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五代史》•卷七十三·四夷附錄第二
兀欲是東丹王突欲的兒子。突欲投奔唐朝後,兀欲沒有跟着去,自稱永康王。契丹人有喝人血的習慣,突欲身邊的姬妾常常被割斷手臂,用以吮血,稍有過錯便被挑眼、割肉、灼燒,受盡折磨。然而兀欲喜歡招攬賓客,嗜酒如命,擅長繪畫,也懂一些文化典籍。當他從契丹回到中原後,帶來了數千卷書籍,樞密使趙延壽常常向他借閱那些中國沒有的奇書和醫書。後唐明宗時期,兀欲從滑州來到京城朝見,被遙授武信軍節度使,享受俸祿,賜給一座宅院和幾名宮女。契丹曾派兵攻打中原,兀欲曾助趙延壽抵禦外敵。後來,趙延壽與兀欲關係惡化,兀欲因此出走。
後唐末年,兀欲被趙延壽擊敗,被迫歸順於後梁。他後來再次起兵反叛,失敗後被俘,後被遣送至遼國。在遼國,他逐漸掌握權勢,最終成爲遼國的重臣。
後來,遼國發生內亂,後主耶律倍被廢,兀欲趁機奪取政權,成爲實際掌權者。他在位期間,推行重農政策,整頓賦稅,加強中央集權,並與中原各國進行有限的外交接觸。他重視人才,提拔了許多漢族官員,使遼國的漢化程度有所提高。
但在軍事上,遼國仍常常與中原王朝發生衝突,尤其是與後周和北宋之間。兀欲晚年對內嚴苛,對外擴張,導致國力消耗嚴重。最終,他被部下所殺,遼國陷入權力更迭。
關於契丹的疆域、風俗、地理,有記載者胡嶠曾親身經歷。他在遼國爲翰的掌書記,隨行入遼。後來因家事牽連,被翰妻誣陷謀反,遭殺害,胡嶠無依無靠,滯留契丹七年。直到後周廣順三年,才逃回中原。
胡嶠回憶道:從幽州西北進入居庸關,再往西北進入石門關,山路狹窄,一人可抵百人防守,是中原控制契丹的要道。再往西三日,到可汗州,南望五臺山,最高的東臺可及。再往西三日,到新武州,西北五十里有雞鳴山,相傳唐太宗北伐時在此聽雞鳴而起兵,故名。此後進入永定關,爲唐代舊關。又四日到歸化州,再三日登天嶺,東西綿延,四顧蒼茫,黃雲白草,無邊無際。契丹人說這叫“辭鄉嶺”,要向南遠望,作爲離別的決絕。同行者無不悲痛,有人當場昏厥,醒來後又活了。
再行數日,到黑榆林,正值七月,寒如深冬。第二天進入斜谷,谷長五十里,高崖深谷,仰望不見日,寒意更甚。走出谷後,地勢平緩,氣溫稍暖。又行二日,渡湟水;再一日,渡黑水;又兩日,抵達湯城澱,氣候溫暖,契丹人若遇嚴寒,就在此地安歇。這裏的泉水清冽,草柔軟如絨,可鋪地睡覺,還有奇特花草,一種叫“旱金”,大如手掌,金色耀眼;一種叫“青囊”,像中國金燈,藍綠色,很美麗。
又行二日,到儀坤州,渡過麝香河。從幽州到此地,沒有里程標誌,方向也看不清。再行二日,到赤崖。胡嶠在此與兀欲相遇,之後與述律太后交戰於沙河,述律戰敗北逃,兀欲追至獨樹渡,將述律囚禁於撲馬山。再行三日,抵達上京(又稱“西樓”)。西樓下有市集,交易不用銅錢,而用布匹。那裏有綾錦作坊、宦官、翰林院、藝人、樂師、文士、僧人、道士等,大多是中國人,特別是幷州、汾州、幽州、薊州的人居多。從上京東去四十里,到真珠寨才喫到蔬菜。第二天向東,地勢漸高,向西望去,平地松林茂密數十里。進入平川后,草木繁盛,第一次喫到西瓜,據說契丹是從打垮回紇時獲得這種瓜,用牛糞覆蓋棚頂種植,大小如中原冬瓜,味道甘甜。
再向東,到褭潭,才見到柳樹,水草豐美,其中一種叫“息雞草”,尤其美味,株高,馬食十棵即飽。從此進入大山,走了十多天出山,經過一片樹林,長二三里,全是蕪荑,枝葉帶刺如箭羽,土地無草。兀欲當時就在此地搭帳,爲德光(述律之夫)舉行葬禮。從此向西南行,每天六十里,七天抵達大山門,兩座高山相距一里,松林茂密,野花野鳥遍地,有房舍石碑,上面寫着“陵墓之地”。兀欲前往祭拜,只允許執祭器的官員進入,進入後門便關閉。第二天開門,叫“拋盞”儀式,禮成後,詢問儀式細節,契丹人卻祕而不宣。
胡嶠還親眼見過述律被囚、德光被葬的情況,這些與中原史書記載有出入。
後來,蕭翰因被指控謀反,被囚禁,胡嶠和部下向東前往福州。福州是蕭翰治理的地方。他們途經一座叫“十三山”的地方,說此地距離幽州二千里。再向東走,幾天後經過衛州,發現三十餘戶居民,是被契丹擄來的中國衛州人,他們在當地築城居住。胡嶠到福州後,契丹人十分憐憫他,教他逃回中原。他在途中瞭解了契丹周邊諸族的情況。
從契丹國向東,有鐵甸族,居無定所,住在皮帳篷裏,人強悍勇敢。土地少草木,水鹹而渾濁,像血一樣,必須靜置很久才能飲用。再向東是女真族,善射獵,養牛鹿野狗,無固定居所,用牛背馱物,下雨時搭皮革屋頂,常模仿鹿鳴聲呼鹿來射,喫生肉,能釀糜酒,喝醉後捆綁躺着,醒來才解開,否則就殺人。再往東南是渤海國,再向東是遼國,與契丹類似。南海地區有捕魚產鹽之利。再南是奚族,與契丹相近,但好殺戮。更南到榆關,再向西南到儒州,都屬故漢地。西方是突厥、回紇。西北是嫗厥律族,人高大,頭戴長髮,首領將頭髮全部束起,盛於紫布囊中,生活嚴寒,水出大魚,契丹人以魚爲食,還有大量黑、白、黃貂鼠皮,北方諸國都依賴它們。他們最爲勇猛,鄰國不敢侵犯。其西是轄戛,其北是單于突厥,與嫗厥律相似。再往北是黑車子族,善制車帳,講究孝順禮儀,土地貧瘠,無生產物。據說契丹祖先曾服侍回紇,後來叛離,投奔黑車子,才學會製作車帳。再往北是牛蹄突厥,人身牛足,當地極寒,河流名叫瓠(盧瓜)河,夏秋冰厚達兩尺,春冬冰層深厚,要燒器具融化冰塊才能飲用。東北是襪劫子族,人發高聳,披布爲衣,不騎馬鞍,用長弓大箭,見人即殺,生喫其肉,契丹諸國都畏懼他們。該族三面被室韋族包圍,分別是室韋、黃頭室韋、獸室韋。土地多銅鐵金銀,工藝精良,擅長織造毛錦,氣候極寒,馬尿積地成冰堆。再往北是“狗國”,人身狗頭,長毛不穿衣服,捕猛獸爲生,語言像狗叫,妻子皆爲人類,子女男女不同,男子爲狗,女子爲人,互相婚配,穴居食生,妻子人類則食人肉。傳說有中國人去過該國,其妻憐惜他,讓他逃歸,並給他十根筷子,教他每走十幾裏丟一根,狗人追時,見其家物便銜回,就無法追到。
胡嶠還講述,契丹曾挑選二十匹千里馬,派十人攜帶乾糧向北遠征,走了一年,經過四十三城,當地居民多住木屋,語言無法翻譯,不知地形山川、部族名稱。氣候上,平原溫和,山林嚴寒。到第三十三城時,找到一個懂“鐵甸語”的人,能溝通,他說地名叫“頡利烏於邪堰”,並說“從這以北,有龍蛇猛獸、鬼魅橫行,不可前往”。於是隊伍返回。這已是北方荒漠的盡頭。
契丹人對胡嶠說:“夷狄豈能戰勝中原?但晉朝之所以滅亡,是因爲君主昏庸,臣子不忠。”胡嶠回去後,將這些見聞記錄成《陷虜記》。他提醒中原人:要努力侍奉君主,不要被夷狄所俘,因爲遼國並非宜居之境。他的記述成爲了解契丹及其周邊民族的重要史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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