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隋書》•卷四·帝紀第四·煬帝下
八年春天正月辛巳日,隋煬帝的大軍集結於涿郡。任命兵部尚書段文振爲左候衛大將軍。隨後,皇帝下詔說:
“天下安定,百姓安居樂業,應當整頓國家秩序,恢復社會秩序。過去戰亂頻繁,導致百姓流離失所,田地荒蕪,城郭破敗,致使社會失序,盜賊滋生。如今海內統一,天下太平,應該令百姓迴歸家園,定居生活,田地就近分配,使貧富相容,力役共享,杜絕奸邪藏身,杜絕逃亡者聚集。有關部門應制定具體措施,務求落實。”
與此同時,各地叛亂不斷:上穀人王須拔自稱“漫天王”,建立“燕”國,其部下魏刁兒自稱“歷山飛”,各自擁衆十餘萬,北面勾結突厥,南面侵犯趙地。
正月,隋煬帝巡幸江都,途中發生天象異兆:有流星墜落,光如斛鬥,毀壞其衝車;又有一顆流星如鬥,從王良閣道飛出,聲響如倒塌牆壁;還有流星如“徹”形,從羽林軍營地飛出;夜間有二道彎曲的箭形星體出現,從北斗魁位置蜿蜒而出,射向南斗。此外,江中漂來一塊石頭,落入揚子江,天空日光四散,如血一般。帝王對此極爲厭惡。
在這一期間,突厥始畢可汗率領數十萬騎兵,圖謀襲擊隋煬帝,義成公主派人密報。皇帝緊急逃往雁門,但突厥軍包圍城池,官軍多次交戰失利。皇帝非常恐懼,欲率精騎突圍而出,但民部尚書樊子蓋堅決勸阻,纔沒有出逃。齊王暕率後軍駐守崞縣。
九月,突厥解圍而去,朝廷宣佈對太原、雁門郡的死刑犯免罪寬赦。冬季,彭城人魏騏麟聚衆萬餘人劫掠魯郡,東海人盧明月聚集十餘萬人劫掠陳州與汝州之間,東海李子通渡過淮河,自稱“楚王”,建立“明政”年號,開始攻擾江都。
十一年春天,突厥、新羅、靺鞨、畢大辭、訶咄、傳越、烏那曷、波臘、吐火羅、俱慮建、忽論、契丹等國紛紛派遣使者前來進貢。
二月,武賁郎將高建毗在齊郡打敗叛軍首領顏宣政,俘虜男女數千人。
五月,隋煬帝下令:“設險守國,是古代的治國之策。重門防衛,是預防暴亂的措施,目的是安定地方,鞏固根本。然而近代戰亂頻繁,百姓散居,土地荒蕪,城郭破敗,導致遊蕩之徒衆多,盜匪仍存。如今天下統一,百姓安樂,應令百姓全部定居,田地就近分配,使強弱相容,勞力共享,杜絕奸邪與盜匪聚集。有關機構應擬定具體方案,確保百姓安居。”
然而,上穀人王須拔再次反叛,自稱“漫天王”,部將魏刁兒再稱“歷山飛”,再次率衆十萬,向太原進犯。將軍潘長文出兵征討,結果戰敗,潘長文戰死。
同年五月,楊州發生大旱,天象異常,出現大流星墜落吳郡。皇帝在景華宮採集螢火,夜遊山林,放飛螢火,滿山滿谷都閃耀着光輝。
九月,突厥始畢可汗率大軍來襲,皇帝逃往雁門。突厥大軍包圍城池,官軍屢戰不利。皇帝恐懼不已,欲率精騎突圍,被樊子蓋勸止。齊王暕率後軍駐守崞縣。十月,朝廷下令天下各郡招募軍隊,地方官員紛紛前來助戰。
十二年,突厥始畢可汗又率兵進犯,皇帝親征途中突遇險情,多次陷入危機。期間,有大流星墜落在明月營,擊毀衝車;又有一顆如斗的流星從王良閣道飛出,聲如倒塌;又有如“徹”形的流星從羽林軍陣地飛出。
此外,東海人杜揚州、沈覓敵等人起兵作亂,衆至數萬,被右御衛將軍陳棱擊破。
十二月,鄱陽人林士弘自稱皇帝,國號“楚”,年號“太平”,攻陷九江、廬陵二郡;唐公於西河地區擊退甄翟兒,俘獲男女數千人。
十三年,齊郡杜伏威率衆渡淮,攻入歷陽郡。勃海人竇建德在河間樂壽設壇,自稱“長樂王”,年號“丁丑”。徐圓朗率衆數千攻破東平郡。弘化人劉企成聚集萬餘人作亂,禍害周邊。
二月,朔方人梁師都殺郡丞唐世宗,據郡反叛,自稱“大丞相”。銀青光祿大夫張世隆出兵討伐,反遭擊敗。劉武周殺死太守王仁恭,起兵作亂,投靠突厥,自稱“定楊可汗”。李密、翟讓攻陷興洛倉,越王侗派劉長恭、房崱率軍攻擊,反被擊敗,死傷達十五六。李密自稱“魏公”,建立元年,開倉救濟流民,聲勢大振,河南各郡相繼被攻陷。
三月,廬江人張子路起兵反叛,被右御衛將軍陳棱討平。丁丑日,李通德率十萬大軍進攻廬江,被左屯衛將軍張鎮州擊退。
四月,金城校尉薛舉起兵,自稱“西秦霸王”,年號“秦興”,攻陷隴右諸郡。
七月,武威人李軌起兵,攻陷河西諸郡,自封“涼王”,年號“安樂”。
八月,唐公在霍邑擊敗武牙郎將宋老生,將其斬殺。
九月,隋煬帝強行將江都的寡婦配給士兵,引起民怨。
此時,武陽郡丞元寶藏叛變歸附李密,與李文交戰,攻陷黎陽倉。天空出現彗星,出現在營室星區。
十月,楊世洛聚衆萬餘人攻掠城邑。羅令蕭銑在縣中作亂,鄱陽人董景珍迎立蕭銑,稱其爲“梁王”,攻陷周邊郡縣。
十一月,唐公進入京城。辛酉日,皇帝遙尊自己爲太上皇,擁立代王楊侑爲皇帝,改年號爲“義寧”。煬帝遷居丹陽,準備南下江南。有烏鵲飛入幄帳,驅趕不止。熒惑星侵犯太微垣。有石頭自江中浮出,進入揚子江。日光四散如血。皇帝對此極爲不安。
二年三月,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、武賁郎將司馬德戡、元禮,監門直閣裴虔通,將作少監宇文智及,武勇郎將趙行樞,鷹揚郎將孟景,內史舍人元敏,符璽郎李覆、牛方裕,千牛左右李孝本、李孝質,直長許弘仁、薛世良,城門郎唐奉義,醫正張愷等人,以“驍果”爲名發動叛亂,闖入皇宮。隋煬帝在“溫室”去世,時年五十歲。蕭皇后命宮人撤牀爲棺木,將其埋葬。宇文化及發佈後,右御衛將軍陳棱奉煬帝靈柩至成象殿,安葬於吳公臺下。靈柩剛斂之時,容貌如生,衆人皆驚。
後來唐朝平定江南後,改葬於雷塘。
起初,煬帝自認爲是藩王,立太子的機會不大,因而常常僞裝謙恭,刻意營造美譽,暗中謀劃奪取皇位。當時高祖深信文獻皇后,但性格忌諱妾室。皇太子楊勇生活放蕩,寵愛後宮,因此失寵。煬帝后宮所生之子,皆不撫養,以此顯示自己無私寵愛,取悅皇后。他對大臣禮遇有加,凡朝廷派來的使者,無論貴賤,都極力奉承,給予豐厚禮遇。婢僕往來,無不稱頌他的仁慈孝順。他還常祕密進入宮中,向獻皇后密謀,楊素等人藉機煽動,最終促成廢立之計。高祖病重及守喪期間,煬帝沉湎於酒色,山陵建成後即開始巡遊。他看到天下長期太平,軍隊強盛,心生秦皇、漢武之志,大興土木,奢華無度,招募行人,派遣他們前往遙遠地方。各國使節到來,皆厚加賞賜,若有不順從者,便以武力鎮壓。大力推廣屯田,開發玉門、柳城之外的土地。徵召天下富戶,增加購買戰馬,每匹馬價格高達十餘萬,結果富戶紛紛破產,十家中有九家凍餓而死。煬帝性格多變,所到之處,不欲人知。每次出行,都設置多條路宿營,四海珍饈異物,水陸俱備,求購者無遠不至。地方官員爲討好皇帝,爭相獻上佳餚,優厚者得到升遷,節儉者則被罷官。奸吏橫徵暴斂,朝廷內外皆空虛,百姓苦不堪言。國家事務繁多,處理不過來,煬帝日益驕縱怠惰,厭惡政事,冤屈不治,奏報多被擱置。他又猜忌臣下,不信任任何人,有不合意的朝臣,便構陷其罪而滅族。高熲、賀若弼等先帝心腹謀士,張衡、李金纔等老臣,或因直言,或因正論,被尋出“無形之罪”,最終被處死。還有不少忠誠盡職、正直不阿的官員,無辜被殺,難以計數。政令混亂,賄賂橫行,無人敢進諫,道路以目相視。軍隊不斷出征,勞役頻繁,出征者無法回家,留守者失掉土地。百姓饑荒,互相殘食,村落成爲廢墟,而皇帝卻不聞不問。皇帝頻繁巡遊,無固定居所,每次出行都因經費不足,提前徵收數年的賦稅。所到之處,只與後宮沉溺享樂,日夜無盡,招引老婦人,與宮人一同說穢言,又引少年與宮人淫亂,以此爲樂。全國各地盜匪蜂起,劫掠官吏,攻陷城池,近臣互相包庇,隱瞞叛亂數目,不實上報。若有有人報告盜賊衆多,便被嚴加責問,人人求生,上下矇蔽,每逢出征,常遭失敗。士兵拼死作戰,卻不得賞賜,百姓無辜,皆被屠殺。民衆憤慨,天下離心,最終導致政權崩潰,而煬帝仍不覺悟。
史臣評論說:隋煬帝年少時就以英明著稱,曾南征吳會,北擊匈奴,在兄弟中獨樹威名。後來卻矯揉造作,行奸僞之事,因而得到獻後信任,促使文帝改變意旨,天災人禍接踵而至,最終登上皇位,建立極盛的王朝。國土橫跨三代,威震八方,單于俯首,遠邦重譯。國庫中金銀充盈,糧倉堆積如山。然而,他憑藉國力,一味貪圖享樂,輕視殷周制度,效仿秦漢之法,自恃才智,目中無人,內心險惡,表面端莊。他穿上華貴服飾掩飾奸邪,廢除諫官以掩蓋過失。荒淫無度,法令日益嚴苛,綱紀崩潰,刑罰殘酷,誅殺骨肉,殘害忠良,賞功者不見其功,受罰者不知其罪。軍隊頻繁出征,宮殿工程不息。多次出兵朔方,三次遠征遼東,旌旗萬里,賦稅繁重,貪官橫徵暴斂,百姓不堪其苦。他頒佈嚴苛法令,施以酷刑,依仗武力控制天下,從此天下動盪不安,民生凋敝。不久,宇文化及發動叛亂,突厥圍攻雁門,皇室拋棄中原,遠逃江南。奸賊趁機作亂,強弱相傾,道路阻斷,朝廷無法回返。加之戰亂、饑荒,百姓流離失所,死傷十之八九。於是羣起爲盜,大的跨越州郡,稱帝稱王;小的則千百成羣,攻城剽邑,血流成河,死人如亂麻,炊者來不及辨認遺骸,食者無法換孩子食物。整個天下,淪爲野獸之場,百姓被當作禽獸食物。四方傳書不斷,仍以爲只是小偷小竊,不足爲懼,上下互相欺騙,無人關心亂局,徒在長夜裏追逐短暫快樂。最終導致政權崩解,積惡已極,全國百姓皆成仇敵,身邊之人皆成敵國。煬帝始終不悟,最終死於一介武夫之手,億兆百姓無人感恩,九州諸侯無人勤王,親族同遭殺戮,屍骨無人掩埋,國家傾覆,宗族斷絕。自文字出現以來,從未有過如此慘烈的亡國之禍,生靈塗炭。《尚書》說:“天降災禍,尚可抗拒;自作孽者,不可逃避。”《春秋》說:“吉凶由人事,神鬼不會隨意作祟。”又說:“戰爭就像火災,不加剋制,終將自焚。”觀隋朝興亡,正應了這三句古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