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史》•卷二十八·列傳第十八

褚裕之   褚裕之,字叔度,河南陽翟人,晉太傅裒之曾孫也。祖歆,祕書監。父爽,金紫光祿大夫。長兄秀之,字長倩,歷大司馬琅邪王從事中郎,黃門侍郎,宋武帝鎮西長史。秀之妹,晉恭帝后也。秀之雖晉氏姻戚,而盡心於武帝。遷侍中,出補大司馬右司馬。晉恭帝即位,爲祠部尚書。宋受命,徙太常。元嘉初,卒於官。   秀之弟淡之,字仲原,亦歷顯官,爲宋武帝車騎從事中郎,尚書吏部郎,廷尉卿,左衛將軍。宋受命,爲侍中。   淡之兄弟並盡忠事武帝,恭帝每生男,輒令方便殺焉,或誘賂內人,或密加毒害,前後如此非一。及恭帝遜位居秣陵宮,常懼見禍,與褚後共止一室,慮有耽毒,自煮食於前。武帝將殺之,不欲遣人入內,令淡之兄弟視後。褚後出別室相見,兵人乃逾垣而入,進藥於恭帝。帝不肯飲,曰:"佛教自殺者不得復人身。"乃以被掩之。後會稽郡缺,朝議欲用蔡廓,武帝曰:"彼自是蔡家佳兒,何關人事?可用褚佛。"佛,淡之小字也。乃用淡之爲會稽太守。景平二年,富陽孫氏聚合門宗謀逆,其支黨在永興縣潛相影響。永興令羊恂覺其謀,以告淡之,淡之不信,乃以誣人之罪收縣職局。於是孫法先自號冠軍大將軍,與孫道慶等攻沒縣邑,更相樹置,遙以鄮令司馬文宣爲徵西大將軍,建旗鳴鼓,直攻山陰。淡之自假陵江將軍,以山陰令陸邵領司馬,加振武將軍,前員外散騎常侍王茂之爲長史,前國子博士孔欣、前員外散騎常侍謝苓之並參軍事,召行參軍七十餘人。前鎮西諮議參軍孔寧子、左光祿大夫孔季恭子山士,並在艱中,皆起爲將軍。遣隊主陳願、郡議曹掾虞道納二軍過浦陽江。願等戰敗,賊遂推鋒而前,去城二十餘里。淡之遣陸邵水軍御之,而身率所領出次近郊。邵與行參軍漏恭期合力,大敗賊於柯亭。淡之尋卒,諡曰質子。   裕之名與武帝同,故行字焉。初爲太宰琅邪王行參軍,武帝車騎參軍,司徒左西屬,中軍諮議參軍,署中兵,加建威將軍。從徵鮮卑,盡其誠力。盧循攻查浦,叔度力戰有功。循南走,武帝板行廣州刺史,加督,建威將軍,領平越中郎將。在任四年,廣營貲貨,資財豐積,坐免官,禁錮終身。還至都,凡諸親舊及一面之款,無不厚加贈遺。尋除太尉諮議參軍、相國右司馬。武帝受命,爲右衛將軍。武帝以其名家,而能竭盡心力,甚嘉之,封番禺縣男。尋加散騎常侍。永初四年,出爲雍州刺史,領寧蠻校尉。在任三年,以清簡致稱。景平二年,卒。   子恬之嗣。恬之弟寂之,著作佐郎,早卒。寂之子曖,尚宋文帝第六女琅邪真長公主,位太宰參軍,亦早卒。曖子繢,位太子舍人,亦尚宋公主。繢子球,字仲寶,少孤貧,篤志好學,有才思。宋建平王景素,元徽中誅滅,唯有一女存,故吏何昌宇、王思遠聞球清立,以此女妻之。仕齊爲溧陽令,在縣清白,資公奉而已。仕梁歷都官尚書,通直散騎常侍,祕書監,領著作,司徒右長史,常侍、著作如故。自魏孫禮、晉荀組以後,臺佐加貂,始自球也。後爲散騎常侍,光祿大夫,加給事中。   湛之,字休玄,秀之子也。尚宋武帝第七女始安哀公主,拜駙馬都尉、著作佐郎。哀公主薨,復尚武帝第五女吳郡宣公主。諸尚主者,並因世胄,不必皆有才能。湛之謹實有意幹,故爲文帝所知。歷顯位,爲太子中庶子,司徒左長史,侍中,左衛將軍,左戶尚書,丹陽尹。元兇弒逆,以爲吏部尚書,復出爲丹陽尹,統石頭戍事。孝武入伐,劭自攻新亭壘,使湛之率水師俱進,湛之因攜二息彥回、澄,登輕舟南奔。彥回始生一男,爲劭所殺。孝武即位,以爲尚書右僕射。孝建元年,爲中書令、丹陽尹。後拜尚書左僕射,以南奔賜爵都鄉侯。大明四年卒,諡敬侯。子彥回。   彥回幼有清譽。宋元嘉末,魏軍逼瓜步,百姓鹹負擔而立。時父湛之爲丹陽尹,使其子弟並著芒屩,於齋前習行。或譏之,湛之曰:"安不忘危也。"彥回時年十餘,甚有慚色。湛之有一牛,至所愛,無故墮廳事前井,湛之率左右躬自營救之,郡中喧擾,彥回下簾不視也。又有門生盜其衣,彥回遇見,謂曰:"可密藏之,勿使人見。"此門生慚而去,不敢復還,後貴乃歸罪,待之如初。尚宋文帝女南郡獻公主,拜駙馬都尉,除著作佐郎,累遷祕書丞。湛之卒,彥回悉推財與弟澄,唯取書數千卷。湛之有兩廚寶物,在彥回所生郭氏間,嫡母吳縣主求之,郭欲不與,彥回曰:"但令彥回在,何患無物?"猶不許,彥迴流涕固請,乃從之。襲爵都鄉侯,歷位尚書吏部郎。景陽中,山陰公主淫恣,窺見彥回悅之,以白帝。帝召彥回西上閣宿十日,公主夜就之,備見逼迫,彥回整身而立,從夕至曉,不爲移志。公主謂曰:"君鬚髯如戟,何無丈夫意?"彥回曰:"回雖不敏,何敢首爲亂階?"宋明帝即位,累遷吏部尚書。有人求官,密袖中將一餅金,因求請間,出金示之,曰:"人無知者。"彥回曰:"卿自應得官,無假此物。若必見與,不得不相啓。"此人大懼,收金而去。彥回敘其事,而不言其名,時人莫之知也。帝之在蕃,與彥回以風素相善,至是深相委仗,陳事皆見從。改封雩都伯,歷侍中,領尚書,右衛將軍。彥回美儀貌,善容止,俯仰進退,鹹有風則。每朝會,百僚遠國使,莫不延首目送之。明帝嘗嘆曰:"褚彥回能遲行緩步,便得宰相矣。"時人以方何平叔。嘗聚袁粲舍,初秋涼夕,風月甚美,彥回援琴奏《別鵠》之曲,宮商既調,風神諧暢。王彧、謝莊並在粲坐,撫節而嘆曰:"以無累之神,合有道之器,宮商暫離,不可得已。"   時傖人常珍奇與薛安都爲逆,降叛非一。後又求降,明帝加以重位。彥回謂全其首領,於事已弘,不足大加寵異。帝不從。珍奇尋又叛。彥回後爲吳郡太守,帝寢疾危殆,馳使召之,欲託後事。及至召入,帝坐帳中流涕曰:"吾近危篤,故召卿,欲使著黃羅衤羅。"指牀頭大函曰:"文書皆函內置,此函不得復開。"彥回亦悲不自勝。黃羅衤羅,乳母服也。帝雖小間,猶懷身後慮。建安王休仁,人才令美,物情宗向,帝與彥回謀誅之,彥回以爲不可。帝怒曰:"卿癡不足與議事。"彥回懼而奉旨。復爲吏部尚書,衛尉卿,尚書右僕射。以母老疾,晨昏須養,辭衛尉,不許。明帝崩,遺詔以爲中書令、護軍將軍,與尚書令袁粲受顧命,輔幼主。粲等雖同見託,而意在彥回。彥回同心理事,務弘儉約,百姓賴之。既而王道隆、阮佃夫用事,奸賂公行,彥回不能禁也。遭所生喪,毀頓不復可識,期年不盥櫛,唯泣淚處乃見其本質焉。詔斷哭,禁弔客。葬畢,起爲中軍將軍,本官如故。   元徽二年,桂陽王休範反,彥回與衛將軍袁粲入衛宮省,鎮集衆心。彥回初爲丹陽,與從弟照同載,道逢齊高帝,彥回舉手指高帝車謂照曰:"此非常人也。"出爲吳興,高帝餉物別,彥回又語人曰:"此人才貌非常,將來不可測也。"及顧命之際,引高帝豫焉。高帝既平桂陽,遷中領軍,南兗州,高帝固讓,與彥回及衛軍袁粲書陳情,彥回、粲答書不從,高帝乃受命。其年加彥回尚書令、侍中,給班劍二十人,固讓令。三年,進爵爲侯。服闋,改授中書監,侍中、護軍如故,給鼓吹一部。   時淮北屬,江南無復鰒魚,或有間關得至者,一枚直數千錢。人有餉彥回鰒魚三十枚。彥回時雖貴,而貧薄過甚,門生有獻計賣之,雲可得十萬錢。彥回變色曰:"我謂此是食物,非曰財貨,且不知堪賣錢,聊爾受之。雖復儉乏,寧可賣餉取錢也?"悉與親遊啖之,少日便盡。明年,嫡母吳郡公主薨,毀瘠骨立。葬畢,詔攝職,固辭,又以期祭禮及表解職,並不許。   蒼梧暴虐稍甚,齊高帝與彥回及袁粲言世事,粲曰:"主上幼年,微過易改,伊、霍之事,非季世所行,縱使功成,亦終無全地。"彥回默然,歸心高帝。及廢蒼梧,羣公集議,袁粲、劉彥節既不受任,彥回曰:"非蕭公無以了此。"手取事授高帝。高帝曰:"相與不肯,我安得辭?"事乃定。順帝立,改號衛將軍、開府儀同三司,侍中如故,甲仗五十人入殿。及袁粲懷貳,曰:"褚公眼睛多白,所謂白虹貫日,亡宋者終此人也。"他日,粲謂彥回曰:"國家所倚,唯公與劉丹陽及粲耳,願各自勉,無使竹帛所笑。"彥回曰:"願以鄙心寄公之腹則可矣。"然竟不能貞固。及高帝輔政,王儉議加黃鉞,任遐曰:"此大事,應報褚公。"帝曰:"褚脫不與,卿將何計?"遐曰:"彥回保妻子,愛性命,非有奇才異節,遐能制之。"果無違異。及沈攸之事起,高帝召彥回謀議,彥回曰:"西夏釁難,事必無成,公當先備其內耳。"高帝密爲其備。事平,進中書監、司空。   齊臺建,彥回白高帝,引何曾自魏司徒爲晉丞相,求爲齊官。高帝謙而不許。建元元年,進位司徒,侍中、中書監如故,改封南康郡公。彥回讓司徒,乃與僕射王儉書,欲依蔡謨事例。儉以非所宜言,勸彥回受命。終不就。尋加尚書令。二年,重申前命爲司徒,又固讓。魏軍動,高帝欲發王公以下無官者從軍,彥回諫以爲無益實用,空致擾動,上乃止。   三年七月,帝親嘗酎,盛暑欲夜出,彥回與左僕射王儉諫,以爲"自漢宣帝以來,不夜入廟,所以誡非常。人君之重,所宜克慎。"從之。時朝廷機事,彥回多與議謀,每見從納,禮遇甚重。上大宴集,酒後謂朝臣曰:"卿等並宋時公卿,亦當不言我應得天子。"王儉等未及答,彥回斂板曰:"陛下不得言臣不早識龍顏。"上笑曰:"吾有愧文叔,知公爲朱祐久矣。"彥回善彈琵琶,齊武帝在東宮宴集,賜以金鏤柄銀柱琵琶。性和雅,有器度,不妄舉動。宅嘗失火,煙焰甚逼,左右驚擾,彥回神色怡然,索輿徐去。然世頗以名節譏之,於時百姓語曰:"可憐石頭城,寧爲袁粲死,不作彥回生。"   高帝崩,遺詔以爲錄尚書事。江左以來,無單拜錄者,有司疑立優策。尚書令王儉議,以爲"見居本官,別拜錄,應有策書,而舊事不載。中朝以來,三公王侯,則優策並設;官品第二,策而不優。優者褒美,策者兼明委寄。尚書職居天官,政化之本,故尚書令品雖第三,拜必有策。錄尚書品秩不見,而總任彌重,前代多與本官同拜,故不別有策。即事緣情,不容均之凡僚,宜有策書,用申隆寄。既異王侯,不假優文"。從之。尋增彥回班劍爲三十人,五日一朝。頃之寢疾。彥回少時嘗篤病,夢人以卜蓍一具與之,遂差其一,至是年四十八矣,歲初便寢疾。而太白熒惑相系犯上將,彥回慮不起,表遜位。武帝不許。乃改授司空、驃騎將軍,侍中、錄尚書事如故。薨年四十八,家無餘財,負責數十萬,詔給東園祕器。時司空掾屬以彥回未拜,疑應爲吏敬以不?王儉議:"依《禮》,婦在途,聞夫家喪,改服而入。今掾屬雖未服勤,而吏節稟於天朝,宜申禮敬。"司徒府史又以彥回既解職而未恭後授府,應上服以不?儉又議:"依中朝士孫德祖從樂陵遷爲陳留,未入境,樂陵郡吏依見君之禮,陳留迎吏依’娶女有吉日,齊衰吊’。司徒府宜依居官制服。"又詔贈太宰,侍中、錄尚書、公如故,增班劍爲六十人,葬送禮悉依宋太保王弘故事,諡曰文簡。先是庶姓三公,轜車未有定格,王儉議官品第一,皆加幢絡,自彥回始也。又詔彥回妻宋故巴西主埏〈土遂〉暫啓,宜贈南康郡公夫人。   長子賁,字蔚先,少耿介。父背袁粲等附高帝。賁深執不同,終身愧恨之,有棲退之志。位侍中。彥回薨,服闋,見武帝,賁流涕不自勝。上甚嘉之,以爲侍中、領步兵校尉、左戶尚書。常謝病在外,上以此望之,遂諷令辭爵,讓與弟蓁,仍居墓下。及王儉薨,乃騎水牛出吊,以系門外柱,入哭盡哀而退,家人不知也。會疾篤,其子霽載以歸。疾小間,知非故處,大怒,不肯復飲食,內外閣悉釘塞之,不與人相聞,數日裁餘氣息。謝瀹聞其弊,往候之,排閣不可開,以杵槌破,進見賁曰:"事之不可得者,身也;身之不可全者,名也;名與身俱滅者,君也,豈不全之哉!"賁曰:"吾少無人間心,豈身名之可慕?但願啓手歸全,必在舊隴。兒輩不才,未達餘趣,移屍徙殯,失吾素心,更以此爲恨耳。"永明七年卒。   蓁,字茂緒,位義興太守。八年,改封巴東郡侯。明年,表讓封還賁子霽,詔許之。建武末,蓁位太子詹事、度支尚書,領前軍將軍。永元元年卒,太常,諡穆子。   蓁子向,字景政,年數歲,父母相繼亡沒,毀若成人,親表異之。及長,淹雅有器量,位長兼侍中。向風儀端麗,眉目如畫,每公庭就列,爲衆所瞻望焉。仕梁,卒於北中郎廬陵王長史。子翔。   翔,字世舉,起家祕書郎,累遷宣城王主簿。中大通五年,梁武帝宴羣臣樂遊苑,別詔翔與王訓爲二十韻詩,限三刻成。翔於坐立奏,帝異焉,即日補宣城王文學,俄遷友。時宣城友、文學加正王二等,翔超爲之,時論美焉。出爲義興太守,在政潔己,省繁苛,去遊費,百姓安之。郡西亭有古樹,積年枯死,翔至郡,忽更生枝葉,鹹以爲善政所感。以秩滿,吏人詣闕請之,敕許焉。尋徵爲吏部郎,去郡,百姓無老少追送出境,涕泣拜辭。翔居小選公清,不爲請屬易意,號爲平允。遷侍中。太清二年,守吏部尚書,丁母憂,以毀卒。翔少有孝行,爲侍中時,母病篤,請沙門祈福,中夜忽見戶外有異光,又聞空中彈指。及旦,疾遂愈,鹹以爲精誠所致雲。   澄,字彥道,彥回弟也。初湛之尚始安公主,薨,納側室郭氏,生彥回。後尚吳郡主,生澄。彥回事主孝謹,主愛之。湛之亡,主表彥回爲嫡。澄尚宋文帝女廬江公主,拜駙馬都尉。歷官清顯,善醫術。建元中,爲吳郡太守,百姓李道念以公事到郡,澄見謂曰:"汝有重疾。"答曰:"舊有冷疾,至今五年,衆醫不差。"澄爲診脈,謂曰:"汝病非冷非熱,當是食白瀹雞子過多所致。"令取蘇一升煮服之。始一服,乃吐出一物,如升,涎裹之動,開看是雞雛,羽翅爪距具足,能行走。澄曰:"此未盡。"更服所餘藥,又吐得如曏者雞十三頭,而病都差,當時稱妙。豫章王感病,高帝召澄爲療,立愈。尋遷左戶尚書。彥回薨,澄以錢一萬一千就招提寺贖高帝所賜彥回白貂坐褥,壞作裘及衤嬰,又贖彥回介幘犀導及彥回常所乘黃牛。永明元年,爲御史中丞袁彖所奏,免官禁錮,見原。遷侍中,領右軍將軍,以勤謹見知。澄女爲東昏皇后。永元元年卒,追贈金紫光祿大夫。   照,字彥宣,彥回從父弟也。父法顯,鄱陽太守。照少有高節,王儉嘗稱才堪保傅。爲成安郡還,以一目眇,召爲國子博士,不拜。常非彥回身事二代。彥回子賁往問訊照,照問曰:"司空今日何在?"賁曰:"奉璽紱,在齊大司馬門。"照正色曰:"不知汝家司空將一物與一家,亦復何謂?"彥回拜司徒,賓客滿坐,照嘆曰:"彥回少立名行,何意披猖至此!門戶不幸,乃復有今日之拜。使彥回作中書郎而死,不當是一名士邪?名德不昌,遂有期頤之壽。"彥回性好戲,以軺車給之,照大怒曰:"著此辱門戶,那可令人見。"索火燒之,馭人奔車乃免。照弟炫。   炫,字彥緒,少清簡,爲從舅王景文所知。從兄彥回謂人曰:"從弟廉勝獨立,乃十倍於我。"爲正員郎。從宋明帝射雉,帝至日中無所得,甚猜羞,召問侍臣曰:"吾旦來如皋,遂空行可笑。"坐者莫答,炫獨曰:"今節候雖適,而云霧尚凝,故斯翬之禽,驕心未警。但得神駕猶豫,羣情便可載歡。"帝意解,乃於雉場置酒。遷中書侍郎、司徒右長史。升明初,炫以清尚,與彭城劉俁、陳郡謝朏、濟陽江斅入殿侍文義,號爲四友。齊臺建,爲侍中,領步兵校尉。以家貧,建元初,出補東陽太守。前後三爲侍中,與從兄彥回操行不同,故彥回之世,不至大官。永明元年,爲吏部尚書。炫居身清立,非弔問不雜交遊,論者以爲美。及在選部,門庭蕭索,賓客罕至。出行,左右常捧一黃紙帽箱,風吹紙剝殆盡。罷江夏郡還,得錢十七萬,於石頭並分與親族。病無以市藥,以冠劍爲質。表自陳解,改授散騎常侍,領安成王師。國學建,以本官領博士。未拜卒,無以殯斂,時年四十一。贈太常,諡貞子。子澐。   澐,字士洋。仕梁爲曲阿令。歷晉安王中錄事,正員郎,烏程令。兄遊亡,棄縣還,爲太尉屬,延陵令,中書侍郎,太子率更令,御史中丞,湘東王府諮議參軍。卒。涷之爲縣令,清慎可紀。好學,解音律,重賓客,雅爲湘東王所親愛。涷子蒙,位太子舍人。蒙子玠。   玠,字溫理,九歲而孤,爲叔父驃騎從事中郎隨所養。早有令譽,先達多以才器許之。及長,美風儀,善佔對,博學能屬文,訓義典實,不尚淫靡。陳天嘉中,兼通直散騎常侍;聘齊,還,遷中書侍郎。太建中,山陰縣多豪猾,前後令皆以贓污免,宣帝謂中書舍人蔡景歷曰:"稽陰大邑,久無良宰,卿文士之內,試思其人。"景歷進玠,帝曰:"甚善,卿言與朕意同。"乃除山陰令。縣人張次的、王休達等與諸猾吏賄賂通姦,全丁大戶類多隱沒。玠鎖次的等,具狀啓臺,宣帝手敕慰勞,並遣使助玠蒐括,所出軍人八百餘戶。時舍人曹義達爲宣帝所寵,縣人陳信家富,諂事義達,信父顯文恃勢橫暴。玠乃遣使執顯文,鞭之一百,於是吏人股慄。信後因義達譖玠,竟坐免官。玠在任歲餘,守祿俸而已,去官之日,不堪自致,因留縣境種蔬菜以自給。或以玠非百里才,玠曰:"吾委輸課最,不後列城;除殘去暴,奸吏局蹐。若謂其不能自潤脂膏,則如來命;以爲不達從政,吾未服也。"時人以爲信然。皇太子知玠無還裝,手書賜粟米二百斛,於是還都。後累遷御史中丞。玠剛毅有膽決,善騎射。嘗從司空侯安都於徐州出獵,遇猛獸,玠射之,載發皆中口入腹,俄而獸斃。及爲御史中丞,甚有直繩之稱。卒於官,皇太子親制志銘,以表惟舊。至德二年,贈祕書監。所制章奏雜文二百餘篇,皆切事理,由是見重於世。子亮,位尚書殿中侍郎。   論曰:褚氏自至江左,人焉不墜。彥回以此世資,時譽早集,及於逢迎興運,謗議沸騰,既以人望見推,亦以人望而責也。照貞勁之性,炫廉勝之風,求之古人,亦何以加此!玠公平諒直,文武兼資,可謂世業無隕者矣。   《南史》 唐·李延壽

褚裕之,字叔度,是河南陽翟人,晉朝太傅褚裒的曾孫。祖父褚歆曾任祕書監,父親褚爽官至金紫光祿大夫。長兄褚秀之,字長倩,曾擔任大司馬琅邪王從事中郎、黃門侍郎、宋武帝鎮西長史等職。褚秀之的妹妹是晉恭帝的皇后。儘管褚秀之是晉朝皇室的姻親,但他始終忠心於宋武帝。後來他升任侍中,外放爲大司馬右司馬。晉恭帝即位後,任他爲祠部尚書;宋朝建立後,轉任太常。元嘉初年,他在任上去世。

褚秀之的弟弟褚淡之,字仲原,也仕途顯達,曾任宋武帝車騎從事中郎、尚書吏部郎、廷尉卿、左衛將軍。宋朝建立後,任侍中。

褚淡之兄弟都忠心事奉宋武帝。晉恭帝每次生了兒子,就讓人設法害死,或用賄賂內侍,或暗中投毒,這種事屢次發生。等到恭帝退居秣陵宮時,常害怕遭遇禍患,便和褚皇后共住一室,擔心有投毒可能,便自己煮飯在前,以示防備。宋武帝準備殺害恭帝時,不想派人進入內宮,便命令褚淡之兄弟去察看皇后。褚皇后於是離開房間與他們相見,士兵趁機翻牆而入,進藥給恭帝。恭帝不肯喝,說:“佛教講,自殺的人不能再做人。”於是被用被子捂住。當時會稽郡缺官員,朝廷商議要用蔡廓,宋武帝說:“蔡廓原就是蔡家的優秀子弟,與人事無關,可用褚佛。”“佛”是褚淡之的小名。於是任命褚淡之爲會稽太守。景平二年,富陽孫氏聚衆門徒圖謀叛亂,其黨羽在永興縣暗中聯絡。永興縣令羊恂察覺後,告訴了褚淡之,褚淡之不信,於是以誣告之罪,扣押了縣中負責的官吏。結果孫法先自封爲冠軍大將軍,和孫道慶等人攻陷縣邑,相互擁立,遙推鄮縣令司馬文宣爲徵西大將軍,打着旗幟,擊鼓進攻山陰。褚淡之自任陵江將軍,派山陰令陸邵爲司馬,加封振武將軍,任命前員外散騎常侍王茂之爲長史,前國子博士孔欣、前員外散騎常侍謝苓之爲參軍事,召集行參軍七十餘人。前鎮西諮議參軍孔寧子、左光祿大夫孔季恭之子山士,都在家中遇變,也都被起用爲將軍。派隊主陳願、郡議曹掾虞道納兩支隊伍渡過浦陽江。陳願等人戰敗,賊寇便迅速逼近,離城二十里。褚淡之派陸邵率水軍抵禦,自己親自帶領士兵前往郊外。陸邵與行參軍漏恭期合力,大敗敵軍於柯亭。不久褚淡之病逝,諡號爲“質子”。

褚裕之的名字與宋武帝相同,因此他改用字來稱呼。早年他曾擔任太宰琅邪王參軍、武帝車騎參軍、司徒左西屬、中軍諮議參軍,後任中兵參軍,加封建威將軍。隨軍征討鮮卑時表現忠誠。盧循進攻查浦,褚叔度奮力作戰,立下功勞。盧循逃走後,宋武帝任命他爲廣州刺史,加督廣州,官授建威將軍,兼任平越中郎將。在任四年,廣爲積累財物,結果被罷免官職,終身被禁錮。回到都城後,對所有親戚和舊友都慷慨贈予財物。不久改任太尉諮議參軍、相國右司馬。宋武帝稱帝后,任他爲右衛將軍。因爲褚裕之出身名門,又能竭盡忠誠,武帝非常讚賞,封他爲番禺縣男。後來又加授散騎常侍。永初四年,出任雍州刺史,兼任寧蠻校尉。在任三年,以清廉簡樸聞名。景平二年,去世。

褚裕之的兒子褚恬之繼承爵位。褚恬之的弟弟褚寂之任著作佐郎,早逝。褚寂之的兒子褚曖娶了宋文帝第六個女兒琅邪真長公主,任太宰參軍,也早逝。褚曖的兒子褚缻,任太子舍人,也娶了宋公主。褚缻的兒子褚球,字仲寶,年幼喪父,家境貧困,但志向堅定,勤奮好學,有才思。宋建平王景素被誅殺時,僅有一女倖存,因此他的舊部何昌宇、王思遠聽說褚球品行清正,便將這女兒嫁給他。在南朝齊時擔任溧陽縣令,任上清正廉潔,生活簡樸,僅以俸祿爲生。在梁朝歷任都官尚書、通直散騎常侍、祕書監、領著作、司徒右長史,參議職如故。從魏晉時期的孫禮、晉代的荀組之後,臺省官員加授貂蟬冠纔開始有,褚球是第一個。後來曾任散騎常侍、光祿大夫,加授給事中。

褚湛之,字休玄,是褚秀之的兒子。他娶了宋武帝第七個女兒始安哀公主,被封爲駙馬都尉、著作佐郎。哀公主去世後,又娶了武帝第五個女兒吳郡宣公主。那些娶公主的人,多因門第高貴,並不一定有能力。褚湛之爲人謹慎踏實,有政治才幹,因此被宋文帝賞識。他歷任顯要職位,擔任太子中庶子、司徒左長史、侍中、左衛將軍、左戶尚書、丹陽尹。元兇發動叛亂時,任命他爲吏部尚書,後又調任丹陽尹,負責統管石頭城的防務。孝武帝起兵討伐元兇時,元兇進攻新亭壘,命令褚湛之率領水軍隨軍進攻,褚湛之便攜帶着兩個兒子彥回、澄,乘輕舟南逃。彥回剛生下兒子,就被元兇殺害。孝武帝即位後,任命褚湛之爲尚書右僕射。孝建元年,任中書令、丹陽尹。後任尚書左僕射,因南逃之功,被賜爵都鄉侯。大明四年去世,諡號敬侯。死後有一子名爲彥回。

褚彥回年少時便有清譽。宋元嘉末年,北魏軍隊逼近瓜步,百姓紛紛揹包袱而立。當時父親褚湛之任丹陽尹,讓子弟們穿上芒草編的草鞋,在齋堂前練習行走。有人譏諷此舉,褚湛之說:“安不忘危啊。”當時褚彥回年歲尚小,對此深有體會。後來他娶了吳郡主,主母非常孝敬、愛護他。褚湛之去世後,主母上表立褚彥回爲嫡長子。褚彥回娶了宋文帝的女兒廬江公主,被封爲駙馬都尉。他歷任官職清正,尤其擅長醫術。在建元年間,任吳郡太守。百姓李道念因公事到郡,褚澄見他,說:“你有嚴重疾病。”李道念回答:“我從小就有冷症,至今五年,各種醫生都沒治好。”褚澄爲其檢查後說:“你的病不是寒也不是熱,是喫了太多用白米煮的雞蛋所致。”讓他取蘇葉一升煮服。第一次服後,吐出一個約一升大的物體,裹着唾液,打開一看是隻小雞,羽翼爪距俱全,能行走。褚澄說:“這還沒完。”再服餘藥,又吐出十三隻雞,病症痊癒,當時人稱神奇。豫章王生病,宋武帝召褚澄前去醫治,一劑藥後即痊癒。後來升任左戶尚書。褚彥回去世後,褚澄用一萬一千錢在招提寺贖回宋武帝賜給彥回的白貂坐褥,將其拆成毛衣和氈毯,又贖回彥回的介幘、犀導以及他常騎的黃牛。永明元年,因被御史中丞袁彖彈劾,被免官禁錮,後又被赦免。後升任侍中,兼任右軍將軍,以勤勉謹慎著稱。褚澄之女成爲東昏侯皇后。永元元年去世,追贈金紫光祿大夫。

褚照,字彥宣,是褚彥回的堂兄。父親褚法顯曾任鄱陽太守。褚照年少時便有高遠的節操,王儉曾評價他有才能,可勝任保傅之職。他回任成安郡後,因一隻眼睛失明,被徵召爲國子博士,未就任。褚照一直認爲褚彥回做人趨炎附勢,不守本分。有一次褚彥回的兒子褚賁去拜訪他,褚照問:“司空現在在哪兒?”褚賁回答:“他在齊國大司馬門前。”褚照嚴肅地說:“你家司空居然帶着一個職位去侍奉一家,難道這不算失德?”當褚彥回被封爲司徒時,賓客滿堂,褚照感嘆說:“褚彥回起初名節高尚,沒想到如今這樣飛揚跋扈!家庭不幸,竟落得如此下場。如果褚彥回做中書郎就死了,也不枉是名士啊!名節不顯,竟然活到如此年齡。”褚彥回性格愛開玩笑,朝廷賜他一輛車,褚照大怒,說:“這車有損家族尊嚴,怎能讓別人看到!”於是下令燒燬,幸好車伕駕車逃走才倖免。褚照的弟弟是褚炫。

褚炫,字彥緒,年少清廉簡樸,被從舅王景文賞識。褚彥回曾對人說:“我的堂弟褚炫廉潔獨立,甚至超過我十倍。”他擔任正員郎。曾隨宋明帝射鳥,到中午時一無所獲,皇帝十分懊惱羞愧,召問近臣:“我早晨像在皋亭,卻白白空行,這多可笑!”衆臣無一人回答,只有褚炫說:“現在節氣雖好,但云霧尚未散盡,所以山間猛禽驕橫,尚未警覺。只要陛下稍稍停頓,衆人自然歡悅。”皇帝聽了,心情釋然,便在射場設宴。後升任中書侍郎、司徒右長史。升明初年,褚炫因品行高尚,與彭城人劉俁、陳郡人謝朏、濟陽人江斅一起入殿參與文事,被稱爲“四友”。齊朝建立後,任侍中,兼任步兵校尉。因家境貧寒,建元初年外調爲東陽太守。前後三次擔任侍中,與堂兄褚彥回品行不同,因此在褚彥回時代,未能達到高位。永明元年,任吏部尚書。褚炫爲人清正,不輕易與人交往,不參與弔唁,當時人認爲他品德高尚。在吏部任職期間,門庭冷清,賓客稀少。出行時,隨從常捧着一個紙帽子的箱子,風一吹,紙片都撕破了。從江夏郡回來時,獲得十七萬錢,便分給親族。患病時無力買藥,便用冠劍作爲抵押。上表自請解職,改任散騎常侍,兼任安成王師。國子學建立時,以本職身份擔任博士。未就任便去世,家中無錢安葬,時年四十一。追贈太常,諡號貞子。子嗣爲褚澐。

褚澐,字士洋,在梁朝任曲阿縣令。歷任晉安王中錄事、正員郎、烏程縣令。哥哥褚游去世後,他棄官返回家鄉,曾任太尉屬、延陵縣令、中書侍郎、太子率更令、御史中丞、湘東王府諮議參軍。去世。褚涷曾任縣令,清廉謹慎,著稱於世。他好學,懂音律,重視賓客,受到湘東王的特別喜愛。褚涷之子褚蒙,曾任太子舍人。褚蒙之子褚玠。

褚玠,字溫理,九歲喪父,由叔父驃騎從事中郎撫養。年幼時便有美譽,前輩多認爲他才智出衆。長大後,風度翩翩,善言辭,博學多才,文章典實,不追求浮靡。陳天嘉年間,兼任通直散騎常侍,出使齊國歸來後,升任中書侍郎。太建年間,山陰縣有很多權貴惡吏,前幾任縣令均因貪贓被罷官。宣帝對中書舍人蔡景歷說:“山陰是大縣,很久沒有賢能的官員,你們文人中,推薦一位合適的人選。”蔡景歷推薦褚玠,宣帝說:“非常好,與我的想法完全一致。”於是任命褚玠爲山陰縣令。縣中張次的、王休達等人與惡吏勾結,貪贓枉法,許多大戶隱匿人口。褚玠將他們逮捕,上報朝廷,宣帝親自下詔安慰,並派使者協助褚玠搜查,共查出八百餘戶人口。當時舍人曹義達受宣帝寵信,縣人陳信家富,諂媚曹義達,其父陳顯文仗勢橫行。褚玠便派人將陳顯文抓來,鞭撻一百下,於是其他官吏都畏首畏尾。陳信後來因曹義達陷害褚玠,最終被罷官。褚玠任職一年多,僅領取俸祿,離職時無力返鄉,於是留居縣城種菜自給。有人認爲他不是百里之才,褚玠說:“我所徵收的賦稅成績最好,不遜於其他城邑;剷除惡人,使奸吏驚懼。如果說他不能自養,那便是我能力不足;如果說他不懂政事,我就不服。”當時人認爲他說得有道理。皇太子知道他無行李返回,親自寫信贈送粟米二百斛,他才返回京城。後屢次升遷,任御史中丞。褚玠性格剛強果斷,擅長騎射。曾隨司空侯安都到徐州打獵,遇猛獸,褚玠一箭射中,獸的毛髮全中,口中腹內皆穿,片刻便死。擔任御史中丞時,以剛正嚴明著稱。去世於任上,皇太子親自撰寫墓誌銘以表彰他的德行。至德二年,追贈祕書監。他撰寫的奏疏雜文共二百多篇,切中時弊,因此廣受世人尊敬。子嗣爲褚亮,官至尚書殿中侍郎。

評曰:褚氏自南遷至江南以來,家族成員多有德行可稱。褚彥回憑藉家族背景和聲譽,早早就受到推崇。然而,他後來迎合時政,受到非議,既因人望被推舉,也因人望被責備。褚照品行剛正,褚炫爲人廉潔,向古代賢士相比,也毫不遜色!褚玠爲人公平正直,文武兼備,可以說是家族事業得以延續的典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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