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齊書》•卷四十八·列傳第四十·外戚

外戚
　　趙猛 婁睿 爾朱文暢 鄭仲禮 李祖升 元蠻 胡長仁
　　自兩漢以來，外戚之家罕有全者，其傾覆之跡，逆亂之機，皆詳諸前史。齊氏后妃之族，多自保全，唯胡長仁以譖訴貽禍，斛律光以地勢被戮，俱非女謁盛衰之所致也。今依前代史官，述《外戚》云爾。
　　趙猛，太安狄那人。姊爲文穆皇帝繼室，生趙郡王琛。猛性方直，頗有器幹。高祖舉義，遷南營州刺史，卒。
　　婁睿，字佛仁，武明皇后兄子也。父壯，魏南部尚書。睿少好弓馬，有武幹，爲高祖帳內都督。從破爾朱於韓陵，累遷開府儀同、驃騎大將軍。睿無器幹，唯以外戚貴幸，而縱情財色，爲時論所鄙。皇建初，封東安王。高歸彥反於冀州，詔睿往平之。還，拜司徒公。周兵寇東關，叡率軍赴援，頻戰有功，擒周將楊檦等。進大司馬，出總偏師，赴懸瓠。睿在豫境，留停百餘日，侵削官私，專行非法，坐免官。尋授太尉。薨。
　　爾朱文暢，榮第四子也。初封昌樂王。其姊魏孝莊皇后，及四胡敗滅，高祖納之，待其家甚厚，文暢由是拜肆州刺史。家富於財，招致賓客，既籍門地，窮極豪侈，與丞相司馬任胄、主簿李世林、都督鄭仲禮、房子遠等深相愛狎，外示杯酒之交，而潛謀逆亂。自魏氏舊俗，以正月十五日夜爲打竹簇之戲，有能中者，即時賞帛。任胄令仲禮藏刀於袴中，因高祖臨觀，謀爲竊發，事捷之後，共奉文暢爲主。爲任氏家客薛季孝告高祖，問皆具伏。以其姊寵故，止坐文暢一房。
　　弟文略，以兄文羅卒無後，襲梁郡王。以文暢事，當從坐，高祖特加寬貸。文略聰明俊爽，多所通習。世宗嘗令章永興於馬上彈胡琵琶，奏十餘曲，試使文略寫之，遂得其八。世宗戲之曰："聰明人多不老壽，梁郡其慎之。"文略對曰："命之修短，皆在明公。"世宗愴然曰："此不足慮也。"初，高祖遺令恕文略十死，恃此益橫，多所凌忽。平秦王有七百里馬，文略敵以好婢，賭而取之。明日，平秦致請，文略殺馬及婢，以二銀器盛婢頭馬肉而遺之。平秦王訴之於文宣，繫於京畿獄。文略彈琵琶，吹橫笛，謠詠，倦極便臥唱輓歌。居數月，奪防者弓矢以射人曰："不然，天子不憶我。"有司奏之，伏法。文略嘗大遺魏收金，請爲其父作佳傳，收論爾朱榮比韋、彭、伊、霍，蓋由是也。
　　鄭仲禮，滎陽開封人，魏鴻臚嚴庶子也。少輕險，有膂力，高祖嬖寵其姊，以親戚被暱，擢帳內都督。嘗執高祖弓刀，出入隨從。任胄爲好酒不憂公事，高祖責之，胄懼，謀爲逆。賴武明婁後爲請，故仲禮死不及其家。
　　李祖升，趙國平棘人，顯祖李皇后之長兄。父希宗，上黨守。祖升儀容瑰麗，垂手過膝，睦姻好施，文學足以自通。仕至齊州刺史，爲徒兵所害。
　　弟祖勳，顯祖受禪，除祕書丞。及女爲濟南王妃，除侍中，封丹陽王。濟南廢，爲光州刺史。祖勳性貪慢，兼妻崔氏驕豪干政，時論鄙之。以數坐贓免官。無才幹，自少及長，居官皆因內寵，無可稱述，卒。
　　元蠻，魏太師江陽王繼子，肅宗元皇后之父也。歷光祿卿。天保十年，大誅元氏，肅宗爲蠻苦請，因是追原之，賜姓步六孤氏。尋病卒。
　　胡長仁，字孝隆，安定臨涇人，武成皇后之兄。父延之，魏中書令。長仁累遷右僕射及尚書令。世祖崩，預參朝政，封隴東王。左丞鄒孝裕、郎中陸仁惠、盧元亮厚相結托。長仁每上省，孝裕必方駕而來。省務既繁，簿案堆積，令史欲諮都座者日有百數。孝裕屏人私話，朝退亦相隨，仁惠、元亮又伺間而往，停斷公事，時人號爲三佞。長仁私遊密席，處處追尋。孝裕勸其求進，和士開深疾之，於是奏除孝裕爲章武郡守，元亮等皆出。孝裕又說長仁曰："王陽臥疾，士開必來，因而殺之。入見太后，不過百日失官，便代其處。"士開知謀，徙孝裕爲北營州建德郡守。後長仁倚親，驕豪無畏憚。士開出爲齊州刺史。長仁怨憤，謀令剌士開，事覺，遂賜死。尋而後主納長仁女爲後，重加贈諡，長仁弟等前後七人並賜王爵，合門貴盛。
　　從祖兄長粲。父僧敬，即魏孝靜帝之舅，位至司空。長粲少而敏悟，以外戚起家給事中，遷黃門侍郎。後主踐祚，長粲被敕與黃門馮子琮出入禁中，專典敷奏。世祖崩，與領軍婁定遠、錄尚書趙彥深、和士開、高文遙、領軍綦連猛、高阿那肱、僕射唐邕同知朝政，時人號爲八貴。於後定遠、文遙並出，唐邕專典外兵，綦連猛、高阿那肱別總武任，長粲常在左右，兼宣詔令，從幸晉陽。後主即位，富於春秋，庶事皆歸委長粲，長粲盡心毗奉，甚得名譽。又爲侍中。長仁心欲入處機要之地，爲執政不許，長仁疑長粲通謀，大以爲恨。遂言於太后，發其陰私，請出爲州，後主不得已從焉。除趙州刺史。及辭，長粲流涕，後主亦憫默。至州，因沐發手不得舉，失音，卒。
　　《北齊書》　唐·李百藥

譯文：

自兩漢以來，外戚之家很少有能長久平安的，他們衰敗覆滅、製造叛亂的種種情況，都記載在前代史書中。北齊的后妃家族大多得以保全，只有胡長仁因爲被人誣陷而遭災禍，斛律光則因地位顯赫而被誅殺，這都不是因爲後宮勢力的興盛或衰落所致。本篇依照前代史官的記載，寫成《外戚》一章。

趙猛，是太安狄那人。他的姐姐是文穆皇帝的繼室，生下了趙郡王趙琛。趙猛性格正直，有才幹和能力。高祖起兵反叛時，他被任命爲南營州刺史，後來去世。

婁睿，字佛仁，是武明皇后哥哥的兒子。他的父親婁壯曾任北魏南部尚書。婁睿年少時喜歡騎馬射箭，有武藝和才能，擔任高祖的帳內都督。他曾參與在韓陵擊敗爾朱氏的戰役，多次升遷，擔任開府儀同三司、驃騎大將軍。但婁睿沒有什麼政治才能，只是因爲他是外戚而受到寵信，又貪圖財富和女色，被當時的人所鄙視。在皇建初年，被封爲東安王。高歸彥在冀州發動叛亂，朝廷下令派婁睿前去平定。事後，他被任命爲司徒。周朝軍隊進攻東關，婁睿率軍前往救援，屢次作戰有功，俘虜了周朝將領楊檦等人。後來他被提拔爲大司馬，出兵指揮，前往懸瓠。他在豫州境內逗留了一百多天，強佔官府和私人財物，任意違法，因此被罷免官職。不久後又被授爲太尉，後來去世。

爾朱文暢，是爾朱榮的第四子。最初被封爲昌樂王。他的姐姐是北魏孝莊皇后。等到四胡被消滅後，高祖娶了她，對她家也十分優待，因此爾朱文暢被任命爲肆州刺史。他家富有，廣招賓客，憑藉家族地位，生活極度奢華。他與丞相司馬任胄、主簿李世林、都督鄭仲禮、房子遠等人關係十分親密，表面看起來是酒友，實際上卻密謀發動叛亂。按照北魏舊俗，正月十五夜晚有“打竹竿”遊戲，能打中的立刻會得到絲帛賞賜。任胄便讓鄭仲禮把刀藏在褲子裏，趁高祖前來觀看時，計劃偷偷發難，一旦成功，便共同擁立爾朱文暢爲君主。結果被任胄家的僕人薛季孝告發，高祖得知後，任胄等人全部被捕並承認罪行。由於他的姐姐是皇后，所以只處死爾朱文暢一人。

他的弟弟爾朱文略，因爲兄長爾朱文暢無後，便繼承了梁郡王的爵位。由於兄長的反叛行爲，本應連坐，但高祖特別寬恕了他。文略聰明爽朗，精通多種技藝。世宗曾命令章永興在馬上彈奏胡琵琶，彈了十幾首曲子，試讓文略記下來，結果他記下了八首。世宗開玩笑說：“聰明的人大多壽命不長，梁郡王你得小心啊。”文略回答：“人的壽命長短，全在於明公（指世宗）的決定。”世宗聽了十分感動，說：“這沒什麼可擔心的。”當初，高祖曾留下遺命，特別寬恕文略十次死罪，因此他更加放縱，常隨意欺負人。平秦王有一匹七百里的好馬，文略就用一名好婢女和它下注賭博，贏了就拿走。第二天，平秦王來要求歸還，文略竟然殺了馬和婢女，把婢女的頭和馬肉用兩個銀器裝着送了過去。平秦王向文宣帝投訴，文略因此被逮捕關押在京城監獄中。文略一邊彈琵琶、吹橫笛，一邊吟唱，累了就躺下唱輓歌。過了幾個月，他竟奪了守衛士兵的弓箭去射人，說：“不然，皇上不會記得我了。”有關部門上報此事，文略最終被處死。他曾大筆賄賂魏收，請求爲他父親寫一篇極稱好的傳記，而魏收後來評價爾朱榮，把他比作西漢的韋賢、彭越、伊尹、霍光，就因爲這一原因。

鄭仲禮，是滎陽開封人，是北魏鴻臚卿嚴庶的兒子。年少時輕浮險惡，有蠻力。高祖因寵愛他的姐姐，便因親戚關係而提拔他爲帳內都督，並讓他經常手持高祖的弓箭刀劍，隨行出入。任胄嗜酒，不顧公務，被高祖責備後，他害怕，便打算發動叛亂。幸好武明婁皇后出面求情，才使鄭仲禮免於牽連其家族。

李祖升，是趙國平棘人，是顯祖李皇后的長兄。父親李希宗曾任上黨郡守。李祖升容貌俊美，垂手過膝，待人友善，樂於施與，學問也足以自得。他最終做到齊州刺史，後來被部下士兵殺害。

他的弟弟李祖勳，顯祖即位時，被任命爲祕書丞。後來他的女兒成爲濟南王的王妃，被任命爲侍中，封爲丹陽王。濟南王被廢后，他改任光州刺史。李祖勳性格貪財懶惰，妻子崔氏驕橫專權，干涉政事，被時人所鄙視。因多次貪贓被免官。他沒有才能，從小到大，做官都靠親戚庇護，沒有值得稱道之處，最終去世。

元蠻，是北魏太師江陽王的繼子，是肅宗元皇后的父親。他曾擔任光祿卿。天保十年，朝廷大規模誅殺元氏家族，肅宗爲了元蠻苦苦請求，朝廷才恢復其名譽，賜姓爲步六孤氏。不久後病逝。

胡長仁，字孝隆，是安定臨涇人，是武成皇后的哥哥。父親胡延之曾任北魏中書令。胡長仁多次升遷，最終擔任右僕射、尚書令。世祖去世後，參與朝政，被封爲隴東王。左丞鄒孝裕、郎中陸仁惠、盧元亮等人與他結爲密友。每當胡長仁上朝時，鄒孝裕必定親自前來，朝會中事務繁雜，各種文件堆積如山，僕役每次想向都座諮詢的，每天多達上百次。鄒孝裕私下談話，朝會結束後也常跟在後面，陸仁惠和盧元亮又趁機前來，干預政務，當時人稱他們爲“三佞”。胡長仁私下在宴會上四處遊走，與他們密謀。鄒孝裕勸他尋求晉升，和士開卻非常嫉妒他，於是上奏朝廷，將鄒孝裕調任章武郡守，盧元亮等人也被罷官。鄒孝裕又勸胡長仁說：“王陽（即和士開）臥病在牀，士開一定會來，您可以趁機殺掉他，入宮面見太后，不過一百天就會失去官職，就能取代他的位置。”和士開得知了這個計劃，便將鄒孝裕調往北營州建德郡任守。後來胡長仁倚仗親族勢力，驕橫無畏，不受約束。和士開被外放爲齊州刺史，胡長仁心生怨恨，暗中策劃刺殺和士開，事情被發覺後，最終被賜死。不久之後，後主迎娶胡長仁的女兒爲皇后，追贈他諡號，胡長仁的弟弟等共七人也全部被封爲王，家族一時顯赫。

胡長仁的從堂兄胡長粲。父親胡僧敬，是北魏孝靜帝的舅舅，官至司空。胡長粲年少聰慧，憑藉外戚身份起家，曾任給事中，後升任黃門侍郎。後主即位後，被命令與黃門馮子琮一同出入宮廷，專門負責傳達政令。世祖去世後，他與領軍婁定遠、錄尚書趙彥深、和士開、高文遙、領軍綦連猛、高阿那肱、僕射唐邕等人共同參與朝政，當時人稱他們爲“八貴”。後來婁定遠、高文遙被罷免，唐邕專管外軍事務，綦連猛、高阿那肱各自統領軍事，胡長粲常在身邊，負責傳達詔命，隨駕前往晉陽。後主年幼登基，各種事務都交由胡長粲處理，他盡心輔佐，聲名很高，後來又擔任侍中。胡長仁一直想進入朝廷核心職位，但被執政大臣拒絕，胡長仁因此懷疑胡長粲與他串通，非常怨恨。於是向太后進言，揭發胡長粲的私密事，請求將他調出京城，派往地方做刺史。後主無奈，只能答應。胡長粲被任命爲趙州刺史。臨行時，他落淚告別，後主也爲之動容。到任後，他因洗澡時頭髮無法梳起，突然失聲，不久去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