間,初任殿直。漢初,隨周祖征討河中。廣順初年,升爲內殿直都知,兼領泗州刺史,後改任小底都指揮使。廣順二年,升爲大內都點檢,兼權侍衛馬步軍都軍頭,領恩州團練使,後進爲殿前都指揮使。顯德初年,領武信軍節度使。

重進年長於世宗,周太祖臨終前,召重進受顧命,命其拜見世宗,以確立君臣之序。世宗即位,任侍衛親軍馬步軍都虞候。隨世宗征討劉崇,在高平之戰中,大將樊愛能、何徽臨陣脫逃,唯重進與白重贊堅守陣地,未動。後太祖親自率軍出擊,白重贊奮勇作戰,世宗親率衛兵合圍,周軍重振,劉崇大敗。因功授忠武軍節度使。後從徵太原,擔任行營馬步軍都虞候。歸師之後,加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,改任歸德軍節度使,兼侍衛馬步軍都指揮使。

世宗親征淮南,命重進率軍先至正陽。不久得知李谷攻壽春失利,退守正陽,命重進援救。吳軍聞谷退,恐懼,集結三萬兵力,旌旗連綿數百里,又佈設戰船二百艘,以斷橋爲勢,列陣鼓譟而攻,橫布拒馬萬數,皆貫利刃,以鐵索相連,又在陣前豎立木雕“揵馬牌”,皮囊中盛鐵蒺藜佈於戰場。當時周軍尚未用飯,敵軍突然襲來,周軍見其陣勢,皆笑之。宣祖率前軍與重進、韓令坤合軍出擊,一戰擊潰吳軍,斬首萬餘,追擊二十多里,斬殺大將劉彥貞,擒獲裨將盛師朗數十人,降服三千人,繳獲戈甲三十萬。世宗大悅,下詔褒獎,即任命重進接替李谷爲行營招討使,賜予襲衣、金帶、玉鞍、名馬。

三年,重進任廬、壽等州招討使。當時李繼勳守壽春,重進屯兵城北,聞城南洞屋被吳軍焚燬,擬退兵。恰逢太祖從六合返回,路過壽州,駐軍十餘日,重進依其爲援,軍威復振。吳軍聞之,深懼,因其膚色黝黑,號爲“黑大王”。

張永德駐守下蔡,與重進關係不睦。永德常在宴會上羞辱重進,後醉酒聲稱重進有謀反之心,將領們皆惶恐不安。永德暗中派遣親信上書告密,世宗未信,亦不介意。二人皆掌握重兵,朝野人心惶惶。重進遂親自騎馬單騎前往永德軍中,設宴共飲,親自斟酒對永德說:“我和你皆爲國家心腹,共同效忠王室,你爲何疑我如此深?”永德心結解消,兩軍和睦如初。

南唐景知其事,派遣密使攜帶蠟書誘降重進,許以厚利。重進上表奏聞。當時行濠州刺史齊藏珍也勸說重進,世宗得知後,以其他罪名誅殺藏珍。

朝廷命重進圍困淮水正陽、下蔡兩地,城防建成後上圖奏報。不久又於塌山北擊破吳軍兩千餘人。圍困壽州多年未下,吳軍派遣將官許文緽、邊鎬率舟師數萬,溯淮來援。文緽駐守紫金山,距離壽州僅數里,設十餘營壘,接連相望,與城中烽火呼應;又在南面築夾道,意圖接濟壽州。重進發現其城北擴張營壘,即出兵攻之,大敗吳軍五千餘,奪回兩座營壘,繳獲大量軍械。世宗親臨壽州,設宴賞賜,召見重進,賜予戎服、玉帶、金銀器、絲綢、鞍馬。壽州城克,錄功加授檢校太傅兼侍中,改任天平軍節度使,仍爲招討使。

四年,攻取濠州南關城,團練使郭廷謂率兵萬衆投降,繳獲糧草數萬斛。隨軍平定楚州,命先返回揚州。五年,世宗在迎鑾,派遣重進率軍赴廬州。恰逢李景請求以江爲界,世宗遂返回,命重進駐守。景方遣人送來牛酒犒勞,後又返回鎮所。六年,世宗北征,至博州,重進來朝,賜宴行宮,即命率軍先赴北面。世宗駐紮瓦橋關時,重進與諸將率軍抵達。當時關南已平,議定進取幽州,因世宗突發疾病而止。隨即命重進率部赴河東,行至百井路,擊潰幷州軍五千餘人,斬殺兩千餘人。恭帝即位,加授檢校太尉,改任淮南道節度使。

太祖即位後,以韓令坤取代侍衛都指揮使之位,加授重進爲中書令。後調鎮青州,加授開府儀同三司。重進與太祖同侍後周朝廷,分掌兵權,常心生忌憚。太祖即位後,更感不安,聽說移鎮青州,暗懷異志。太祖察覺其意,遣六宅使陳思誨攜鐵券前往,以安其心。重進原欲整理行裝隨陳思誨入朝,卻爲左右誤導,猶豫不決。又因自認爲是周室近親,恐不得保全,遂扣留陳思誨,加固城防,整備軍械,派人向南唐求援。南唐懼怕,未予接納,此事被太祖得知。監軍安友規長期被重進所忌,至此友規密謀與親信數十人斬關逃出,被衆人拒之,後逾牆脫身。重進捕殺不附己者數十人,全部斬首。

太祖派遣石守信、王審琦、李處耘、宋偓四將率禁軍討伐重進。恰逢安友規至,賜予襲衣、金帶、器物、鞍馬,任命爲滁州刺史,監前軍。太祖對左右說:“朕對周室舊臣並無猜忌,重進不體察朕心,自懷反意,今六軍在外,應暫去安撫之。”遂親征,進駐大儀鎮。石守信派人急報:揚州將被攻破,願駕臨視事。太祖抵達揚州,率軍進攻,重進敗退,逃至城外,被俘,押入獄中,後被處斬,其黨羽盡誅,史稱“重進之亂”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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