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五代史》•卷四十一·雜傳第二十九·盧光稠譚全播

盧光稠譚全播
　　盧光稠、譚全播，皆南康人也。光稠狀貌雄偉，無佗材能，而全播勇敢有識略，然全播常奇光稠爲人。唐末，羣盜起南方，全播謂光稠曰：“天下洶洶，此真吾等之時，無徒守此貧賤爲也！”乃相與聚兵爲盜。衆推全播爲主，全播曰：“諸君徒爲賊乎？而欲成功乎？若欲成功，當得良帥，盧公堂堂，真君等主也。”衆陽諾之，全播怒，拔劍擊木三，斬之，曰：“不從令者如此木！”衆懼，乃立光稠爲帥。
　　是時，王潮攻陷嶺南，全播攻潮，取其虔、韶二州，又遣光稠弟光睦攻潮州。光睦好勇而輕進，全播戒其持重，不聽，度其必敗，乃爲奇兵伏其歸路。光睦果敗走，潮人追之，全播以伏兵邀擊，大敗之，遂取潮州。是時，劉巖起南海，擊走光睦，以兵數萬攻虔州。光稠大懼，謂全播曰：“虔、潮皆公取之，今日非公不能守也。”全播曰：“吾知劉巖易與爾！”乃選精兵萬人，伏山谷中，陽治戰地於城南，告巖戰期。以老弱五千出戰，戰酣，僞北，巖急追之，伏兵發，巖遂大敗。光稠第戰功，全播悉推諸將，光稠心益賢之。
　　梁初，江南、嶺表悉爲吳與南漢分據，而光稠獨以虔、韶二州請命於京師，願通道路，輸貢賦。太祖爲置百勝軍，以光稠爲防禦使、兼五嶺開通使，又建鎮南軍，以爲留後。
　　開平五年，光稠病，以符印屬全播，全播不受。光稠卒，全播立其子延昌而事之。延昌好遊獵，其將黎求閉門拒延昌，延昌見殺。求因謀殺全播，全播懼，稱疾不出。求乃自立，請命於梁。乾化元年，拜求防禦使。求暴病死，其將李彥圖自立，全播益懼，遂稱疾篤，杜門自絕。彥圖疑之，使人覘其動靜，全播應覘爲狀以自免。彥圖死，州人相率詣全播第，扣門請之，全播乃起，遣使請命於梁，拜防禦使。全播治虔州七年，有善政，楊隆演遣劉信攻破虔州，以全播歸廣陵，卒年八十五。當盧氏時，劉已取韶州，及全播被執，虔州遂入於吳。
　　雷滿
　　雷滿，武陵人也。爲人兇悍獢勇，文身斷髮。唐廣明中，湖南飢，盜賊起，滿與同里人區景思、周嶽等聚諸蠻數千，獵於大澤中，乃擊鮮釃酒，擇坐中豪者，補置伍長，號土團軍，諸蠻從之，推滿爲帥。是時，高駢鎮荊南，召滿隸麾下，使以蠻軍擊賊。駢徙淮南，滿從至廣陵，逃歸，殺刺史崔翥，遂據朗州，請命於唐。昭宗以澧、朗爲武貞軍，拜滿節度使。
　　是時，澧陽人向瑰殺刺史呂自牧據澧州，而溪洞諸蠻宋鄴昌、師益等，皆起兵剽掠湖外，滿亦以輕舟上下荊江，攻劫州縣。楊行密攻杜洪於鄂州，荊南成汭出兵救洪，汭戰敗，溺死於君山。滿襲破荊南，不能守，焚掠殆盡而去。
　　滿嘗鑿深池於府中，客有過者，召宴池上，指其水曰：“蛟龍水怪皆窟於此，蓋水府也。”酒酣，取坐上器擲池中，因裸而入，取器嬉水上，久之乃出，治衣復坐，意氣自若。
　　滿居朗州，引沅水塹其城，上爲長橋，爲不可攻之計。天祐中，滿卒，子彥恭自立。彥恭附於楊行密，亦嘗攻劫爲荊、湖患。開平元年，馬殷發兵攻彥恭，恃塹爲阻，逾年不能破。三年，彥恭奔於楊行密，馬殷擒其弟彥雄等七人送於梁，斬於汴市，彥恭卒於淮南，澧、朗遂入於楚。
　　鍾傳
　　鍾傳，洪州高安人也。事州爲小校，黃巢攻掠江淮，所在盜起，往往據州縣。傳以州兵擊賊，頻勝，遂逐觀察使，自稱留後。唐以洪州爲鎮南軍，拜傳節度使。江夏伶人杜洪者，亦據鄂州，楊行密屢攻之，洪頗倚傳爲首尾。久之，洪敗死。是時，危全諷、韓師德等分據撫、吉諸州，傳皆不能節度，以兵攻之，稍聽命，獨全諷不能下，乃自率兵圍之。城中夜火起，諸將請急攻之，傳曰：“吾聞君子不迫人之危。”乃掃地祭天，向城再拜，祝曰：“全諷不降，非民之罪，願天止火。”全諷聞之，明日乃亦聽命，請以女妻傳子匡時。傳居江西三十餘年，累拜太保、中書令，封南平王。天祐三年，傳卒，子匡時自稱留後，請命於唐。全諷曰：“聽鍾郎爲節度使三年，吾將自爲之。”已而傳養子延規與匡時爭立，乞兵於楊渥，渥遣秦裴等攻匡時，匡時敗，被執歸廣陵。開平三年，全諷等起兵江西，謀復鍾氏故地，全諷爲楊隆演將周本所敗，江西遂入於吳。
　　趙匡凝
　　趙匡凝，字光儀，蔡州人也。其父德諲事秦宗權，爲申州刺史。宗權反，德諲攻下襄陽。梁太祖攻蔡州，宗權屢敗，德諲乃以山南東道七州降。梁太祖初鎮宣武，嘗爲宗權所困，聞德諲降，大喜，表爲行營副都統，河陽、保義、義昌三節度行軍司馬。會其兵以攻蔡州，破之，德諲功多。德諲卒，子匡凝自立。是時，成汭死，雷彥恭襲取荊南，匡凝遣其弟匡明逐彥恭，太祖表匡凝荊襄節度使，以匡明爲荊南留後。是時，唐衰，藩鎮不復奉朝廷，獨匡凝兄弟貢賦不絕。
　　匡凝爲人氣貌甚偉，性方嚴，喜自修飾，頗好學問，聚書數千卷，爲政有威惠。太祖攻兗州，朱瑾求救於晉，晉遣史儼等將兵數千救瑾，瑾敗，與儼等奔於淮南。晉王李克用遣人以書幣假道於匡凝，以聘於楊行密，求歸儼等。晉王使者爲梁得，太祖大怒。是時，梁已破兗、鄆，遣氏叔琮、康懷英等攻匡凝，叔琮取泌、隨二州，懷英取鄧州，匡凝懼，請盟，乃止。
　　太祖弒昭宗，將謀代唐，畏匡凝兄弟不從，遣使告之，匡凝對使者流涕答曰：“受唐恩深，不敢妄有佗志。”太祖遣楊師厚攻之，太祖以兵殿漢北，匡凝戰敗，以輕舟奔於楊行密。師厚進攻荊南，匡明奔於蜀。匡凝至廣陵，行密見之，戲曰：“君在鎮時，輕車重馬，歲輸於梁，今敗乃歸我乎？”匡凝曰：“僕世爲唐臣，歲時職貢，非輸賊也。今以不從賊之故，力屈歸公，惟公生死之耳！”行密厚遇之。其後行密死，楊渥稍不禮之。渥方宴，食青梅，匡凝顧渥曰：“勿多食，發小兒熱。”諸將以爲慢，渥遷匡凝海陵，後爲徐溫所殺。匡明卒於蜀。

譯文：

盧光稠和譚全播都是南康人。盧光稠外貌雄壯，沒有其他才能，而譚全播則勇敢有謀略，但譚全播常常覺得盧光稠是個非凡的人才。唐朝末年，南方盜賊四起，譚全播對盧光稠說：“天下動盪不安，這正是我們建功立業的好時機，怎能白白地守着貧賤過日子！”於是兩人便一起聚集兵衆作亂。衆人推舉譚全播爲頭領，譚全播說：“你們這些人只是做盜賊嗎？難道想真正成就一番事業嗎？如果要成就事業，就必須有得力的統帥。盧公威風凜凜，正是我們應當擁戴的主君。”衆人都假裝應允，但譚全播惱怒，拔出劍來在木頭上連擊三次，然後斬下那根木頭，說：“不聽指揮的人，就和這根木頭一樣！”衆人都嚇得發抖，於是立盧光稠爲統帥。

這時，王潮攻佔了嶺南，譚全播攻殺王潮，奪取了虔州和韶州，又派盧光稠的弟弟盧光睦去攻打潮州。盧光睦性格勇猛但輕率冒進，譚全播警告他要謹慎行事，他不聽，譚全播判斷他必定失敗，於是暗中佈置伏兵，截斷他的歸路。盧光睦果然敗退，潮州軍追擊，譚全播派出伏兵攔截，大敗敵軍，從而奪取了潮州。當時，劉巖在南海起事，擊退了盧光睦，率兵數萬進攻虔州。盧光稠十分恐懼，對譚全播說：“虔州和潮州都是你攻取的，如今若沒有你，我們無法守住。”譚全播說：“我知道劉巖並不難對付！”於是他挑選了一萬精兵，埋伏在山谷之中，假裝在城南佈置戰場，告訴劉巖作戰時間，又派出五千老弱士兵出戰，戰鬥正激烈時，故意假裝敗退，劉巖急追，伏兵突然出擊，劉巖大敗。盧光稠把功勞全部歸於將領們，譚全播則把一切功勞都推給下屬，盧光稠更加佩服譚全播的才能。

後梁建立初期，江南和嶺南被吳國和南漢瓜分，只有盧光稠獨自向朝廷請求，表示願意開通道路，輸送貢賦。太祖爲他設立“百勝軍”，任命盧光稠爲防禦使，兼負責五嶺通道的使職，又設立“鎮南軍”作爲他的留後。

開平五年，盧光稠生病，把印章和符節交給了譚全播，譚全播拒不接受。盧光稠去世後，譚全播立他的兒子盧延昌爲繼承人，並以臣屬之禮侍奉他。盧延昌喜歡打獵，他的將領黎求閉門拒絕他，結果盧延昌被殺。黎求於是圖謀殺掉譚全播，譚全播感到害怕，稱病不出門。黎求便自立爲王，向後梁請求任命。乾化元年，被任命爲防禦使。黎求突然暴病而死，他的將領李彥圖自立爲王，譚全播更加恐懼，於是假裝病重，閉門自絕。李彥圖懷疑他，派人探查他的動靜，譚全播就故意做出生病的樣子，來掩飾自己。後來李彥圖死去，當地百姓紛紛到譚全播家門前叩門，請他出山主持大局。譚全播這才起身，派人向後梁請求任命，被任命爲防禦使。譚全播治理虔州七年，政績良好。楊隆演派劉信攻破虔州，將譚全播抓獲送往廣陵，終年八十五歲。在盧氏時期，劉已經攻佔了韶州，等到譚全播被俘時，虔州最終落入吳國。

雷滿，是武陵人。他爲人兇狠強悍，勇猛剛烈，身上紋着花紋，頭髮剃得光禿。唐廣明年間，湖南發生饑荒，盜賊蜂起，雷滿與同鄉人區景思、周嶽等人聚集了數千名蠻族士兵，在大澤中打獵，大家喝酒，選出坐席上最有威望的幾個，任命爲隊首，號稱“土團軍”，衆人紛紛歸附，推舉雷滿爲統帥。當時，高駢鎮守荊南，招雷滿歸入麾下，派他率部討伐盜賊。後來高駢調任淮南，雷滿也隨軍前往，之後逃回家鄉，殺死刺史崔翥，佔據朗州，並向唐朝請求任命。昭宗將澧州和朗州設爲武貞軍，任命雷滿爲節度使。

當時，澧州的向瑰殺害刺史呂自牧，佔據澧州，而溪洞一帶的各蠻族首領宋鄴昌、師益等人也紛紛起兵掠奪湖外地區，雷滿又乘輕舟往來於荊江之上，攻佔州縣。楊行密攻打杜洪於鄂州，荊南的成汭出兵救援，結果戰敗，溺亡於君山。雷滿趁機襲擊並攻破荊南，但未能守住，之後縱火焚掠，逃離而去。

雷滿曾在府中挖了一個深池，有客人來訪，他就在池邊設宴，指着池水說：“蛟龍和水怪都藏在這裏，這是水中的皇宮。”酒興正濃時，他把座位上的一件器物扔進池中，隨後赤身裸體跳入池中，玩弄水上的器物，很久纔出來，整理好衣服重新坐下，神情自若，毫無異常。

雷滿在朗州修築了引沅水環繞城池的護城河，上面修建了長橋，以防被攻陷。天祐年間，雷滿去世，兒子雷彥恭自立爲王。他依附楊行密，也曾經劫掠爲荊湖一帶的禍患。開平元年，馬殷發兵攻打雷彥恭，倚仗護城河爲屏障，一年多都沒攻下。開平三年，雷彥恭逃往楊行密處，馬殷抓住他弟弟雷彥雄等七人，送往後梁，在汴梁市斬首，雷彥恭最終死於淮南，澧州和朗州於是歸入楚國。

鍾傳，是洪州高安人，早年是州里的小軍官。黃巢起義，攻掠江淮一帶，各地盜賊蜂起，紛紛佔據州縣。鍾傳率州兵打敗盜賊，接連取勝，於是趕走原觀察使，自稱留後。唐朝改設洪州爲“鎮南軍”，任命鍾傳爲節度使。江夏的伶人杜洪也佔據鄂州，楊行密多次進攻，杜洪總是依賴鍾傳作爲後援。後來杜洪失敗而死。那時，危全諷、韓師德等人分別佔據撫州、吉州等地區，鍾傳都無法統轄，只能用武力攻擊，漸漸讓他們聽命，唯獨危全諷難以攻下，於是他親自率兵包圍城池。城中夜間起火，將領們請求立即攻城，鍾傳卻說：“我聽說君子不逼迫別人於危難之中。”於是他掃地祭天，面向城池再次叩拜，禱告說：“如果危全諷不投降，不是老百姓的過錯，只願上天能阻止大火。”危全諷聽說了此事，第二天便主動投降，並請求以女兒嫁給鍾傳的兒子鍾匡時。鍾傳在江西生活三十多年，屢次被加封爲太保、中書令，封爲南平王。天祐三年，鍾傳去世，兒子鍾匡時自稱留後，向唐朝請求任命。危全諷說：“我聽鍾郎擔任節度使三年，就願意自己來當節度使。”後來鍾傳的養子鍾延規與鍾匡時爭奪繼承權，向楊渥請求援兵，楊渥派秦裴等人攻擊鐘匡時，鍾匡時戰敗，被俘後送至廣陵。開平三年，危全諷等人起兵，試圖奪回鍾氏舊地，卻被楊隆演手下週本打敗，江西最終被吳國佔據。

趙匡凝，字光儀，是蔡州人。他的父親趙德諲曾爲秦宗權效力，任申州刺史。秦宗權反叛時，趙德諲攻下襄陽，隨後歸附朝廷。後來趙德諲死，趙匡凝繼承家業。後梁建立後，趙匡凝堅守藩鎮，每年向後梁輸送財物。當時，他鎮守地方時，輕裝重騎，年年向後梁納貢，被視爲忠臣。後來戰敗，不得不歸附楊行密。楊行密見到他，開玩笑說：“你當年鎮守時，車馬勞頓，每年輸送給梁國，如今失敗了纔來投奔我？”趙匡凝回答說：“我世代爲唐朝臣子，每年都按職責進貢，不是送給盜賊的。如今因爲反對賊人，力量耗盡纔來投奔你，生死全憑你的決定！”楊行密對他十分優待。後來楊行密死後，楊渥對他逐漸不敬。有一次楊渥正宴飲，喫青梅，趙匡凝看了一眼說：“別多喫，會引發小兒發燒。”衆將領認爲這是輕慢之語，楊渥便將趙匡凝貶到海陵，後來被徐溫所殺。他的弟弟趙匡明最終死於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