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史》•卷六十八·列傳第五十八
趙知禮,字齊旦,是天水隴西人。父親趙孝穆曾任梁朝候官令。趙知禮通曉文學歷史,擅長書寫。陳武帝征討元景仲時,有人推薦他,被召爲書記。他寫文章迅速流暢,每次起草軍令文書,下筆即成,內容都合於心意。因此常常隨侍在陳武帝身旁,受到充分信任,當時朝廷重大決策,他無不參與。陳武帝征討侯景,到達白茅灣時,上表給梁元帝,以及與王僧辯辯論軍事,這些文書都是趙知禮所撰寫的。侯景平定後,被任命爲中書侍郎,封爲始平縣子。陳朝建立後,任散騎常侍、太府卿,代理統領軍事事務。天嘉元年,晉爵爲縣伯。王琳被平定後,被任命爲吳州刺史。趙知禮性格沉穩、有謀略,每當國家大事,陳文帝總會用璽書向他諮詢。後來接連升遷爲右將軍,兼任前軍將軍。去世後,追授爲侍中,諡號爲“忠”。他的兒子趙元恭繼承爵位。
蔡景歷,字茂世,是濟陽考城人。祖父蔡點曾任梁朝尚書左戶侍郎,父親蔡大同曾任輕車岳陽王記室參軍。蔡景歷年少時聰明爽朗,有孝行,家境貧寒卻熱愛學習,擅長寫書信,工於草書和隸書。曾任海陽令,以治理有方著稱。在侯景之亂中,他曾與南康嗣王會理通謀恢復梁朝,事敗被俘,幸好被賊黨王偉所保護,得以倖免,後來客居京口。
侯景平定後,陳武帝鎮守朱方,聽說了他的名聲,便寫信邀請他。蔡景歷當面回信,筆不停歇,文字毫無錯誤。武帝看到信後非常欣賞,當天就任命他爲徵北府中記室參軍,仍保留記室職務。衡陽獻王昌擔任吳興太守,武帝擔心他年少,與人交往不守禮節,便派蔡景歷輔佐他。承聖年間,蔡景歷回到朝廷,繼續掌管記室事務。武帝準備討伐王僧辯時,只和侯安都等人商議,蔡景歷並不知情。事情已定後,武帝召他起草檄文,蔡景歷提筆立成,辭藻激昂感人,內容切中要害。陳朝建立後,他升任祕書監、中書通事舍人,掌管詔令文書。永定二年,因妻子的弟弟接受周寶安贈送的馬匹,被御史中丞沈炯彈劾,降職爲中書侍郎,舍人職務仍保留。三年,武帝去世。當時外有強敵,文帝暫居南皖。朝廷缺乏重臣,皇太后緊急召蔡景歷與江大權、杜棱商議,祕密決定不對外宣佈喪事,緊急召見文帝。蔡景歷親自與宦官及內臣祕密安排喪事,當時正值暑熱,需要迅速處理棺槨,擔心砍伐聲音外泄,便用蠟製成靈棺,仍按正常儀式公佈。文帝即位後,恢復蔡景歷爲祕書監,舍人職務不變。因輔佐定策有功,被封爲新豐縣子。多次升遷爲散騎常侍。文帝誅殺侯安都,蔡景歷勸說並促成此事,因而升任太子左衛率,進封侯爵,散騎常侍和舍人職務照舊。後來因妻子的哥哥劉裕依附蔡景歷而權勢過重,行奸詐之事,前後接受歐陽威百匹絹帛賄賂,因此被免去官職。華皎反叛時,蔡景歷被任命爲武勝將軍、吳明徹軍司。華皎被平定後,吳明徹在軍中處死安成內史楊文通,又在接收投降部隊時處理不公,蔡景歷因此被認爲未能勸止,被逮捕。後來被赦免。
宣帝即位後,蔡景歷連升爲通直散騎常侍、中書通事舍人,掌管詔令,恢復封邑。太建五年,都督吳明徹北侵,所向披靡,大敗西周將領梁士彥於呂梁,正準備圍攻彭城。當時宣帝志在河南,認爲能一舉平定,蔡景歷卻認爲軍隊疲憊、將領驕傲,不宜深入遙遠地區。宣帝非常不滿,認爲他打擊士氣,憤怒之下仍因他是朝廷舊臣,沒有重懲,將他貶爲豫章內史。尚未出發,就被飛報彈劾,說他在任職期間貪污成疾,宣帝下令官吏查辦,蔡景歷只承認了一半。於是御史中丞宗元饒上奏,罷免蔡景歷所有官職,將其流放會稽。後來吳明徹兵敗,宣帝想起蔡景歷先前的勸告,立即召回他,任命爲徵南鄱陽王的諮議參軍。幾天後,升任員外散騎常侍,兼御史中丞,恢復原爵位,入朝擔任度支尚書。舊制官員上任在下午,蔡景歷上任那天恰逢皇帝駕臨玄武觀,羣臣都在宴飲,皇帝擔心他未參加,特意命他提前上任,由此可見他深受信任。去世後,追贈爲太常卿,諡號“敬”。十三年,改葬,再次追贈爲中領軍。禎明元年,被配享武帝宗廟。禎明二年,皇帝親臨其宅邸,重新追贈蔡景歷爲侍中、中撫軍將軍,諡號“忠敬”,賜予鼓吹樂隊,於墓前立碑。蔡景歷寫作文章,不追求浮華,擅長敘事,應變迅速,爲當時人所稱道。有文集三十卷。兒子蔡徵繼承爵位。
江大權,字伯謀,是濟陽考城人,官至少府,封四會縣伯。太建二年去世,官職爲通直散騎常侍。
蔡徵,字希祥,年幼聰慧,記憶力強。六歲時,前往梁朝吏部尚書褚翔處,褚翔稱讚他聰穎過人。七歲那年母親去世,守喪如成人一般。繼母劉氏性格兇悍忌妒,對待他不講道理,蔡徵仍恭敬侍奉,從無怨言。蔡徵本名“覽”,因蔡景歷認爲他有王祥的德行,便改名爲“徵”。陳武帝任南徐州刺史時,召他擔任迎主簿,不久又任命爲太學博士。太建年間,不斷升遷,任太子中舍人,兼東宮領直,繼承封爵爲新豐侯。至德年間,官至太子中庶子、中書舍人,掌管詔令。不久又任命爲左戶尚書,與僕射江總共同負責制定五禮制度。後主非常看重他的才幹,日益重用。升任吏部尚書,每十天前往東宮,在太子面前討論古今治亂以及當時政事。又命令他裁決廷尉寺審理的案件,無論大小。不久又下令他招募兵士,自建軍隊,蔡徵善於撫卹,深受民衆擁護,僅一個多月就收編士兵一萬多人。地位日益重要,聲望顯赫,引起衆人的忌憚。後來改任中書令。中書省清閒無事,有人傳言蔡徵有怨言,後主聞訊後十分憤怒,便要處置他。蔡徵得知後立即上書告誡皇帝,後主最終未加懲處。文帝病重時,蔡景歷與尚書僕射到仲舉等人入宮侍疾。皇帝去世後,蔡景歷被列爲顧命大臣。宣帝入朝輔政後,蔡景歷與到仲舉等人派舍人殷不佞假傳聖旨,令宣帝回東府,事情敗露,於是被關入北獄賜死。起初,文帝曾命令蔡景歷撰寫《起居注》,從永定二年秋天到天嘉元年,共十卷。
謝岐,會稽山陰人,父親謝達是梁朝太學博士。謝岐年少機警,好學不倦,梁朝時曾任山陰縣令。侯景之亂時,流亡東陽,亂平後依附張彪。張彪在吳郡和會稽時,各項事務都交由謝岐處理。張彪每次出征討伐,都留下謝岐鎮守地方,負責後方事務。張彪失敗後,陳武帝徵召他參與機密事務,任命爲兼尚書右丞。當時戰事頻繁,糧草常缺,謝岐在當地治理有方,深受信任。永定元年,任給事黃門侍郎、中書舍人,兼右丞職務不變。天嘉二年去世,追贈通直散騎常侍。弟弟謝嶠,勤奮好學,是通達儒學的學者。
毛喜,字伯武,是滎陽陽武人。祖父毛稱曾任梁朝散騎侍郎,父親毛棲忠曾任中權司馬。
毛喜年少時好學,擅長草書隸書。陳武帝早年就認識他。陳武帝鎮守京口時,命毛喜和宣帝一同前往江陵,還下令讓宣帝向毛喜諮詢。梁元帝即位後,任命宣帝爲領直,毛喜爲尚書功論侍郎。魏軍平定江陵後,毛喜與宣帝一同遷往長安。文帝即位後,毛喜從周朝返回,出謀劃策倡導和好政策,陳朝遂派周弘正等人出使通好。後來宣帝歸國,又派毛喜入周朝進行外交談判,以家人爲人質相求。周朝冢宰宇文護握住毛喜的手說:“能促成兩國和好的人,就是你了。”並迎回柳皇后和後主。天嘉三年抵達京城,宣帝當時爲驃騎將軍,任命毛喜爲府諮議參軍,兼中記室,府中文書皆由毛喜撰寫。文帝曾對宣帝說:“我兒子們多以‘伯’爲名,你們的兒子應當用‘叔’爲稱呼。”宣帝徵求毛喜意見,毛喜立刻列舉了杜叔英、虞叔卿等二十餘位古代賢人,呈報給文帝,文帝非常讚賞。
文帝去世後,廢帝年幼,宣帝主持朝政。僕射到仲舉等人假借太后命令,讓宣帝返回東府,當時衆人惶恐,無人敢直言。毛喜立即快馬趕赴,對宣帝說:“今天說的,一定不是太后本意,國家社稷重大,您還是三思。”最終按照毛喜的建議行事。右衛將軍韓子高起初與到仲舉合謀,事情尚未暴露,毛喜對宣帝說:“應挑選兵馬配給韓子高,並賜予鐵器和炭,讓他修繕盔甲。”宣帝說:“韓子高已經心懷不軌,爲何還要如此?”毛喜回答:“剛剛安葬皇陵,邊境還有很多敵人,韓子高曾爲前朝效力,名義上是順應大勢,應該以誠心安撫他,讓他安心,只需憑藉一個勇士之力即可。”宣帝最終採納了這個計策。後來帝即位,任命毛喜爲給事黃門侍郎,兼中書舍人,掌管軍政機密。宣帝計劃北伐,命毛喜制定十三條軍制,頒佈全國,內容未全載。因定策有功,封爲東昌縣侯,任太子右衛率、右將軍,代理江夏、武陵、桂陽三王府事務。因母親去世,辭去職務,朝廷下詔封他母親庾氏爲東昌國太夫人,派員外散騎常侍杜緬前去勘探其墓地,皇帝親自與杜緬共同查看圖紙,可見他受皇帝極度重視。多次擔任御史中丞、五兵尚書,參掌選拔事務。後來獲得淮南地區,毛喜提出邊境安全部署之策,被宣帝採納並立即施行。皇帝又想出兵彭城、汴州,特地向毛喜諮詢,毛喜勸阻說:“淮左剛剛平定,邊境百姓尚未安定,西周剛吞併齊國,難以抗衡,不如安民保境,纔是長久之計。”皇帝不聽。吳明徹被俘於周。後來毛喜歷任丹陽尹、吏部尚書。宣帝去世後,叔陵發動叛亂,皇帝命令中庶子陸瓊傳達旨意,命南北各軍聽從毛喜的調度。叛亂平定後,加封毛喜爲侍中。當初,宣帝把國政委任給毛喜,他曾多次進諫,建議都被採納。自從吳明徹失敗後,皇帝深切後悔沒有采納他的計策,對袁憲說:“若當初不聽毛喜的計策,結果就會如此。”因此更加信任他,毛喜也從此敢於直言。
當時太子喜歡飲酒,常常與親信一同舉行通宵宴飲,毛喜曾向宣帝提過此事,太子因此懷恨在心,即位後逐漸疏遠他。後來太子因被始興王所傷,傷口痊癒後,設宴邀請江總等人,飲酒賦詩,酣醉中命毛喜入席。當時剛安葬先帝,不到一年,毛喜見狀心中不悅,想進諫,但後主已醉。毛喜說身體有病,倒在臺階下,被調離宮廷。後主醒來後,對江總說:“我後悔召毛喜來,知道他並無疾病,只是想阻止我歡宴,並非我所爲。”隨即與司馬申密謀說:“此人性格剛強,我想讓他請求鄱陽王兄弟,讓他報此仇,可以嗎?”江總回答:“他終究不會爲官所用,願遵您的旨意。”傳縡反對說:“如果答應報仇,先皇的名聲在哪裏?”後主說:“只給他一個小郡,讓他不接觸政事即可。”至德元年,任命他爲永嘉內史。毛喜到任後,不接受俸祿,治理清廉,百姓安定。正值豐州刺史章大寶舉兵反叛,郡與豐州接壤,且毫無防備,毛喜立即修繕城防器械,並派遣兵員支援建安。叛亂平定後,被任命爲南安內史。禎明元年,被徵召爲光祿大夫,兼左驍騎將軍,途中去世,著有文集十卷。兒子毛處衝繼承爵位。
沈君理,字仲倫,是吳興人。祖父沈僧畟曾任梁朝左戶尚書,父親沈巡在梁元帝時任少府卿,魏平荊州後,梁宣帝任命其爲金紫光祿大夫。沈君理儀表出衆,通曉各類知識,有識人之能。陳武帝鎮守南徐州時,沈巡派沈君理前去拜見,深得器重,被任命爲會稽長公主的駙馬。陳朝建立後,被任命爲駙馬都尉,封永安亭侯,擔任吳郡太守。當時戰亂未平,百姓貧困,沈君理統率士兵,整修兵器,以善於治理著稱。文帝繼位後,屢次升遷爲左戶尚書。天嘉六年,任東陽太守。天康元年因父親去世,辭官守孝,主動前往荊州迎回父親的靈柩。朝廷認爲他是重要大臣,難以讓他出境,於是派長兄沈君嚴前往。回到京城後,準備安葬,朝廷下詔追贈沈巡爲侍中、領軍將軍,諡號“敬子”。太建年間,歷任太子詹事、吏部尚書。宣帝因沈君理的女兒成爲皇太子妃,賞賜爵位爲望蔡縣侯,官至侍中、尚書右僕射。去世後,追贈爲翊左將軍、開府儀同三司,諡號“貞憲”。沈君理的弟弟沈君高、沈君公。
沈君高,字季高,年少時就聞名,性情剛直,有治理能力,官至衛尉卿,平越中郎將、都督、廣州刺史,深得民心。去世後,諡號“祁子”。
沈君公在梁元帝敗亡後一直居住在江陵。禎明年間,與蕭瓛、蕭巖反叛隋朝,歸附陳朝。後主提拔他爲太子詹事。沈君公博學多才,善於辯論,後主十分器重他。陳朝滅亡後,入隋,隋文帝因他叛逃,下令在建康將其斬殺。
沈君理的弟弟沈叔邁,也正直有才幹,官至通直散騎常侍,侍奉東宮。
陸山才,字孔章,是吳郡吳人。祖父陸翁寶曾任梁朝尚書水部郎,父親陸泛曾任中散大夫。陸山才性格豪放,喜好文史,在范陽張纘、張綰兄弟中非常受推崇。紹泰年間,都督周文育出鎮南豫州,不識字,便任命陸山才爲長史,所有政事都委任給他。周文育南征討伐,攻下蕭勃,擒獲歐陽頠,多數計謀出自陸山才之手。後來周文育駐守豫章金口,陸山纔再次擔任鎮南長史、豫章太守。周文育被熊曇朗殺害,曇朗囚禁陸山纔等人,送往王琳。尚未到達,因侯安都擊敗王琳的將領常衆愛,陸山才得以獲釋。多次升遷爲度支尚書,因在宴會上與蔡景歷言語過失,被有關部門彈劾,免去官職。不久再被任命爲散騎常侍,後升任西陽、武昌二郡太守。去世後,諡號“簡子”。
論曰:趙知禮、蔡景歷生活在陳武帝籌劃國政的時期,擔任文房書記之職,這相當於宋、齊初年傅亮、王儉那樣的職位。然而若論才能,兩人時代不同,但最終都能擔當重任,是因爲他們得到了合適的機遇。蔡希祥出身於功臣之家,才能名望逐漸獲得,雖有投機取巧之嫌,卻令正直之人感到羞愧。宗元饒始終受到重用,從不違背公正,官位終老,的確值得稱道!韓子高權勢過重,最終被殺,也是應有之果。華皎初爲官時有功,雖在危難時刻如勁草般堅定,雖最終失敗,也不足以歸咎。師知屢次處理政務不周,被新君忌恨,謀取他人之利,不可不謹慎啊!可惜晚年被誅,實非其過。毛喜能逢時遇主,善於謀略,立有大功,卻在昏君統治下被罷免,未能成爲國之輔臣,實在令人惋惜!沈、陸受到重視,確實是由於他們本身的賢德與聲望所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