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隋書》•卷五十一·列傳第十六·長孫覽從子熾 熾弟晟
長孫覽,字休因,是河南洛陽人。他的祖先是長孫稚,曾任北魏太師、假黃鉞、上黨文宣王;父親長孫紹遠,曾任西魏小宗伯、上黨郡公。長孫覽性格寬宏豁達,有氣度,讀過一些書,尤其精通音樂律制。在北魏大統年間,起用爲東宮親信;周明帝時,任大都督。周武帝當時還是藩王時就與他交好,即位後更加禮遇他,直接破格提拔他爲車騎大將軍。每當公卿上奏時,武帝都會命他先閱讀並彙報內容。長孫覽口才出衆,聲音洪亮,凡是被他傳達的事情,百官都側目而聽,武帝常常稱讚他。他最初名叫“善”,武帝對他說:“我把國家大事都委託給你先看。”於是賜他名字“覽”。後來因誅殺宇文護有功,被封爲薛國公。之後歷任小司空。隨軍平定北齊,官位升爲柱國,封第二子長孫寬爲國公。宣帝時期,升爲上柱國、大司徒,後先後擔任同州、涇州刺史。隋高祖(楊堅)擔任丞相時,調任宜州刺史。
開皇二年,朝廷擬討伐江南,徵召長孫覽爲東南道行軍元帥,統率八位總管從壽陽出發,水陸並進。軍隊逼近長江時,陳國人大爲驚恐。恰逢陳宣帝去世,長孫覽想趁機消滅陳朝,監軍高熲認爲不合禮制,於是下令撤軍。隋文帝常命長孫覽與安德王楊雄、上柱國元諧、李充、左僕射高熲、右衛大將軍虞慶則、吳州總管賀若弼等人一同宴飲。文帝對他說:“我以前在周朝時,盡心盡力,但常遭猜忌,內心十分寒心。作爲臣子若如此,還能依賴什麼?我對你的君臣之義如同父子一般,我與你共享富貴,若無謀逆之罪,絕不追究。我也知道你至誠懇切,特地將你託付給太子,希望你多去見太子,逐漸親近。朝廷的重臣之望,實屬你擔當,你應明白我的心意。”他對長孫覽的恩遇如此深切。又將女兒嫁給了蜀王楊秀爲妃。後來因母親去世辭職。一年多後起復原職。不久調任涇州刺史,所到之處都有政績。去世時在任上。兒子長孫洪嗣,仕途歷經宋、順、臨三州刺史、司農少卿、北平太守。
長孫熾,字仲光,是上黨文宣王長孫稚的曾孫。祖父長孫裕,曾任北魏太常卿、冀州刺史;父親長孫兕,曾任西魏開府儀同三司、熊州、絳州刺史、平原侯。長孫熾性格機敏聰慧,舉止儀表出衆,涉獵過各類典籍,擅長武藝。北周武帝崇尚道家思想,尤其喜愛玄理與言論,廣招精通經史、善於談吐之人,選入“通道館”學士。長孫熾應選進入,與衆多俊才同遊,學識廣博。建德二年,被任命爲雍州倉城令,不久轉任盩啡縣令。兩次擔任地方長官,政績連續優秀,升任崤郡太守。後入朝任御正上士。隋高祖擔任丞相時,提拔爲丞相府功曹參軍,加授大都督,封陽平縣子,食邑二百戶。後升爲稍伯下大夫。當年王謙造反,長孫熾隨信州總管王長述順江而上,以他爲前鋒,攻破王謙一鎮,平定楚、合等五州,擒獲僞總管荊山公元振,因功授儀同三司。高祖即位後,長孫熾率領官屬率先進入宮中清查,當天被任命爲內史舍人、上儀同三司。不久又以原職代理東宮右庶子,出入兩宮,深受信任與重用。因處事周密,高祖常稱讚他。被任命爲左領軍長史,持節巡視東南道三十六州,負責州郡廢置與風俗考察。回朝後,被授太子僕,加授諫議大夫,代理長安令。他與大興令梁毗政績都稱職,但梁毗以嚴正著稱,長孫熾因寬厚平和而顯名,治政風格不同,各自在地方產生良好影響。後來兼任右常平監,升任雍州贊治,改封饒良縣子。後遷鴻臚少卿。數年後轉任太常少卿,晉位開府儀同三司。又持節擔任河南道二十八州巡省大使,在途中兼任吏部侍郎。大業元年(605年)升任大理卿,再任西南道大使巡查風俗。後被提拔爲戶部尚書。吐谷渾進犯張掖,命長孫熾率五千精銳騎兵擊退,追擊至青海而返回,因功授銀青光祿大夫。大業六年,隋煬帝到江都宮,留長孫熾留守東都,兼掌左候衛軍事。該年去世,終年六十二歲,諡號“靜”。兒子長孫安世,曾任通事謁者。
長孫晟,字季晟,性情通達聰明,略通書典,擅長射箭,跑得又快又敏捷。當時北周崇尚武力,貴族子弟常以射箭比武自矜,長孫晟年少時就常與同輩馳馬射箭,每次都表現出超羣出衆的技藝。十八歲時,任司衛上士,起初不爲人知,只有隋高祖見了他,極爲讚賞,拉着他的手說:“長孫郎武藝超羣,與他交談,又見他有奇謀妙計,未來的名將,恐怕非他莫屬!”
北周宣帝時,突厥攝圖請求與隋通婚,以趙王楊招的女兒嫁給突厥。但突厥與周互相爭強,精心挑選勇士作爲使者,派長孫晟作爲副使,隨汝南公宇文神慶出使突厥,護送千金公主。前後出使數十次,突厥人大多不以禮相待,唯有見到長孫晟特別喜愛,常與他一同打獵,甚至留他一年不放。一次,兩隻雕爭搶獵物,突厥攝圖便取出兩支箭給長孫晟說:“你去射下它們。”長孫晟彎弓疾馳而去,遇到兩隻雕相鬥,一箭射中兩隻,箭鏃穿入雕身。突厥人非常高興,命衆貴人皆與長孫晟交好,希望他能與自己親近,學習射箭技藝。他的弟弟處羅侯號突利設,尤其得人心,但被攝圖忌恨,暗中託付心腹,祕密與長孫晟結盟。長孫晟與他一起打獵,觀察清楚了山川地形及部衆強弱分佈。當時高祖正擔任丞相,長孫晟便將所見所聞上奏高祖。高祖非常高興,升任他爲奉車都尉。
開皇元年(581年),攝圖說:“我與周家是親戚,如今隋公自立又無法制衡我們,今後怎麼見得可賀敦(突厥可汗名)呢?”於是聯合高寶寧攻陷臨渝鎮,與諸部落約定共同南下入侵。高祖初立朝廷,因此十分恐懼,修築長城,調兵屯駐邊境,派陰壽鎮守幽州,虞慶則鎮守幷州,共屯兵數萬人以作防備。長孫晟事先得知攝圖、玷厥、阿波、突利等叔侄兄弟各自統兵,稱可汗,分居四方,彼此猜忌,表面和好,難以強攻,應以離間之計,於是上書說:“我聽說天下大亂之後,必會迎來太平,上天啓示良機,聖人順應時機完成大業。當今陛下處於百代之末,肩負千載之機,中原雖安,邊境仍有戰事,出兵討伐並非時宜,應暫且擱置,以免擾民。故應密謀策略,逐步平定。若計謀失誤,百姓將不得安寧;若計謀成功,將造福萬代。此爲生死大事,懇請陛下認真考慮。我曾在末周出使邊疆,對匈奴的情況早有了解。玷厥雖名位低於攝圖,但兵強,對外名義上依附,內裏早已產生裂隙,若加以鼓動,必將自相爭戰。而處羅侯是攝圖的弟弟,奸詐多端、勢力薄弱,得民心,被國人愛戴,因此被攝圖忌恨,內心不安,表面處處掩飾,實則充滿懷疑。又阿波爲人反覆,居於中間,畏懼攝圖,順從其意,唯強是求,尚未有確定態度。如今應採取‘遠交近攻,離強合弱’策略,聯絡玷厥,說服阿波,則攝圖會回兵自防右翼;同時拉攏處羅侯,派使者前往奚、霫部落,使他們響應,攝圖則兵力分散,必須防衛左方。這樣內外猜疑,內部瓦解,十餘年後,趁其內亂再出兵,必定能一舉殲滅其國。”隋文帝看後大爲高興,召見長孫晟與他密談。長孫晟又當場分析形勢,手繪山川地形,詳細說明敵我情況,如數家珍。文帝極爲驚訝,全部採納。遂派太僕元暉從伊吾道出使玷厥,送去狼頭旗幟,假裝恭敬,禮遇甚優。玷厥派使節前來,命其同攝圖使節一起相見。反間計成功,果然使雙方產生猜忌。文帝任命長孫晟爲車騎將軍,派他出黃龍道,攜帶財物賜予奚、霫、契丹等部,派遣他們作爲嚮導,抵達處羅侯處,深入交好,引導其歸附。
第二年,攝圖率四十萬騎兵自蘭州進入,直至周盤,擊敗達奚長儒的軍隊,又試圖南下。玷厥不肯從命,率軍離去。此時長孫晟又勸染干假裝告發攝圖說:“鐵勒等部反叛,欲襲擊其大營。”攝圖大爲驚恐,率軍回撤出塞。
此後數月,突厥大規模入侵,朝廷派出八路將領抵禦。阿波抵達涼州,與竇榮定交戰,戰況連連失利。當時長孫晟任偏將,對阿波說:“攝圖每次來犯,戰無不勝;而阿波初入戰場,就遭敗績,這不僅是突厥的恥辱,更是內心的羞愧。且攝圖與阿波本是敵對,如今攝圖屢勝,衆人都崇敬他,阿波失利,國家蒙羞。攝圖必定會因此責怪阿波,完成舊時計劃,消滅北牙。(北牙,指阿波的軍營)。希望你冷靜考慮,能承受這樣的壓力嗎?”阿波派出使者,長孫晟又對他說:“如今達頭與隋朝結盟,而攝圖卻無法控制,可汗爲何不投靠隋朝,聯合達頭,結成強大聯盟?這纔是萬全之策,何如喪師敗陣,歸附攝圖,遭受羞辱?”阿波聽從建議,駐紮塞上,派使者隨長孫晟入朝。此時攝圖與衛王交戰於白道,戰敗後逃至沙漠。聞知阿波有二心,便突襲其北牙,盡獲阿波部衆並殺其母。阿波無處可歸,西奔玷厥,請求十萬兵力,東向攻擊攝圖,光復失地,收編散兵數萬,與攝圖交戰。阿波屢次取勝,勢力日益強大。後來攝圖又派使者朝貢,其公主請求改姓,請求成爲隋帝之女,隋文帝同意。
大業四年,派遣長孫晟作爲副使出使攝圖,賜公主改爲楊姓,改封爲大義公主。攝圖接到消息後,按禮儀接見,但初時仍猶豫。長孫晟對攝圖說:“天子行幸之處,諸侯應親自清掃,以表示至誠恭敬之心。如今你們大帳內雜草叢生,竟然以爲是留香之草。”攝圖突然醒悟:“我罪過嚴重!我所有骨肉,都是天子所賜,應當盡力效力,豈敢推辭?只是邊遠之地不懂禮法,多虧將軍教化,才得以開化。將軍的恩德,是我最大的幸運!”於是拔出佩刀,親自拔除雜草,其貴族及各部落都紛紛效仿。他遂下令在榆林以北至其大帳,向東延伸至薊城,長達三千里的區域,全境人民爲建造御道而服役。文帝得知長孫晟的計謀,更加讚歎。後任淮陽太守,尚未赴任,又改任右驍衛將軍。
大業五年(609年),長孫晟去世,時年五十八歲。煬帝極爲悲痛惋惜,贈予厚禮。後來突厥圍攻雁門關,煬帝感嘆說:“若當初長孫晟在世,怎能令匈奴如此猖獗!”長孫晟富有謀略,追求功名,性情至孝,守喪期間身體消瘦,爲朝廷官員所稱道。唐太宗時,追贈他爲司空、上柱國、齊國公,諡號“獻”。他的小兒子長孫無忌繼承其位。
長孫晟的長子長孫行布,也富有謀略,有父親之風。起家爲漢王楊諒的庫真官職,深得親近。後來在幷州遇到楊諒反叛,率衆南拒官軍,留下行布守城,與豆盧毓等人閉門抵抗。城破後,長孫行布被殺害。次子長孫恆安,因兄長之功被授鷹揚郎將。
史官評論說:長孫家族自代北以來,遷居京洛,門第傳下鐘鼎之盛,家風誓守山河之義。漢代八王之亂,無法比其功績;張氏七代,也難以比擬其輝煌。長孫覽以雄辯著稱,長孫熾早年才華出衆,二人皆掌禮制,統率兵事,同時顯達,公侯之位,文武並行,皆不墜失。長孫晟身具英武之體,兼有奇謀妙策,善於因機應變,懷柔遠方少數民族。最終使得突厥全軍覆滅,紛紛投降,邊塞不再聽到戰鼓聲,渭橋之上出現單于跪拜之景。恩德流播邊疆,功業光芒王室,保有爵位與富貴,豈不正是應當的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