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唐書》•卷一百一十五·列傳第四十·狄郝朱

狄郝朱   狄仁傑,字懷英,幷州太原人。爲兒時,門人有被害者,吏就詰,衆爭辨對,仁杰誦書不置,吏讓之,答曰:"黃卷中方與聖賢對,何暇偶俗吏語耶?"舉明經,調汴州參軍。爲吏誣訴,黜陟使閻立本召訊,異其才,謝曰:"仲尼稱觀過知仁,君可謂滄海遺珠矣。"薦授幷州法曹參軍。親在河陽,仁杰登太行山,反顧,見白雲孤飛,謂左右曰:"吾親舍其下。"瞻悵久之,雲移乃得去。同府參軍鄭崇質母老且疾,當使絕域。仁杰謂曰:"君可貽親萬里憂乎?"詣長史蘭仁基請代行。仁基諮美其誼,時方與司馬李孝廉不平,相敕曰:"吾等可少愧矣!"則相待如初,每曰:"狄公之賢,北斗以南,一人而已。"   稍遷大理丞,歲中斷久獄萬七千人,時稱平恕。左威衛大將軍權善才、右監門中郎將範懷義坐誤斧昭陵柏,罪當免,高宗詔誅之。仁杰奏不應死,帝怒曰:"是使我爲不孝子,必殺之。"仁杰曰:"漢有盜高廟玉環,文帝欲當之族,張釋之廷諍曰:’假令取長陵一抔土,何以加其法?’於是罪止棄市。陛下之法在象魏,固有差等。犯不至死而致之死,何哉?今誤伐一柏,殺二臣,後世謂陛下爲何如主?"帝意解,遂免死。數日,授侍御史。左司郎中王本立怙寵自肆,仁杰劾奏其惡,有詔原之。仁杰曰:"朝廷借乏賢,如本立者不鮮。陛下惜有罪,虧成法,奈何?臣願先斥,爲羣臣戒。"本立抵罪。繇是朝廷肅然。使岐州,亡卒數百剽行人,道不通。官捕系盜黨窮訊,而餘曹紛紛不能制。仁杰曰:"是其計窮,且爲患。"乃明開首原格,出系者,稟而縱之,使相曉,皆自縛歸。帝嘆其達權宜。   遷度支郎中。帝幸汾陽宮,爲知頓使。幷州長史李衝玄以道出妒女祠,俗言盛服過者,致風雷之變,更發卒數萬改馳道。仁杰曰:"天子之行,風伯清塵,雨師灑道,何妒女避邪?"止其役。帝壯之,曰:"真丈夫哉!"出爲寧州刺史,撫和戎落,得其歡心,郡人勒碑以頌。入拜冬官侍郎、持節江南巡撫使。吳、楚俗多淫祠,仁杰一禁止,凡毀千七百房,止留夏禹、吳太伯、季札、伍員四祠而已。   轉文昌右丞,出豫州刺史。時越王兵敗,支黨餘二千人論死。仁杰釋其械,密疏曰:"臣欲有所陳,似爲逆人申理;不言,且累陛下欽恤意。表成復毀,自不能定。然此皆非本惡,詿誤至此。"有詔悉謫戍邊。囚出寧州,父老迎勞曰:"狄使君活汝耶!"因相與哭碑下。囚齋三日乃去。至流所,亦爲立碑。初,宰相張光輔討越王。軍中恃功,多暴索,仁杰拒之。光輔怒曰:"州將輕元帥邪?"仁杰曰:"亂河南者一越王,公董士三十萬以平亂,縱使暴橫,使無辜之人鹹墜塗炭,是一越王死,百越王生也。且王師之至,民歸順以萬計,自縋而下,四面成蹊。奈何縱邀賞之人殺降以爲功,冤痛徹天?如得上方斬馬劍加君頸,雖死不恨!"光輔還,奏仁杰不遜,左授復州刺史。徙洛州司馬。   天授二年,以地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。武后謂曰:"卿在汝南有善政,然有譖卿者,欲知之乎?"謝曰:"陛下以爲過,臣當改之;以爲無過,臣之幸也。譖者乃不願知。"後嘆其長者。時太學生謁急,後亦報可。仁杰曰:"人君惟生殺柄不以假人,至簿書期會,宜責有司。尚書省決事,左、右丞不句杖,左、右丞相不判徒,況天子乎?學徒取告,丞、簿職耳,若爲報可,則胄子數千,凡幾詔耶?爲定令示之而已。"後納其言。   會爲來俊臣所構,捕送制獄。於時,訊反者一問即臣,聽減死。俊臣引仁杰置對,答曰:"有周革命,我乃唐臣,反固實。"俊臣乃挺系。其屬王德壽以情謂曰:"我意求少遷,公爲我引楊執柔爲黨,公且免死。"仁杰嘆曰;"皇天后土,使仁杰爲此乎!"即以首觸柱,血流沫面。德壽懼而謝。守者浸弛,即丐筆書帛,置褚衣中,好謂吏曰;"方暑,請付家徹絮。"仁杰子光遠得書上變,後遣使案視。俊臣命仁杰冠帶見使者,私令德壽作謝死表,附使以聞。後乃召見仁杰,謂曰:"承反何耶?"對曰:"不承反,死笞掠矣。"示其表,曰:"無之。"後知代署,因免死。武承嗣屢請誅之,後曰:"命已行,不可返。"時同被誣者鳳閣侍郎任知古等七族悉得貸。御史霍獻可以首叩殿陛苦爭,欲必殺仁杰等,乃貶仁杰彭澤令,邑人爲置生祠。   萬歲通天中,契丹陷冀州,河北震動,擢仁杰爲魏州刺史。前刺史懼賊至,驅民保城,修守具。仁杰至,曰:"賊在遠,何自疲民?萬一虜來,吾自辦之,何預若輩?"悉縱就田。虜聞,亦引去,民愛仰之,復爲立祠。俄轉幽州都督,賜紫袍、龜帶,後自制金字十二於袍,以旌其忠。   召拜鸞臺侍郎,復同鳳閣鸞臺平章事。時發兵戍疏勒四鎮,百姓怨苦。仁杰諫曰:   天生四夷,皆在先王封域之外。東距滄海,西隔流沙,北橫大漠,南阻五嶺,天所以限中外也。自典籍所紀,聲教所暨,三代不能至者,國家既已兼之。詩人矜薄伐於太原,化行於江、漢,前代之遐裔,而我之域中,過夏、商遠矣。今乃用武荒外,邀功絕域,竭府庫之實,以爭磽确不毛之地,得其人不足以增賦,獲其土不可以耕織。苟求冠帶遠夷,不務固本安人,此秦皇、漢武之所行也。傳曰:"與覆車同軌者未嘗安。"此言雖小,可以喻大。   臣伏見國家師旅歲出,調度之費狃以浸廣,右戍四鎮,左屯安東,杼軸空匱,轉輸不絕,行役既久,怨曠者多。上不是恤,則政不行;政不行,則害氣作;害氣作,則蟲螟生,水旱起矣。方今關東荐饑,蜀漢流亡,江、淮而南,賦斂不息。人不復本,則相率爲盜,本根一搖,憂患非淺。所以然者,皆貪功方外,耗竭中國也。昔漢元帝納賈捐之之謀而罷珠崖,宣帝用魏相之策而棄車師田。貞觀中,克平九姓,冊拜李思摩爲可汗,使統諸部,夷狄叛則伐,降則撫,得推亡固存之義,無遠戍勞人之役。今阿史那斛瑟羅,皆陰山貴種,代雄沙漠,若委之四鎮,以統諸蕃,建爲可汗,遣禦寇患,則國家有繼絕之美,無轉輸之苦。損四鎮,肥中國,罷安東,實遼西,省軍費於遠方,並甲兵於要塞,恆、代之鎮重,而邊州之備豐矣。   且王者外寧,容有內危。陛下姑敕邊兵謹守備,以逸待勞,則戰士力倍;以主御客,則我得其便;堅壁清野,寇無所得。自然深入有顛躓之慮,淺入無虜獲之益。不數年,二虜不討而服矣。   又請廢安東,復高姓爲君長,省江南轉餉以息民,不見納。   張易之嘗從容問自安計,仁杰曰:"惟勸迎廬陵王可以免禍。"會後欲以武三思爲太子,以問宰相,衆莫敢對。仁杰曰:"臣觀天人未厭唐德。比匈奴犯邊,陛下使梁王三思募勇士於市,逾月不及千人。廬陵王代之,不浹日,輒五萬。今欲繼統,非廬陵王莫可。"後怒,罷議。久之,召謂曰:"朕數夢雙陸不勝,何也?"於是,仁杰與王方慶俱在,二人同辭對曰:"雙陸不勝,無子也。天其意者以儆陛下乎!且太子,天下本,本一搖,天下危矣。文皇帝身蹈鋒鏑,勤勞而有天下,傳之子孫。先帝寢疾,詔陛下監國。陛下掩神器而取之,十有餘年,又欲以三思爲後。且姑侄與母子孰親?陛下立廬陵王,則千秋萬歲後常享宗廟;三思立,廟不祔姑。"後感悟,即日遣徐彥伯迎廬陵王於房州。王至,後匿王帳中,召見仁杰語廬陵事。仁杰敷請切至,涕下不能止。後乃使王出,曰:"還爾太子!"仁杰降拜頓首,曰:"太子歸,未有知者,人言紛紛,何所信?"後然之。更令太子舍龍門。具禮迎還,中外大悅。初,吉頊、李昭德數請還太子,而後意不回,唯仁杰每以母子天性爲言,後雖忮忍,不能無感,故卒復唐嗣。   尋拜納言,兼右肅政御史大夫。突厥入趙、定,殺掠甚衆,詔仁杰爲河北道行軍元帥,假以便宜。突厥盡殺所得男女萬計,由五回道去,仁杰追不能逮。更拜河北安撫大使。時民多脅從於賊,賊已去,懼誅,逃匿。仁杰上疏曰:"議者以爲虜入寇,始明人之逆順,或迫脅,或願從,或受僞官,或爲招慰。誠以山東之人重氣,一往死不爲悔。比緣軍興,調發煩重,傷破家產,剔屋賣田,人不爲售。又官吏侵漁,州縣科役,督趣鞭笞,情危事迫,不循禮義,投跡犬羊,以圖賒死,此君子所愧,而小人之常。民猶水也,壅則爲淵,疏則爲川,通塞隨流,豈有常性。昔董卓之亂,神器播越,卓已誅禽,部曲無赦,故事窮變生,流毒京室。此由恩不溥洽,失在機先。今負罪之伍,潛竄山澤,赦之則出,不赦則狂。山東羣盜,緣茲聚結。故臣以爲邊鄙暫警不足憂,中土不寧可爲慮也。夫持大國者不可以小治,事廣者不可以細分。人主所務,弗檢常法。願曲赦河北,一不問罪。"詔可。   還,除內史。後幸三陽宮,王公皆從,獨賜仁杰第一區,眷禮卓異,時無輩者。是時李楷固、駱務整討契丹,克之,獻俘含樞殿,後大悅。二人者,本契丹李盡忠部將,盡忠入寇,楷固等數挫王師,後降,有司請論如法。仁杰稱其驍勇可任,若貸死,必感恩納節,可以責功。至是凱旋,後舉酒屬仁杰,賞其知人。授楷固左玉鈐衛大將軍、燕國公,賜姓武;務整右武威衛將軍。   後將造浮屠大像,度費數百萬,官不能足,更詔天下僧日施一錢助之。仁杰諫曰:"工不役鬼,必在役人;物不天降,終由地出。不損百姓,且將何求?今邊垂未寧,宜寬徵鎮之傜,省不急之務。就令顧作,以濟窮人,既失農時,是爲棄本。且無官助,理不得成。既費官財,又竭人力,一方有難,何以救之?"後由是罷役。   聖歷三年卒,年七十一。贈文昌右相,諡曰文惠。仁杰所薦進,若張柬之、桓彥範、敬暉、姚崇等,皆爲中興名臣。始居母喪,有白鵲馴擾之祥。中宗即位,追贈司空。睿宗又封梁國公。子光嗣、景暉。   光嗣,聖歷初,爲司府丞。武后詔宰相各舉尚書郎一人,仁杰薦光嗣,由是拜地官員外郎,以稱職聞。後曰:"祁奚內舉,果得人。"歷淄、許、貝三州刺史。母喪,奪爲太府少卿,固讓,睿宗嘉其誠,許之。累遷揚州長史,以罪貶歙州別駕,卒。   景暉,官魏州司功參軍,貪暴爲虐,民苦之,因共毀其父生祠,不復奉。至元和中,田弘正鎮魏博,始奏葺之,血食不絕。族孫兼謨。   兼謨字汝諧,及進士第。闢襄陽使府,剛正有祖風。令狐楚執政,薦授左拾遺,數上書言事。歷刑部郎中、蘄鄧鄭三州刺史。歲旱飢,發粟賑濟,民人不流徙。改蘇州,以治最,擢給事中。左藏史盜度支縑帛,文宗以經赦詔勿治,兼謨封還詔書,帝問之,對曰:"典史犯贓,不可免。"帝曰:"朕已赦其長官,吏亦宜宥,與其失信,寧失罪人。"既而曰:"後或事有不可,勿以還詔爲憚。"遷御史中丞。帝曰:"御史臺朝廷綱紀,一臺正,則朝廷治,朝廷正,則天下治。畏忌顧望,則職業廢矣。卿,梁公後,當嗣家聲,不可不慎。"兼謨頓首謝。江西觀察使吳士矩加給其軍,擅用上供錢數十萬。兼謨劾奏:"觀察使爲陛下守土,宣國詔條,知臨戎賞士,州有定數,而與奪由己,貽弊一方,爲諸道觖望,請付有司治罪。"士矩繇是貶蔡州別駕。歷兵部侍郎、河東節度使。還爲尚書左丞。武宗子峴封益王,命兼謨爲傅。俄領天平節度使,辭疾,以祕書監歸洛陽,遷東都留守,卒。   郝處俊,安州安陸人。父相貴,因隋亂,與婦翁許紹據峽州,歸國,拜滁州刺史,封甑山縣公。處俊甫十歲而孤,故吏歸千縑賵之,已能讓不受。及長,好學,嗜《漢書》,崖略闇誦。貞觀中,第進士,解褐著作佐郎,襲父爵。兄弟友睦,事諸舅謹甚。再轉滕王友,恥爲王府屬,棄官去。久之,召拜太子司議郎,累遷吏部侍郎。高麗叛,詔李勣爲浿江道大總管,處俊副之。師入虜境,未陣,賊遽至,舉軍危駭。處俊方據胡牀,體胖,安餐乾糒不顧,密畀料精銳擊之,虜卻,衆壯其謀。   入拜東臺侍郎。時浮屠盧伽逸多治丹,曰:"可以續年。"高宗欲遂餌之,處俊諫曰:"脩短固有命,異方之劑,安得輕服哉?昔先帝詔浮屠那羅邇娑寐案其方書爲祕劑,取靈花怪石,歷歲乃能就。先帝餌之,俄而大漸,上醫不知所爲。羣臣請顯戮其人,議者以爲取笑夷狄,故法不得行。前鑑不遠,惟陛下深察。"帝納其言,第拜盧伽逸多爲懷化大將軍,進處俊同東西臺三品。   咸亨初,幸東都,皇太子監國,諸宰相皆留,而處俊獨從。帝嘗曰:"王者無外,何爲守禦?而重門擊柝,庸待不虞邪?我嘗疑秦法爲寬,荊軻匹夫耳,匕首竊發,羣臣皆荷戟侍,莫敢拒,豈非習慢使然?"處俊對曰:"此乃法急耳。秦法,輒升殿者,夷三族。人皆懼族,安有敢拒邪?魏曹操著令曰;’京城有變,九卿各守其府。’後嚴才亂,與徒數十人攻左掖門,操登銅爵臺望之,無敢救者。時王脩爲奉常,聞變,召車騎未至,領官屬步至宮門。操曰;’彼來者,必王脩乎!’此由脩察變識幾,故冒法赴難。向若拘常,則遂成禍矣。故王者設法不可急,亦不可慢。《詩》曰’不懈於位,人之攸塈’,仁也;’式遏寇虐,無俾作慝’,刑也。《書》曰’高明柔克,沈潛剛克’,中道也。"帝曰:"善。"   轉中書侍郎,監脩國史。初,顯慶中,令狐德棻、劉胤之撰國史,其後許敬宗復加緒次。帝恨敬宗所紀失實,更命宰相刊正,且曰:"朕昔從幸未央宮,闢仗既過,有橫刀伏草中者,先帝斂轡卻,謂朕曰;’事發,當死者數十人,汝可命出之。’史臣惟敘此爲實。"處俊曰:"先帝仁恩溥博,類非一。臣之弟處傑被擇供奉,時有三衛誤拂御衣者,懼甚。先帝曰:’左右無御史,我不汝罪。’"帝曰:"此史臣應載。"處俊乃表左史李仁實欲刪整僞辭,會仁實死而止。   上元初,帝觀酺翔鸞閣,時赤縣與太常音技分東西朋,帝詔雍王賢主東,周王顯主西,因以角勝,處俊曰:"禮所以示童子無誑者,恐其欺詐之心生也。二王春秋少,意操未定,乃公朋造黨使相誇,彼俳兒優子,言辭無度,爭負勝,相譏誚,非所以導仁義,示雍和也。"帝遽止,嘆曰:"處俊遠識,非衆臣所逮。"遷中書令,兼太子賓客,檢校兵部尚書。   帝多疾,欲遜位武后,處俊諫曰:"天子治陽道,後治陰德,然則帝與後猶日之與月,陽之與陰,各有所主,不相奪也。若失其序,上謫見於天,下降災諸人。昔魏文帝著令,帝崩,不許皇后臨朝。今陛下奈何欲身傳位天后乎?天下者,高祖、太宗之天下,非陛下之天下,正應謹守宗廟,傳之子孫,不宜持國與人,以喪厥家。"中書侍郎李義琰曰:"處俊言可從,惟陛下不疑。"事遂沮。又兼太子左庶子,拜侍中,罷爲太子少保。開耀元年卒,年七十五。贈開府儀同三司、荊州大都督。帝哀嘆其忠,舉哀光順門,祭以少牢,賻絹布八百段、米粟八百石,詔百官赴哭,官庀葬事。子北叟固辭,未聽。裴炎爲白帝曰:"處俊阽死,諉臣曰;’生無益於國,死無煩費,凡詔賜,願一罷之。’"帝聞惻然,答其意,止賻物而已。   處俊資約素,土木形骸,然臨事敢言,自秉政,在帝前議論諄諄,必傅經義,凡所規獻,得大臣體。武后雖忌之,以其操履無玷,不能害。與舅許圉師同裏,俱宦達;鄉人田氏、彭氏以高貲顯。故江、淮間爲語曰:"貴如郝、許,富如田、彭。"   孫象賢,垂拱中,爲太子通事舍人,後素銜處俊,故因事誅之。臨刑,極罵乃死,後怒,令離磔其屍,斫夷祖、父棺冢。自是訖後世,將刑人,必先以木丸窒口雲。   朱敬則,字少連,亳州永城人。以孝義世被旌顯,一門六闕相望。敬則志尚恢博,好學,重節義然諾,善與人交,振其急難,不責報於人。與左史江融、左僕射魏元忠善。咸亨中,高宗聞其名,召見,異之,爲中書令李敬玄所毀,故授洹水尉。久之,除右補闕。   初,武后稱制,天下頗流言,遂開告密羅織之路,興大獄,誅將相大臣。至是,已革命,事益寧。敬則諫曰:   臣聞李斯之相秦也,行申、商之法,重刑名之家,杜私門;張公室;棄無用之費,損不急之官;惜日愛功,亟戰疾耕。既庶而富,遂屠諸侯。此救弊之術也。故曰:"刻薄可施子進趨,變詐可陳於攻戰。"天下已平,故可易之以寬簡,潤之以淳和。秦乃不然,淫虐滋甚,往而不反,卒至土崩。此不知變之禍也。   陸賈、叔孫通事漢祖,當滎陽、成皋間,糧餉窮,智勇困,未嘗敢開一說,效一奇,唯進豪猾貪暴之人。及區宇適定,乃陳《詩》、《書》,說禮、樂,開王道。高帝忿然曰:"吾以馬上得之,安事《詩》、《書》?"對曰:"馬上得之,可馬上治之乎?"帝默然。於是賈著《新語》,通定禮儀。此知變之善也。向若高帝斥二子,置《詩》、《書》,重攻戰,尊首級,則複道爭功,拔劍擊柱,晷漏之不保,何十二帝二百年乎?故曰:仁義者,聖人之蘧廬;禮者,先王之陳跡。祠祝畢,芻狗捐;淳精流,糟粕棄。仁義尚爾,況其輕乎?   國家自文明以來,天地草昧,內則流言,外則構難。故不設鉤距,無以順人;不切刑罰,無以息暴。於是置神器,開告端,故能不出房闈,而天下晏然易主矣。臣聞急趨者無善跡,促柱者無和聲;拯溺不規行,療飢不鼎食。即向時祕策,今之芻狗也。願鑑秦、漢之失,考時事之宜,毀蘧廬,遺糟粕;下寬大之令,流曠蕩之澤,去萋斐之角牙,頓奸險之芒刃,塞羅織之妄源,掃朋黨之險跡,曠然使天下更始,豈不樂哉!   後善其言。遷正諫大夫,兼修國史。乃請高史官選,以求名才。侍中韋安石嘗閱其稿史,嘆曰:"董狐何以加!世人不知史官權重宰相,宰相但能制生人,史官兼制生死,古之聖君賢臣所以畏懼者也。"時賦斂繁重,民多蕩析,後數召入禁中訪失得,進同鳳閣鸞臺平章事。張易之構魏元忠、張說,欲誅之,無敢言者。敬則獨奏曰:"元忠、說秉心忠一,而所坐無名,殺之失天下望。"乃得不死。   以老疾還政事,俄改成均祭酒、冬官侍郎。易之等集名儒撰《三教珠英》,又繪武三思、李嶠,蘇味道、李迥秀、王紹宗等十八人像以爲圖,欲引敬則,固辭不與,世潔其爲人。出爲鄭州刺史,遂致仕。侍御史冉祖雍誣奏與王同皎善,貶涪州刺史。既明其非罪,改廬州。代還,無淮南一物,所乘止一馬,子曹步從以歸。卒年七十五。   敬則與三從昆弟居四十年,貲產無異。及執政,每以用人爲先,細務不省也。嶺表蠻叛,以裴懷古有文武才,用爲桂州都督,蠻服其威惠,相率降。薦魏知古爲鳳閣舍人,張思敬爲右史,皆稱職。初,二張權寵盛,敬則密謂敬暉曰:"公若假太子令,舉北軍誅易之兄弟,兩飛騎力耳。"暉卒用其策。始崔實、仲長統、王朗、曹冏論封建,指秦爲失,敬則以爲秦、漢世禮義陵遲,不可複用周制封諸侯,著論明之,儒者以爲知言。   睿宗嗣位,嘗曰:"神龍以來,忠於本朝者,李多祚、王同晈、韋月將、燕欽融並褒復矣,尚有遺者耶?"劉幽求曰:"朱敬則忠正義烈,天下所推,往爲宗楚客、冉祖雍等所誣,謫守刺史。長安中,嘗語臣曰:’相王必受命,當悉心事之。’及韋氏幹紀,臣遂見危赴難。雖天誘其衷,亦敬則啓之。"於是追贈祕書監,諡曰元。   敬則兄仁軌,字德容,隱居養親。常誨子弟曰:"終身讓路,不枉百步;終身讓畔,不失一段。"有赤烏、白鵲棲所居樹,按察使趙承恩表其異。及卒,郭山惲、員半千、魏知古共諡爲孝友先生。   贊曰:武后乘唐中衰,操殺生柄,劫制天下而攘神器。仁杰蒙恥奮忠,以權大謀,引張柬之等,卒復唐室,功蓋一時,人不及知。故唐呂溫頌之曰:"取日虞淵,洗光咸池。潛授五龍,夾之以飛。"世以爲名言。方高宗舉天下將以禪後,處俊固爭,不使妻乘夫,陰反陽,至奸人銜怨,仇胔以逞。蓋所謂誼形於主耶。敬則一諫,而羅織之獄衰,時而後言者歟!

治理國家,應當懂得時勢的變化。當初,唐高宗欲禪讓皇位給武后,郝處俊極力諫阻,認爲天子主陽,后妃主陰,陰陽各自有位,不可互相替代。若違背天理,上必有天譴,下則災禍頻仍。他引用魏文帝的舊例,說明帝王去世,皇后不得臨朝執政。因此,他勸高宗應謹守宗廟,傳位子孫,不應當將國家政權交給他人,以免毀家亡國。中書侍郎李義琰附和說:“郝處俊的話可以採納,陛下只須不懷疑即可。”此事最終被阻止。後來,郝處俊又擔任太子左庶子、侍中,後罷官爲太子少保。開耀元年去世,享年七十五歲,追贈開府儀同三司、荊州大都督。皇帝深切哀悼他的忠貞,於光順門舉行哀悼儀式,以少牢祭祀,賞賜絹布八百段、米粟八百石,命百官前往弔唁,並由官府辦理喪事。其子郝北叟固辭不接受賞賜,未被允許。裴炎向皇帝轉達郝處俊臨終時的話:“活着對國家無益,死後也不願浪費財物,所有賞賜,希望全都取消。”皇帝聽後動容,便只停止了物資賞賜。

郝處俊爲人清約儉樸,外表淡泊,但臨事敢言,始終秉持正直原則,在朝堂上議論政事時,常引用經典,其建言皆合乎大臣體統。武后雖對他心存忌恨,卻因他操守無瑕,無法加害。他與舅父許圉師同鄉,二人皆仕途顯達;鄉里的田氏、彭氏家族則以財富著稱。因此江淮一帶流傳這樣一句話:“富貴如郝、許,富裕如田、彭。”

孫象賢,在垂拱年間擔任太子通事舍人,因武后一直不滿郝處俊,便藉機將其處死。臨刑前,孫象賢大聲辱罵,最終被處死。武后大怒,下令肢解其屍體,毀其祖墳與父親墳墓。自此以後,凡是執行死刑,必先用木丸塞住其口。

朱敬則,字少連,亳州永城人,以孝義聞名,家族六代皆有善行。朱敬則志向遠大,好學善思,重視節義,信守承諾,樂於助人,不求回報。他與左史江融、左僕射魏元忠交好。咸亨年間,高宗聽說他的名聲,召見他,大爲讚賞。但被中書令李敬玄詆譭,因而只任洹水尉一職,後升爲右補闕。

武后執政初期,天下謠言四起,於是設立告密之法,廣泛羅織罪名,製造大獄,誅殺將相大臣。到後來,政局趨於穩定。朱敬則進諫說:

我聽說李斯在秦國爲相時,推行申不害、商鞅的嚴刑峻法,關閉私門,強化公室,裁減無用開銷,削減不必要官職,珍惜時間,注重功業,迅速戰伐,勤於耕作,百姓富庶,最終滅諸侯。這是一種挽救時弊的手段,所以說“苛刻的政策適用於迅速進取,奸詐的手段可用於軍事征伐”。天下平定之後,就應該轉換爲寬簡、淳和的治國之道。秦國卻相反,暴虐漸增,無法悔改,最終導致國家崩潰。這就是不懂變通的禍患。

陸賈、叔孫通曾輔佐漢高祖,在滎陽、成皋一帶,糧草匱乏,兵力困頓,他們從未提出過一策,也未曾施展奇計,只推薦貪婪暴虐之徒。等到天下安定後,才提出《詩》《書》內容,宣揚禮樂,推行王道。高祖憤怒地說:“我靠馬上奪取天下,難道還要學習《詩》《書》嗎?”陸賈回答:“您是靠馬上奪取天下,難道能靠馬上治理天下嗎?”高祖沉默。於是陸賈著《新語》,叔孫通制定禮儀。這正體現了懂得變通的智慧。如果當初高祖斥責兩位臣子,拒絕《詩》《書》,繼續強調攻伐,崇尚首級,那麼天下必爲爭功所累,甚至拔劍擊柱,國將不保,怎會有十二個帝王二百年的基業呢?所以說,仁義是聖人的居所,禮法是先王的舊跡。祭祀完畢,祭品即棄;精華流露,糟粕廢棄。仁義尚且如此,何況輕易放棄呢?

自文明年間以來,天下大亂,內有流言,外有叛亂,因此不得不設立告密機制,施加刑罰以平息暴亂,最終才實現不入宮室而天下安靜、政權更迭。然而,急進之人不會有善行,急於求功者不會有和諧之聲;救人於溺水不規勸其行,解飢寒不以豐盛飯食。昔日的嚴酷祕策,如今不過成了廢紙。我希望借鑑秦、漢的教訓,審視當前形勢,廢棄那些虛僞的“居所”,放棄陳舊的糟粕,頒佈寬大政令,釋放曠達之風,去掉諂媚之口,消除奸詐鋒芒,堵塞羅織的漏洞,清除朋黨害政的痕跡,使天下得以重新開始,豈不令人欣喜!

武后採納了他的意見,晉升他爲正諫大夫,兼修國史。他建議高史官遴選人才,以求選拔賢才。侍中韋安石閱覽其修史稿後感嘆:“董狐何以超越?世人不知史官權力甚至超過宰相,宰相掌生殺,史官更掌握生死,古之聖君賢臣之所以敬畏史官,正因此。”當時賦稅繁重,百姓流離失所,武后多次召見他,詢問治理得失,後來升任同鳳閣鸞臺平章事。張易之誣陷魏元忠、張說,欲將其處死,無人敢言。朱敬則獨上奏言:“魏元忠、張說忠誠不二,罪名無據,若殺害他們則會失去天下人心。”因此二人得以倖免。

後來因年老體衰,朱敬則辭去政事,改任均祭酒、冬官侍郎。張易之等人召集名儒編撰《三教珠英》,又繪製武三思、李嶠、蘇味道、李迥秀、王紹宗等十八人畫像,想徵召朱敬則參與,他堅決推辭,保持清白操守。後出爲鄭州刺史,退休歸家。侍御史冉祖雍誣告他與王同皎交厚,被貶爲涪州刺史。事情澄清後,改任廬州。代還時,無一南北之物,只帶一匹馬,兒子步行跟隨而歸。卒年七十五歲。

朱敬則與三位兄長共同生活四十餘年,家產無多,始終平等。當他執掌朝政時,始終以用人爲主,不關心瑣碎事務。嶺南蠻族叛亂,他推薦裴懷古,因其有文才和武略,任桂州都督,蠻人深受其威德,紛紛歸降。他推薦魏知古爲鳳閣舍人,張思敬爲右史,皆能稱職。起初,二張權勢顯赫,朱敬則私下對敬暉說:“若你借太子之命,調動北軍誅殺張易之兄弟,只需兩騎之力。”敬暉最終採納了此計。早年,崔實、仲長統、王朗、曹冏等人討論分封諸侯,指出秦朝是失策。朱敬則認爲,秦、漢時期禮義衰落,不可再用周朝分封諸侯制度,撰文明確闡明此觀點,被儒者稱爲知言。

睿宗即位後曾說:“神龍以來,忠於本朝者,如李多祚、王同皎、韋月將、燕欽融都已得到褒揚,還有遺漏的嗎?”劉幽求回答:“朱敬則忠義剛烈,天下稱頌,曾被宗楚客、冉祖雍等人誣陷,貶爲地方刺史。在長安時,他曾對我說:‘相王必定受命,應當全心輔佐。’等到韋氏干政,我便面臨危難,奮起挺身赴難。即使天意助其忠心,也正因朱敬則的啓導才得以實現。”於是追贈他爲祕書監,諡號“元”。

朱敬則兄長朱仁軌,字德容,隱居以奉養雙親。常教導子弟說:“終身讓路,不枉百步;終身讓畔,不失一段。”有赤烏、白鵲棲於他家屋樹,按察使趙承恩上表稱奇。他去世後,郭山惲、員半千、魏知古等共同諡爲“孝友先生”。

贊曰:武后乘唐中衰之機,掌握生殺大權,施行嚴酷政治,導致國家動盪。郝處俊以忠誠直言,勸阻禪讓,維護了皇權的正統性。朱敬則以智謀遠見,諷諫朝政,爲國爲民,體現了士人應有的擔當。他們的言行,值得後世銘記。他們雖處亂世,卻以正道自持,其精神風範,足以光照千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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