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隋書》•卷七十七·列傳第四十二·隱逸
從上古有文字記載以來,歷經各個朝代,雖然時代有興盛衰落,但始終都有隱士存在。所以《易經》說“退隱於世而內心不煩”,又說“不侍奉君王與貴族”;《詩經》裏說“潔白的白馬,在那空曠的山谷中”;《禮記》講“有才德的儒者,上不侍奉天子,下不侍奉王侯”;古人也說“選拔隱居之士,天下人就會心悅誠服”。雖然他們選擇出仕或隱居的道路不同,言行方式也各有不同,但都是表達自己志向的表現,都是君子所應追求的品德。遠古時期洪崖開創了隱逸的先河,箕山也弘揚了這種風氣,七位賢人曾共同隱居一年,四皓也曾照亮了漢代的天日。自魏晉以來,這種隱逸之風更加廣泛。其中大體上的人,看輕天下,淡漠萬物;小者則安於清苦,甘於貧賤。有的和世俗同流,隨波逐浪;有的違背時俗,獨自嚮往江湖。他們與魚鳥爲伴,左右琴書,拾取遺落的穀粒,編織禽鳥的羽毛,飲用石泉,遮蔭於松柏之間。把自己的情感寄託於宇宙之外,內心充實安泰。然而,他們都很滿足於自身修養,很少急於謀求濟世利人。那些賢明的君主、守成的君主,無不派人攜帶禮物,不斷前往隱士居住的山林,千方百計想請他們出仕,爲何呢?因爲他們堅守信念,志節不可動搖,即使沒有建功立業的成就,也終有高尚的節操。這種節操足以激勵懦弱之人,遏制貪慾與競爭之風,和那些只求眼前利益的人不可並列。所謂“無用卻能發揮作用,不刻意作爲卻能成就一切”,所以說,要記載這些人,列出他們的行爲,作爲《隱逸篇》的內容。
李士謙,字子約,是趙郡平棘人。幼年喪父,以孝順母親聞名。母親曾嘔吐,懷疑是中毒,他就跪下來嚐了味道。他的伯父魏岐州刺史魏瑒非常讚賞他,常說:“這孩子是我家的顏回啊。”十二歲時,魏廣平王贊徵召他擔任開府參軍事。後來因母親去世而守孝,哀傷過度,形銷骨立。他有個姐姐嫁給宋家,因無法承受悲痛而去世。李士謙守孝期滿後,便把家宅捐作寺廟,脫離塵世,去學府求學,勤奮鑽研,通覽各類書籍,兼通天文和術數。齊朝吏部尚書辛術徵召他任員外郎,趙郡王睿舉薦他爲德行之士,他都稱病推辭不去。和士開也敬重他的名聲,想借機向朝廷推薦他爲國子祭酒,李士謙知道後堅決辭謝,從而得以避免出仕。隋朝建立後,他始終不仕於朝廷。他從小失去父母,從不飲酒食肉,口裏從不說傷害別人的話。當親朋好友來家中聚會時,他總是擺出酒食,端坐不語,一天下來從不倦怠。李家宗族龐大,每逢春秋兩季的社日聚會上,總要大辦酒席,賓客們無不沉醉喧鬧。有一次,有人在士謙家設宴,菜餚豐盛,而士謙卻先爲家人擺上黍飯,對衆侄輩說:“孔子說黍是五穀之長,荀子也說飲食應以黍稷爲先,古人推崇,我們怎能違背?”在場的人立刻肅然起敬,不敢懈怠,回家後相告說:“見了君子,才發覺我們平日的不賢不德啊。”士謙聽後自責道:“怎會被人看輕到這種地步!”他家財富足,卻生活極爲節儉,常以救濟貧困爲樂。鄉里有人辦喪事無力,他便親自趕去幫忙,隨需提供資助。有兄弟分家財產不均,引發爭吵訴訟,士謙聽說後,拿出錢財補給較少的兄弟,使雙方財產相近,兄弟慚愧,互相推讓,最終成爲善良之人。有牛闖入他的田地,他便將牛牽到陰涼處餵養,比主人還厚待。看見有人偷割他的禾苗,他只是默默避開。家中僕人抓住偷糧的人,士謙安撫他說:“貧困所致,無需責罰。”隨即命令放人離去。有僕人與鄉人董震醉後打鬥,董震扼住其喉,致其死亡。董震非常恐懼,向士謙請罪,士謙說:“你本無殺心,爲何道歉!但你最好遠走高飛,不要被官府抓到。”他性情寬厚,像這樣的人很多。後來他拿出幾千石糧食,借給鄉里百姓,恰逢當年收成不好,債主無法償還,紛紛來致謝。士謙說:“我家餘糧本來就是用來救濟窮人的,哪是爲求利潤!”於是召集所有債主,設宴款待,當衆燒燬借據,說:“債務已清,望你們不必再記掛。”然後讓衆人離開。第二年大豐收,債主紛紛前來還錢,士謙堅決拒絕,一概不收。又有一年大饑荒,許多人餓死,士謙傾盡家財,煮粥賑濟,因此得以活命者將近萬人。他收殮屍體,不遺餘力。到了春天,又拿出糧食種子,分發給貧困之人。趙郡的農民感激他,撫慰自己的子孫說:“這正是李參軍留下的恩惠啊。”有人說士謙積德太多,士謙卻說:“所謂陰德,就像耳鳴,只有自己聽見,別人不知道。我所做的一切,家人都知道,哪有什麼陰德呢!”
士謙擅長談論玄學,曾有一位客人與他一起坐談,不信佛教因果報應之說,認爲佛經中沒有相關記載。士謙勸他說:“積善有善報,積惡有惡果,高官厚祿的人家裏有人封官,而死人墓前常有人祭拜掃墓,豈不是吉凶應驗嗎?佛經說輪迴五道,永無止境,這不正是賈誼講的‘千變萬化,從未窮盡’嗎?佛教傳入中國之前,賢者早已明白這個道理。比如鯀變成黃熊,杜宇變成鶗鴂,褒君變成龍,牛哀變成野獸,君子變做天鵝,小人變做猿猴,彭生變做豬,如意變做狗,黃母變做黿,宣武變做鱉,鄧艾變做牛,徐伯變做魚,官差變做烏鴉,書生變做蛇,羊祜的前生是李家的孩子,這不正是佛家所說的變相受生嗎?”客人說:“邢子才說,松樹怎麼會變成柞樹,我認爲這說得對。”士謙說:“這是荒謬的言論。變化是心念所生,樹木哪有什麼心?”客人又問儒家、道家、佛教的優劣,士謙說:“佛教如同太陽,道家如同月亮,儒家則是五星的光輝。”客人無法反駁,就此作罷。
士謙一生喜歡作詩抒懷,寫完後就毀掉手稿,從不示人。他曾經討論過刑罰問題,雖然原文已遺失,但大致內容如下:“帝王制定法律,隨時代演變而變化,可以酌情增減,不必一下子全部更改。如今對貪污重罪處以死刑,是過於嚴厲而無法懲戒。俗話說‘人不怕死,就不要用死亡恐嚇他’。我認爲這種重罪應採用肉刑,第一次砍去一隻腳,再犯則砍斷右腕。流放罪者砍去右手三指,再犯則砍斷手腕。小偷應刻面,再犯則砍去所用的三根手指,如仍不悔改,則砍斷手腕,罪刑便足以杜絕。對於遊手好閒、不務正業之人,應遣送到邊遠地區,他們只會製造禍亂,反而會引發戰事,這並非治理之道。沉迷賭博與遊蕩是犯罪的萌芽,若不禁止,應予以黥面處罰。”有見識的人都認爲他提出的意見符合治理之道。
開皇八年(公元588年),李士謙在家中去世,享年六十六歲。趙郡的百姓聽說後,無不悲痛流淚,說:“我們活着,怎能讓李參軍死呢!”參加葬禮的人超過一萬。鄉里人李景伯等人因士謙道德學問著稱,整理他的行狀,向尚書省請求賜予“先生”諡號,但此事被擱置未施行,於是大家共同爲他立碑。
他的妻子盧氏也是一位賢德的婦人。丈夫去世後,所有贈禮她都一概不接受,對鄉里父老說:“參軍一生樂善好施,如今雖已去世,怎能奪走他的志向呢!”於是她分出五百石糧食賑濟窮人。
崔廓,字士玄,是博陵安平人。父親崔元曾任北齊燕州司馬。崔廓自幼孤苦貧窮,母親出身卑賤,因此不被同門家族所接納。起初任裏中佐官,屢遭羞辱,於是心生激憤,逃入山林。後來博覽羣書,通曉許多學問,山東的學者都尊他爲師。回到家鄉後,他拒絕各種徵召。與李士謙爲忘言之交,常常互相往來,時人稱他們爲“崔李”。李士謙死後,崔廓悲痛欲絕,爲他撰寫傳記,獻給祕府保存。李士謙的妻子盧氏獨自生活,每有家事,常常向崔廓請教決定。他在著作中論及刑罰之理,論述極爲深刻,文字雖多,但未全收錄。大業年間(隋煬帝在位時),他在家中去世,享年八十年。他有一個兒子叫崔賾。
崔賾,字祖浚,七歲時就能寫文章,相貌矮小,但口才很好。開皇初年,秦孝王推薦他,參加策問考試成績優異,被詔令與諸儒共同制定禮樂制度,授予校書郎。不久轉任協律郎,太常卿蘇威十分器重他。母親去世後他離職守孝,極爲孝順,五天內水米不入口。後被徵召爲河南、豫章二王的侍讀,頻繁往來於他們的府邸。後來河南王(晉王)建立政權,崔賾轉任記室參軍,此後便不再前往豫章。晉王極爲看重他,寫信說:
“昔日漢代西京時,梁王建立政權,平臺、東苑,羣臣慕義如林。馬融辭去武騎官職,枚乘辭去弘農太守。每當讀到這些史實,我總感到奇怪,他們爲何能毅然捨棄官職,隱居藩邸呢?以今相比古,才真正明白他們高遠的志向。這兩個人,豈是偶然?你博聞強識,通曉深奧之理,相比漢代臣子的三車書籍,如同探入蒙山深處;面對梁代宰相的五車典籍,彷彿吞盡雲夢湖的廣袤。我兄長敬重賢士,愛護人才,經常構築郭隗之宮,常備穆生之酒。如今我新開疆土,誓守山河,疆域達七百里,囊括曲阜,城池達七十座,覆蓋臨淄,開拓南陽,開啓東閣。我期待你能乘着輕車,拖着長袍,坐在華美的宴席上,踩着珠寶鞋履,歌唱山間桂樹的風姿,吟誦池中竹林的清雅。你地位尊貴,風度翩翩,真是我心中所願,真是令人欣喜!高視上京,懷念德祖,才情堪比天仙,慚愧自己比不上曹植,書信寫不盡心意,只能以簡短之言表達。”
崔賾回信說:
“昨日收到您的來信,感動至深,內心震撼。若論高深玄奧的《易經》《繫辭》,連馬融、管輅都難以理解;談到《山海經》的奇聞異事,郭璞的註解也難窮盡。至於五色交映,八音交響,鳳凰的鳴叫都無法比擬,龍的華章更無法比擬。吳國的吳札品評《周頌》,也難盡褒揚,楚國的郢客奏《陽春》,誰又能跟上它的節拍!尊貴的殿下,出身皇室,承天之佑,文才德行在東平聞名,文章才華超過北海。昔日漢代有馬遷、蕭望之,晉代有裴楷、張華,文采飛揚,美名遠播,望見我們清雅的風範,便感到悠遠而遙不可及。我祖浚是燕南的遊子,河朔的閒人,本無志於追隨名士,也不會爲親疏而動搖。您雖遠隔千里,卻感其靈光。我願暫爲您開示,您可沉心體味。留下信物,以示誠信。最終,我將隨您而去,迴歸天地。”
時人見其行爲,認爲他有非凡靈性。當時還有建安的宋玉泉、會稽的孔道茂、丹陽的王遠知等人,也都行“辟穀”之術,以松枝泉水爲生,被隋煬帝所賞識。
張文詡,是河東人。他的父親張琚,在開皇年間任洹水縣令,以清廉公正聞名。家中藏書數千卷,教育子孫,都以精通經典爲宗旨。張文詡博覽羣書,尤其精於《三禮》,對《周易》《詩經》《尚書》及《春秋三傳》也都有所精通。他特別喜歡鄭玄的註解,認爲其廣博通達,對其他學者的不同觀點也仔細研究。高祖文帝廣邀天下名儒碩學,像房暉遠、張仲讓、孔籠等人,都被召入太學擔任博士。張文詡當時也在太學,暉遠等人無不佩服他,學府內普遍推崇他。他的學生常常前來請教,張文詡總能引經據典,條理清楚,言之有據,且能根據問題靈活選擇應對。治書侍御史皇甫誕是當時有聲望的官員,常自稱其弟子,有一次甚至專門修飾坐騎,前往太學請他授課。而張文詡每次都是步行,牽馬而行,意在不依附他人而自顯聲名。右僕射蘇威聽說他的名聲後召見他,交談後非常欣賞,勸他入仕。張文詡無意仕途,堅決推辭。仁壽末年,太學被廢,張文詡便拄着柺杖歸家,種菜爲生。州郡多次舉薦,他都拒絕。他以孝順母親聞名。他常以德行感化他人,鄉里風氣也因他而改變。曾有人夜中偷割他的麥子,他見後避開,賊人因此感悟,棄麥道歉。張文詡安慰他,發誓不告訴別人,責令他帶着麥子離開。幾年後,這名小偷向鄉人講述此事,才被人知曉。鄰家築牆,心中有不妥,張文詡便拆毀舊牆以示回應。他曾有腰疾,遇到一位自稱爲擅長針灸的醫生,張文詡請他用“禁術”治療,結果醫生用刀傷了他,他倒地不起。醫生叩頭認錯,張文詡立刻讓他離開,併爲他隱瞞真相,對家人說:“昨夜我因風眩,墜坑所致。”他掩飾他人短處,多如此類。州縣因他貧寒,想給予救濟,他都堅決拒絕。閒暇時,他常長嘆道:“人生匆匆,即將走到盡頭,我恐怕建不起名聲!”他常常用如意敲擊案几,每處都有痕跡,當時人把他比作閔子騫、原憲。最後他在家中去世,年僅四十歲。鄉人立碑頌德,稱他爲“張先生”。
史官評論說:古時候所說的隱士,並不是隱藏自己不見人,也不是閉口不言不說話,也不是藏匿智慧不表達。而是以淡泊爲心,內心清明、不浮不躁,安於時運,順其自然,不偏不倚,不趨功利。像李士謙這樣的人,忘卻仕途名利,徹底歸隱於山林,卻從不違背親情,堅守節操不脫離世俗。他們不刻意教導,卻能感化他人,使人心自然歸向善,愛他們如同父母,視之如親兄弟,如果沒有天然的純真品德,誰能達到這種境界?然而李士謙聽到讚譽不歡喜,張文詡遇到傷害也不惱怒,徐則志在歸隱,不因親疏而動,無人因貴賤而輕重,都是真正持守樸素之德的人。崔廓因遭受屈辱,遂選擇退隱而聞名;崔賾在文才上的成就,足以繼承和發揚先輩的功業。父子雖行動方式不同,但都以德行聞名,真是令人讚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