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隋書》•卷五十·列傳第十五·宇文慶
宇文慶,字神慶,是河南洛陽人。祖父宇文金殿曾任北魏徵南大將軍,歷任五州刺史、安吉侯;父親宇文顯和曾任夏州刺史。宇文慶性格沉穩,有遠大氣度,年少時因聰明機靈而被人賞識。在北周初年,他曾在東觀學習經史之學。後來他感慨地說:“讀書不過是記名字而已,哪能長久沉迷於筆墨,成爲只會背誦書本的腐儒呢?”當時文州的百姓與少數民族聚集作亂,宇文慶應徵參戰。敵人佔據山崖深谷,道路險峻難行,宇文慶不顧危險,直接帶馬前進,突襲並攻破了敵軍,因功被任命爲都督。衛王宇文直鎮守山南時,任用宇文慶爲親信幕僚。宇文慶善射,膽識過人,喜歡與猛獸搏鬥,宇文直對他非常欣賞。後來升任車騎大將軍、儀同三司、柱國府參謀。在誅殺宇文護的謀略中,宇文慶出了力,因此被晉升爲驃騎大將軍,加授開府儀同三司。後來他跟隨武帝攻打河陰,率先攀上城牆,與敵軍短兵相接,激戰許久,最終被石塊擊中墜落,昏迷後才甦醒。武帝慰勞他說:“你剩下的勇氣,足以讓商人靠它發財了。”此後又隨武帝攻下晉州。後來北齊大軍逼近,宇文慶與宇文憲率輕騎偵察,結果與敵軍遭遇,被敵人包圍,宇文憲冒險脫身,宇文慶退守汾河橋。敵軍紛紛衝來,宇文慶拉開弓箭射擊,所射中的人或馬皆倒下,敵軍才逐漸退卻。在攻破高緯、奪取高壁、攻克幷州、攻佔信都、俘虜高湝等戰役中,宇文慶的功勞居首。周武帝下詔稱讚:“宇文慶功勳早顯,聲望遠播,無論是在朝廷還是在邊疆的戰功,都銘記於朕心。自西部邊疆出兵以來,他統率軍隊,東邊平定天下,立下巨大功勳,應給予崇高榮譽和禮遇。”於是進升爲大將軍,封爲汝南郡公,食邑一千六百戶。不久又出任行軍總管討平延安一帶的反叛胡人,平亂後拜延州總管,後轉任寧州總管。高祖(隋文帝)擔任丞相時,又派他爲行軍總管南征江南。軍隊駐紮在白帝時,他被召回,因功升任上大將軍。高祖與宇文慶早年相識,十分親信,特別信任他,命他督察丞相事務,委以心腹重任。不久又加封爲柱國。開皇初年,被任命爲左武衛將軍,晉升爲上柱國。幾年後外調爲涼州總管,一年多後被召回,但被認爲不勝任職務。
當初,隋文帝還未成親王時,曾與宇文慶閒談天下大事,文帝對宇文慶說:“天元(指當時掌權的宇文氏)實際上沒有積德,從相貌上看,壽命也不會長。加之法令繁苛,沉迷聲色,以我之觀察,恐怕不久將終結。又看到各地諸侯力量薄弱,都令他們返回封地,卻沒有深紮根基的長遠之策。一旦羽翼被剪,又怎能遠圖天下?尉迥是貴族中的名士,早有名望,若國家出現裂隙,他必定成爲亂源。但他才智平庸,子弟輕浮,貪婪而少仁愛,最終必遭滅亡。司馬消難是反覆無常之人,不是可以安心守得住的,很快就會變亂,不過他輕率無謀,終究不會造成危害,最多逃到江南罷了。庸州和蜀地地勢險要,容易產生阻隔困難,王謙愚蠢無知,毫無謀略,只是擔心被別人利用,不足以構成威脅。”不久後,文帝所說的話果然應驗。宇文慶擔心皇帝會忘記這些話,不再重用自己,於是想讓皇帝重新記住這些舊時談話,便整理成奏表上奏:“我聽說,智慧可與天地相比,萬物無法隱藏其靈;明察如日月,萬物無法掩蓋其光輝。上天不違背自然規律,正是聖人所遵循的道;禍福未萌時就能預見到,是通達節制的神明之舉。我深知陛下天生聰慧,親臨天下,胸懷如五嶽般寬廣,吞吐八荒而無阻,心中蘊含深謀遠慮,手中運籌帷幄。我以微賤之身早年有幸被恩遇,未因庸俗而受輕視,反而被陛下提攜重用。所遵從的政令,毫無偏差,始終與聖上意志一致。我親眼所見的,正是您對人事的洞察,實爲天道的體現,無一虛言。這些話我親耳聽到,親眼所見,內心無比喜悅。”文帝看到表章後非常高興,下詔說:“我和你本是親密無間,內心情感毫無保留,久遠談心仍能記得,如今看到你的奏表,才明白昔日交談的真正內容。這些話怎麼成真,原來竟是如此真實。古人能先知禍福,的確可信。我所說的話,本是偶然之言,而你卻始終不忘,更加彰顯了你的忠誠品節,令我深感感動,欽佩不已。”從此,文帝對他更加優待禮遇。宇文慶最終死於家中。
宇文慶的兒子宇文靜禮,早年任太子千牛備身,後來娶了隋文帝的女兒廣平公主,被授予儀同三司的爵位,封安德縣公,食邑一千五百戶,後擔任熊州刺史,先於父親去世。
宇文協,曾任武賁郎將、右翊衛將軍,後來在宇文化及叛亂中被害。
宇文協的弟弟宇文皛,字婆羅門,在大業年間年少時被養在宮中。後來任千牛左右,隋煬帝非常親近他,每次出遊宴飲,他必須隨行,甚至出入皇帝寢宮,隨意觀察六宮,自由出入,門禁不限,深得寵信,時人稱他爲“宇文三郎”。他與宮人有私情,甚至與妃嬪和公主發生不當關係,引起蕭皇后向煬帝告發,宇文皛得知後十分恐懼,數日不敢見面。他的兄長宇文協上奏說:“宇文皛現已成年,不能留在宮中。”煬帝問:“宇文皛在哪?”宇文協回答:“他在朝堂。”煬帝不加責備,召他入宮,仍如從前那樣待他。當宇文化及發動叛亂時,宇文皛正在玄覽門,察覺到變亂,準備進去奏報,卻被門吏攔下,無法及時進宮。當天傍晚,宮門關閉,他只能退回原守崗位。不久叛亂爆發,宇文皛和五十人前去應對,被亂兵殺害。
李禮成,字孝諧,是隴西狄道人,爲涼王李暠的六世孫。祖父李延實曾任北魏司徒,父親李彧曾任侍中。李禮成七歲時,與姑母的幼子、蘭陵太守滎陽鄭顥隨魏武帝入關。鄭顥的母親常對親友說:“這孩子一生不曾回頭張望,必定是不凡之人。”長大後,李禮成爲人沉穩,品行端正,不隨意結交賓客。北魏大統年間,初任著作郎,後升任太子洗馬、員外散騎常侍。周齊取代北魏後,任平東將軍、散騎常侍。當時貴族子弟都熱衷於習武,服飾也多仿軍裝。李禮成雖也擅長騎射,卻始終保持儒雅風度,不改其素樸名聲。後來因軍功被封爲車騎大將軍、儀同三司,賜爵修陽縣侯,任遷州刺史。當時朝廷常要徵發兵士,李禮成上奏認爲蠻夷不可強行騷擾,否則必生亂局,建議不應徵發,得到周武帝採納。在討伐北齊的戰役中,他隨帝圍攻晉陽,率兵攻擊南門,北齊將領席毗羅率數千精兵抵抗,李禮成奮力作戰,擊退敵軍。加授開府儀同三司,進封冠軍縣公,任北徐州刺史。不久被召回任爲民部中大夫。
李禮成的妻子竇氏早逝,得知隋文帝有非凡之相,便改嫁文帝的妹妹爲續室,感情十分融洽。當文帝成爲丞相後,升任上大將軍,後轉任司武上大夫,深受信任。隋文帝建立政權後,任命他爲陝州刺史,進封絳郡公,賞賜優厚。不久被召爲左衛將軍,後升任右武衛大將軍。一年多後,外調爲襄州總管,以仁政著稱。數年後復任左衛大將軍。當時突厥屢次侵犯邊境,邊地要地多委任重臣,因此任命他爲寧州刺史。一年多後,因病被召回京城,死於家中。其子李世師,官至度支侍郎。
元孝矩,河南洛陽人。祖父元修義、父親元均,都曾爲北魏尚書僕射。元孝矩在西魏時繼承始平縣公之爵,任南豐州刺史。當時周太祖專權,將元氏家族視爲威脅,元孝矩常常感慨,認爲應恢復元氏江山,暗中對兄弟說:“當年漢朝有諸呂之亂,朱虛侯、東牟侯最終保全了劉氏江山。如今宇文氏專權,人人可見,卻無人挺身相救,何必依賴宗室呢?不如設法圖謀之。”但被其兄阻止,元孝矩便作罷。後來周太祖讓他的妹妹嫁給宇文氏,又以宇文家親戚的身份聯姻,使元氏與宇文家交好。之後,元孝矩在朝廷中逐步升遷,擔任高級將領。
隋文帝時,元孝矩曾任常山太守,文帝時任定州總管,多次來往。後來文帝改任亳州總管,將出發前情緒十分低落。元孝矩對文帝說:“燕地、代地是精兵聚集之所,若現在動用大軍,天下可以一舉而定。”文帝握住他的手說:“時機尚不到。”元孝矩後來轉任車騎將軍。文帝任揚州總管時,奏請隨行。後來文帝爲丞相,提升元孝矩爲開府儀同三司,命其統領左右宿衛,十分親近。文帝登基後,問:“當初射雉的預言如今應驗了嗎?”元孝矩叩頭回答:“陛下順應天意,統治天下,仍然記得當年之言,令人欣喜萬分。”文帝笑着說:“你的話,怎能忘記呢!”隨後加封爲開府儀同三司,任右衛將軍,進封爲公,食邑一千五百戶。河間王元弘出兵攻打突厥時,元孝矩以行軍總管身份隨軍,從別路出賀蘭山,擊潰敵軍,斬首上千。
元孝矩性格剛烈,當時廣平王宇文雄權傾朝野,元孝矩多次對他傲慢無禮。有一次在軍中睡覺,看到宇文雄不起來,宇文雄十分記恨他。他又與高熲關係不和,兩人頻繁誹謗他。因此,他在宮廷擔任宿衛十餘年,官職卻始終無法晉升。被外調爲懷州刺史,數年後升任原州總管。在仁壽年間去世,年七十二歲。文帝爲他廢朝,賜物三百段、米三百石,諡號爲“敬”。其子元長壽有聲望,官至驃騎將軍。
李安,字玄德,隴西狄道人。父親李蔚曾在北周任朔、燕、恆三州刺史、襄武縣公。李安外貌俊美,善於騎射。北周天和年間,初任右侍上士,襲爵襄武公,後授儀同、少師右上士。隋文帝擔任丞相時,引他入左右身邊,升任職方中大夫。又任命他的弟弟李悊爲儀同三司。李安的叔父李璋當時在京師,與周趙王合謀要刺殺文帝,誘騙李悊作爲內應。李悊對李安說:“不說則不忠,說則不義,如果失去忠與義,又如何立足於世?”李安說:“丞相是我的父親,我怎能背叛?”於是暗中向文帝報告。後來趙王等人被誅殺,朝廷要加賞,李安磕頭說:“兄弟們沒有戰功,卻獲得重賞,全家人竭盡忠心,無從報答。沒想到叔父行爲不端,被邪惡勢力蠱惑,導致家族覆滅,我內心悲痛如食薺菜。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,哪敢因叔父之罪來換取官職與賞賜?”說完伏地痛哭,悲痛不止。文帝聞言改容,說:“我特別保存李璋的兒子。”於是下令有司只追究李璋一人之罪,文帝也未公開此事。不久,李安被任命爲開府儀同三司,進封趙郡公,李悊升爲儀同三司、黃臺縣男。
文帝即位後,任命李安爲內史侍郎,後轉任尚書左丞、黃門侍郎。平定陳朝時,任命他爲楊素的司馬,仍領行軍總管,率蜀地水師順流東下。當時陳軍駐紮在白沙,李安對將領們說:“水戰並非北方將士所長。如今陳軍依山靠險泊船,必定輕視我軍,無防備。夜間襲擊,可破其軍。”將領們認爲可行。李安率先鋒部隊,夜襲成功,大破陳軍。文帝嘉獎他,下詔說:“陳軍自認爲水戰精通,險要之地更以爲我軍畏懼。開府親將親率水軍夜間行動,摧毀敵軍,生擒敵將,極大地振奮我軍士氣,打垮敵軍膽魄,完全完成了君命所託,令人喜悅。”提升爲上大將軍,任郢州刺史。幾天後改任鄧州刺史。李安請求回到中央任職,文帝雖然不捨,仍任命爲左領左右將軍。不久升任右領軍大將軍,又任命李悊爲開府儀同三司、備身將軍。兄弟二人均掌管禁軍,深受信任。開皇八年,突厥入侵邊境,命李安爲行軍總管,隨楊素出戰。李安另出長川,正好趕上敵軍渡河,與敵作戰並大敗之。仁壽元年,調李安爲寧州刺史,李悊任衛州刺史。二人之子李瓊、李瑋,自幼在宮中由乳母撫養,到此時八九歲,才被允許回家,待遇極爲親厚。
文帝曾提及早年任相時的事,因感念李安兄弟捨棄親情、忠於國家的行爲,下詔說:“古代先王立教,以道義斷除私情,捨棄親密情感,盡忠於君主,才能弘揚正道,體現至公。過去周朝衰落,天命將轉,我登基建國之初,正值亂世,奸邪衆多。上大將軍、寧州刺史、趙郡公李安,其叔父李璋曾祕密聯絡藩王,煽動其侄,圖謀不軌。李安與弟開府儀同三司、衛州刺史、黃臺縣男李悊,深知正邪之分,傾心告發,罪行暴露,理應受到正義懲罰。我每每思念他們的忠心,深感欽佩,應即刻給予厚賞。但因涉及親屬,心中仍存猶豫,希望他們能以道義自處,我時常反覆思考,因此耽擱多年。如今再仔細查閱經典,回顧往事,父子天性之間,連忠孝都不可並存,更何況叔侄之間,情感禮節本就不同,舍私奉國,才真正符合正理,應該追認舊功,重新加封獎賞。”於是李安、李悊均被封爲柱國,各賜絹五千匹、馬一百匹、羊一千頭。又任命李悊爲備身將軍,進封順陽郡公。李安對親族說:“雖然家門得以保全,但叔父遭受禍患,現在得到這道詔書,悲痛愧疚之情難以言表。”於是悲痛哭泣,無法自持。此前久患水病,此時病情加重,不久去世,年僅五十三歲,諡號“懷”。其子李瓊繼承爵位。幼子李孝恭最爲有名。李悊後因犯事被削去官職,發配嶺南,途中病死。
史臣評論說:宇文慶等人,早年與文帝親密相交,或曾有過生死之託,或有深厚情誼。他們沐浴過帝王的恩顧,如日月之光,一生隨朝代興衰而起伏。最終身居高位,獲得厚祿,子孫後代也受益良多。宇文皛年少在宮中,未受儒家教化,煬帝寵之不以禮法,其品行難以與之相比。李安、李悊對文帝而言,並無君臣之分,卻爲了忠義,不惜犧牲叔侄親情,使親人遭到誅殺,大義滅親,這在當時是極爲罕見的。雖然他們悲痛萬分,但這種忠節之舉,正是值得稱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