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隋書》•卷四十七·列傳第十二·韋世康等
韋世康,是京兆杜陵人,世代都是關中望族。他的祖父韋旭曾任北魏南幽州刺史;父親韋敻隱居不仕,北魏、北周兩代屢次徵召都不出仕,被時人稱爲“逍遙公”。韋世康小時候聰明敏捷,有遠大的氣質和氣度。十歲時,州里就徵召他擔任主簿。在北魏時,二十歲就擔任直寢官,被封爲漢安縣公,娶了周文帝的女兒襄樂公主,授儀同三司。後來在北周任職,從典祠下大夫做起,歷任沔州、硤州兩州刺史。隨武帝平定北齊後,被任命爲司州總管長史。當時東部地區剛剛平定,百姓尚未安定,韋世康安撫百姓,深得人心,百姓都十分喜悅。一年多後,進入朝廷任民部中大夫,加授上開府,後轉任司會中大夫。
尉迥造反時,高祖非常擔憂,對韋世康說:“汾州、絳州本來是北周與北齊之間的分界,因此才引發動亂,恐怕會再次動盪。現在我把這件事委託給你,好好守護。”於是任命韋世康爲絳州刺史,以他高尚的聲望來穩定地方,全境安定有序。韋世康性格恬淡樸素,喜好古代禮制,從不爲個人得失所困擾。在任期間,他曾經感慨自己應當有所止息,寫信給子弟說:“我這一生,本是因祖輩的餘蔭而進入仕途,早年就沾染了官宦的聲名,奔波勞碌已四十年。如今官職漸高,多次擔任地方長官,一直想擺脫虛名和貪慾,時刻提醒自己要清廉自律,把不貪爲寶,身處富貴也不被沾染。這樣的事情,我已經做到了,也得到了當時人的認可。如今我雖未到暮年,但壯年已逝,像梧桐、楸樹一樣早生秋霜,像蒲柳一樣早被秋風吹倒。眼睛看東西越來越模糊,已無法看清小字,腿腳疾病也日益加重,完全無法奔走操勞。俸祿並不需要很多,到了滿足的時候就該退隱,年紀不等,一有病就該辭職。何況母親年紀已高,需我奉養,早晚的照料都缺失,是我的過失。現在世穆、世文兩個弟弟都參加軍事行動,我和世衝又身負遠地職務,望着家園,思念之深,比以往更甚,這讓我想起古代文人感嘆離鄉的悲涼之情,更加深切。我打算向陛下上奏,請求退養,還沒徵求你們的意見,所以先發這封信。想到這些,心中感動,難以言表。”他的弟弟們勸他說事情恐怕難以成功,於是韋世康便作罷。
在絳州任職數年,施政有恩德,考覈成績連續第一,被提拔爲禮部尚書。韋世康一生淡泊名利,不追求權勢,從不以自己的官位地位自居,聽到別人的優點,如同自己擁有,也不揭發別人的過失以博取名聲。不久被晉爵爲上庸郡公,加封食邑兩千五百戶。後來改任吏部尚書,其他職位如故。開皇四年,因母親去世離職。尚未服喪期滿,朝廷即命他復職。韋世康堅決推辭,請求守孝終了私喪,高祖沒有批准。韋世康在吏部任職時,選人公正平允,拒絕一切請託。開皇七年,準備出兵南下,朝廷打算加強地方軍鎮,於是任命他爲襄州刺史。後來因事被免職。不久又授任安州總管,接着升爲信州總管。開皇十三年,入朝,再次被任命爲吏部尚書。前後十多年間,他提拔了許多人才,朝廷稱他廉潔公正。一次在休息時,他對子弟說:“我聽說事業完成之後就應退隱,這是古人的常道。今年已近花甲之年,我希望能辭官歸隱,你們以爲如何?”他的長子韋福嗣回答說:“父親您修身養德,名望與官位都已建立,這種‘居功自滿’的品德,是古代賢哲所重視的。我們願追隨二疏(指西漢張釋之、疏廣)的榜樣,敬遵您的意願。”後來在一次宮廷宴會上,韋世康再次跪拜辭讓說:“我毫無實際功績,官位僅次於宰相,如今年老體衰,對國家無益,恐怕先於天地消逝,難以對得起朝廷的託付。懇請允許我辭官歸隱,退居幕後,讓賢能之人接替。”高祖說:“我日夜勤勉,求賢若渴,希望與您共同治理天下,實現太平。如今您提出辭官,與我的初衷相違背。即便身體衰弱,我也要委屈您去邊遠地方暫居。”於是任命韋世康爲荊州總管。當時全國只設立四大總管,其中幷州、揚州、益州由親王直接統轄,唯有荊州交由韋世康統領,輿論認爲這是很好的安排。韋世康施政簡樸寧靜,百姓十分愛戴,全境沒有訴訟案件。開皇十七年,韋世康在荊州去世,享年六十七歲。高祖得知後非常痛惜,贈予厚禮,追贈爲大將軍,諡號“文”。
韋世康爲人孝順友愛,起初看到弟弟們官位都顯赫,唯獨小弟韋世約仕途不順,就主動將父親留下的田產全部給了他,受到衆人稱讚。
長子韋福子,官至司隸別駕;次子韋福嗣,官至內史舍人,後來因罪被罷官。楊玄感叛亂時,率兵逼迫東都,韋福嗣隨衛玄在城北作戰,戰敗被楊玄感俘虜,被迫寫討伐檄文,言辭極爲不敬;後來他背叛楊玄感返回東都,皇帝對他懷恨在心,最終於高陽被車裂處死。小兒子韋福獎,擔任通事舍人,在東都與楊玄感作戰時戰死。
韋世穆,字世穆,是韋世康的弟弟,仕途顯達。他因與高祖有舊交,被任命爲宗伯,後來因病未能視事,高祖即位後病情好轉,加授開府儀同三司,任潞州刺史。看到天下太平,他認爲可以提倡教育、禮制,於是上書說:
“我聽說帝王受命於天,建立學校、制定禮儀,才能改變過去的風氣,形成新的社會習俗。自魏末以來,天下割裂,關中與山東長期處於戰亂,各自爲政,只知權謀詐術,互相征伐,賦稅徭役繁重,刑罰政令嚴厲,這並非百姓的本願,所以才造成這樣的局面。後來世風日久,禮制漸漸被忽視,社會風氣墮落,人民忘卻本分。如果沒有天資卓絕之人順應時代,儒雅之風和禮制規範,普通百姓都無意去踐行。社會之所以不正,制度之所以衰敗,原因就在這裏。我仰望陛下,稟受天命,順應三陽之機,承繼千年之運。過去周室衰亡,天下沸騰,聖人迅速出手,神謀迅速發動,在朝廷內製定策略,平定天下,順應幽明,君臨四海。借鑑古代禮法,無不採納;革除百代弊端,無不徹底。但對禮制的調整,是因情而合理,因義而節制,所以制定三百多種制度,比前代更爲完備。然而百姓基礎尚未完全實行。我有幸得到獎賞,擔任地方官職,發現百姓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爲規範,大多缺失,儒家風氣已斷,禮教十分微弱,可見百姓的內心尚未徹底改變。我深切感到,若不逐漸推行禮教、提倡學習,社會風氣將難以轉變。如果能夠通過推行禮制、教育百姓,必能使社會風氣迅速轉變,人人遵守禮節,家家崇尚義理,鄰里和睦,何愁達不到理想呢?”
高祖看了非常讚賞,於是下詔曰:
“建立國家,最重要的不是文化教育,而是禮教;尊奉君主、保護百姓,最重要的也是禮教。自魏晉以來,周、齊兩方相互對抗,分割全國百姓,爭奪強弱,經歷多年。他們崇尚權謀,輕視儒學,重視戰爭,忽視禮儀,百姓看不到仁政,只知道爭鬥。朝中以機巧爲師,官吏以嚴酷爲法,社會風氣日漸敗壞。雖然設立學校、設立學館,但學業未受重視,禮教也難以推行。雖然有少數人堅守儒學,但人少勢微,無法改變社會風氣。然而他們爲維護禮教、弘揚倫理,仍起到了一點作用。國君承接天命,國運就隨風氣變化,有禮則祥瑞降臨,無禮則災禍頻生。人天生具有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五德,性情各異,有禮則陰陽和諧,無禮則如同禽獸。治國安身,非禮不可。我受命於天,成就萬物,消除亂世,尋求社會風氣的適宜。堅持節儉,率先百官,減輕賦稅,希望得以寬容。然而積習難改,百姓仍不遵從禮制,無論是吉慶還是喪俗,都違背制度。執法官員如同閉耳不聽,地方官員如同閉眼不察。要讓百姓接受朝廷的教化,難道如此艱難?古代的學問,是邊耕邊學。如今百姓農閒之時,若能敦促學業,提倡禮教,百姓自然會追求大道,嚮往道德。豈止懂得禮節、知道廉恥,實現父子有親、兄弟有禮?應從京城開始,逐步推廣到州郡,都應遵從我的意願,施行禮制和教育。”
從此,天下各州縣都設立博士來教授禮儀。
韋世穆在潞州任職期間,施政有恩,數年後去世。
他的兒子韋調,起初任祕書郎,不久轉任侍御史。左僕射楊素曾在朝廷見到韋調,便私下稱讚說:“柳條身體單薄,只在風中搖動,不需要風。”韋調立即嚴肅回應:“韋調確實無才,你竟說他是侍御史;若韋調確實有才,就絕不會說出此話。你身爲重要官員,在關鍵之時,怎麼能輕率地發表這種話!”楊素非常欽佩。隋煬帝繼位後,韋調逐步升任尚書左司郎。當時朝廷綱紀敗壞,官員多有貪污,唯有韋調清正廉潔、持守常道,因此受到時人稱讚。但他不擅長實際政務,只是爲人清簡。
史臣評價說:韋家自居京兆,世代出人才。韋世康兄弟,都得益於祖先的福澤,或進入朝廷任職,或擔任地方長官,官僚們互相接應,旗幟林立,在北周、隋朝時期,功勳與德行並稱,真是盛世氣象!建安風度清雅,當時備受推崇。韋述恃寵而驕,最終導致失敗。韋旦多次施行仁政,韋肅常存忠直之言。韋雄亮名節自持,忠正有聲,韋謇之風度開明,性格灑脫。韋昂歷仕兩朝,都受到推重,向高祖進言興辦學校,於是朝廷興起了禮學教育,其功績深遠,確實有益於國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