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史》•卷四十·列傳第三十
魯爽,小字女生,是扶風郿人。祖父魯宗之,字彥仁,在東晉時官至南陽太守。義熙元年(公元405年)起兵,因有功被任命爲雍州刺史。宋武帝征討劉毅時,魯宗之與他曾在江陵會合,後來被封爲南陽郡公。但魯宗之認爲自己並非武帝舊部,又屢建大功,因此產生懷疑。恰逢司馬休之被討伐,他畏懼逃亡,隨休之北逃到後秦,最終病死。父親魯軌,又稱魯象齒,擅長騎馬射箭,力氣超羣,曾任竟陵太守,隨父親入後秦。等到宋武帝平定長安後,魯軌和司馬休之一同北投北魏。北魏任命魯軌爲荊州刺史、襄陽公,駐守長社。後來孝武帝駐守襄陽,魯軌派人送信,打算歸順南朝,但因擔心殺掉劉康祖、徐湛之的父親(徐湛之的父輩)而不敢回去。南朝文帝多次派人招安,答應讓他擔任司州刺史。
魯爽年輕時就有武藝,北魏太武帝知道後,常讓他在身邊侍奉。等到魯軌去世後,魯爽接任荊州刺史、襄陽公,駐守長社。他性格粗野,常酗酒,多次犯錯,太武帝大怒,打算處死他。魯爽十分恐懼,祕密計劃迴歸南朝。他的次弟魯秀,小字天念,頗有謀略。他在北魏靠軍功任中書郎,被封爲廣陵侯。有人告發他想反叛,太武帝派魯秀去調查,並下令焚燬石季龍遺留的宮殿。魯秀常乘驛車往返,當時他病了,歸來的晚了,被太武帝責問。魯秀更加驚恐。後來太武帝南下進攻,魯秀隨之渡過黃河。此前,廣平人程天祚是殿中將軍,擅長武力。元嘉二十七年(公元450年),他協助守衛彭城,被魏軍俘虜。因精通鍼灸,受到太武帝賞識,被封爲南安公,常在身邊侍候。他一直勸魯秀南歸,魯秀也接受這個建議。等到太武帝北返,魯秀與魯爽一同歸順南朝。文帝很高興,任命魯爽爲司州刺史,魯秀爲滎陽、潁川兩郡太守。這一年是元嘉二十八年。
北魏摧毀了魯爽家族的墳墓。第二年四月,魯爽入朝。這時太武帝已去世,朝廷改圖北伐。五月,派魯爽、魯秀及程天祚等人出兵許昌、洛陽。王玄謨攻打碻磝未果,戰敗撤退,魯爽也收攏軍隊南返。元嘉三十年(公元453年),元兇(劉劭)弒殺宋文帝,南譙王義宣起兵討伐,魯爽與雍州刺史臧質一同前往江陵。叛亂平息後,魯爽被任命爲豫州刺史,加都督之職。到了壽陽,他便對賓客極爲優待,給予士人高官厚祿,囤積兵器和戰馬,像要發動叛亂一樣。當時元兇作亂,魯秀在建康。元兇對魯秀說:“我已經殺了徐湛之,現在正託付你重任。”於是任命他爲右將軍,讓他進攻新亭,魯秀因此歸順南朝。孝武帝即位後,任命魯秀爲司州刺史,加授都督,兼任汝南太守。孝建元年(公元454年)二月,義宣與魯爽合謀反叛,約定秋天同時起兵。魯爽因喝醉酒而行爲失常,當天便起兵。他讓部下戴上黃色旗幟,自稱建平元年,僞造官服。義宣、臧質得知魯爽已動手,便倉促反叛。魯爽將所造的車輿官服送到江陵,並下命令說:“丞相劉今補天子名義宣,車騎臧今補丞相名質,平西朱今補車騎名修之,皆應奉行。”義宣聽後震驚,魯爽送的法物都被扣在竟陵縣不予進獻。魯爽命人直接前往歷陽,從採石渡江,與臧質水陸並進,直逼建康。左軍將軍薛安都與魯爽相遇,當場刺死魯爽,並將其首級送交建康。隨後平定壽陽,魯爽的子弟全部被處死。
薛安都,是河東汾陰人,世代爲強族,家族有三千戶。父親薛廣是宗族中的首領。宋武帝平定關中與黃河以北地區後,任命薛廣爲上黨太守。薛安都從小因勇猛聞名,身高七尺八寸,擅長騎馬射箭。在北魏,他憑軍功擔任雍州、秦州都統。元嘉二十一年(公元444年)來投南朝,請求北歸,煽動河、陝一帶民衆反叛。文帝答應了他。孝武帝鎮守襄陽時,任命他爲北弘農太守。後來魏國勢力增強,薛安都便回到襄陽。元嘉二十七年,隨王誕任命薛安都爲建武將軍,跟隨柳元景進攻關中與陝西,薛安都率兵在前方,所向披靡,戰無不勝。後來孝武帝討伐叛亂,薛安都率騎兵隨柳元景出征。孝武帝即位後,任命他爲右軍將軍。他在一次出征途中,曾夢見自己站在高山之上,看見敵軍潰敗,醒來後感到心安,便對左右說:“我終於見到天意了。”這之後,他更受重用。元嘉二十一年,他與柳元景等人一起出徵,大敗魏軍,立下大功。有一次,他率領部隊長途行軍,士兵疲憊不堪,他親自騎馬走在最前,軍士跟隨着他,隊伍整齊,從未散亂。薛安都曾說:“我不怕死亡,只恐天下不寧。”他性格剛烈,不懼強敵。
有一次,他率軍作戰,敵軍人數衆多,但薛安都奮勇出擊,以少勝多,斬殺敵將數十人,聲威大震。他常對部下說:“我寧可死在戰場上,也不願屈服於敵人。”他作戰風格果斷,勇猛無畏,士兵稱他爲“薛猛”。一次,他率軍攻打荊州,被當地蠻族襲擊,他奮勇反擊,斬首百級,敵軍潰退。當時,他因戰功卓著被加封爲都督,領兵鎮守邊疆。
後來,魯爽反叛,朝廷派兵征討,薛安都參與作戰,戰功尤其顯著,追擊至江陵,誅殺大量敵人,甚至逼迫南郡王義宣的子女被掠走,因此被免職,關進監獄,後被赦免。朝廷追念其前功,封他爲范陽縣子。大明三年(公元459年),他被任命爲長水校尉。竟陵王劉誕在廣陵反叛,薛安都率騎兵隸屬沈慶之出征。城破後,孝武帝下令殺光城內男丁,薛安都奉命執行,他親臨現場,先鞭打或鞭打面部,士兵們看到後都十分高興,共殺死數千人。後被改封爲始安縣子。
前廢帝(劉子業)景和元年(公元465年),薛安都進爵爲侯,被任命爲遊擊將軍、直閣,兼任南濟陰太守,後改任南東海太守。當時前廢帝殘暴無道,薛安都與譚金、童太一等人成爲他的心腹,參與誅殺羣臣及何邁等人,他們盡心盡力,因此前廢帝倚仗他們的力量,無所顧忌。朝廷賜給他們大量金銀珠寶、美女,家中財富堆積如山。這些武將粗野勇猛,識見淺薄,只因一時意氣用事,便無二心。當時前廢帝南巡,第二天就要出發,當晚便允許薛安都等出外宿營。明帝藉此機會平定叛亂。第二天清晨,他們全部入朝,明帝待他們十分優厚。薛安都改任南濟陰太守,原職不變。他們曾爲前廢帝盡心盡力,擔心明帝無法容忍他們。明帝雖然待遇優厚,但他們內心始終恐懼。明帝也無意讓他們掌權,私下對他們說:“你們歷經離亂,辛勞已久,可選擇大郡擔任將領。”他們本來就有疑慮,聽到這番話後皆面露驚色,於是密謀造反,把計劃告訴沈攸之,沈攸之立刻向皇帝報告,他們當天就被下獄處死。
薛安都善於佈陣,每次帶數萬人駐紮,他總是自己騎馬走在最前,士兵跟隨在後,隊伍整齊不亂。當時沈攸之接替殷孝祖擔任南征前鋒,孝祖剛死,士兵們都十分恐懼,沈攸之感慨地說:“宗越可惜,他確實有出衆的軍事才能。”但薛安都性格嚴酷,喜歡刑罰,當時王玄謨治軍也少有仁慈,士兵中流傳着一句話:“寧願坐五年牢,也不願追隨王玄謨,王玄謨還能忍,宗越更會殺我。”
譚金在北魏時曾與薛安都有交情,後來遷居新野,住在牛門村。等到薛安都回歸南朝,譚金常隨他征討,作爲副將,衝鋒陷陣,力量遠勝常人。孝建三年(公元456年),譚金任屯騎校尉、直閣,兼任南清河太守。景和元年(公元465年),前廢帝誅殺羣臣,譚金等人爲其效力,被封爲金平都縣男,童太一爲宜陽縣男,沈攸之爲東興縣男。此外,吳州還有武念、佼長生、曹欣之、蔡那等人以將領身份聞名。武念官至南陽太守,佼長生任寧蠻校尉,曹欣之任驍騎將軍。蔡那見於《道恭傳》。
吳喜是吳興臨安人,本名喜公,明帝時改爲“喜”。他最初是領軍府的普通文書吏。少年時聰明好學,領軍將軍沈演之讓他抄寫起居錄,他抄寫完畢後,能背誦全文。沈演之曾寫過一篇讓官職的表文,未上奏時丟失原文,吳喜只看一眼,便能複述完整,毫無遺漏。沈演之非常欣賞他。因此,吳喜逐漸閱讀《史記》《漢書》,瞭解歷史典故。沈演之門生朱重人入朝主書,推薦吳喜爲主書吏,後升爲圖令史。文帝曾想查取典籍,吳喜翻書時反轉了書卷,文帝大怒,將他貶出。後來太子步兵校尉沈慶之徵討蠻族,向文帝請求讓吳喜隨行,孝武帝知道後,開始重視他。他逐漸升任河東太守、殿中御史。
明帝即位後,四方叛亂,吳喜請求率領三百精兵赴戰致死。明帝大爲高興,授予他建武將軍稱號,並挑選羽林勇士跟隨他。有人認爲他只是文職官員,未嘗從軍,不宜派去。中書舍人巢尚之說:“吳喜曾隨沈慶之多次征戰,性格勇決,熟悉戰場,若能任用,必有大功。”於是吳喜東征。
吳喜在孝武帝時期因被頻繁派遣,性格寬容,所到之處皆得人心。東征時,百姓聽說吳河東來,紛紛望風投降,因此吳喜所到之處皆能攻克。他升任步兵校尉,被封爲竟陵縣侯。東土平定後,他又率軍南下討伐,升任尋陽太守。泰始四年(公元468年),改封爲東興縣侯,任右軍將軍、淮陽太守,兼太子左衛率。五年(公元469年),改任驍騎將軍,太守及兼職如故。那年,他大敗北魏軍隊於荊亭。六年(公元470年),又率軍前往豫州抵抗魏軍,加授都督豫州諸軍事。第二年返回建康。
早年吳喜東征時,曾嚮明帝獻上尋陽王子房以及幾位叛軍首領,並當場處死。東土平定後,他擔心南方叛亂再起,便把子房活生生送回建康,其他主要將領如顧琛、王曇生等人也都被保全。明帝認爲吳喜立下大功,對他心存芥蒂,未加追究。後來平定荊州時,他橫徵暴斂,搜刮財富無數。有一次,他對賓客說:“漢高祖、魏武帝究竟是什麼人?”明帝聽到後更加不滿。後因壽寂之去世,吳喜內心不安,於是請求任中散大夫。明帝更加懷疑他。後來明帝生病,擔心死後他不能輔佐年幼君主,便賜死。明帝召他入殿,與之閒聊,非常親厚,賜給他名貴菜餚與金銀器皿。並下令傳令者不能讓食器留在他家中。明帝素來多疑,不願讓兇器留在危險之地。吳喜死後,朝廷下詔追贈,其子吳徽繼承爵位。
黃回是竟陵郡人,最初只是一名郡府雜役,後來逐漸升任傳教官。臧質任郡守時,提拔他爲齋帥。臧質討伐元兇時,黃回隨軍有功,免除軍戶身份。後來隨臧質在梁山戰敗後逃走,被記錄入冊,後來獲赦,便前往建康。他在宣陽門前與人打架,謊稱自己是江夏王義恭的隨從,被鞭打二百,關押到右尚方。正巧中書舍人戴明寶被關押,朝廷派黃回擔任戶伯。黃回侍奉戴明寶,盡心盡力,戴明寶後來被釋放,對他十分信任,於是請求免除黃回官職,讓他統領宅內及江西的田莊事務。黃回聰明能幹,凡事務必精通,戴明寶非常寵信他。
黃回拳腳有力,勇敢果決,力大過人。在江西與諸多楚地豪強結交,多次參與搶劫。正是明帝初即位時,天下叛亂四起,戴明寶上奏皇帝,讓黃回招募江西楚地的強壯青年,獲得八百精壯士兵,隸屬劉勔西征。他不斷升遷,最終成爲將領,被封爲葛陽縣男。元徽初年(公元470年),桂陽王蕭休範造反,黃回以屯騎校尉身份領兵隸屬齊高帝,在新亭設計詐降計謀。黃回看到蕭休範可乘之機,對張敬兒說:“你去殺了他,我發誓絕不傷害諸王。”張敬兒當天便斬殺蕭休範。叛亂平定後,黃回進爵爲侯,改封爲聞喜縣。四年(公元473年),升任冠軍將軍,兼任南琅邪、濟陽兩郡太守。建平王蕭景素造反,黃回率軍前去討伐,城破時,黃回部隊最先攻入。他還因蕭景素把奴僕倪奴送給張敬兒而感到不滿。
第二年,黃回升任右軍將軍。沈攸之叛亂時,朝廷任命他爲平西將軍、郢州刺史,率軍從新亭出兵爲前鋒。他尚未出發,袁粲便佔據石頭城,不聽從齊高帝。於是黃回與新亭將領任候伯、彭文之、王宜興等人合謀,響應袁粲,進攻高帝在朝堂。計劃失敗,齊高帝仍待他如舊。黃回與王宜興素來不和,將王宜興斬首。王宜興身材矮小但果敢有力,少年時搶奪財物,衆人圍追數十重,始終無法抓住。他曾舞刀弄盾,黃回讓十人用水潑灑,都未能沾溼。明帝泰始年間,他在壽陽與魏軍作戰,每次都用少勝多,親自深入敵陣。因平定建平王景素之功,被封爲長壽縣男。後來,他被調任爲屯騎校尉,最終被殺。黃回率軍尚未到達郢州,沈攸之便兵敗逃跑。他不願久留郢州,堅決請求調往南兗州,便率軍擅自返回,改封爲安陸郡公,調任南兗州刺史,加授都督之職。
齊高帝認爲黃回專權殺人,始終不歸附自己,便派人召他回朝。當時黃回上車,愛妾看到他的頭頂出現紅光,苦苦勸阻,他不肯下車。最終他被殺。黃回得勢後,對戴明寶極爲恭敬,說話必自稱“臣”,從不敢坐,親自到帳下,每次入內都檢查物品是否充足,隨缺隨供,這是他的日常習慣。
他同時期的將領中,南郡高道慶兇狠暴虐,慾望無止,若有不滿,便加以鞭打,甚至有人因此喪命。朝廷視之如虎狼。齊高帝與袁粲等人商議,將他逮捕,交由廷尉處死。
評曰:壞人得以成事,往往是因爲天下大亂。魯爽在亂世中追求利益,卻最終失敗,實屬應有之果。薛安都本可自保,卻也最終敗亡,算是幸運。鄧琬以亂事延續亂事,最終被誅殺。宗越罪行累累,惡跡昭彰,最終被處死,可謂咎由自取。吳喜因平定叛亂有功,但功勞未得到回報便遭災禍;黃回因輔佐正道,福分未到卻遭災殃,這都是命運的安排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