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隋书》•卷四十九·列传第十四·牛弘

牛弘   牛弘,字里仁,安定鹑觚人也,本姓裛氏。祖炽,郡中正。父允,魏侍中、工部尚书、临泾公,赐姓为牛氏。弘初在襁褓,有相者见之,谓其父曰:"此儿当贵,善爱养之。"及长,须貌甚伟,性宽裕,好学博闻。在周,起家中外府记室、内史上士。俄转纳言上士,专掌文翰,甚有美称。加威烈将军、员外散骑侍郎,修起居注。其后袭封临泾公。宣政元年,转内史下大夫,进位使持节、大将军,仪同三司。开皇初,迁授散骑常侍、秘书监。弘以典籍遗逸,上表请开献书之路,曰:   经籍所兴,由来尚矣。爻画肇于庖羲,文字生于苍颉。圣人所以弘宣教导,博通古今,扬于王庭,肆于时夏。故尧称至圣,犹考古道而言;舜其大智,尚观古人之象。《周官》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,及四方之志。武王问黄帝、颛顼之道,太公曰:"在《丹书》。"是知握符御历,有国有家者,曷尝不以《诗》、《书》而为教,因礼乐而成功也。昔周德既衰,旧经紊弃。孔子以大圣之才,开素王之业,宪章祖述,制《礼》刊《诗》,正五始而修《春秋》,阐《十翼》而弘《易》道。治国立身,作范垂法。及秦皇驭宇,吞灭诸侯,任用威力,事不师古,始下焚书之令,行偶语之刑。先王坟籍,扫地皆尽。本既先亡,从而颠覆。臣以图谶言之,经典盛衰,信有徵数。此则书之一厄也。汉兴,改秦之弊,敦尚儒术,建藏书之策,置校书之官,屋壁山岩,往往间出。外有太常、太史之藏,内有延阁、秘书之府。至孝成之世,亡逸尚多,遣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,诏刘向父子雠校篇籍。汉之典文,于斯为盛。及王莽之末,长安兵起,宫室图书,并从焚烬。此则书之二厄也。光武嗣兴,尤重经诰,未及下车,先求文雅。于是鸿生巨儒,继踵而集,怀经负帙,不远斯至。肃宗亲临讲肄,和帝数幸书林,其兰台、石室,鸿都、东观,秘牒填委,更倍于前。及孝献移都,吏民扰乱,图书缣帛,皆取为帷囊。所收而西,裁七十余乘。属西京大乱,一时燔荡。此则书之三厄也。魏文代汉,更集经典,皆藏在秘书、内外三阁,遣秘书郎郑默删定旧文。时之论者,美其朱紫有别。晋氏承之,文籍尤广。晋秘书监荀勖定魏《内经》,更著《新簿》。虽古文旧简,犹云有缺,新章后录,鸠集已多,足得恢弘正道,训范当世。属刘、石凭陵,京华覆灭,朝章国典,从而失坠 。此则书之四厄也。永嘉之后,寇窃竞兴。因河据洛,跨秦带赵。论其建国立家,虽传名号,宪章礼乐,寂灭无闻。刘裕平姚,收其图籍,五经子史,才四千卷,皆赤轴青纸,文字古拙。僣伪之盛,莫过二秦,以此而论,足可明矣。故知衣冠轨物,图画记注,播迁之余,皆归江左。晋、宋之际,学艺为多,齐、梁之间,经史弥盛。宋秘书丞王俭,依刘氏《七略》,撰为《七志》。梁人阮孝绪,亦为《七录》。总其书数,三万余卷。及侯景渡江,破灭梁室,秘省经籍,虽从兵火,其文德殿内书史,宛然犹存。萧绎据有江陵,遣将破平侯景,收文德之书,及公私典籍,重本七万余卷,悉送荆州。故江表图书,因斯尽萃于绎矣。及周师入郢,绎悉焚之于外城,所收十才一二。此则书之五厄也。后魏爰自幽方,迁宅伊、洛,日不暇给,经籍阙如。周氏创基关右,戎车未息。保定之始,书止八千,后加收集,方盈万卷。高氏据有山东,初亦采访,验其本目,残缺犹多。及东夏初平,获其经史,四部重杂,三万余卷。所益旧书,五千而已。今御书单本,合一万五千余卷,部帙之间,仍有残缺。比梁之旧目,止有其半。至于阴阳河洛之篇,医方图谱之说,弥复为少。臣以经书自仲尼已后,迄于当今,年逾千载,数遭五厄,兴集之期,属膺圣世。伏惟陛下受天明命,君临区宇,功无与二,德冠往初。自华夏分离,彝伦攸斁,其间虽霸王递起,而世难未夷,欲崇儒业,时或未可。今土宇迈于三王,民黎盛于两汉,有人有时,正在今日。方当大弘文教,纳俗升平,而天下图书,尚有遗逸,非所以仰协圣情,流训无穷者也。臣史籍是司,寝兴怀惧。昔陆贾奏汉祖云"天下不可马上治之",故知经邦立政,在于典谟矣。为国之本,莫此攸先。今秘藏见书,亦足披览,但一时载籍,须令大备。不可王府所无,私家乃有。然士民殷杂,求访难知,纵有知者,多怀吝惜,必须勒之以天威,引之以微利。若猥发明诏,兼开购赏,则异典必臻,观阁斯积,重道之风,超于前世,不亦善乎!伏愿天鉴,少垂照察。   上纳之,于是下诏:献书一卷,赉缣一匹。一二年间,篇籍稍备。进爵奇章郡公,邑千五百户。   三年,拜礼部尚书,奉敕修撰《五礼》,勒成百卷,行于当世。弘请依古制修立明堂,上议曰:   窃谓明堂者,所以通神灵,感天地,出教化,崇有德。《孝经》曰:"宗祀文王于明堂,以配上帝。"《祭义》云:"祀于明堂,教诸侯孝也。"黄帝曰合宫,尧曰五府,舜曰总章,布政兴治,由来尚矣。《周官·考工记》曰:"夏后氏世室,堂修二七,广四修一。"郑玄注云:"修十四步,其广益以四分修之一,则堂广十七步半也。""殷人重屋,堂修七寻,四阿重屋。"郑云:"其修七寻,广九寻也。""周人明堂,度九尺之筵,南北七筵,五室,凡室二筵。"郑云:"此三者,或举宗庙,或举王寝,或举明堂,互言之,明其同制也。"马融、王肃、干宝所注,与郑亦异,今不具出。汉司徒马宫议云:"夏后氏世室,室显于堂,故命以室。殷人重屋,屋显于堂,故命以屋。周人明堂,堂大于夏室,故命以堂。夏后氏益其堂之广百四十四尺,周人明堂,以为两序间大夏后氏七十二尺。"若据郑玄之说,则夏室大于周堂,如依马宫之言,则周堂大于夏室。后王转文,周大为是。但宫之所言,未详其义。此皆去圣久远,礼文残缺,先儒解说,家异人殊。郑注《玉藻》亦云:"宗庙路寝,与明堂同制。"《王制》曰:"寝不逾庙。"明大小是同。今依郑玄注,每室及堂,止有一丈八尺,四壁之外,四尺有余。若以宗庙论之,祫享之时,周人旅酬六尸,并后稷为七,先公昭穆二尸,先王昭穆二尸,合十一尸,三十六主,及君北面行事于二丈之堂,愚不及此。若以正寝论之,例须朝宴。据《燕礼》:"诸侯宴,则宾及卿大夫脱屦升坐。"是知天子宴,则三公九卿并须升堂。《燕义》又云:"席,小卿次上卿。"言皆侍席。止于二筵之间,岂得行礼?若以明堂论之,总享之时,五帝各于其室。设青帝之位,须于木室之内,少北西面。太昊从食,坐于其西,近南北面。祖宗配享者,又于青帝之南,稍退西面。丈八之室,神位有三,加以簠簋笾豆,牛羊之俎,四海九州美物咸设,复须席上升歌,出樽反坫,揖让升降,亦以隘矣。据兹而说,近是不然。   案刘向《别录》及马宫、蔡邕等所见,当时有《古文明堂礼》、《王居明堂礼》、《明堂图》、《明堂大图》、《明堂阴阳》、《太山通义》、《魏文侯孝经传》等,并说古明堂之事。其书皆亡,莫得而正。今《明堂月令》者,郑玄云:"是吕不韦著,《春秋十二纪》之首章,礼家钞合为记。"蔡邕、王肃云:"周公所作《周书》内有《月令》第五十三,即此也。各有证明,文多不载。束皙以为夏时之书。"刘献云:"不韦鸠集儒者,寻于圣王月令之事而记之。不韦安能独为此记?"今案不得全称《周书》,亦未可即为秦典,其内杂有虞、夏、殷、周之法,皆圣王仁恕之政也。蔡邕具为章句,又论之曰:"明堂者,所以宗祀其祖以配上帝也。夏后氏曰世室,殷人曰重屋,周人曰明堂。东曰青阳,南曰明堂,西曰总章,北曰玄堂,内曰太室。圣人南面而听,向明而治,人君之位莫不正焉。故虽有五名,而主以明堂也。制度之数,各有所依。堂方一百四十四尺,坤之策也,屋圆楣径二百一十六尺,乾之策也。太庙明堂方六丈,通天屋径九丈,阴阳九六之变,且圆盖方覆,九六之道也。八闼以象卦,九室以象州,十二宫以应日辰。三十六户,七十二牖,以四户八牖乘九宫之数也。户皆外设而不闭,示天下以不藏也。通天屋高八十一尺,黄钟九九之实也。二十八柱布四方,四方七宿之象也。堂高三尺,以应三统,四向五色,各象其行。水阔二十四丈,象二十四气,于外以象四海。王者之大礼也。"观其模范天地,则象阴阳,必据古文,义不虚出。今若直取《考工》,不参《月令》,青阳总章之号不得而称,九月享帝之礼不得而用。汉代二京所建,与此说悉同。   建安之后,海内大乱,京邑焚烧,宪章泯绝。魏氏三方未平,无闻兴造。晋则侍中裴頠议曰:"尊祖配天,其义明著,而庙宇之制,理据未分。宜可直为一殿,以崇严父之祀,其余杂碎,一皆除之。"宋、齐已还,咸率兹礼。此乃世之通儒,时无思术,前王盛事,于是不行。后魏代都所造,出自李冲,三三相重,合为九室。檐不覆基,房间通街,穿凿处多,迄无可取。及迁宅洛阳,更加营构,五九纷竞,遂至不成,宗配之事,于焉靡托。   今皇猷遐阐,化覃海外,方建大礼,垂之无穷。弘等不以庸虚,谬当议限。今检明堂必须五室者何?《尚书帝命验》曰:"帝者承天立五府,赤曰文祖,黄曰神斗,白曰显纪,黑曰玄矩,苍曰灵府。"郑玄注曰:"五府与周之明堂同矣。"且三代相沿,多有损益,至于五室,确然不变。夫室以祭天,天实有五,若立九室,四无所用。布政视朔,自依其辰。郑司农云:"十二月分在青阳等左右之位。"不云居室。郑玄亦言:"每月于其时之堂而听政焉。"《礼图》画个,皆在堂偏,是以须为五室。明堂必须上圆下方者何?《孝经援神契》曰:"明堂者,上圆下方,八窗四达,布政之宫。"《礼记·盛德篇》曰:"明堂四户八牖,上圆下方。"《五经异义》称讲学大夫淳于登亦云:"上圆下方。"郑玄同之。是以须为圆方。明堂必须重屋者何?案《考工记》,夏言"九阶,四旁两夹窗,门堂三之二,室三之一。"殷、周不言者,明一同夏制。殷言"四阿重屋",周承其后不言屋,制亦尽同可知也。"其"殷人重屋"之下,本无五室之文,郑注云:"五室者,亦据夏以知之。"明周不云重屋,因殷则有,灼然可见。《礼记·明堂位》曰:"太庙天子明堂。"言鲁为周公之故,得用天子礼乐,鲁之太庙与周之明堂同。又曰:"复庙重檐,刮楹达向,天子之庙饰。"郑注:"复庙,重屋也。"据庙既重屋,明堂亦不疑矣。《春秋》文公十三年:"太室屋坏。"《五行志》曰:"前堂曰太庙,中央曰太室,屋其上重者也。"服虔亦云:"太室,太庙太室之上屋也。"《周书·作洛篇》曰:"乃立太庙宗宫路寝明堂,咸有四阿反坫,重亢重廊。"孔晁注曰:"重亢累栋,重廊累屋也。"依《黄图》所载,汉之宗庙皆为重屋。此去古犹近,遗法尚在,是以须为重屋。明堂必须为辟雍者何?《礼记·盛德篇》云:"明堂者,明诸侯尊卑也。外水曰辟雍。"《明堂阴阳录》曰:"明堂之制,周圜行水,左旋以象天,内有太室以象紫宫。"此明堂有水之明文也。然马宫、王肃以为明堂、辟雍、太学同处,蔡邕、卢植亦以为明堂、灵台、辟雍、太学同实异名。邕云:"明堂者,取其宗祀之清貌,则谓之清庙,取其正室,则曰太室,取其堂,则曰明堂,取其四门之学,则曰太学,取其周水圜如璧,则曰璧雍。其实一也。"其言别者,《五经通义》曰:"灵台以望气,明堂以布政,辟雍以养老教学。"三者不同。袁准、郑玄亦以为别。历代所疑,岂能辄定?今据《郊祀志》云:"欲治明堂,未晓其制。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《明堂图》,一殿无壁,盖之以茅,水圜宫垣,天子从之。"以此而言,其来则久。汉中元二年,起明堂、辟雍、灵台于洛阳,并别处。然明堂亦有壁水,李尤《明堂铭》云"流水洋洋"是也。以此须有辟雍。   夫帝王作事,必师古昔,今造明堂,须以《礼经》为本。形制依于周法,度数取于《月令》,遗阙之处,参以馀书,庶使该详沿革之理。其五室九阶,上圆下方,四阿重屋,四旁两门,依《考工记》、《孝经》说。堂方一百四十四尺,屋圆楣径二百一十六尺,太室方六丈,通天屋径九丈,八达二十八柱,堂高三尺,四向五色,依《周书·月令》论。殿垣方在内,水周如外,水内径三百步,依《太山盛德记》、《觐礼经》。仰观俯察,皆有则象,足以尽诚上帝,祗配祖宗,弘风布教,作范于后矣。弘等学不稽古,辄申所见,可否之宜,伏听裁择。   上以时事草创,未遑制作,竟寝不行。   六年,除太常卿。九年,诏改定雅乐,又作乐府歌词,撰定圆丘五帝凯乐,并议乐事。弘上议云:   谨案《礼》,五声、六律、十二管还相为宫。《周礼》奏黄钟,歌大吕,奏太簇,歌应钟,皆是旋相为宫之义。蔡邕《明堂月令章句》曰:"孟春月则太簇为宫,姑洗为商,蕤宾为角,南吕为徵,应钟为羽,大吕为变宫,夷则为变徵。他月放此。"故先王之作律吕也,所以辩天地四方阴阳之声。扬子云曰:"声生于律,律生于辰。"故律吕配五行,通八风,历十二辰,行十二月,循环转运,义无停止。譬如立春木王火相,立夏火王土相,季夏余分,土王金相,立秋金王水相,立冬水王木相。还相为宫者,谓当其王月,名之为宫。今若十一月不以黄钟为宫,十三月不以太簇为宫,便是春木不王,夏王不相,岂不阴阳失度,天地不通哉?刘歆《钟律书》云:"春宫秋律,百卉必凋;秋宫春律,万物必荣;夏宫冬律,雨雹必降;冬宫夏律,雷必发声。"以斯而论,诚为不易。且律十二,今直为黄钟一均,唯用七律,以外五律,竟复何施?恐失圣人制作本意。故须依礼作还相为宫之法。   上曰:"不须作旋相为宫,且作黄钟一均也。"弘又论六十律不可行:   谨案《续汉书·律历志》,元帝遣韦玄成问京房于乐府,房对:"受学故小黄令焦延寿。六十律相生之法,以上生下,皆三生二,以下生上,皆三生四。阳下生阴,阴上生阳,终于中吕,而十二律毕矣。中吕上生执始,执始下生去灭,上下相生,终于南事,六十律毕矣。十二律之变至于六十,犹八卦之变至于六十四也,冬至之声,以黄钟为宫,太簇为商,姑洗为角,林钟为徵,南吕为羽,应钟为变宫,蕤宾为变徵。此声气之元,五音之正也。故各统一日。其馀以次运行,当日者各自为宫,而商徵以类从焉。"房又曰:"竹声不可以度调,故作准以定数。准之状如瑟,长一丈而十三弦,隐间九尺,以应黄钟之律九寸。中央一弦,下画分寸,以为六十律清浊之节。"执始之类,皆房自造。房云受法于焦延寿,未知延寿所承也。至元和年,待诏候钟律殷肜上言:"官无晓六十律以准调音者。故待诏严崇具以准法教其子宣,愿召宣补学官,主调乐器。"大史丞弘试宣十二律,其二中,其四不中,其六不知何律,宣遂罢。自此律家莫能为准施弦。熹平年,东观召典律者太子舍人张光问准意。光等不知,归阅旧藏,乃得其器,形制如房书,犹不能定其弦缓急,故史官能辨清浊者遂绝。其可以相传者,唯大榷常数及候气而已。据此而论,京房之法,汉世已不能行。沈约《宋志》曰:"详案古典及今音家,六十律无施于乐。"《礼》云"十二管还相为宫",不言六十。《封禅书》云:"大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而悲,破为二十五弦。"假令六十律为乐,得成亦所不用。取"大乐必易,大礼必简"之意也。   又议曰:   案《周官》云:"大司乐掌成均之法。"郑众注云:"均,调也。乐师主调其音。"《三礼义宗》称:"《周官》奏黄钟者,用黄钟为调,歌大吕者,用大吕为调。奏者谓堂下四悬,歌者谓堂上所歌。但一祭之间,皆用二调。"是知据宫称调,其义一也。明六律六吕迭相为宫,各自为调。今见行之乐,用黄钟之宫,乃以林钟为调,与古典有违。晋内书监荀勖依典记,以五声十二律还相为宫之法,制十二笛。黄钟之笛,正声应黄钟,下徵应林钟,以姑洗为清角。大吕之笛,正声应大吕,下徵应夷则。以外诸均,例皆如是。然今所用林钟,是勖下徵之调。不取其正,先用其下,于理未通,故须改之。   上甚善其义,诏弘与姚察、许善心、何妥、虞世基等正定新乐,事在《音律志》。是后议置明堂,诏弘条上故事,议其得失,事在《礼志》。上甚敬重之。   时杨素恃才矜贵,轻侮朝臣,唯见弘未当不改容自肃。素将击突厥,诣太常与弘言别。弘送素至中门而止,素谓弘曰:"大将出征,故来叙别,何相送之近也?"弘遂揖而退。素笑曰:"奇章公可谓其智可及,其愚不可及也。"亦不以屑怀。   寻授大将军,拜吏部尚书。时高祖又令弘与杨素、苏威、薛道衡、许善心、虞世基、崔子发等并召诸儒,论新礼降杀轻重。弘所立议,众咸推服之。仁寿二年,献皇后崩,三公已下不能定其仪注。杨素谓弘曰:"公旧学,时贤所仰,今日之事,决在于公。"弘了不辞让,斯须之间,仪注悉备,皆有故实。素叹曰:"衣冠礼乐,尽在此矣,非吾所及也!"弘以三年之丧,祥禫具有降杀,期服十一月而练者,无所象法,以闻于高祖,高祖纳焉。下诏除期练之礼,自弘始也。弘在吏部,其选举先德行而后文才,务在审慎。虽致停缓,所有进用,并多称职。吏部侍郎高孝基,鉴赏机晤,清慎绝伦,然爽俊有余,迹似轻薄,时宰多以此疑之。唯弘深识其真,推心委任。隋之选举,于斯为最。时论弥服弘识度之远。   炀帝之在东宫也,数有诗书遗弘,弘亦有答。及嗣位之后,尝赐弘诗曰:"晋家山吏部,魏世卢尚书,莫言先哲异,奇才并佐余。学行敦时俗,道素乃冲虚,纳言云阁上,礼仪皇运初。彝伦欣有叙,垂拱事端居。"其同被赐诗者,至于文词赞扬,无如弘美。大业二年,进位上大将军。三年,改为右光禄大夫。从拜恒岳,坛场珪币,墠畤牲牢,并弘所定。还下太行,炀帝尝引入内帐,对皇后赐以同席饮食。其礼遇亲重如此。弘谓其诸子曰:"吾受非常之遇,荷恩深重。汝等子孙,宜以诚敬自立,以答恩遇之隆也。"六年,从幸江都。其年十一月,卒于江都郡,时年六十六。帝伤惜之,赠甚厚。归葬安定,赠开府仪同三司、光禄大夫、文安侯,谥曰宪。   弘荣宠当世,而车服卑俭,事上尽礼,待下以仁,讷于言而敏于行。上尝令其宣敕,弘至阶下,不能言,退还拜谢,云:"并忘之。"上曰:"传语小辩,故非宰臣任也。"愈称其质直。大业之世,委遇弥隆。性宽厚,笃志于学,虽职务繁杂,书不释手。隋室旧臣,始终信任,悔吝不及,唯弘一人而已。有弟曰弼,好酒而酗,尝因醉,射杀弘驾车牛。弘来还宅,其妻迎谓之曰:"叔射杀牛矣。"弘闻之,无所怪问,直答云:"作脯。"坐定,其妻又曰:"叔忽射杀牛,大是异事!"弘曰:"已知之矣。"颜色自若,读书不辍。其宽和如此。有文集十三卷行于世。   长子方大,亦有学业,官至内史舍人。次子方裕,性凶险无人心,从幸江都,与裴虔通等同谋弑逆,事见《司马德勘传》。   史臣曰:牛弘笃好坟籍,学优而仕,有淡雅之风,怀旷远之度,采百王之损益,成一代之典章,汉之叔孙,不能尚也。绸缪省闼,三十余年,夷险不渝,始终无际。虽开物成务,非其所长,然澄之不清,混之不浊,可谓大雅君子矣。子实不才,崇基不构,干纪犯义,以坠家风,惜哉!   《隋书》 唐·魏徵等

牛弘,字里仁,是安定郡鹑觚县人,本姓裛氏。他的祖父叫炽,担任过郡中正;父亲叫允,曾任北魏侍中、工部尚书、临泾公,后来被赐姓为牛氏。牛弘小时候就被人相过,相者对他的父亲说:“这孩子将来必定显贵,要好好养育。”长大后,他相貌英俊,性格宽厚,非常热爱学习,博学多识。

在北周时期,他从家中起任外府记室、内史上士,不久升任纳言上士,专门负责文书工作,声誉很高。后来加封为威烈将军、员外散骑侍郎,负责修撰起居注。之后继承父亲的封号,成为临泾公。宣政元年,升任内史下大夫,进爵为使持节、大将军,官至仪同三司。隋文帝开皇初年,升任散骑常侍、秘书监。

牛弘看到当时典籍散失严重,便上表请求朝廷开放献书之路,内容如下:

书籍典籍的兴盛,由来已久。八卦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伏羲,文字的创造源于仓颉。圣人之所以用来教导人民、通晓古今,是在朝廷广泛传播,使礼乐之风盛行。因此,尧称“至圣”,仍要回顾古法;舜虽是大智之人,也依然研究古人所留的象数。《周官》记载,外史负责掌管三皇五帝的文献,以及各地的志书。周武王曾问黄帝、颛顼的治国之道,太公回答说:“在《丹书》中。”由此可见,掌权治国的人,自古以来都必以《诗》《书》作为教育基础,依靠礼乐成就事业。

然而,周朝衰落之后,原本的典籍渐渐遗失。孔子以圣人之才开创“素王”之业,遵循先祖的制度,制定《礼》、整理《诗》、编修《春秋》,阐述《易经》的十翼,弘扬《易》道,为后世立下了典范。但秦始皇统一全国后,专靠武力,不师古法,下令焚书,实行“偶语”即谋反的罪刑,结果先王的书籍全部被毁,典籍几乎荡然无存。这便是书籍遭受的第一次劫难。

汉朝建立后,纠正了秦朝的弊端,崇尚儒家思想,设立藏书制度,派遣官员校订图书,藏书从宫殿屋壁、山岩缝隙中不断发现。朝廷设有太常、太史等机构藏书,还有延阁、秘书阁等官方藏书库。到汉成帝时期,虽然图书仍多有散失,却下令让谒者陈农遍访天下,搜集遗书,还命令刘向父子对书籍进行校对。至此,汉代的典籍已达到鼎盛。

然而,王莽末年,长安发生战乱,皇宫和图书被烧毁,这便是书籍的第二次劫难。

东汉光武帝即位后,尤其重视经书,还未登基,就先派人寻求古籍。于是,各地学者纷纷聚集,带着经典书籍前来,如兰台、石室、鸿都、东观等图书馆内,典籍堆积如山,比以前更加丰富。但到了汉灵帝时期,因战乱迁都,官民纷纷逃散,图书和丝帛都被当作帷帐使用,能带往西边的只有七十余辆大车。正值西京大乱,图书文献被焚毁殆尽,这便是书籍的第三次劫难。

曹魏建立后,重新收集经典,都存放在秘书、内外三阁之中,派秘书郎郑默整理旧文,当时人们称赞这种做法有条理,分门别类清楚。晋朝继承其制,文籍更加丰富。晋秘书监荀勖整理魏国的《内经》,又编写新目录。虽然古文简册仍存有缺漏,但新收集的书籍已非常多,足以弘扬正道,作为当时社会的规范。然而,刘渊、石勒之乱爆发,京城被毁,朝代典章制度随之失传,这是书籍的第四次劫难。

永嘉年间之后,战乱不断。各地方割据势力兴起,控制了黄河、洛阳、秦、赵等地区,虽说他们自称政权,但并无礼乐制度,礼仪典章全然消失。刘裕平定后秦之后,收缴了其图籍,五经与子史之书仅存四千卷,多为赤轴青纸,字体古拙。而那些僭越称帝的政权,如前秦、后秦,尤为荒诞,可见其治国无道。由此可见,文化、礼仪、记录等,战乱时都只能流落南方。

晋、宋时期,学术文化发展较多,梁朝时经史更盛。宋朝秘书丞王俭,仿照刘向《七略》编写了《七志》;梁人阮孝绪也编成了《七录》,总计书籍三万多卷。后来侯景叛军渡江南下,攻破梁朝,使国家图书馆被焚,虽然兵火中书籍毁损,但文德殿内的典籍仍保存完好。萧绎占据江陵后,派兵平定侯景,收缴了文德殿的书籍,以及公私藏书,共七万余卷,运送到荆州。因此,江东的藏书,终于集中在萧绎手中。

后来,北周军队攻入郢都,萧绎下令烧毁了这些书籍,只保留了极少一部分。这便是书籍的第五次劫难。

牛弘认为,帝王制定制度,必须师法古代。如今要建立明堂,就必须以《礼经》为根本,形制模仿西周制度,尺度依照《月令》记载,缺失部分再参考其他典籍,这样才可能全面、准确地反映历代制度演变。具体形制,他提出:五间殿、九级台阶、上圆下方、四阿顶盖、四面设有门,建筑规模依照《考工记》《孝经》之说;明堂为一百四十四尺见方,屋顶圆顶直径二百一十六尺,太室为六丈见方,通天屋径九丈,周围设八条通道,共二十八根柱子,明堂高三尺,面向四方,五色相间,皆依照《周书·月令》的记载。殿前筑有围墙,围墙内有水池,水池直径三百步,依据《太山盛德记》《觐礼经》而定。

他强调:天人感应,天地万物皆有对应。这种设计不仅符合古代礼制,还体现了对上天的敬畏与对祖先的敬奉,能彰显教化,为后世树立典范。

但隋文帝认为当时政局初创,尚无足够条件立即施行,最终搁置未行。

开皇六年,牛弘被任命为太常卿;九年,朝廷下诏要改革雅乐,又命他创作乐府歌词,编定祭天时的五帝凯旋之乐,他也提出了建议。

牛弘认为,古代乐律理论中,“五声”、“六律”、“十二管”互相轮替,构成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的循环体系。《周礼》记载,奏黄钟音时唱大吕,奏太簇音时唱应钟,这是“旋相为宫”的体现。蔡邕在《明堂月令章句》中说:正月以太簇为宫,姑洗为商,蕤宾为角,南吕为徵,应钟为羽,大吕为变宫,夷则为变徵,其他月份也如此循环。因此,古代制定律吕,是为了区分天地四方、阴阳之声。扬雄说:“声音源于律吕,律吕源于节气。”律吕与五行相对应,贯通八风,经历十二辰、十二月,循环不息,犹如四季更替:立春木旺,火相;立夏火旺,土相;季夏土旺,金相;立秋金旺,水相;立冬水旺,木相。如果一年中某个月不以对应的律作为“宫”,比如十一月不用黄钟为宫,十三月不用太簇为宫,那就等于春季木不能旺,夏季火不能相,阴阳失调,天地失联。

刘歆在《钟律书》中说:春天用宫律则百草繁盛,秋天用宫律则万物凋零;夏天用宫律则下大雨或冰雹;冬天用宫律则雷声大作。由此可见,律法的制定极为重要。如果只用黄钟一种律,其余五律则毫无意义,显然违背先贤本意,因此必须恢复“旋相为宫”的制度。

隋文帝说:“不必采用‘旋相为宫’的方法,只用黄钟一个标准即可。”牛弘又反对六十律的说法。他指出,《续汉书·律历志》记载,汉元帝派韦玄成向京房请教律法,京房说他学自焦延寿,提出“六十律相生”法:上生下为三生二,下生上为三生四,阴阳相生最终形成六十律,十二律的变体再推导出六十律。这些律法理论上类似于八卦变成六十四卦,但现实施行中,因竹管音调无法精细调整,京房为此造了类似瑟的“准”乐器,长一丈,十三弦,用于校准音高。但后来,汉代的律学家已无法准确使用这个方法。待诏候钟律的殷肜上奏说:“官员中无人懂得六十律的调音方法。”于是,待诏严崇将这种法传给了儿子严宣,希望他能担任调音官员。然而,当大史丞弘试奏十二律时,只有两个正确,四个不准,六个完全不知,最终严宣被罢免。从此,律学界再也无法传承这个方法。到了熹平年间,东观召见宫廷乐师,问及“准”的原理,他们连仪器也找不到,更无法辨别音高,后来能辨别音高的人便完全断绝。由此可见,京房之法在汉代就已难以实施。沈约《宋书》也说:“仔细考证古代典籍与当今乐律,六十律在现实中无从使用。”此外,《礼》中说“十二管还相为宫”,并没提六十律;《封禅书》记载“大帝让素女弹五十弦瑟而悲,后将其分为二十五弦”,可见古代音乐追求“大乐必易,大礼必简”,并不需要复杂的六十律。

他又指出,根据《周官》记载,大司乐负责“成均之法”,即调整音调。郑众注释说:“均,就是调音。”《三礼义宗》提到,当奏黄钟时以黄钟为调,唱大吕时以大吕为调,说明“以宫为调”的原则。而六律六吕是互相轮替、各自为调的。然而,现今使用的乐曲,以黄钟为宫,却以林钟作为调,这与古代典制不符。晋代内书监荀勖依照古制,制定十二笛,黄钟笛正声对应黄钟,下徵应林钟,姑洗为清角。大吕笛正声对应大吕,下徵对应夷则,其他类似。但实际上,现在使用的“林钟”,是荀勖的“下徵”调,未采用“正声”,而是先用“下徵”,这在理论上不合理,必须改正。

皇帝非常赞赏他的见解,于是下诏让牛弘与姚察、许善心、何妥、虞世基等人共同修订新乐,此事记在《音律志》中。此后,朝廷又拟议建造明堂,下诏命牛弘整理历代明堂制度,分析其利弊,此事记在《礼志》中,皇帝十分器重他。

当时,杨素自负才华,轻视朝中官员,唯有见到牛弘时,会立刻收敛言行,保持恭敬。杨素将要攻打突厥,临行前到太常寺与牛弘告别。牛弘送他到中门即止,杨素问:“将军出征,特意来道别,为何送得这么近?”牛弘只是拱手退下。杨素笑着说:“奇章公真是聪明得让人佩服,但愚蠢得令人吃惊!”却也并不放在心上。

后来,牛弘被任命为大将军,又升任吏部尚书。当时隋文帝命他与杨素、苏威、薛道衡、许善心、虞世基、崔子发等人召集各地儒士,讨论新礼的等级轻重问题。牛弘所提出的建议,众人皆称服。仁寿二年,皇后去世,三公以下无法定下丧仪。杨素对牛弘说:“您学问渊博,是当时贤士所敬仰之人,如今此事,全靠您定夺。”牛弘并未推辞,片刻之间,丧仪制度已经完备,每个细节都有典籍依据。杨素感叹说:“礼乐制度,全在牛公这里,我远远不及!”牛弘还认为,关于三年之丧,从大祥到禫礼,应有等级变化,原本没有明确标准,因此上奏文帝,文帝采纳了建议。从此,朝廷取消了“期服十一月而练”的礼法,这是由牛弘率先提出的。

在担任吏部尚书期间,牛弘选拔官员,首先看重德行,再看文才,务求谨慎审慎。尽管有延误,但推荐的官员大多称职。吏部侍郎高孝基,才华敏锐,清廉正直,但性情爽朗,有人认为他轻浮,当时不少权臣因此怀疑他。唯有牛弘看出其本质,深信不疑,委以重任。隋朝的选官制度,可以说达到顶峰,人们更是佩服牛弘的眼光和胸襟。

炀帝在东宫时,多次写信给牛弘,牛弘也回信。登基后,炀帝曾赐诗给牛弘:“晋代山中吏部,魏时卢尚书,哪说先哲不同,奇才并辅我。学品敦厚,志节清虚,身居云阁,礼乐初定。社会秩序得以恢复,能静守国政。”这一赐诗,无人能与牛弘相比。大业二年,牛弘升任上大将军;三年,改任右光禄大夫。随炀帝拜谒恒岳时,坛场祭品、礼仪用具,皆由他制定。回师太行山时,炀帝曾将他引入内殿,与皇后同席饮食,待遇极为尊崇。牛弘告诫儿子们:“我受到皇帝的厚待,感恩不尽,你们子孙应以真诚恭敬的态度生活,以此回报皇恩。”大业六年,随炀帝前往江都,同年十一月,在江都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。炀帝极为悲痛,赐予厚葬,追谥为“宪”,官至开府仪同三司、光禄大夫、文安侯,归葬于安定故里。

牛弘一生荣宠显达,却生活简朴,车马服饰都很节俭。对上级恭敬有礼,对待下属仁厚宽和,言语少而行动勤快。一次,皇帝让他宣读诏令,他走到台阶下,竟说不出话来,退回后拜谢说:“我都忘了。”皇帝说:“这是小官的口才问题,不是宰相应有之能。”更称赞他为人质朴真诚。大业年间,皇帝对他越发信任。他性格宽厚,志向坚定,即使工作繁重,也从未放下书本。隋朝旧臣中,能做到始终信任、毫无悔恨者,只有牛弘一人。

他弟弟牛弼,嗜酒成性,一次喝醉后,射杀了牛弘驾车的牛。牛弘回家,妻子迎上来说:“叔公射死了牛!”牛弘听了,并未惊异或询问,只是轻松回答:“做成腊肉了。”饭后,妻子又说:“叔公突然射杀牛,真是奇事!”牛弘平静回复:“我已经知道了。”面不改色,继续读书不中断。这种宽厚从容的品性,真可谓典范。

他有文集十三卷流传于世。

长子牛方大,也颇有学问,官至内史舍人;次子牛方裕,性格凶险,无仁爱心,随炀帝前往江都,与裴虔通等人合谋谋反,事情见于《司马德勘传》。

史臣评论说:牛弘一生热爱典籍,学识渊博,仕途成就,具有淡泊雅致的品格,胸怀远大,他融合历代制度的得失,成就了隋朝一代的典章制度,堪比汉代的叔孙通,堪称一代宗师。他在宫廷三十余年,无论安危,始终忠诚不渝,始终如一。虽然他不以经世治国为长,但能持守中正,不偏不倚,可谓真正的君子之风。可惜他的儿子们不够贤德,缺乏家风,其中牛方裕更因参与谋反,败坏门风,令人扼腕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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