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周書》•卷四·帝紀第四·明帝

唐代 • 令狐德棻等

明帝
　　世宗明皇帝諱毓，小名統萬突，太祖長子也。母曰姚夫人。永熙三年，太祖臨夏州，生帝於統萬城，因以名焉。大統十四年，封寧都郡公。十六年，行華州事。尋拜開府儀同三司、宜州諸軍事、宜州刺史。魏恭帝三年，授大將軍，鎮隴右。孝閔帝踐阼，進位柱國，轉岐州諸軍事、岐州刺史。治有美政，黎民懷之。及孝閔帝廢，晉公護遣使迎帝於岐州。秋九月癸亥，至京師，止於舊邸。甲子，羣臣上表勸進，備法駕奉迎。帝固讓，羣臣固請。是日，即天王位，大赦天下。乙丑，朝羣臣於延壽殿。
　　冬十月癸酉，太師、趙國公李弼薨。己卯，以大將軍、昌平公尉遲綱爲柱國。乙酉，祠圓丘。丙戌，祠方丘。甲午，祠太社。柱國、陽平公李遠賜死。是月，梁相陳霸先廢其主蕭方智而自立，是爲陳武帝。十一月庚子，祠太廟。丁未，祠圓丘。丁巳，詔曰："帝王之道，以寬仁爲大。魏政諸有輕犯未至重罪、及諸村民一家有犯乃及數家而被遠配者，並宜放還。"十二月庚午，謁成陵。癸酉，還宮。庚辰，以大將軍、輔城公邕爲柱國。戊子，赦長安見囚。甲午，詔曰："善人之後，猶累世獲宥，況魏氏以德讓代終，豈容不加隱恤。元氏子女自坐趙貴等事以來，所有沒入爲官口者，悉宜放免。"
　　二年春正月乙未，以大冢宰、晉公護爲太師。辛亥，親耕籍田。癸丑，立王后獨孤氏。丁巳。雍州置十二郡。又於河東置蒲州，河北置虞州，弘農置陝州，正平置絳州，宜陽置熊州，邵郡置邵州。
　　二月癸未，詔曰："王者之宰民也，莫不同四海，一遠近，爲父母而子之。一物失所，若納於隍。賊之境土，本同大化。往因時難，致阻東西。遂使疆埸之間，互相抄掠。興言及此，良可哀傷。自元年以來，有被掠入賊者，悉可放免。"自冬不雨，至於是月方大雪。三月甲午，齊北豫州刺史司馬消難舉州來附，遣柱國、高陽公達奚武與大將軍楊忠率衆迎之。改雍州刺史爲雍州牧，京兆郡守爲京兆尹。以廣業、修城二郡置康州，葭蘆郡置文州。戊申，長安獻白雀。庚申，詔曰："三十六國，九十九姓，自魏氏南徙，皆稱河南之民。今周室既都關中，宜改稱京兆人。"
　　夏四月己巳，以太師、晉公護爲雍州牧。庚午，熒惑入軒轅。辛未，降死罪一等，五歲刑已下皆原之。甲戌，王后獨孤氏崩。甲申，葬敬後。五月乙未，以大司空、梁國公侯莫陳崇爲大宗伯。六月癸亥，囐噠遣使獻方物。己巳，板授高年刺史、守、令，恤鰥寡孤獨各有差。分長安爲萬年縣，並治京城。辛未，幸昆明池。壬申，長安獻白烏。遣使分行州郡，理囚徒，察風俗，掩骼埋胔。
　　秋七月甲午，遣柱國、寧蜀公尉遲迥率衆於河南筑安樂城。丙申，順陽獻三足烏。八月甲子，羣臣上表稱慶。詔曰："夫天不愛寶，地稱表瑞，莫不威鳳巢閣，圖龍躍沼，豈直日月珠連，風雨玉燭。是以《鉤命決》曰’王者至孝則出’。《元命苞》曰’人君至治所有’。虞舜烝烝，來茲異趾；周文翼翼，翔此靈禽。文考至德下覃，遺仁愛被，遠符千載，降斯三足。將使三方歸本，九州翕定。惟此大體，景福在民。予安敢讓宗廟之善，弗宣大惠。可大赦天下，文武官普進二級。"九月辛卯，以大將軍楊忠、大將軍王雄，併爲柱國。甲辰，封少師元羅爲韓國公，以紹魏後。丁未，幸同州。過故宅，賦詩曰："玉燭調秋氣，金輿歷舊宮。還如過白水，更似入新豐。霜潭漬晚菊，寒井落疏桐。舉杯延故老，令聞歌《大風》。"
　　冬十月辛酉，還宮。乙丑，遣柱國尉遲迥鎮隴右。長安獻白兔。十二月辛酉，突厥遣使獻方物。癸亥，太廟成。辛已，以功臣琅邪貞獻公賀拔勝等十三人配享太祖廟庭。壬午，大赦天下。
　　武成元年春正月乙酉，太師、晉公護上表歸政，帝始親覽萬機。軍旅之事，護猶總焉。初改都督諸州軍事爲總管。丙辰，封大將軍、章武孝公導子亮爲永昌公，翼爲西陽公。三月癸巳，陳六軍，帝親擐甲冑，迎太白於東方。秦郡公直鎮蒲州。吐谷渾寇邊。庚戌，遣大司馬、博陵公賀蘭祥率衆討之。
　　四月戊午，武當郡獻赤烏。甲戌，雲。秦州獻白馬朱鬛。五月戊子，詔曰："皇王之跡不一，因革之道已殊，莫不播八政以成物，兆三元而爲紀。是以容成創定於軒轅，羲和欽若於唐世，《鴻範》九疇，大弘五法。《易》曰：’澤中有火，革，君子以治歷明時。’故歷之爲義大矣。但忽微成象，象極則差；分積命時，時積斯舛。開闢至於獲麟，二百七十六萬歲，晷度推移，餘分盈縮，南正無聞，疇人靡記。暑往寒來，理乖攸序，敬授民時，何其積謬。昔漢世巴郡洛下閎善治歷，雲後八百歲，當有聖人定之。自火行至今，木德應其運矣，朕何讓焉。可命有司，傍稽六歷，仰觀七曜，博推古今，造我周曆，量定以聞。"己亥，聽訟於正武殿。辛亥，以大宗伯、梁國公侯莫陳崇爲大司徒，大司寇、高陽公達奚武爲大宗伯，武陽公豆盧寧爲大司寇，柱國、輔城公邕爲大司空。乙卯，詔曰："比屢有糾發官司赦前事。此雖意在疾惡，但先王制肆眚之道，令天下自新。若又推問，自新何由哉。如此之徒，有司勿爲推究。惟庫廄倉廩與海內所共，漢帝有云’朕爲天下守財耳’。若有侵盜公家財畜錢粟者，魏朝之事，年月既遠，一不須問。自周有天下以來，雖經赦宥，而事蹟可知者，有司宜即推窮。得實之日，但免其罪，徵備如法。"賀蘭祥攻拔洮陽、洪和二城，吐谷渾遁走。閏月庚申，高昌遣使獻方物。
　　六月戊子，大雨霖。詔曰："昔唐諮四嶽，殷告六眚，睹災興懼，鹹置時雍。朕撫運應圖，作民父母，弗敢怠荒，以求民瘼。而霖雨作沴，害麥傷苗，隤屋漂垣，洎於昏墊。諒朕不德，蒼生何咎？刑政所失，罔識厥由。公卿大夫士爰及牧守黎庶等，今宜各上封事，讜言極諫，罔有所諱。朕將覽察，以答天譴。其遭水者，有司可時巡檢，條列以聞。"庚子，詔曰："潁川從我，是曰元勳；無忘父城，實起王業。文考屬天地草昧，造化權輿，拯彼橫流，匡茲頹運。賴英賢盡力，文武同心，翼贊大功，克隆帝業。而被堅執銳，櫛風沐雨，永言疇昔，良用憮然。至若功成名遂，建國剖符，予惟休也。其有致死王事，妻子無歸者，朕甚傷之。凡是從先王向夏州，發夏州從來，見在及薨亡者，並量賜錢帛，稱朕意焉。"是月，陳武帝薨，兄子蒨立，是謂文帝。
　　秋八月己亥，改天王稱皇帝，追尊文王爲帝，大赦改元。壬子，以大將軍、安城公憲爲益州總管。癸丑，增御正四人，位上大夫。九月乙卯，以大將軍、天水公廣爲梁州總管。辛未，進封輔城公邕爲魯國公，安城公憲爲齊國公，秦郡公直爲衛國公，正平公招爲趙國公。封皇弟儉爲譙國公，純爲陳國公，盛爲越國公，達爲代國公，通爲冀國公，逌爲滕國公。進封天水公廣爲蔡國公，高陽公達奚武爲鄭國公，武陽公豆盧寧爲楚國公，博陵公賀蘭祥爲涼國公，寧蜀公尉遲迥爲蜀國公，化政公宇文貴爲許國公，陳留公楊忠爲隨國公，昌平公尉遲綱爲吳國公，武威公王雄爲庸國公。邑各萬戶。冬十月甲午，以柱國、吳國公尉遲綱爲涇州總管。是月，齊文宣帝薨，子殷嗣立。以柱國、蜀國公尉遲迥爲秦州總管。
　　二年春正月癸丑朔，大會羣臣於紫極殿，始用百戲焉。三月辛酉，重陽閣成，會羣公列將卿大夫及突厥使者於芳林園，賜錢帛各有差。夏四月，帝因食遇毒。庚子，大漸。詔曰：
　　人生天地之間，稟五常之氣，天地有窮已，五常有推移，人安得長在。是以生而有死者，物理之必然。處必然之理，修短之間，何足多恨。朕雖不德，性好典墳，披覽聖賢餘論，未嘗不以此自曉。今乃命也，夫復何言。諸公及在朝卿大夫士，軍中大小督將、軍人等，並立勳效，積有年載，輔翼太祖，成我周家。今朕纘承大業，處萬乘之上，此乃上不負太祖，下不負朕躬。朕得啓手啓足，從先帝於地下，實無恨於心矣。所可恨者，朕享大位，可謂四年矣，不能使政化循理，黎庶豐足，九州未一，二方猶梗。顧此懷歸，目用不瞑。唯冀仁兄冢宰，洎朕先正、先父、公卿大臣等，協和爲心，勉力相勸，勿忘太祖遺志，提挈後人，朕雖沒九泉，形體不朽。今大位虛曠，社稷無主。朕兒幼稚，未堪當國。魯國公邕，朕之介弟，寬仁大度，海內共聞，能弘我周家，必此子也。夫人貴有始終，公等事太祖，輔朕躬，可謂有始矣，若克念世道艱難，輔邕以主天下者，可謂有終矣。哀死事生，人臣大節。公等思念此言，令萬代稱歎。朕稟生儉素，非能力行菲薄，每寢大布之被，服大帛之衣，凡是器用，皆無雕刻。身終之日，豈容違棄此好。喪事所須，務從儉約。斂以時服，勿使有金玉之飾。若以禮不可闕，皆令用瓦。小斂訖，七日哭。文武百官各權闢衰麻，且以素服從事。葬日，選擇不毛之地，因地勢爲墳，勿封勿樹。且厚葬傷生，聖人所誡。朕既服膺聖人之教，安敢違之。凡百官司，勿異朕此意。四方州鎮使到，各令三日哭，哭訖，悉權闢凶服，還以素服從事，待大例除。非有呼召，各按部自守，不提輒奔赴闕庭。禮有通塞隨時之義，葬訖，內外悉除服從吉。三年之內，勿禁婚娶，飲食一令如平常也。時事殷猥，病困心亂，止能及此。如其事有不盡，准此以類爲斷。死而近思，古人有之。朕今忍死，書此懷抱。
　　其詔即帝口授也。辛丑，崩於延壽殿，時年二十七，諡曰明皇帝，廟稱世宗。五月辛未，葬於昭陵。
　　帝寬明仁厚，敦睦九族，有君人之量。幼而好學，博覽羣書，善屬文，詞彩溫麗。及即位，集公卿已下有文學者八十餘人於麟趾殿，刊校經史。又捃採衆書，自羲、農以來，訖於魏末，敘爲《世譜》，凡五百捲雲。所著文章十卷。
　　史臣曰：世宗寬仁遠度，睿哲博聞。處代邸之尊，實文昭之長。豹姿已變，龍德猶潛。而百辟傾心，萬方注意。及乎迎宣黜賀，入纂大宗，而禮貌功臣，敦睦九族，率由恭儉，崇尚文儒，亹亹焉其有君人之德者矣。始則權臣專制，政出私門；終乃鴆毒潛加，享年不永。惜哉！
　　《周書》　唐·令狐德等

譯文：

明帝

世宗明皇帝名叫毓，小名統萬突，是太祖的長子。母親是姚夫人。永熙三年，太祖在夏州時，於統萬城生下了他，因此以“統萬突”爲名。大統十四年，被封爲寧都郡公；十六年，擔任華州的代理長官。不久被任命爲開府儀同三司、宜州軍事統帥兼宜州刺史。魏恭帝三年，被授任爲大將軍，鎮守隴右地區。孝閔帝即位後，升任柱國，後調任岐州軍事統帥兼岐州刺史。他在治理地方方面施行善政，百姓深受感懷。等到孝閔帝被廢黜後，晉公護派人前往岐州迎接明帝。秋九月癸亥日，明帝到達都城，暫住原居邸。甲子日，大臣們上表勸他即位，並準備盛大儀仗迎接。明帝堅決推辭，大臣們一再請求。當天，明帝便登上帝位，大赦天下百姓。乙丑日，他在延壽殿接見羣臣。

冬十月癸酉日，太師、趙國公李弼去世。己卯日，任命大將軍、昌平公尉遲綱爲柱國。乙酉日，舉行祭天儀式（圓丘）。丙戌日，舉行祭地儀式（方丘）。甲午日，舉行祭祖宗土地之神（太社）的儀式。柱國、陽平公李遠被賜死。當月，南梁的相國陳霸先廢黜了梁主蕭方智，自己稱帝，即爲陳武帝。十一月庚子日，舉行宗廟祭祀。丁未日，再次舉行祭天儀式。丁巳日，皇帝下詔：“帝王治國之道，以寬厚仁愛爲根本。對於魏朝時期那些犯輕罪未達重罪、或普通村民一家犯錯牽連數家並遠距離發配的人，都應放他們回家。”十二月庚午日，前往拜訪成陵。癸酉日，返回皇宮。庚辰日，任命大將軍、輔城公邕爲柱國。戊子日，赦免長安監獄中的犯人。甲午日，下詔：“善人後代，世世代代都可得到寬待；魏朝是因德行讓位而更替政權，怎能不加以體恤？元氏家族的子女，自趙貴等人事件以來，被收爲官奴的，一律釋放免去奴籍。”

第二年春季正月乙未日，任命大冢宰、晉公護爲太師。辛亥日，親自耕種國家的籍田。癸丑日，立獨孤氏爲皇后。丁巳日，設置雍州十二郡。同時在河東設蒲州，在河北設虞州，在弘農設陝州，在正平設絳州，在宜陽設熊州，在邵郡設邵州。

二月癸未日，下詔：“君主治理百姓，應當統御天下，遠近一致，以父母之愛對待民衆。若有一個羣體失去歸屬，就像是被丟棄在廢墟中。敵對區域的疆土，本應屬於同一文明體系。過往因時局動盪，造成東西雙方阻隔，導致邊境地區互相劫掠，這種情形實在令人痛心。自元年以後，被擄走並落入敵方者，一律赦免釋放。”自冬季未下雨，直到這個月才下大雪。三月甲午日，北齊北豫州刺史司馬消難率領整個州投降，派柱國、高陽公達奚武與大將軍楊忠率軍迎接。將雍州刺史改爲雍州牧，京兆郡守改爲京兆尹。設立康州，由廣業、修城二郡合併而成；設立文州，由葭蘆郡設置。戊申日，長安獻上白雀。庚申日，下詔：“過去三十六個西域國家，九十九個姓氏，自魏朝南遷後，都稱自己爲河南人。如今周朝已定都關中，應當改稱爲京兆人。”

夏季四月己巳日，任命太師、晉公護爲雍州牧。庚午日，火星進入軒轅星座。辛未日，將死罪降低一級，五年以下的刑罰全部赦免。甲戌日，皇后獨孤氏去世。甲申日，安葬敬後。五月乙未日，任命大司空、梁國公侯莫陳崇爲大宗伯。六月癸亥日，圖噠（突厥分支）派遣使者進貢方物。己巳日，授予年高德劭的刺史、州長官和縣令官職，分別撫卹鰥夫、寡婦、孤兒、殘疾者，並根據具體情況給予不同補助。將長安城劃分爲萬年縣，與京城共治。辛未日，皇帝前往昆明池。壬申日，長安獻上白烏。派遣官員到各地巡視，審理囚徒，考察地方風俗，掩埋埋在路旁的死屍。

秋季七月甲午日，派遣柱國、寧蜀公尉遲迥率軍在河南地區修建安樂城。丙申日，順陽獻上一隻三足烏鴉。八月甲子日，羣臣上表慶賀。皇帝下詔：“上天不吝惜珍寶，大地也常顯現出吉祥徵兆，沒有不出現鳳凰棲息樓閣、龍飛遊池沼的情形，哪裏只是日月連珠、風雨祥瑞呢？《鉤命決》說‘君王至孝，纔會出現’，《元命苞》說‘君主治世太平，會有這樣的祥瑞’。舜帝德行純厚，出現了奇鳥；周文王禮賢下士，出現靈禽。我父君的仁德廣佈天下，遺愛深廣，遠應千秋，降下三足烏，正是要使四方迴歸根本，天下安定。這正是百姓的福祉，我怎敢推辭而不廣爲宣佈？詔令大赦天下，文武官員一律升官兩級。”九月辛卯日，同時任命大將軍楊忠、大將軍王雄爲柱國。甲辰日，封少師元羅爲韓國公，繼承魏朝後裔。丁未日，皇帝巡視同州。路過舊宅，賦詩曰：“玉燭調和秋日的氣息，金車經過舊日宮殿。感覺就像經過白水，又像進入新豐。寒潭沉着晚開的菊花，冷井滴落稀疏的梧桐。舉杯敬老友，唱起《大風》之歌。”

冬季十月辛酉日，返回皇宮。乙丑日，派遣柱國尉遲迥鎮守隴右地區。長安獻上白兔。十二月辛酉日，突厥派遣使者進獻方物。癸亥日，太廟建成。辛巳日，將功臣琅琊貞獻公賀拔勝等十三人配享太祖廟。壬午日，大赦天下。

武成元年春季正月乙酉日，太師晉公護上表請求歸還政權，從此皇帝開始親自處理政務。軍政事務，晉公護仍然負責。最初將“都督諸州軍事”改爲“總管”。丙辰日，封大將軍、章武孝公導的兒子亮爲永昌公，翼爲西陽公。三月癸巳日，陳國六軍列陣，皇帝親自披甲戴胄，迎太白金星於東方。秦郡公直鎮守蒲州。吐谷渾侵犯邊境。庚戌日，派遣大司馬、博陵公賀蘭祥率軍討伐。

四月戊午日，武當郡獻上赤烏（傳說中的祥瑞）。甲戌日，雲彩出現。秦州獻上白馬（白毛的馬）。五月戊子日，下詔：“帝王的治世各有不同，變革的路徑也已不同，無不頒佈政令以成物，制定三年週期以紀年。因此自軒轅時代容成制定曆法，唐世羲和敬天順時，《鴻範》九條法則，廣泛推行五種治理原則。《易經》說：‘沼澤中有火，象徵變革，君子應當整頓曆法，明確時節。’所以曆法的意義極爲重大。但細微變化形成圖像，圖像極盡則產生誤差；分段積累時間，時間積累後必然偏差。從開闢到周代獲得麒麟，共計二百七十六萬年，日影長度推移，歲差累積，南方天文記錄缺失，曆法專家毫無記載。四季更替，失序混亂，敬授農時，錯謬累積。過去漢朝有洛下閎，擅長曆法，說後八百年將有聖人來確立新曆。自火行之世以來，如今木德當興，我豈能推辭？可以命令有關部門，參考六種曆法，觀測七曜（日月五星），廣泛推究古今，制定屬於我們周朝的新曆法，詳細報告上來。”己亥日，皇帝在正武殿處理訴訟案件。辛亥日，任命大宗伯、梁國公侯莫陳崇爲大司徒，大司寇、高陽公達奚武爲大宗伯，武陽公豆盧寧爲大司寇，柱國、輔城公邕爲大司空。乙卯日，下詔：“最近多次追究官府赦免期間的舊事。雖然出發點是懲治惡行，但先王有赦罪讓民自新的制度，若再次追究，何來自新之機？這些追查者，官府不必再追究。至於庫房、糧倉、公共財產，漢朝皇帝說過‘我作爲天下百姓的守護者，只負責守住財物’。若有侵吞公家財物者，魏朝舊事，年代久遠，不必追究。自周朝建立以來，雖屢次赦免，但有明確記載的，官府應立即調查，一旦查實，只需免除其罪，按制度賠償即可。”賀蘭祥攻下洮陽、洪和兩城，吐谷渾逃走。閏月庚申日，高昌派遣使者進獻方物。

六月戊子日，下大雨，持續多日。下詔：“過去唐堯諮詢四嶽，商朝告誡六種災異，看到災禍便感到恐懼，便謀求天下太平。我作爲百姓的父母，不敢懈怠，以求民生安樂。然而天降暴雨，損害麥苗，沖毀房屋牆壁，導致百姓困苦。我確實無德，百姓豈有過錯？政令失誤，原因不明。現在公卿、大夫、士人及地方官吏和百姓，都應上書獻策，直言進諫，毫無隱瞞。我將仔細審閱，以回應上天的警示。受災的地區，官府應及時巡視，詳細列出情況上報。”庚子日，又下詔：“潁川郡跟隨我，是爲元勳；不忘故土，正是起家之本。我父君在天地混沌、世道未明之時，拯救混亂，匡扶衰頹局勢。依靠賢能之士竭盡忠誠，文武併力，共同完成大功，奠定帝業。然而他們親身作戰，披荊斬棘，每當回想往事，內心十分感慨。至於功成身退，受封剖符，這是我的福分。凡是爲國犧牲、死於戰事，導致家破人亡者，我深感痛惜。凡是當年跟隨先王由夏州出發，至今仍在或已去世的人員，都可酌情賜予錢帛，以表達我的心意。”當月，陳武帝駕崩，其侄子陳蒨繼位，即爲文帝。

秋季八月己亥日，改“天王”爲“皇帝”，追尊文王爲皇帝，大赦天下，更改年號。壬子日，任命大將軍、安城公憲爲益州總管。癸丑日，增設四名御正官，官居上大夫之位。九月乙卯日，任命大將軍、天水公廣爲梁州總管。辛未日，進封輔城公邕爲魯國公，安城公憲爲齊國公，秦郡公直爲衛國公，正平公招爲趙國公。封皇弟儉爲譙國公，純爲陳國公，盛爲越國公，達爲代國公，通爲冀國公，逌爲滕國公。進封天水公廣爲蔡國公，高陽公達奚武爲鄭國公，武陽公豆盧寧爲楚國公，博陵公賀蘭祥爲涼國公，寧蜀公尉遲迥爲蜀國公，化政公宇文貴爲許國公，陳留公楊忠爲隨國公，昌平公尉遲綱爲吳國公，武威公王雄爲庸國公。各封地一萬戶。冬季十月甲午日，任命柱國、吳國公尉遲綱爲涇州總管。當月，北齊文宣帝去世，其子高殷繼位。任命柱國、蜀國公尉遲迥爲秦州總管。

第二年春季正月癸丑日，於紫極殿舉行盛大宴會上，首次安排百戲表演。三月辛酉日，重陽閣竣工，邀請羣臣及突厥使節在芳林園聚會，賜予錢財物各有差等。夏季四月，皇帝在宴飲中中毒。庚子日，病情加重，病危。下詔：

人生在天地之間，稟受五常之氣，天地有限，五常變遷，人怎能永遠長生？因此生而終將有死，是自然規律。順應這種規律，生與死之間，又何須多加怨恨。我雖然德行不足，但喜愛典籍，讀聖賢之書，始終明白這個道理。如今命運如此，又何必多言。各位大臣及朝廷官員、軍中將帥、將士，多年來立下功勳，輔佐太祖，成就周朝大業。如今我繼承大業，居於天下之尊，上不負太祖，下不負自己。能安心地在地下與先帝相見，心中毫無遺憾。我僅遺憾的是，我在帝位上已四年，未能使政教合乎道義，百姓豐衣足食，全國未真正統一，北方與南方仍有紛爭。面對此情此景，我內心憂思難解，目不能閉。只希望我的兄長冢宰，以及我的先祖、父親、各位公卿大臣，能同心協力，努力勸勉，不要忘記太祖的遺志，引領後人，即使我身死九泉，精神亦不會消亡。如今皇位空懸，國家無主。我的兒子年幼，尚不能承擔國事。魯國公邕，是我堂弟，性格寬厚仁慈，深得天下人稱頌，有能力繼承和發揚周朝事業，他必定是此人的選擇。人生貴在有始有終。你們輔佐太祖，服侍我，可謂有始；若能銘記天下艱難，輔佐邕公治理天下，纔算有終。哀悼亡者，思慮生者，這是爲人臣的大節。諸公請體察我此言，讓後世永遠稱頌。我一貫清簡樸素，並非刻意如此，平時睡大布被，穿大帛衣，所有器物皆無雕鑿。臨終之時，怎能違背此志？喪事所需，務求節儉。下葬時穿普通常服，不加金玉裝飾。若有禮制不可省略，也一律使用陶製器物。小殮之後，七天內哭喪。文武百官自便披衰麻，且以素衣處理喪事。下葬當日，選擇無名之地，依地形建造墳墓，不封土、不立碑。厚葬傷生，是聖人所警示的。我既然深信聖人之教，怎敢違背？凡有官員，均須遵照我的旨意。各地地方官員到任後，各須三日哭吊，哭喪結束後，暫時穿喪服，之後改穿素服，待大禮結束後恢復日常。非有召見，各按轄區自守，不需急赴京城。禮制有通有塞，隨情況而定。下葬之後，內外官員一律改穿吉服。三年內不禁止婚嫁，飲食如常。時局繁忙，身體病重，心情混亂，僅能寫下這些意願。死後依然思考生前之事，古人有之。我忍着病痛，寫下這些心聲。

這道詔書是皇帝親口宣讀的。辛丑日，在延壽殿駕崩，時年二十七歲，諡號爲明皇帝，廟號世宗。五月辛未日，安葬於昭陵。

明帝爲人寬厚仁慈，注重家族和睦，有君主的胸襟。他自幼好學，博覽羣書，擅長寫作，文辭溫雅秀麗。即位後，召集朝廷官員及文學者八十餘人於麟趾殿，編校經史典籍。又收集各種典籍，自伏羲、神農時代起，到北魏末年爲止，編成《世譜》，共五百卷。他本人也著有文章十卷。

史官評論說：世宗明帝寬厚仁愛，睿智博學。居於皇族內部，實爲文治的典範。他原本資質平和，龍德尚在潛藏。但朝廷羣臣衷心擁戴，天下百姓都關注其動向。初時權臣專政，政出私門；最終卻遭鴆毒，英年早逝，實在令人惋惜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