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隋書》•卷八十·列傳第四十五·列女

列女   自昔貞專淑媛,布在方策者多矣。婦人之德,雖在於溫柔,立節垂名,鹹資於貞烈。溫柔,仁之本也;貞烈,義之資也。非溫柔無以成其仁,非貞烈無以顯其義。是以詩書所記,風俗所在,圖像丹青,流聲竹素,莫不守約以居正,殺身以成仁者也。若文伯、王陵之母,白公、杞植之妻,魯之義姑,梁之高行,衛君靈主之妾,夏侯文寧之女,或抱信以含貞,或蹈忠而踐義,不以存亡易心,不以盛衰改節,其脩名彰於既往,徽音傳於不朽,不亦休乎!或有王公大人之妃偶,肆情於淫僻之俗,雖衣繡衣,食珍膳,坐金屋,乘玉輦,不入彤管之書,不沾良史之筆,將草木以俱落,與麋鹿而同死,可勝道哉!永言載思,實庶姬之恥也。觀夫今之靜女,各勵松筠之操,甘於玉折而蘭摧,足以無絕今古。故述其雅志,以纂前代之列女雲。   蘭陵公主   蘭陵公主,字阿五,高祖第五女也。美姿儀,性婉順,好讀書,高祖於諸女中特所鍾愛。初嫁儀同王奉孝,卒,適河東柳述,時年十八。諸姊並驕貴,主獨折節遵於婦道,事舅姑甚謹,遇有疾病,必親奉湯藥。高祖聞之大悅。由是述漸見寵遇。初,晉王廣欲以主配其妃弟蕭瑒,高祖初許之,後遂適述,晉王因不悅。及述用事,彌惡之。高祖既崩,述徙嶺表。煬帝令主與述離絕,將改嫁之。公主以死自誓,不復朝謁,上表請免主號,與述同徙。帝大怒曰:"天下豈無男子,欲與述同徙耶?"主曰:"先帝以妾適於柳家,今其有罪,妾當從坐,不願陛下屈法申恩。"帝不從,主憂憤而卒,時年三十二。臨終上表曰:"昔共姜自誓,著美前詩,鄎嬀不言,傳芳往誥。妾雖負罪,竊慕古人。生既不得從夫,死乞葬於柳氏。"帝覽之愈怒,竟不哭,乃葬主於洪瀆川,資送甚薄。朝野傷之。   南陽公主   南陽公主者,煬帝之長女也。美風儀,有志節,造次必以禮。年十四,嫁於許國公宇文述子士及,以謹肅聞。及述病且卒,主視調飲食,手自奉上,世以此稱之。及宇文化及殺逆,主隨至聊城,而化及爲竇建德所敗,士及自濟北西歸大唐。時隋代衣冠並在其所,建德引見之,莫不惶懼失常,唯主神色自若。建德與語,主自陳國破家亡,不能報怨雪恥,淚下盈襟,聲辭不輟,情理切至。建德及觀聽者莫不爲之動容隕涕,鹹肅然敬異焉。及建德誅化及,時主有一子,名禪師,年且十歲。建德遣武賁郎將於士澄謂主曰:"宇文化及躬行殺逆,人神所不容。今將族滅其家,公主之子,法當從坐,若不能割愛,亦聽留之。"主泣曰:"武賁既是隋室貴臣,此事何須見問!"建德竟殺之。主尋請建德削髮爲尼。及建德敗,將歸西京,復與士及遇於東都之下,主不與相見。士及就之,立於戶外,請復爲夫妻。主拒之曰:"我與君仇家。今恨不能手刃君者,但謀逆之日,察君不預知耳。"因與告絕,訶令速去。士及固請之,主怒曰:"必欲就死,可相見也。"士及見其言切,知不可屈,乃拜辭而去。   襄城王恪妃   襄城王恪妃者,河東柳氏女也。父旦,循州刺史。妃姿儀端麗,年十餘,以良家子合法相,娉以爲妃。未幾而恪被廢,妃修婦道,事之愈敬。煬帝嗣位,恪復徙邊,帝令使者殺之於道。恪與辭訣,妃曰:"若王死,妾誓不獨生。"於是相對慟哭。恪既死,棺斂訖,妃謂使者曰:"妾誓與楊氏同穴。若身死之後得不別埋,君之惠也。"遂撫棺號慟,自經而卒。見者莫不爲之涕流。   華陽王楷妃   華陽王楷妃者,河南元氏之女也。父巖,性明敏,有氣幹。仁壽中,爲黃門侍郎,封龍涸縣公。煬帝嗣位,坐與柳述連事,除名爲民,徙南海。後會赦,還長安。有人譖巖逃歸,收而殺之。妃有姿色,性婉順,初以選爲妃。未幾而楷被幽廢,妃事楷逾謹,每見楷有憂懼之色,輒陳義理以慰諭之,楷甚敬焉。及江都之亂,楷遇宇文化及之逆,以妃賜其黨元武達。武達初以宗族之禮,置之別舍,後因醉而逼之。妃自誓不屈,武達怒,撻之百餘,辭色彌厲。因取甓自毀其面,血淚交下,武達釋之。妃謂其徒曰:"我不能早死,致令將見侵辱,我之罪也。"因不食而卒。   譙國夫人   譙國夫人者,高涼洗氏之女也。世爲南越首領,跨據山洞,部落十餘萬家。夫人幼賢明,多籌略,在父母家,撫循部衆,能行軍用師,壓服諸越。每勸親族爲善,由是信義結於本鄉。越人之俗,好相攻擊,夫人兄南梁州刺史挺,恃其富強,侵掠傍郡,嶺表苦之。夫人多所規諫,由是怨隙止息,海南、儋耳歸附者千餘洞。梁大同初,羅州刺史馮融聞夫人有志行,爲其子高涼太守寶娉以爲妻。融本北燕苗裔,初,馮弘之投高麗也,遣融大父業以三百人浮海歸宋,因留於新會。自業及融,三世爲守牧,他鄉羈旅,號令不行。至是,夫人誡約本宗,使從民禮。每共寶參決辭訟,首領有犯法者,雖是親族,無所舍縱。自此政令有序,人莫敢違。遇侯景反,廣州都督蕭勃徵兵援臺。高州刺史李遷仕據大皋口,遣召寶。寶欲往,夫人止之曰:"刺史無故不合召太守,必欲詐君共爲反耳。"寶曰:"何以知之?"夫人曰:"刺史被召援臺,乃稱有疾,鑄兵聚衆,而後喚君。今者若往,必留質,追君兵衆。此意可見,願且無行,以觀其勢。"數日,遷仕果反,遣主帥杜平虜率兵入灨石。寶知之,遽告,夫人曰:"平虜,驍將也,領兵入灨石,即與官兵相拒,未得還。遷仕在州,無能爲也。若君自往,必有戰鬥。宜遣使詐之,卑辭厚禮,雲身未敢出,欲遣婦往參。彼聞之喜,必無防慮。於是我將千餘人,步擔雜物,唱言輸賧,得至柵下,賊必可圖。"寶從之,遷仕果大喜,覘夫人衆皆擔物,不設備。夫人擊之,大捷。遷仕遂走,保於寧都。夫人總兵與長城侯陳霸先會於灨石。還謂寶曰:"陳都督大可畏,極得衆心。我觀此人必能平賊,君宜厚資之。"   及寶卒,嶺表大亂,夫人懷集百越,數州晏然。至陳永定二年,其子僕年九歲,遺帥諸首領朝于丹陽,起家拜陽春郡守。後廣州刺史歐陽紇謀反,召僕至高安,誘與爲亂。僕遣使歸告夫人,夫人曰:"我爲忠貞,經今兩代,不能惜汝,輒負國家。"遂發兵拒境,帥百越酋長迎章昭達。內外逼之,紇徒潰散。僕以夫人之功,封信都侯,加平越中郎將,轉石龍太守。詔使持節冊夫人爲中郎將、石龍太夫人,賚繡幰油絡駟馬安車一乘,給鼓吹一部,並麾幢旌節,其鹵簿一如刺史之儀。至德中,僕卒。後遇陳國亡,嶺南未有所附,數郡共奉夫人,號爲聖母,保境安民。   高祖遣總管韋洸安撫嶺外,陳將徐璒以南康拒守。洸至嶺下,逡巡不敢進。初,夫人以扶南犀杖獻於陳主,至此,晉王廣遣陳主遺夫人書,諭以國亡,令其歸化,並以犀杖及兵符爲信,夫人見杖,驗知陳亡,集首領數千,盡日慟哭。遣其孫魂帥衆迎洸,入至廣州,嶺南悉定。表魂爲儀同三司,冊夫人爲宋康郡夫人。未幾,番禺人王仲宣反,首領皆應之,圍洸於州城,進兵屯衡嶺。夫人遣孫暄帥師救洸。暄與逆黨陳佛智素相友善,故遲留不進。夫人知之,大怒,遣使執暄,繫於州獄。又遣孫盎出討佛智,戰克,斬之。進兵至南海,與鹿願軍會,共敗仲宣。夫人親被甲,乘介馬,張錦傘,領彀騎,衛詔使裴矩巡撫諸州,其蒼梧首領陳坦、岡州馮岑翁、梁化鄧馬頭、藤州李光略、羅州龐靖等皆來參謁。還令統其部落,嶺表遂定。高祖異之,拜盎爲高州刺史,仍赦出暄,拜羅州刺史。追贈寶爲廣州總管、譙國公,冊夫人爲譙國夫人。以宋康邑回授僕妾洗氏。仍開譙國夫人幕府,置長史以下官屬,給印章,聽發部落六州兵馬,若有機急,便宜行事。降敕書曰:"朕撫育蒼生,情均父母,欲使率土清淨,兆庶安樂。而王仲宣等輒相聚結,擾亂彼民,所以遣往誅翦,爲百姓除害。夫人情在奉國,深識正理,遂令孫盎斬獲佛智,竟破羣賊,甚有大功。今賜夫人物五千段。暄不進愆,誠合罪責,以夫人立此誠效,故特原免。夫人宜訓導子孫,敦崇禮教,遵奉朝化,以副朕心。"皇后以首飾及宴服一襲賜之,夫人並盛於金篋,並梁、陳賜物各藏於一庫。每歲時大會,皆陳於庭,以示子孫,曰:"汝等宜盡赤心向天子。我事三代主,唯用一好心。今賜物具存,此忠孝之報也,願汝皆思念之。"   時番州總管趙訥貪虐,諸俚獠多有亡叛。夫人遣長史張融上封事,論安撫之宜,並言訥罪狀,不可以招懷遠人。上遣推訥,得其贓賄,竟致於法。降敕委夫人招慰亡叛。夫人親載詔書,自稱使者,歷十餘州,宣述上意,諭諸俚獠,所至皆降。高祖嘉之,賜夫人臨振縣湯沐邑,一千五百戶。贈僕爲巖州總管、平原郡公。仁壽初,卒,賻物一千段,諡爲誠敬夫人。   鄭善果母   鄭善果母者,清河崔氏之女也。年十三,出適鄭誠,生善果。而誠討尉迥,力戰死於陣。母年二十而寡,父彥穆欲奪其志,母抱善果謂彥穆曰:"婦人無再見男子之義。且鄭君雖死,幸有此兒。棄兒爲不慈,背死爲無禮。寧當割耳截髮以明素心。違禮滅慈,非敢聞命。"善果以父死王事,年數歲,拜使持節、大將軍,襲爵開封縣公,邑一千戶。開皇初,進封武德郡公。年十四,授沂州刺史,轉景州刺史,尋爲魯郡太守。   母性賢明,有節操,博涉書史,通曉治方。每善果出聽事,母恆坐胡牀,於鄣後察之。聞其剖斷合理,歸則大悅,即賜之坐,相對談笑。若行事不允,或妄瞋怒,母乃還堂,蒙被而泣,終日不食。善果伏於牀前,亦不敢起。母方起謂之曰:"吾非怒汝,乃愧汝家耳。吾爲汝家婦,獲奉灑掃,如汝先君,忠勤之士也,在官清恪,未嘗問私,以身徇國,繼之以死,吾亦望汝副其此心。汝既年小而孤,吾寡婦耳,有慈無威,使汝不知禮訓,何可負荷忠臣之業乎?汝自童子承襲茅土,位至方伯,豈汝身致之邪?安可不思此事而妄加瞋怒,心緣驕樂,墮於公政!內則墜爾家風,或亡失官爵,外則虧天子之法,以取罪戾。吾死之日,亦何面目見汝先人於地下乎?"   母恆自紡績,夜分而寐。善果曰:"兒封侯開國,位居三品,秩俸幸足,母何自勤如是邪?"答曰:"嗚呼!汝年已長,吾謂汝知天下之理,今聞此言,故猶未也。至於公事,何由濟乎?今此秩俸,乃是天子報爾先人之徇命也。當須散贍六姻,爲先君之惠,妻子奈何獨擅其利,以爲富貴哉!又絲枲紡織,婦人之務,上自王后,下至大夫士妻,各有所制。若墮業者,是爲驕逸。吾雖不知禮,其可自敗名乎?"自初寡,便不御脂粉,常服大練。性又節儉,非祭禮賓客之事,酒肉不妄陳於前。靜室端居,未嘗輒出門閣。內外姻戚有吉凶事,但厚加贈遺,皆不詣其家。非自手作及莊園祿賜所得,雖親族禮遺,悉不許入門。   善果歷任州郡,唯內自出饌,於衙中食之,公廨所供,皆不許受,悉用修治廨宇及分給僚佐。善果亦由此克己,號爲清吏。煬帝遣御史大夫張衡勞之,考爲天下最。徵授光祿卿。其母卒後,善果爲大理卿,漸驕恣,清公平允遂不如疇昔焉。   孝女王舜   孝女王舜者,趙郡王子春之女也。子春與從兄長忻不協,屬齊滅之際,長忻與其妻同謀殺子春。舜時年七歲,有二妹,粲年五歲,璠年二歲,並孤苦,寄食親戚。舜撫育二妹,恩義甚篤。而舜陰有復仇之心,長忻殊不爲備。姊妹俱長,親戚欲嫁之,輒拒不從。乃密謂其二妹曰:"我無兄弟,致使父仇不復。吾輩雖是女子,何用生爲?我欲共汝報復,汝意如何?"二妹皆垂泣曰:"唯姊所命。"是夜,姊妹各持刀逾牆而入,手殺長忻夫妻,以告父墓。因詣縣請罪,姊妹爭爲謀首,州縣不能決。高祖聞而嘉嘆,特原其罪。   韓覬妻   韓覬妻者,洛陽於氏女也,字茂德,父實,周大左輔。於氏年十四,適於覬。雖生長膏腴,家門鼎盛,而動遵禮度,躬自儉約,宗黨敬之。年十八,覬從軍戰沒,於氏哀毀骨立,慟感行路。每至朝夕奠祭,皆手自捧持。及免喪,其父以其幼少無子,將嫁之。誓無異志。復令家人敦喻,於氏盡夜涕泣,截髮自誓。其父喟然傷感,遂不奪其志焉。因養夫之孽子世隆爲嗣,身自撫育,愛同己生,訓導有方,卒能成立。自孀居已後,唯時或歸寧,至於親族之家,絕不來往。有尊卑就省謁者,送迎皆不出戶庭。蔬食布衣,不聽聲樂,以此終身。高祖聞而嘉嘆,下詔褒美,表其門閭,長安中號爲節婦闕。終於家,年七十二。   陸讓母   陸讓母者,上黨馮氏女也。性仁愛,有母儀,讓即其孽子也。仁壽中,爲番州刺史,數有聚斂,贓貨狼籍,爲司馬所奏。上遣使按之皆驗,於是囚詣長髮,親臨問。讓稱冤,上覆令治書侍御史撫按之,狀不易前。乃命公卿百僚議之,鹹曰"讓罪當死"。詔可其奏。讓將就刑,馮氏蓬頭垢面詣朝堂數讓曰:"無汗馬之勞,致位刺史,不能盡誠奉國,以答鴻恩,而反違犯憲章,贓貨狼籍。若言司馬誣汝,百姓百官不應亦皆誣汝。若言至尊不憐愍汝,何故治書覆汝?豈誠臣?豈孝子?不誠不孝,何以爲人!"於是流涕嗚咽,親持盂粥勸讓令食。既而上表求哀,詞情甚切,上愍然爲之改容。獻皇后甚奇其意,致請於上。治書侍御史柳彧進曰:"馮氏母德之至,有感行路。如或殺之,何以爲勸?"上於是集京城士庶於朱雀門,遣舍人宣詔曰:"馮氏以嫡母之德,足爲世範,慈愛之道,義感人神,特宜矜免,用獎風俗。讓可減死,除名爲民。"復下詔曰:"馮氏體備仁慈,夙閒禮度。孽讓非其所生,往犯憲章,宜從極法。躬自詣闕,爲之請命,匍匐頓顙。朕哀其義,特免死辜。使天下婦人皆如馮者,豈不閨門雍睦,風俗和平!朕每嘉嘆不能已。宜標揚優賞,用章有德。可賜物五百段。"集諸命婦,與馮相識,以寵異之。   劉昶女   劉昶女者,河南長孫氏之婦也。昶在周,尚公主,官至柱國、彭國公,數爲將帥,位望隆顯。與高祖有舊。及受禪,甚親任,歷左武衛大將軍、慶州總管。其子居士,爲太子千牛備身,聚徒任俠,不遵法度,數得罪。上以昶故,每輒原之。居士轉恣,每大言曰:"男兒要當辮頭反縛,籧篨上作獠舞。"取公卿子弟膂力雄健者,輒將至家,以車輪括其頸而棒之。殆死能不屈者,稱爲壯士,釋而與交。黨與三百人,其趫捷者號爲餓鶻隊,武力者號爲蓬轉隊。每韝鷹紲犬,連騎道中,毆擊路人,多所侵奪。長安市裏無貴賤,見之者皆辟易,至於公卿妃主,莫敢與校者。其女則居士之姊也,每垂泣誨之,殷勤懇惻。居士不改,至破家產。昶年老,奉養甚薄。其女時寡居,哀昶如此,每歸寧於家,躬勤紡績,以致其甘脆。有人告居士與其徒遊長安城,登故未央殿基,南向坐,前後列隊,意有不遜,每相約曰:"當爲一死耳。"又時有人言居士遣使引突厥令南寇,當於京師應之。上謂昶曰:"今日之事,當復如何?"昶猶恃舊恩,不自引咎,直前曰:"黑白在於至尊。"上大怒,下昶獄,捕居士黨與,治之甚急。憲司又奏昶事母不孝。其女知昶必不免,不食者數日,每親調飲食,手自捧持,詣大理餉其父。見獄卒,長跪以進,歔欷嗚咽,見者傷之。居士坐斬,昶竟賜死於家。詔百僚臨視。時其女絕而復甦者數矣,公卿慰諭之。其女言父無罪,坐子以及於禍。詞情哀切,人皆不忍聞見。遂布衣蔬食以終其身。上聞而嘆曰:"吾聞衰門之女,興門之男,固不虛也!"   鍾士雄母   鍾士雄母者,臨賀蔣氏女也。士雄仕陳爲伏波將軍。陳主以士雄嶺南酋帥,慮其反覆,每質蔣氏于都下。及晉王廣平江南,以士雄在嶺表,欲以恩義致之,遣蔣氏歸臨賀。既而同郡虞子茂、鍾文華等作亂,舉兵攻城,遣人召士雄,士雄將應之。蔣氏謂士雄曰:"我前在揚都,備嘗辛苦。今逢聖化,母子聚集,沒身不能上報,焉得爲逆哉!汝若禽獸其心,背德忘義者,我當自殺於汝前。"士雄於是遂止。蔣氏復爲書與子茂等,諭以禍福。子茂不從,尋爲官軍所敗。上聞蔣氏,甚異之,封爲安樂縣君。   時尹州寡婦胡氏者,不知何氏妻也,甚有志節,爲邦族所重。當江南之亂,諷諭宗黨,皆守險不從叛逆,封爲密陵郡君。   孝婦覃氏   孝婦覃氏者,上郡鍾氏婦也。與其夫相見未幾而夫死,時年十八。事後姑以孝聞。數年之間,姑及伯叔皆相繼而死,覃氏家貧,無以葬。於是躬自節儉,晝夜紡績,蓄財十年,而葬八喪,爲州里所敬,上聞而賜米百石,表其門閭。   元務光母   元務光母者,范陽盧氏女也。少好讀書,造次以禮。盛年寡居,諸子幼弱,家貧不能就學,盧氏每親自教授,勖以義方,世以此稱之。仁壽末,漢王諒舉兵反,遣將綦良往山東略地。良以務光爲記室。及良敗,慈州刺史上官政簿籍務光之家,見盧氏,悅而逼之,盧氏以死自誓。政爲人兇悍,怒甚,以燭燒其身。盧氏執志彌固,竟不屈節。   裴倫妻   裴倫妻,河東柳氏女也,少有風訓。大業末,倫爲渭源令。屬薛舉之亂,縣城爲賊所陷,倫遇害。柳時年四十,有二女及兒婦三人,皆有美色。柳氏謂之曰:"我輩遭逢禍亂,汝父已死,我自念不能全汝。我門風有素,義不受辱於羣賊,我將與汝等同死,如何?"其女等皆垂泣曰:"唯母所命。"柳氏遂自投於井,其女及婦相繼而下,皆重死於井中。   趙元楷妻   趙元楷妻者,清河崔氏之女也。父儦,在《文學傳》。家有素範,子女皆遵禮度。元楷父爲僕射,家富於財,重其門望,厚禮以聘之。元楷甚敬崔氏,雖在宴私,不妄言笑,進止容服,動合禮儀。化及之反也,元楷隨至河北,將歸長安。至滏口,遇盜攻掠,元楷僅以身免。崔氏爲賊所拘,賊請以爲妻,崔氏謂賊曰:"我士大夫女,爲僕射子妻,今日破亡,自可即死。遣爲賊婦,終必不能。"羣賊毀裂其衣,形體悉露,縛於牀簀之上,將凌之。崔氏懼爲所辱,詐之曰:"今力已屈,當聽處分,不敢相違,請解縛。"賊遽釋之。崔因著衣,取賊佩刀,倚樹而立曰:"欲殺我,任加刀鋸。若覓死,可來相逼!"賊大怒,亂射殺之。元楷後得殺妻者,支解之,以祭崔氏之柩。   史臣曰:夫稱婦人之德,皆以柔順爲先,斯乃舉其中庸,未臻其極者也。至於明識遠圖,貞心峻節,志不可奪,唯義所在,考之圖史,亦何世而無哉!蘭陵主質邁寒松,南陽主心逾匪石、洗媼孝女之忠壯,崔、馮二母之誠懇,足使義勇慚其志烈,蘭玉謝其貞芳。襄城、華陽之妃,裴倫、元楷之婦,時逢艱阻,事乖好合,甘心同穴,顛沛靡它,志勵冰霜,言逾皎日,雖《詩》詠共姜之自誓,《傳》述伯姬之守死,其將復何以加焉!   《隋書》 唐·魏徵等

譯文:

以下是對《隋書·列傳第四十五·列女》的現代漢語翻譯:


自古以來,品行貞潔、操守高尚的女性,在史書中記載的非常多。女性的美德,雖然以溫柔賢淑爲本,但能樹立節操、留下名聲,全靠貞烈之志。溫柔是仁愛的根本,貞烈是義行的基礎。沒有溫柔,無法體現仁德;沒有貞烈,也難以彰顯道義。因此,《詩經》《尚書》中記載的賢德事蹟,社會風俗中流傳的榜樣,畫在畫作上的形象,以及傳世的文字記載,無一不是堅守節操、爲了成仁而捨身求義的典範。像文伯的母親、王陵的妻子、白公的妻子、杞植的妻子、魯國的義姑、梁國的高行之女、衛君靈主的妾室、夏侯文寧的女兒等,有的堅守信義而保持貞潔,有的秉持忠誠踐行大義,不因國家存亡而改變初心,不因社會盛衰而動搖節操。她們的美名流傳於往昔,德行流傳於後世,豈不是一件值得讚歎的事嗎?

然而,也有不少王公貴族的妃子,沉溺於荒淫無度的生活,雖穿着華貴的錦衣、喫着珍饈美味,住在金屋玉輦之中,卻從不讀詩書、不被良史記載,最終如同草木凋零,與麋鹿同歸於死,實在令人唏噓。這樣的事情,實在是衆多普通女子的恥辱啊!如今那些端莊貞靜的女子,都能像松竹一般剛正不阿,寧願寧折不彎,像蘭花被折斷、玉碎一般,也絕不屈服。她們的行爲足以使古今美德相映生輝。因此,我在此記錄她們的高尚志向,以延續前代列女的光輝。


蘭陵公主

蘭陵公主,字阿五,是隋高祖的第五個女兒。她容貌秀麗,性格溫婉,喜歡讀書,高祖在衆姐妹中特別寵愛她。起初她嫁給儀同三司王奉孝,王奉孝去世後,改嫁河東人柳述,當時年僅十八歲。她的幾位姐姐都十分驕奢,而她卻始終謙恭守禮,嚴格遵守婦德,侍奉公婆非常恭敬,每當公婆生病,她必定親自端藥調膏。高祖聽到後非常欣慰,因此柳述的地位也逐漸得到提升。

起初,晉王楊廣想把蘭陵公主嫁給他的親弟弟蕭瑒爲妻,高祖最初應允了這門婚事,後來又改變主意,改爲嫁給柳述,晉王因此感到不滿。等到柳述得勢後,晉王更加厭惡她。高祖去世後,柳述被貶到嶺南。煬帝下令讓蘭陵公主與柳述斷絕關係,並打算另嫁他人。蘭陵公主堅決以死相誓,不再進宮朝見,上書請求免除自己的公主頭銜,與柳述一同流放。煬帝勃然大怒:“天下難道沒有男人可以和柳述一起流放嗎?”蘭陵公主回答:“我當初是嫁給了柳家,如今柳述有罪,我願與他同罪,絕不願陛下違背法律施恩。”煬帝沒有聽從,她憂憤成疾,最終去世,時年三十二歲。

臨終前,她上表說:“從前共姜發誓守節,被收錄在《詩經》中;鄎嬀不言不語,她的美德傳頌於古籍。我雖有罪,卻深慕古人。活着時未能與夫君共度艱難,死後請求安葬於柳家。”煬帝看到後更加憤怒,竟然不肯爲她哭泣,只將她葬在洪瀆川,送葬的財物非常簡薄。朝廷內外都爲之哀傷。


南陽公主

南陽公主是隋煬帝的長女,容貌端莊,志氣高潔,哪怕在匆忙時刻也必定遵守禮法。十四歲時嫁給了許國公宇文述之子宇文士及,以謹慎端方著稱。宇文述病重將死時,她親自爲他調整飲食,親手端上藥湯,世人因此稱讚她的孝順。

後來宇文化及發動叛亂,她隨行到了聊城。宇文化及被竇建德打敗後,宇文士及從濟北逃回唐朝。當時隋朝的貴族和官員都在他們那裏,竇建德召見這些人,大家慌亂失措,唯有南陽公主神色自若。竇建德與她交談,她坦然陳述國家覆滅、家族敗亡的痛苦,淚灑衣襟,言語真切感人,使在場的人都爲之動容,紛紛肅然起敬。

當竇建德誅滅宇文化及時,公主有個兒子,名叫禪師,約十歲。竇建德派武賁郎將將於士澄對她說:“宇文化及大逆不道,天理不容。現在要滅其家族,你兒子按律應受牽連。如果你不願割捨,也可以留下。”公主哭泣道:“武賁郎將是隋朝的貴臣,這種事何必再問我!”最終,竇建德殺了她的兒子。

後來,公主請求削髮爲尼。待竇建德失敗、回師西京時,她在東都遇到宇文士及,堅決不願相見。士及到門外請求重新結爲夫妻,公主拒絕道:“我和你是仇人。我到現在未能親手殺死你,只是在謀反那天發現你並不知情而已。”於是怒斥他趕緊離開。士及再三懇求,公主怒道:“如果一定要死,可以相見,否則不要強求。”士及見她態度堅決,知道無法動搖,只得拜別離去。


襄城王恪妃

襄城王恪的王妃是河東柳氏的女兒。父親柳旦曾任循州刺史。王妃姿容秀美,十幾歲時便與恪成婚。不久,恪被廢黜,她更加恪守婦道,對他的態度反而更加恭敬。煬帝即位後,恪被貶至邊疆,皇帝派使者在途中將其殺害。臨行前,恪與王妃訣別,她說:“如果王爺死了,我誓死不獨生。”兩人相對痛哭。恪死後,棺木安好,王妃對使者說:“我發誓要與楊家葬在一起。若死後不被合葬,那是您的恩惠。”說完,她撫摸棺木痛哭,自盡而亡。看到此景的人無不爲之落淚。


華陽王楷妃

華陽王楷的王妃是河南元氏之女。父親元巖有才智,性格剛毅。仁壽年間,擔任黃門侍郎,被封爲龍涸縣公。煬帝即位後,元巖被貶,後來因罪被囚禁。他被查出貪污舞弊,贓物累累,皇帝派使者調查並證實屬實,於是下令將其下獄。他的母親元氏(即王妃),在獄中見到他,悲痛欲絕,親自前往朝堂,面對他大聲哭訴:“你毫無戰功,卻位至刺史,不能盡忠報國,反而違背法度,貪贓枉法。若說司馬誣陷你,百姓和百官都不會冤枉你;若說皇上不體恤你,怎會二次審查?你怎能叫作忠臣?怎能叫作孝子?不忠不孝,何以爲人!”她流着淚,親手端來粥飯勸他喝下。後來,她又上書請求寬恕,情辭懇切,感動了皇帝。皇帝因此改容,最終將她的兒子從死罪減爲免死,貶爲平民。後來下詔說:“元氏以母親之德感動世人,忠義感人,應予赦免。她雖非親生母親,然其行爲感人至深,實爲婦德楷模,應當特加褒獎,賜物五百段。”皇帝召集各官員婦人,並特別禮遇與她相識的婦女,以表彰她的節操。


劉昶女

劉昶在北周爲官,曾娶公主爲妻,官至柱國、彭國公,地位顯赫。與隋高祖有舊交,深受信任,曾任左武衛大將軍、慶州總管。他的兒子劉居士仗義輕生,結交羣雄,不守法紀,多次觸犯刑律。由於父親有功,高祖常寬恕他的罪過。居士愈發放縱,常常說:“男兒應當留着頭髮、被綁起來,在車輪上跳舞。”他挑選公卿子弟中體格健壯的,帶到家中,用車輪壓頸,棍棒毆打,即便被打得快死仍不屈服,稱爲“壯士”,釋放後與他們交結。他手下有三百人,勇猛的被稱爲“餓鶻隊”,強壯者被稱爲“蓬轉隊”。他們時常騎馬、帶鷹、帶狗,在街市上隨意毆打路人,無惡不作,長安百姓無論貴賤,見了都嚇得避開,連公卿妃主都不敢與之對抗。

他的姐姐(也就是劉昶女)多次勸說他,懇切悲傷。但他不聽勸告,最終敗光家產。父親年老,供養卻極薄。他的姐姐寡居,常常回家,親自紡紗織布,努力供養父親。有人告發居士和手下在長安城內登上舊未央殿基,南向而坐,列隊相約“要死在一起”。另有人說他派使者聯絡突厥,意圖南侵,應於京城應戰。高祖問劉昶:“這事該怎麼辦?”劉昶仍仗着舊情,不認錯,只說:“黑白在陛下。”高祖大怒,將他下獄,逮捕居士及其黨羽,處以重罰。御史又奏報劉昶對母親不孝。劉昶女知道父親必死,幾天不進食,每日親手調製飲食,端到父親面前,到大理寺爲父親送飯。見到獄卒,她跪地痛哭,悲聲泣血,讓人觸目傷心。居士被斬首,劉昶最終被賜死家中。皇帝下令百官前往觀刑。她曾幾次瀕死甦醒,最終終身穿布衣、喫素菜,以示節義。高祖聽聞後感嘆:“我聽說衰敗之家的女子,能夠振興高貴門第的男子,確實並非虛言!”


鍾士雄母

鍾士雄在陳朝任伏波將軍。陳主擔心他反叛,常把他的母親蔣氏帶到都城質問。後來,晉王楊廣平定江南,想用恩義招降鍾士雄,於是派蔣氏返回臨賀。不久,同鄉虞子茂、鍾文華等人造反,進攻城池,派人召鍾士雄出兵。蔣氏勸他說:“我之前在都城受盡辛苦,如今遇到聖明之治,母子能團聚,我終生不可能背叛國家,豈能爲逆?如果你心存叛逆,背棄道義,我將在你面前自殺。”鍾士雄因此放棄出兵。蔣氏還寫信勸告子茂等人,說明禍福利害。子茂不聽,不久被官軍擊潰。隋帝聽說蔣氏的義舉,十分讚歎,封她爲“安樂縣君”。

當時,尹州有一位寡婦胡氏(具體家世不詳),志節高尚,深受鄉里敬重。在江南動亂時,她勸說宗族親戚堅守城池,不追隨叛賊,被封爲“密陵郡君”。


孝婦覃氏

上郡鍾家的婦人覃氏,丈夫去世不久,年僅十八,她侍奉婆婆以孝聞名。幾年間,婆婆和伯父叔父接連去世,她家境貧寒,無力安葬。於是她節衣縮食,日夜紡紗織布,十年積攢財物,共安葬了八位親人,鄉里都敬佩她。朝廷得知後,賞賜她一百石米,並表彰她的門第。


元務光母

范陽盧氏女子,年少時喜歡讀書,哪怕小事也講禮數。中年喪偶,子女年幼,家中貧困,無力求學。她親自教授子女道理,勉勵他們以忠厚義理爲本,被世人稱道。仁壽末年,漢王楊諒起兵反叛,派將領綦良前往山東掠地。綦良以元務光爲幕僚。後來綦良兵敗,慈州刺史上官政查抄元務光家,見到了盧氏,十分欣賞,強行欲與她相好。盧氏以死相誓,堅貞不屈。上官政兇狠,怒火攻心,用 candles 灼燒她的身體。盧氏意志更加堅定,最終不屈節。


裴倫妻

河東柳氏女子,年少有風範。大業末年,裴倫任渭源縣令,因薛舉叛亂,縣城被攻陷,裴倫遇害。柳氏當時四十歲,有兩個女兒和三個兒媳,皆美豔出衆。她對她們說:“我們遭遇亂世,你父已死,我無法保全你們,但我家歷來以義節爲本,絕不會屈辱於亂賊之手。我準備與你們一同赴死,如何?”衆女皆哭泣應允:“聽從母親安排。”於是柳氏縱身跳入井中,女兒和兒媳也都相繼跳下,皆被壓死在井中。


趙元楷妻

清河崔氏女子,家風謹嚴,子女皆遵守禮節。趙元楷之父曾任僕射,家境富有,看重門第,以重禮聘娶。趙元楷十分敬重崔氏,即使在宴飲私會中,也從不隨意說話或笑,舉止言談皆合禮儀。宇文化及反叛時,趙元楷逃往河北,準備返回長安。途中在滏口遭遇盜匪進攻,僅能逃生。崔氏被俘,盜匪要她做妻,崔氏回答:“我是士大夫家的女子,是僕射之女,如今家破人亡,本可即死,豈能屈身爲賊婦!”盜匪撕裂她的衣服,暴露身體,綁在牀榻上要凌辱她。她害怕被羞辱,便假裝屈服說:“我現在已無力抵抗,聽從安排,不敢違抗,請解開繩索。”盜匪立刻放了她。她穿上衣服,取下賊人的佩刀,倚靠在樹旁說:“你們若想殺我,隨意用刀鋸,若想讓我死,可來動手!”盜匪大怒,亂箭射殺她。後來趙元楷找到殺害妻子的人,將他肢解,用以祭奠妻子的靈柩。


史臣評論

人們常以溫柔順從作爲評價女性德行的標準,這不過是以中庸爲準則,尚未達到極致。然而,真正能遠見卓識、堅貞不屈,意志不可動搖,只以大義爲依歸的女性,歷史上的哪個時代沒有呢?蘭陵公主的品格如同寒松般堅貞,南陽公主的心志比石頭還要牢固,洗媼的孝女之忠勇,崔氏、馮氏這樣的母親的誠懇忠義,足以使那些講求義節之人感到慚愧,使貴婦們自愧不如。襄城、華陽二妃,裴倫、元楷之婦,身處艱難,遭遇挫折,卻甘願同穴而葬,無論境遇如何,始終堅守節操,如冰霜般冷峻,如皎日般明亮。即使《詩經》中描寫共姜誓死不嫁,《春秋》記載伯姬終生守節,又怎能超越這些女子的德行呢!
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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