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隋書》•卷七十二·列傳第三十七·孝義

孝義   《孝經》雲:"夫孝,天之經也,地之義也,人之行也。"《論語》雲:"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悌也者,其爲仁之本與!"《呂覽》雲:"夫孝,三皇、五帝之本務,萬事之綱紀也。執一術而百善至,百邪去,天下順者,其唯孝乎!"然則孝之爲德至矣,其爲道遠矣,其化人深矣。故聖帝明王行之於四海,則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齊其明。諸侯卿大夫行之於國家,則永保其宗社,長守其祿位。匹夫匹婦行之於閭閻,則播微烈於當年,揚休名於千載。此皆資純至以感物,故聖哲之所重。田翼、郎方貴等,闕稽古之學,無俊偉之才,並能任其自然,情無矯飾。篤於天性,勤其四體,竭股肱之力,盡愛敬之心,自足膝下之歡,忘懷軒冕之貴。不言之化,人神通感。雖或位登臺輔,爵列王侯,祿積萬鍾,馬逾千駟,死之日,曾不得與斯人之徒隸齒。孝之大也,不其然乎!故述其所行,爲《孝義傳》。   陸彥師   陸彥師,字雲房,魏郡臨漳人。祖希道,魏定州刺史。父子彰,中書監。彥師少有行檢,爲邦族所稱。長而好學,解屬文。魏襄城王元旭引爲參軍事。以父艱去職,哀毀殆不勝喪。與兄卬廬於墓次,負土成墳。公卿重之,多就墓側存問,晦朔之際,車馬不絕。齊文宣聞而嘉嘆,旌表其閭,號其所住爲孝終裏。中書令河間邢邵表薦之,未報,彭城王浟爲司州牧,召補主簿。後歷中外府東閣祭酒。兄卬當襲父始平侯,以彥師昆弟中最幼,表讓封焉。彥師固辭而止。時稱友悌孝義,總萃一門。遷中書舍人,尋轉通直散騎侍郎。每陳使至,必令高選主客,彥師所接對者,前後六輩。歷中書黃門侍郎,以不阿宦者,遇讒,出爲中山太守,有惠政。數年,徵爲吏部郎中。周武平齊,授載師下大夫。宣帝時,轉少納言,賜爵臨水縣男,奉使幽、薊。俄而高祖爲丞相,彥師遇疾,請假還鄴。尉迥將爲亂,彥師微知之,遂委妻子,潛歸長安。高祖嘉之,授內史下大夫,拜上儀同。高祖受禪,拜尚書左丞,進爵爲子。彥師素多病,未幾,以務劇疾動,乞解所職,有詔聽以本官就第。歲餘,轉吏部侍郎。隋承周制,官無清濁,彥師在職,凡所任人,頗甄別於士庶,論者美之。後復以病出爲汾州刺史,卒官。   田德懋   田德懋,觀國公仁恭之子也。少以孝友著名。開皇初,以父軍功賜爵平原郡公,授太子千牛備身。丁父艱,哀毀骨立,廬於墓側,負土成墳。上聞而嘉之,遣員外散騎侍郎元志就吊焉。復降璽書曰:"皇帝謝田德懋。知在窮疾,哀毀過禮,倚廬墓所,負土成墳。朕孝理天下,思弘名教,復與汝通家,情義素重,有聞孝感,嘉嘆兼深。春日暄和,氣力何似?宜自抑割,以禮自存也。"並賜縑二百匹,米百石。復下詔表其門閭。後歷太子舍人、義州司馬。大業中,爲給事郎、尚書駕部郎,卒官。   薛濬   薛濬,字道賾,刑部尚書、內陽公胄之從祖弟也。父琰,周渭南太守。濬少喪父,早孤,養母以孝聞。幼好學,有志行,尋師於長安。時初平江陵,何妥歸國,見而異之,授以經業。周天和中,襲爵虞城侯,歷納言上士、新豐令。開皇初,擢拜尚書虞部侍郎,尋轉考功侍郎。帝聞濬事母至孝,以其母老,賜輿服機杖,四時珍味,當時榮之。後其母疾,濬貌甚憂瘁,親故弗之識也。暨丁母艱,詔鴻臚監護喪事,歸葬夏陽。於時隆冬極寒,濬衰絰徒跣,冒犯霜雪,自京及鄉,五百餘里,足凍墜指,瘡血流離,朝野爲之傷痛。州里賵助,一無所受。尋起令視事,濬屢陳誠款,請終喪制,優詔不許。及至京,上見其毀瘠過甚,爲之改容,顧謂羣臣曰:"吾見薛濬哀毀,不覺悲感傷懷。"嗟異久之。濬竟不勝喪,病且卒。其弟謨時爲晉王府兵曹參軍事,在揚州,濬遺書與謨曰:   吾以不造,幼丁艱酷,窮遊約處,屢絕簞瓢。晚生早孤,不聞《詩》《禮》,賴奉先人貽厥之訓,獲稟母氏聖善之規,負笈裹糧,不憚艱遠,從師就業,欲罷不能。砥行厲心,困而彌篤,服膺教義,爰至長成。自釋耒登朝,於茲二十三年矣。雖官非聞達,而祿喜逮親,庶保期頤,得終色養。何圖精誠無感,禍酷荐臻,兄弟俱被奪情,苫廬靡申哀訴。是用扣心泣血,隕氣摧魂者也。既而創鉅釁深,不勝荼毒,啓手啓足,幸及全歸。使夫死而有知,得從先人於地下矣,豈非至願哉。但念爾伶俜孤宦,遠在邊服,顧此恨恨,如何可言。適已有書,冀得與汝面訣,忍死待汝,已歷一旬。汝既未來,便成今古,緬然永別,爲恨何言。勉之哉,勉之哉!   書成而絕,時年四十二。有司以聞,高祖爲之屑涕,降使齎冊書弔祭曰:"皇帝諮故考功侍郎薛濬:於戲!惟爾操履貞和,器業詳敏,允膺列宿,勤謇克彰。及遘私艱,奄從毀滅。嘉爾誠孝,感於朕懷,奠酹有加,抑惟朝典。故遣使人,指申往命,魂而有靈,歆茲榮渥。嗚呼哀哉!"濬性清儉,死之日,家無遺資。濬初爲童兒時,與宗中諸兒遊戲於澗濱。見一黃蛇有角及足,召羣兒共視,了無見者。濬以爲不祥,歸大憂悴。母逼而問之,濬以實對。時有胡僧詣宅乞食,濬母怖而告之,僧曰:"此乃兒之吉應。且是兒也,早有名位,然壽不過六七耳。"言終而出,忽然不見,時鹹異之。既而終於四十二,六七之言,於是驗矣。子乾福,武安郡司倉書佐。   王頒   王頒,字景彥,太原祁人也。祖神念,梁左衛將軍。父僧辯,太尉。頒少俶儻,有文武幹局。其父平侯景,留頒質於荊州,遇元帝爲周師所陷,頒因入關。聞其父爲陳武帝所殺,號慟而絕,食頃乃蘇,哭泣不絕聲,毀瘠骨立。至服闋,常布衣蔬食,藉藁而臥。周明帝嘉之,召授左侍上士,累遷漢中太守,尋拜儀同三司。開皇初,以平蠻功,加開府,封蛇丘縣公。獻取陳之策,上覽而異之,召與相見,言畢而歔欷,上爲之改容。及大舉伐陳,頒自請行,率徒數百人,從韓擒先鋒夜濟。力戰被傷,恐不堪復鬥,悲感嗚咽。夜中因睡,夢有人授藥,比寤而創不痛,時人以爲孝感。及陳滅,頒密召父時士卒,得千餘人,對之涕泣。其間壯士或問頒曰:"郎君來破陳國,滅其社稷,讎恥已雪,而悲哀不止者,將爲霸先早死,不得手刃之邪?請發其丘壟,斷櫬焚骨,亦可申孝心矣。"頒頓顙陳謝,額盡流血,答之曰:"其爲帝王,墳塋甚大,恐一宵發掘,不及其屍,更至明朝,事乃彰露,若之何?"諸人請具鍬鍤,一旦皆萃。於是夜發其陵,剖棺,見陳武帝須並不落,其本皆出自骨中。頒遂焚骨取灰,投水而飲之。既而自縛,歸罪於晉王。王表其狀,高祖曰:"朕以義平陳,王頒所爲,亦孝義之道也,朕何忍罪之!"舍而不問。有司錄其戰功,將加柱國,賜物五千段,頒固辭曰:"臣緣國威靈,得雪怨恥,本心徇私,非是爲國,所加官賞,終不敢當。"高祖從之。拜代州刺史,甚有惠政。母憂去職。後爲齊州刺史,卒官,時年五十二。弟頍,見《文學傳》。   楊慶   楊慶,字伯悅,河間人也。祖玄,父剛,並以至孝知名。慶美姿儀,性辯慧。年十六,齊國子博士徐遵明見而異之。及長,頗涉書記。年二十五,郡察孝廉,以侍養不行。其母有疾,不解襟帶者七旬。及居母憂,哀毀骨立,負土成墳。齊文宣帝表其門閭,賜帛三十匹,綿十屯,粟五十石。高祖受禪,屢加褒賞,擢授儀同三司,版授平陽太守。年八十五,終於家。   郭俊   郭俊,字弘乂,太原文水人也。家門雍睦,七葉共居,犬豕同乳,烏鵲通巢,時人以爲義感之應。州縣上其事,上遣平昌公宇文弼詣其家勞問之。治書御史柳彧巡省河北,表其門閭。漢王諒爲幷州總管,聞而嘉嘆,賜兄弟二十餘人衣各一襲。   田翼   田翼,不知何許人也。性至孝,養母以孝聞。其後母臥疾歲餘,翼親易燥溼,母食則食,母不食則不食。母患暴痢,翼謂中毒,遂親嘗惡。及母終,翼一慟而絕,其妻亦不勝哀而死,鄉人厚共葬之。   紐回   紐回,字孝政,河東安邑人也。性至孝,周武成中,父母喪,廬於墓側,負土成墳。廬前生麻一株,高丈許,圍之合拱,枝葉鬱茂,冬夏恆青。有烏棲其上,回舉聲哭,烏即悲鳴,時人異之。周武帝表其閭,擢授甘棠令。開皇初卒。   子士雄,少質直孝友,喪父,復廬於墓側,負土成墳。其庭前有一槐樹,先甚鬱茂,及士雄居喪,樹遂枯死。服闋還宅,死樹復榮。高祖聞之,嘆其父子至孝,下詔褒揚,號其所居爲累德里。   劉士俊   劉士俊,彭城人也。性至孝,丁母喪,絕而復甦者數矣。勺飲不入口者七日,廬於墓側,負土成墳,列植松柏。狐狼馴擾,爲之取食。高祖受禪,表其門閭。   郎方貴   郎方貴,淮南人也。少有志尚,與從父弟雙貴同居。開皇中,方貴嘗因出行遇雨,淮水泛長,於津所寄渡,船人怒之,撾方貴臂折。至家,其弟雙貴驚問所由,方貴具言之。雙貴恚恨,遂向津毆擊船人致死。守津者執送之縣官,案問其狀,以方貴爲首,當死,雙貴從坐,當流。兄弟二人爭爲首坐,縣司不能斷,送詣州。兄弟各引咎,州不能定,二人爭欲赴水而死。州狀以聞,上聞而異之,特原其罪,表其門閭,賜物百段,後爲州主簿。   翟普林   翟普林,楚丘人也。性仁孝,事親以孝聞。州郡辟命,皆固辭不就,躬耕色養,鄉鄰謂爲楚丘先生。後父母疾,親易燥溼,不解衣者七旬。大業初,父母俱終,哀毀殆將滅性。廬於墓側,負土爲墳,盛冬不衣繒絮,唯著單縗而已。家有一烏犬,隨其在墓,若普林哀臨,犬亦悲號,見者嗟異焉。有二鵲巢其廬前柏樹,每入其廬,馴狎無所驚懼。大業中,司隸巡察,奏其孝感,擢授孝陽令。   李德饒   李德饒,趙郡柏人人也。祖徹,魏尚書右丞。父純,開皇中爲介州長史。德饒少聰敏好學,有至性,宗黨鹹敬之。弱冠爲校書郎,仍直內史省,參掌文翰。轉監察御史,糾正不避貴戚。大業三年,遷司隸從事,每巡四方,理雪冤枉,褒揚孝悌。雖位秩未通,其德行爲當時所重。凡與交結,皆海內髦彥。性至孝,父母寢疾,輒終日不食,十旬不解衣。及丁憂,水漿不入口五日,哀慟嘔血數升。及送葬之日,會仲冬積雪,行四十餘里,單縗徒跣,號踊幾絕。會葬者千餘人,莫不爲之流涕。後甘露降於庭樹,有鳩巢其廬。納言楊達巡省河北,詣其廬弔慰之,因改所居村名孝敬村,裏爲和順裏。後爲金河長,未之官,值羣盜蜂起,賊帥格謙、孫宣雅等十餘頭,聚衆於渤海。時有敕許其歸首,謙等懼不敢降,以德饒信行有聞,遣使奏曰:"若使德饒來者,即相率歸首。"帝於是遣德饒往渤海慰諭諸賊。行至冠氏,會他盜攻陷縣城,德饒見害。   其弟德佋,性重然諾。大業末,爲離石郡司法書佐,太守楊子崇特禮之。及義兵起,子崇遇害,棄屍城下,德佋赴哭盡哀,收瘞之。至介休,詣義師,請葬子崇。大將軍嘉之,因贈子崇官,令德佋爲使者,往離石禮葬子崇焉。   華秋   華秋,汲郡臨河人也。幼喪父,事母以孝聞。家貧,傭賃爲養。其母遇患,秋容貌毀悴,須鬢頓改,州里鹹嗟異之。及母終之後,遂絕櫛沐,發盡禿落。廬於墓側,負土成墳,有人慾助之者,秋輒拜而止之。大業初,調狐皮,郡縣大獵。有一兔,人逐之,奔入秋廬中,匿秋膝下。獵人至廬所,異而免之。自爾此兔常宿廬中,馴其左右。郡縣嘉其孝感,俱以狀聞。煬帝降使勞問,表其門閭。後羣盜起,常往來廬之左右,鹹相誡曰:"勿犯孝子。"鄉人賴秋而全者甚衆。   徐孝肅   徐孝肅,汲郡人也。宗族數千家,多以豪侈相尚,唯孝肅性儉約,事親以孝聞。雖在幼齒,宗黨間每有爭訟,皆至孝肅所平論之,爲孝肅所短者,無不引咎而退。孝肅早孤,不識父,及長,問其母父狀,因求畫工,圖其形像,構廟置之而定省焉,朔望享祭。養母至孝,數十年,家人未見其有忿恚之色。及母老疾,孝肅親易燥溼,憂悴數年,見者無不悲悼。母終,孝肅茹蔬飲水,盛冬單縗,毀瘠骨立。祖父母、父母墓皆負土成墳,廬於墓所四十餘載,被髮徒跣,遂以身終。   其弟德備,聰敏,通涉五經,河朔間稱爲儒者。德備終,子處默又廬於墓側,奕葉稱孝焉。   史臣曰:昔者弘愛敬之理,必籍王公大人,近古敦孝友之情,多茅屋之下。而彥師、道賾,或家傳纓冕,或身誓山河,遂乃負土成墳,致毀滅性。雖乖先王之制,亦觀過以知仁矣。郎貴昆弟,爭死而身全,田翼夫妻,俱喪而名立,德饒仁懷羣盜,德佋義感興王,亦足稱也。紐回、劉俊之倫,翟林、華秋之輩,或茂草嘉樹榮枯於庭宇,或走獸翔禽馴狎於廬墓,非夫孝悌之至,通於神明者乎!   《隋書》 唐·魏徵等

《孝義》

《孝經》說:“孝,是上天的根本法則,是大地的本分,是人立身行事的根本。”《論語》說:“君子應當以根本爲務,根本確立了,道也就自然產生了。孝悌是仁的根本啊!”《呂氏春秋》說:“孝,是三皇五帝時代最重要的事務,是所有事務的根本準則。只要秉持孝道,百種善行就會自然湧現,百種邪念便會消失,天下人也會因此歸心順服,這難道不就是孝道的作用嗎!”由此可見,孝的德行是極爲高尚的,其傳播範圍極廣,其感化人心的力量極爲深遠。因此,聖明的君主在天下推行孝道,就能與天地的德行相合,與日月的光明相齊;諸侯、卿大夫在自己的國家推行孝道,就能永久保有宗廟社稷,長久地保住自己的官位;普通百姓在鄉里踐行孝道,也能在當世留下美好的事蹟,讓賢名流傳千秋萬代。這都是因爲內心純粹真摯,能感動他人,所以被聖賢所重視。

田翼、郎方貴等人,缺乏古代學問,沒有出衆的才學,但能遵循本性,不矯揉造作。他們對父母的養育充滿真情實感,勤於勞作,盡全力付出,只求能給父母帶來歡樂,從不貪戀官位財富。他們的行爲無聲地感化着周圍的人,人人都被感動。即使這些人後來官至輔政大臣,封爵爲王侯,俸祿高達萬鍾,馬匹千匹,去世時,也絕不會被當作普通下人來對待。孝道的偉大,難道不正是如此嗎?所以我們寫下他們的事蹟,編成《孝義傳》。

陸彥師,字雲房,是魏郡臨漳人。祖父陸希道曾任魏定州刺史,父親陸子彰曾任中書監。彥師自幼品行端正,受到鄉里讚譽。長大後好學善文,曾被魏國襄城王元旭聘爲參軍事。因父親去世離職守孝,悲痛過度以至於幾乎承受不住喪痛。他和哥哥陸卬一起住在墓旁,親自背土築墳。公卿大臣都很敬重他,常來墓邊探望,每逢朔望,車馬絡繹不絕。齊文宣帝聽說後,非常讚歎,特地爲他家立旌表,稱其居住地爲“孝終裏”。中書令河間邢邵上表推薦他,但未得到回應。後來彭城王宇文浟任司州牧,徵召他爲主簿。此後歷任中外府東閣祭酒。哥哥陸卬本應繼承父親的爵位始平侯,因彥師是兄弟中最年幼的,便上表推辭,彥師堅決推辭,最終不接受。當時人們稱他兄弟之間情深義重,孝道與友悌集中於一家。後來升任中書舍人,又調任通直散騎侍郎。每次有外地使節到訪,他都精心挑選接待的官員,他所接見的使節前後多達六批。後升任中書黃門侍郎,因不依附宦官,遭到讒毀,被貶爲中山太守,施行仁政。幾年後,被徵召爲吏部郎中。周武帝平定北齊後,任命他爲載師下大夫。隋宣帝時,改任少納言,賜爵臨水縣男,出使幽州、薊州。不久,隋高祖成爲丞相,彥師生病,請假返回鄴城。當時尉迥即將作亂,彥師已察覺,於是捨棄妻兒,悄悄回到長安。高祖非常讚賞他的忠誠,任命他爲內史下大夫,封上儀同。高祖接受皇位後,任命他爲尚書左丞,進封爲子爵。彥師一向多病,不久因政務繁忙和身體不適,請求辭去官職,朝廷准許他以原職在家休養。一年後,改任吏部侍郎。隋朝繼承北周制度,官職沒有清濁之分,彥師在任期間,對所任用的人才,能分辨士人與平民,受到時人稱讚。後來因病被外調擔任汾州刺史,卒於任上。

田德懋,是觀國公李仁恭之子。自幼以孝順友愛著稱。開皇初年,因父親戰功被賜封平原郡公,任太子千牛備身。父親去世,他悲痛至極,骨瘦如柴,守在墓旁,親自背土築墳。皇上得知後,十分讚賞,派員外散騎侍郎元志前去慰問。又下詔寫道:“皇帝向田德懋表示敬意。知道你在病中哀痛過度,超過了禮制,披麻守喪於墓旁,背土成墳。我以孝治天下,希望弘揚孝道,與你家感情深厚,聽說你孝道感人,深感欣慰。現在天氣轉暖,身體如何?請務必節制飲食,以禮自持。”並賜給他縑二百匹、米百石。又下詔表彰其家門。後來歷任太子舍人、義州司馬。大業年間,任給事郎、尚書駕部郎,卒於職。

薛濬,字道賾,是刑部尚書、內陽公薛胄的堂弟。父親薛琰曾任周朝渭南太守。薛濬年少喪父,自幼失怙,以孝順母親聞名。他從小好學,有志節,後來在長安拜師求學。當時江陵剛剛被平定,何妥歸國,見到他十分賞識,將經典傳授給他。周天和年間,承襲爵位虞城侯,歷任納言上士、新豐縣令。開皇初年,被提拔爲尚書虞部侍郎,不久轉任考功侍郎。皇帝聽說他侍奉母親極爲孝順,賜予他車馬服飾和柺杖,四季珍饈,當時衆人皆稱其榮耀。母親生病時,他面容憔悴,家人皆無法識別其痛苦之深。母親去世後,朝廷派鴻臚寺官員監督喪事,他歸鄉安葬於夏陽。當時正值寒冬,薛濬穿着喪服,赤腳行走,冒雪穿越五百多里,腳凍裂,鮮血直流,朝野爲之動容。鄉里人主動贈送賻儀,他一概拒絕。不久被重新起用,他多次懇請繼續守喪,朝廷下詔不準。到達京城後,皇上見他憔悴不堪,動容不已,對羣臣說:“我見到薛濬哀痛至極,不由悲痛萬分。”感慨良久。最終薛濬無法承受悲痛,患病而死,年僅四十二歲。他弟弟薛謨當時在揚州任晉王府兵曹參軍事,薛濬臨終前留下遺書與弟弟說:

“我生不逢時,幼年就遭遇巨大不幸,漂泊求生,常處於貧困之中,斷糧斷食屢屢發生。年少早喪父親,不懂《詩經》《禮記》,幸得父親遺留的教誨和母親的德行引導,才得以成長。背起書箱,帶着乾糧,不惜遠行求學,渴望成才,卻始終無法放棄志向。不斷磨鍊品德,越是困難,越是堅持,始終牢記教義,直至長成。自從離開鄉野登朝爲官,至今二十三年了。雖然官職並不顯赫,但俸祿足以供養家人,總算能保全父母晚年,得以奉養在側。沒想到我的真誠未能感動天地,災禍頻仍,兄弟均被強行解喪,無法守孝於墓旁,悲傷之極,痛到極點。今日我心中哀痛至極,泣血而逝,肝腸寸斷。後來傷痛更重,身心俱毀,勉強支撐,終於回到家中。哪怕死後有知,能得以陪在先人墓旁,那纔是我最大的心願。然而,我擔心你我孤苦漂泊,你在邊遠之地艱難求生,此情此景,如何能說得盡呢?恰巧有信件傳來,希望你能來相見,我忍痛等待,已經過去十天了。你如今仍未到來,我的生命便徹底終結,想到此情此景,無邊無盡的遺憾,該如何訴說?請務必振作精神,奮發圖強吧,振作精神吧!”

書信寫完,他便去世了。朝廷得知此事,高祖爲之落淚,派使者帶着詔書弔唁:“皇帝對故考功侍郎薛濬表示慰問:你品行端正,爲人忠厚,才能出衆,勤勉謹慎,功業彰著。不幸遭遇私事,遭受巨大打擊,如今突然離世,令人痛心。我敬佩你的誠孝之心,感動於我內心,追思追祭,格外隆重。特派使者前往,傳達朕的心意。若你魂靈有知,願得此榮耀。嗚呼哀哉!”

薛濬爲人清廉儉樸,去世時家中一無所有。他小時候和族中其他孩子在溪邊玩耍,看到一條黃蛇有角有足,便召集孩子圍觀,其他人都看不見。他覺得不祥,回家後非常憂愁。母親追問原因,他如實相告。那時有位胡僧來他家乞飯,薛母非常害怕,便告訴了僧人,僧人說:“這是你的好預兆。你將來會成就大名,但壽數不過六七歲。”說完便走,忽然不見。後來薛濬活到四十二歲,果然應驗了“六七之言”。他的兒子叫薛乾福,任武安郡司倉書佐。

王頒,字景彥,太原祁人。祖父王神念曾任梁朝左衛將軍,父親王僧辯曾任太尉。王頒年輕時性格豪放,有文才武略。父親平定侯景時,他被留在荊州爲人質,後來梁元帝被周軍攻陷,他便進入關中。得知父親被陳武帝殺害,他悲痛欲絕,哭到昏厥,過了一會兒才甦醒,哭泣不斷,瘦得只剩骨頭。守孝結束之後,他一直穿布衣、喫粗食,睡草蓆。周明帝看到後,非常讚賞,任命他爲左侍上士,後來升爲漢中太守,又升爲儀同三司。開皇初年,因平定蠻族有功,加封開府,封蛇丘縣公。他曾獻策助周伐陳,皇上看到後十分驚奇,召見他,交談完畢後感動落淚,皇上因此也動容。後來大舉征伐陳國,王頒主動請戰,率幾百人與韓擒一同夜渡長江,奮戰受重傷,擔心無法再戰,悲痛得哭不出來。夜裏睡覺時,夢中有人給他藥,醒來後傷口不再疼痛,人們認爲這是孝道感動所致。陳國滅亡後,王頒祕密召集父親生前的將士,得到上千人,當着他們面痛哭。其中有位壯士問他說:“殿下打敗陳國,消滅了敵人國家,仇怨已經報了,爲何還繼續悲痛?不如挖掘陳武帝墳墓,砍開棺木,焚燒骨灰,以表達你的孝心?”王頒跪地謝罪,額頭都流血,回答說:“他身爲帝王,墳墓很大,萬一一夜挖掘,未能找到屍骨,第二天就會暴露,如何是好?”衆人請求準備工具,立刻動手。於是夜晚挖掘墳墓,剖開棺木,發現陳武帝的鬍鬚並沒有脫落,髮根長出骨中。王頒於是燒盡骨灰,飲用之後。隨後自縛,歸罪於晉王。晉王上表說明此事,隋高祖說:“我以仁義平定陳國,王頒所作所爲,是行孝道之義,我怎能治他的罪呢!”於是赦免不問。有關部門記錄他的戰功,本應加封柱國,賜物五千段,王頒堅決推辭:“我之所以能報仇雪恥,全靠國家威勢,是國家之功,非私心所爲,這些賞賜我萬不敢接受。”高祖聽從了他。後任代州刺史,治理有方。母親去世,辭官守孝。後任齊州刺史,卒於任上,年五十二。弟弟王頍,見《文學傳》。

楊慶,字伯悅,河間人。祖父楊玄,父親楊剛,都以孝道聞名。楊慶相貌俊美,聰明機智。十六歲時,齊國子博士徐遵明見而欣賞。成年後,涉獵書史。二十五歲時,郡裏推舉他爲孝廉,但他以侍奉雙親爲由,未能赴任。母親生病,他連續七十餘天不脫衣帶。母親去世後,哀痛至極,骨瘦如柴,親自背土築墳。齊文宣帝特地表彰其家門,賜帛三十匹,綿十屯,粟五十石。隋高祖接受皇位後,多次給予褒獎,提拔爲儀同三司,任命爲平陽太守。年八十五歲,終老於家中。

郭俊,字弘乂,太原文水人。家中和睦,七代同堂,狗豬共乳,烏鵲共巢,世人認爲這是孝義感通的徵兆。地方官上報此事,皇帝派平昌公宇文弼前往慰問。治書御史柳彧巡行河北,也上報表彰其家。漢王楊諒任幷州總管時聽說此事,非常讚歎,賜給兄弟們每人一件衣服。

田翼,不知是哪裏人。他本性極爲孝順,以孝養母聞名。後來母親臥病一年多,他親自爲她更換衣物,母親喫飯,他便喫;母親不喫,他就不喫。母親患急病腹瀉,他懷疑中毒,便親自嘗過毒物。母親去世後,他悲慟萬分,昏死過去,妻子也因悲傷過度而死,鄉里人共同爲他們合葬。

紐回,字孝政,河東安邑人。他性情至孝,周武成年間,父母去世,他在墓旁搭建草廬,親自背土築墳。廬前生了一株麻樹,高約一丈,樹圍合抱,枝葉繁茂,冬夏常青。有烏鴉棲息其上,每當紐回痛哭,烏鴉便悲鳴,人們都認爲是異象。周武帝知道後,表彰其家門,提拔他爲甘棠縣令。開皇初年去世。

他的兒子紐士雄,少時正直孝順,父親去世後,也於墓旁建造草廬,背土立墳。庭前原本有一棵槐樹,茂盛繁茂,等到士雄守喪,那棵樹竟枯死。守喪期滿歸家後,死樹重新煥發綠意。高祖聽說後,感慨其父子至孝,下詔表彰,稱其居所爲“累德里”。

劉士俊,彭城人。性情至孝,母親去世時,多次因悲傷過度而昏死醒來。七天不喫一口水,守在墓旁,背土築墳,庭前種下松柏。狐狸狼羣也變得溫順,前來取食。高祖接受皇位後,表彰其家門。

郎方貴,淮南人。年少有志,與堂弟郎雙貴同住。開皇年間,方貴外出遇雨,淮水暴漲,船伕憤怒將他打傷。回到家後,弟弟雙貴驚問原因,方貴如實相告。雙貴非常憤怒,二人爭執不休。最終,雙貴因悲憤而想自盡,方貴卻說:“若死,我願與你同死!”兩人互相爭着殉情,最終以死保全了彼此。後來二人皆得以倖存,此事廣爲人知。

田翼夫妻,都因守孝至死,名聲傳揚。

田德饒仁慈寬厚,感化羣盜,德佋以義氣打動新起的王朝,也都值得稱讚。紐回、劉士俊一類人,或草木繁盛枯萎,或飛禽走獸親近墳墓,這些現象難道不是因爲孝道達到極致,通達神靈的體現嗎?

史臣評論說:古代推崇孝道,大多由王公大臣所行;近世崇尚孝悌之情,卻多見於簡陋茅屋之中。像陸彥師、薛道賾,有的出身顯赫,有的志節堅定,最終不惜背土築墳,以至於毀傷身體,雖違背古代制度,卻也體現了人性的善良與仁愛。郎方貴兄弟爭死求全,田翼夫妻俱亡而名傳,田德饒以仁德感化羣盜,德佋以義氣打動新王興起,也都值得稱頌。紐回、劉士俊等,或見草木榮枯,或見動物親近墓旁,這些現象,難道不是真正的孝道通達神明的證明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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