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齊書》•卷四十一·列傳第三十三·暴顯等

暴顯 皮景和 鮮于世榮 綦連猛 元景安 獨孤永業 傅伏 高保寧   暴顯,字思祖,魏郡斥邱人也。祖喟,魏琅邪太守、朔州刺史,因家邊朔。父誕,魏恆州刺史、左衛將軍,樂安公。顯幼時,見一沙門指之曰:"此郎子有好相表,大必爲良將,貴極人臣。"語終失僧,莫知所去。   顯少經軍旅,善於騎射,曾從魏孝莊帝出獵,一日之中,手獲禽獸七十三。孝昌二年,除羽林監。中興元年,除襄威將軍、晉州車騎府長史。後從高祖於信都舉義,授中堅將軍、散騎侍郎、帳內大都督,加安東將軍、銀青光祿大夫,屯留縣開國侯。天平二年,除渤海郡守。元象元年,除雲州大中正,兼武衛將軍,加鎮東將軍。二年,除北徐州刺史、當州大都督。從高祖與西師戰於邙山,高祖令顯守河橋鎮,據中潬城。武定二年,除徵南將軍、廣州刺史。侯景反於河南,爲景所攻,顯率左右二十餘騎突出賊營,拔難歸國。時高嶽、慕容紹宗等討景,即配顯士馬,隨嶽等破景於渦陽。武定六年,拜太府卿。從世宗平王思政於潁川,授潁州刺史。七年,轉鄭州刺史。八年,加驃騎將軍,進侯爲公,通前食邑一千三百戶。天保元年,加衛大將軍,刺史如故。三年,與清河王高嶽襲歷陽,取之。爲贓貨,解鄭州,大理禁止。處斷未訖,爲合肥被圍,遣與步汗薩、慕容儼等同攻梁北徐州。擒刺史王強。與梁秦州刺史嚴超達戰於涇城,破之。五年,授儀同三司。其年,又與高嶽南臨漢水,攻下樑西楚州,獲刺史許法光。於時梁將蕭循與侯瑱等圍慕容儼於郢州,復以顯爲水軍大都督,從攝口入江救之。師還,加開府儀同三司,賞帛五百匹。十年,食幽州范陽郡幹。乾明元年,除車騎大將軍。皇建元年,轉封樂安郡開國公。二年,除趙州刺史。河清元年,遷洛州刺史。二年,復除朔州刺史,秩滿歸。天統元年,加特進、驃騎大將軍,封定陽王。四年卒,年六十六。   皮景和,琅邪下邳人也。父慶賓,魏淮南王開府中兵參軍事。正光中,因使懷朔,遇世亂,因家廣寧之石門縣。景和少通敏,善騎射。初以親信事高祖,後補親信副都督。武定二年,徵步落稽。世宗疑賊有伏兵,令景和將五六騎深入一谷中,值賊百餘人,便共格戰,景和射數十人,莫不應弦而倒。高祖嘗令景和射一野豕,一箭而獲之,深見嗟賞,除庫直正都督。天保初,授假節、通州刺史,封永寧縣開國子。後從襲庫莫奚,加左右大都督。又從度黃龍,徵契丹,定稽胡。尋從討茹茹主庵羅辰於陘北,又從平茹茹餘燼。景和趫捷,有武用,每有戰功。十年,食安樂郡幹。乾明元年,除武衛將軍,兼給事黃門侍郎。肅宗作相,以本官攝大丞相府從事中郎。大寧元年,除儀同三司、散騎常侍、武衛大將軍,尋加開府。二年,出爲梁州刺史。三年,突厥圍逼晉陽,令景和馳驛赴京,督領後軍赴幷州,未到間,賊已退。仍除領左右大將軍,食齊郡幹,又除並省五兵尚書。天統元年,遷殿中尚書。二年,除侍中。   景和於武職之中,兼長吏事,又性識均平,故頻有美授。周通好之後,冠蓋往來,常令景和對接,每與使人同射,百發百中,甚見推重。武平中,詔獄多令中黃門等監治,恆令景和按覆,據理執正,由是過無枉濫。   後除特進、中領軍,封廣漢郡開國公。又隨斛律光率衆西討,克姚襄、白亭二城,別封永寧郡開國公。又除領軍將軍。又從軍拔宜陽城,封開封郡開國公。琅邪王之殺和士開也,兵指西闕,內外惶惑,莫知所爲。景和請後主出千秋門自號令。事平,除尚書右僕射、趙州刺史。尋遷河南行臺尚書右僕射、洛州刺史。   陳將吳明徹寇淮南,令景和率衆拒之,除領軍大將軍,封文城郡王,轉食高陽郡幹。軍至柤口,值土人陳喧等作亂,景和平之。又有陽平人鄭子饒,詐依佛道,設齋會,用米麪不多,供贍甚廣,密從地藏漸出餅飯,愚人以爲神力,見信於魏、衛之間。將爲逆亂,謀泄,掩討漏逸。乃潛渡河,聚衆數千,自號長樂王,已破乘氏縣,又欲襲西兗州城。景和自南兗州遣騎數百擊破之,斬首二千餘級,生擒子饒,送京師烹之。及吳明徹圍壽陽,敕令景和與賀拔伏恩等赴救。景和以尉破胡軍始喪敗,怯懦不敢進,頓兵淮口,頻有敕使催捉,然始渡淮。屬壽陽已陷,狼狽北還,器械軍資,大致遺失。陳將蕭摩訶率步騎於淮北倉陵城截之,景和得整旅逆戰,摩訶退歸。是時拒吳明徹者多致傾覆,唯景和全軍而還,由是獲賞,除尚書令,別封西河郡開國公,賜錢二十萬,酒米十車。時陳人聲將渡淮,令景和停軍西兗州,爲拒守節度。武平六年病卒,年五十五。贈侍中、使持節、都督定恆朔幽定平六州諸軍事、太尉公、錄尚書事、定州刺史。   長子信,機悟有風神,微涉書傳。武平末,開府儀同三司、武衛將軍,於勳貴子弟之中,稱其識鑑。於幷州降周軍,授上開府、軍正大夫。隋開皇中,卒於洮州刺史。   少子宿達,武平末太子齋帥,有才藻檢行。開皇中,通事舍人。丁母憂,起復,將赴京,辭靈慟哭而絕,久而獲蘇,不能下食,三日致死。   鮮于世榮,漁陽人也。父寶業,懷朔鎮將,武平初,贈儀同三司、祠部尚書、朔州刺史。世榮少而沉敏,有器幹。興和二年,爲高祖親信副都督,稍遷平西將軍、賜爵石門縣子。後頻從顯祖討茹茹,破稽胡。又從高嶽平郢州,除持節、河州刺史,食朝歌縣幹。尋爲肅宗丞相府諮議參軍。皇建中,除儀同三司、武衛將軍。天統二年,加開府,又除鄭州刺史。武平中,以平信州賊,除領軍將軍,轉食上黨郡幹。從平高思好,封義陽王。七年,後主幸晉陽,令世榮以本官判尚書右僕射事,貳北平王北宮留後。尋有敕令與吏部尚書袁聿修在尚書省檢試舉人。爲乘馬至雲龍門外入省北門,爲憲司舉奏免官。後主圍平陽,除世榮領軍將軍。周師將入鄴,除領軍大將軍、太子太傅,於城西拒戰,敗被擒,爲周武所殺。世榮雖武人無文藝,以朝危政亂,每竊嘆之。見徵稅無厭,賜與過度,發言嘆惜。子子貞,武平末假儀同三司。   綦連猛,字武兒,代人也。其先姬姓,六國末,避亂出塞,保祁連山,因以山爲姓,北人語訛,故曰綦連氏。父元成,燕郡太守。猛少有志氣,便習弓馬。永安三年,爾朱榮徵爲親信。至洛陽,榮被害,即從爾朱世隆出奔建州,仍從爾朱兆入洛。其年,又從兆討紇豆陵步藩,補都督。普泰元年,加徵虜將軍、中散大夫。猛父母兄弟皆在山東,爾朱京纏欲投高祖,謂猛曰:"王以爾父兄皆在山東,每懷不信,爾若不走,今夜必當殺爾,可走去。"猛以素蒙兆恩,拒而不從。京纏曰:"我今亦欲去,爾從我不?"猛又不從。京纏乃舉槊曰:"爾不從,我必刺爾。"猛乃從之。去城五十餘裏,即背京纏復歸爾朱。及兆敗,乃歸高祖。高祖問曰:"爾朱京纏將爾投我,爾中路背去何也?"猛乃具陳服事之理,不可貳心。高祖曰:"爾莫懼,服事人法須如此。"遂補都督。   步落稽等起逆,在覆釜山,使猛討之,大捷,特被賞齎。元象元年,從高祖向河陽,與周文帝戰於邙山。二年,除平東將軍、中散大夫。其年,又轉中外府帳內都督,賞邙山之功,封廣興縣開國君。   五年,梁使來聘,雲有武藝,求訪北人,欲與相角。世宗遣猛就館接之,雙帶兩鞬,左右馳射。兼共試力,挽強,梁人引弓兩張,力皆三石,猛遂並取四張,疊而挽之,過度。梁人嗟服之。   其年,除撫軍將軍,別封石城縣開國子,食肆州平寇縣幹。天保元年,除都督、東秦州刺史,別封雍州京兆郡覆城縣開國男。從顯祖討契丹,大獲戶口。又隨斛律敦北征茹茹,敦令猛輕將百騎深入覘候。還至白道,與軍相會,因此追躡,遂大破之。賚帛三百段。七年,除武衛將軍、儀同三司。九年,轉武衛大將軍。乾明初,加車騎大將軍。皇建元年,封石城郡開國伯,尋進爵爲君。二年,除領左右大將軍,從肅宗討奚賊,大捷,獲馬二千匹,牛羊三萬頭。河清二年,加開府。突厥侵逼晉陽,敕猛將三百騎覘賊遠近。行至城北十五里,遇賊前鋒,以敵衆多,遂漸退避。賊中有一驍將,超出來鬥。猛遙見之,即亦挺身獨出,與其相對。俯仰之間,刺賊落馬,因即斬之。三年,別封武安縣開國君,加驃騎大將軍。天統元年,遷右衛大將軍,乃奉世祖敕,恆令在嗣主左右,兼知內外機要之事。三年,除中領軍。四年,轉領軍將軍,別封義寧縣開國君。五年,除並省尚書左僕射,餘如故。除並省尚書令、領軍大將軍,封山陽王。   猛自和士開死後,漸預朝政,疑議與奪,鹹亦諮稟。趙彥深以猛武將之中頗疾奸佞,言議時有可採,故引知機事。祖珽既出彥深,以猛爲趙之黨與,乃除光州刺史。已發至牛蘭,忽有人告和士開被害日猛亦知情,遂被追止。還,入內禁留,簿錄家口。尋見釋,削王爵,止以開府赴州。在任寬惠清慎,吏民稱之。淮陰王阿那肱與猛有舊,每欲攜引之,曾有敕徵詣闕,似欲委寄。韓長鸞等沮難,復除膠州刺史。尋徵還,令在南兗防捍。後主平陽敗還,又徵赴鄴,除大將軍。齊亡入周,尋卒。   元景安,魏昭成五世孫也。高祖虔,魏陳留王。父永,少爲奉朝請。自積射將軍爲元天穆薦之於爾朱榮,參立孝莊之謀,賜爵代郡公。加將軍、太中大夫、二夏、幽三州行臺左丞,持節招納降戶四千餘家。榮又啓封永朝那縣子,邑三百戶,持節南幽州刺史,假撫軍將軍。天平初,高祖以爲行臺左丞,尋除潁州刺史,又爲北揚州刺史。天保中,徵拜大司農卿,遷銀青光祿大夫,依例降爵爲乾鄉男。大寧二年,遷金紫光祿大夫。   景安沉敏有幹局,少工騎射,善於事人。釋褐爾朱榮大將軍府長流參軍,加寧遠將軍,又轉榮大丞相府長流參軍。高祖平洛陽,領軍婁昭薦補京畿都督,父永啓回代郡公授之,加前將軍、太中大夫。隨武帝西入。天平末,大軍西討,景安臨陣自歸,高祖嘉之,即補都督。興和中,轉領親信都督。邙山之役,力戰有功,賜爵西華縣都鄉男,代郡公如故。世宗入朝,景安隨從在鄴。於時江南款附,朝貢相尋,景安妙閒馳騁,雅有容則,每梁使至,恆令與斛律光、皮景和等對客騎射,見者稱善。世宗嗣事,啓減國封分錫將士,封石保縣開國子,邑三百戶,加安西將軍。又授通州刺史,加鎮西將軍,轉子爲伯,增邑通前六百戶,餘如故。天保初,加徵西將軍,別封興勢縣開國伯,帶定襄縣令,賜姓高氏。三年,從破庫莫奚於代川,轉領左右大都督,餘官並如故。四年,從討契丹於黃龍,領北平太守。後頻從駕再破茹茹,遷武衛大將軍,又轉領左右大將軍,兼七兵尚書。   時初築長城,鎮戍未立,突厥強盛,慮或侵邊,仍詔景安與諸軍緣塞以備守。督領既多,且所部軍人富於財物,遂賄貨公行。顯祖聞之,遣使推檢,同行諸人贓污狼藉,唯景安纖毫無犯。帝深嘉嘆,乃詔有司以所聚斂贓絹伍百匹賜之,以彰清節。   又轉都官尚書,加儀同三司,食高平郡幹,又拜儀同三司。乾明元年,轉七兵尚書,加車騎大將軍。皇建元年,又兼侍中,馳驛詣鄴,慰勞百司,巡省風俗。   肅宗曾與羣臣於西園宴射,文武預者二百餘人。設侯去堂百四十餘步,中的者賜與良馬及金玉錦彩等。有一人射中獸頭,去鼻寸餘。唯景安最後有一矢未發,帝令景安解之,景安徐整容儀,操弓引滿,正中獸鼻。帝嗟賞稱善,特賚馬兩匹,玉帛雜物又加常等。   大寧元年,加開府。二年,轉右衛將軍,尋轉右衛大將軍。天統初,判並省尚書右僕射,尋出爲徐州刺史。四年,除豫州道行臺僕射、豫州刺史,加開府儀同三司。武平三年,進授行臺尚書令,刺史如故,封歷陽郡王。景安之在邊州,鄰接他境,綏和邊鄙,不相侵暴,人物安之。又管內蠻多華少,景安被以威恩,鹹得寧輯,比至武平末,招慰生蠻輸租賦者數萬戶。六年,徵拜領軍大將軍。入周,以大將軍、大義郡開國公率衆討稽胡,戰沒。子仁,武平末儀同三司、武衛,隋驃騎將軍。卒于丹陽太守。   初,永兄祚襲爵陳留王,祚卒,子景皓嗣。天保時,諸元帝室親近者多被誅戮。疏宗如景安之徒議欲請姓高氏,景皓雲:"豈得棄本宗,逐他姓,大丈夫寧可玉碎,不能瓦全!"景安遂以此言白顯祖,乃收景皓誅之,家屬徙彭城。由是景安獨賜姓高氏,自外聽從本姓。   永弟種子豫,字景豫,美姿儀,有器幹。永安中,羽林監。元顥入洛,以守河內功,賜爵永安君。後爲濮陽郡守。魏彭城王韶引爲開府諮議參軍,韶出鎮定州,啓爲定州司馬。及景安告景皓慢言,引豫言相應和。豫佔雲:"爾時以衣袖掩景皓口,雲’兄莫妄言’"。及問景皓,與豫所列符同,獲免。自外同聞語者數人,皆流配遠方。豫卒于徐州刺史。   獨孤永業,字世基,本姓劉,中山人。母改適獨孤氏,永業幼孤,隨母爲獨孤家所育養,遂從其姓焉。止於軍士之中,有才幹,便弓馬。被簡擢補定州六州都督,宿衛晉陽。或稱其有識用者,世宗與語悅之,超授中外府外兵參軍。天保初,除中書舍人,豫州司馬。永業解書計,善歌舞,甚爲顯祖所知。乾明初,出爲河陽行臺右丞,遷洛州刺史,又轉左丞,刺史如故,加散騎常侍。宜陽深在敵境,周人於黑澗築城戍以斷糧道,永業亦築鎮以抗之。治邊甚有威信,遷行臺尚書。至河清三年,周人寇洛州,永業恐刺史段思文不能自固,馳入金墉助守。周人爲土山地道,曉夕攻戰,經三旬,大軍至,寇乃退。永業久在河南,善於招撫,歸降者萬計。選其二百人爲爪牙,每先鋒以寡敵衆,周人憚之。加儀同三司,賞賜甚厚。性鯁直,不交權勢。斛律光求二婢弗得,毀之於朝廷。河清末,徵爲太僕卿,以乞伏貴和代之,於是四境蹙弱,河洛人情騷動。   武平三年,遣永業取斛律豐洛,因以爲北道行臺僕射、幽州刺史。尋徵爲領軍將軍。河洛民庶,多思永業,朝廷又以疆埸不安,除永業河陽道行臺僕射、洛州刺史。周武帝親攻金墉,永業出兵御之。問曰:"是何達官,作何行動?"周人曰:"至尊自來,主人何不出看客。"永業曰:"客行忽速,是故不出。"乃通夜辦馬槽二千。周人聞之,以爲大軍將至,乃解圍去。永業進位開府,封臨川王。有甲士三萬,初聞晉州敗,請出兵北討,奏寢不報,永業慨憤。又聞幷州亦陷,爲周將常山公所逼,乃使其子須達告降於周。周武授永業上柱國。宣政末,出爲襄州總管。大象二年,爲行軍總管崔彥睦所殺。   傅伏,太安人也。父元興,儀同、北蔚州刺史。伏少從戎,以戰功稍至開府、永橋領民大都督。周帝前攻河陰,伏自橋夜渡,入守中潬城。南城陷,被圍二旬不下。救兵至,周師還,伏謂行臺乞伏貴和曰:"賊已疲弊,願得精騎二千追擊之,可捷也。"貴和弗許。武平六年,除東雍州刺史。會周兵來逼,伏出戰,卻之。周克晉州,執獲行臺尉相貴,以之招伏,伏不從。後主親救晉州,以伏爲行臺右僕射。周軍來掠,伏擊走之。周克幷州,遣韋孝寬與其子世寬來招伏曰:"幷州已平,故遣公兒來報,便宜急下。"授上大將軍、武鄉郡開國公,即給告身,以金馬瑙二酒鍾爲信。伏不受,謂孝寬曰:"事君有死無貳,此兒爲臣不能竭忠,爲子不能盡孝,人所仇疾,願即斬之,以號令天下。"   周帝自鄴還至晉州,遣高阿那肱等百餘人臨汾召伏。伏出軍隔水相見,問至尊今在何處。阿那肱曰:"已被捉獲,別路入關。"伏仰天大哭,率衆入城,於聽事前北面哀號良久,然後降。周帝見之曰:"何不早下?"伏流涕而對曰:"臣三世蒙齊家衣食,被任如此,革命不能自死,羞見天地。"周帝親執其手曰:"爲臣當若此。朕平齊國,唯見公一人。"乃自食一羊肋,以骨賜伏,曰:"骨親肉疏,所以相付。"遂別引之與同食,令於侍伯邑宿衛,授上儀同,敕之曰:"若即與公高官,恐歸投者心動,努力好行,無慮不富貴。"又問前救河陰得何官職。伏曰:"蒙一轉,授特進,永昌郡開國公。"周帝謂後主曰:"朕前三年教習兵馬,決意往取河陰,正爲傅伏能守,城不可動,是以收軍而退。公當時賞授何其薄也。"賜伏金酒卮。後以爲岷州刺史,尋卒。   齊軍晉州敗後,兵將罕有全節者。其殺身成仁者,有儀同叱幹苟生,鎮南兗州,周帝破鄴,赦書至,苟生自縊死。   又有開府、中侍中宦者田敬宣,本字鵬,蠻人也。年十四五,便好讀書。既爲閽寺,伺隙便周章詢請,每至文林館,氣喘汗流,問書之外,不暇他語。及視古人節義事,未嘗不感激沉吟。顏之推重其勤學,甚加開獎,後遂通顯。後主之奔青州,遣其西出,參伺動靜,爲周軍所獲。問齊主何在,紿雲已去。毆捶服之,每折一支,辭色愈厲,竟斷四體而卒。   又有雷顯和,晉州敗後,爲建州道行臺左僕射。周帝使其子招焉,顯和禁其子而不受。聞鄴城敗,乃降。   後主失幷州,使開府紇奚永安告急於突厥他鉢略可汗。及聞齊滅,他鉢處永安於吐谷渾使下。永安抗言曰:"本國既敗,永安豈惜賤命!欲閉氣自絕,恐天下不知大齊有死節臣,唯乞一刀,以顯示遠近。"他鉢嘉其壯烈,贈馬七十匹而歸。   高保寧,代人也,不知其所從來。武平末,爲營州刺史,鎮黃龍,夷夏重其威信。周師將至鄴,幽州行臺潘子晃下黃龍兵,保寧率驍銳並契丹、靺羯萬餘騎將赴救。至北平,知子晃已發薊,又聞鄴都不守,便歸營。周帝遣使招慰,不受敕書。范陽王紹義在突厥中,上表勸進,范陽署保寧爲丞相。及盧昌期據范陽城起兵,保寧引紹義集夷夏兵數萬騎來救之。至潞河,知周將宇文神舉已屠范陽,還據黃龍,竟不臣周。   史臣曰:皮景和等爰自霸基,策名戎幕,間關夷險,迄於末運,位高任重,鹹遂本誠,亦各遇其時也。傅伏之徒,俱表忠節,不然則丹青簡冊安可貴乎?   贊曰:唯此諸將,榮名是保,不愆不忘,以斯終老。傅子之輩,逢茲不造,未遇烈風,誰知勁草。   《北齊書》 唐·李百藥

暴顯,字思祖,是北魏郡縣斥邱人。祖父叫喟,曾任北魏琅邪太守、朔州刺史,後來在朔州定居。父親叫誕,曾任北魏恆州刺史、左衛將軍,封樂安公。暴顯小時候,看到一位僧人指着他說:“這孩子相貌不凡,將來必定成爲良將,地位極高,能位列人臣。”說完僧人就不見了,衆人不知他去向何方。

暴顯年輕時就參加軍旅,擅長騎馬射箭。曾隨北魏孝莊帝出打獵,一天之內親手捕獲禽獸七十三隻。孝昌二年,被任命爲羽林監。中興元年,授襄威將軍、晉州車騎府長史。後來隨高祖在信都起兵反叛,被授予中堅將軍、散騎侍郎、帳內大都督,加封安東將軍、銀青光祿大夫,封屯留縣開國侯。天平二年,任渤海郡守。元象元年,任雲州大中正,兼武衛將軍,加封鎮東將軍。兩年後,任北徐州刺史、當州大都督。隨高祖在邙山與西邊敵軍作戰,高祖命暴顯駐守河橋鎮,據守中潬城。武定二年,授徵南將軍、廣州刺史。侯景在河南反叛,被侯景軍隊圍攻,暴顯率二十多騎兵衝出敵陣,突圍返回朝廷。當時高嶽、慕容紹宗等人正在攻打侯景,朝廷便派暴顯率領士兵和馬匹,隨同他們一起在渦陽擊敗侯景。武定六年,被任命爲太府卿。隨世宗平定王思政在潁川的叛亂,授潁州刺史。七年,調任鄭州刺史。八年,加封驃騎將軍,爵位提升爲公,累計食邑一千三百戶。天保元年,加授衛大將軍,刺史職位不變。三年,與清河王高嶽聯合進攻歷陽,攻下該城。但因受賄被查,辭退鄭州刺史之職,被大理寺暫時禁押。案件尚未了結,恰逢合肥被圍,朝廷命他與步汗薩、慕容儼等一同進攻梁朝北徐州,擒獲刺史王強。又與梁朝秦州刺史嚴超達在涇城作戰,大敗對方。五年,被授儀同三司。當年,又與高嶽南下漢水,攻佔梁朝西楚州,俘獲刺史許法光。當時梁朝將領蕭循與侯瑱等人包圍慕容儼於郢州,朝廷又命暴顯爲水軍大都督,從攝口入江救援。軍隊返回後,加授開府儀同三司,賞賜絹帛五百匹。十年,獲得幽州范陽郡的食邑。乾明元年,任車騎大將軍。皇建元年,改封樂安郡開國公。兩年後,任趙州刺史。河清元年,調任洛州刺史。兩年後,再次被任命爲朔州刺史,任期結束後返回。天統元年,加授特進、驃騎大將軍,封定陽王。四年去世,享年六十六歲。

皮景和,是琅邪郡下邳人。父親叫慶賓,曾任北魏淮南王開府中的中兵參軍事。正光年間,他奉命出使懷朔,因戰亂,便在廣寧石門縣安家落戶。皮景和從小就聰慧敏銳,擅長騎馬射箭。起初因得高祖信任而擔任親信,後來升任親信副都督。武定二年,奉命征討步落稽叛軍。世宗懷疑敵軍有埋伏,便命令皮景和帶領五六名騎兵深入山谷,恰好遇到百餘敵軍,立即展開交戰,皮景和射殺數十人,無人能倖免。高祖曾讓他射一隻野豬,一箭便射中,對此深感讚歎,任命他爲庫直正都督。天保初年,授假節、通州刺史,封永寧縣開國子。後來隨軍征討庫莫奚,加授左右大都督。又隨軍渡黃龍河,征討契丹、平定稽胡。後隨軍出征討伐茹茹的首領庵羅辰,又平定茹茹殘餘勢力。皮景和擅長武藝,每次出戰都有功勞。十年,獲得安樂郡食邑。乾明元年,任武衛將軍,兼給事黃門侍郎。肅宗擔任丞相時,以原職代理大丞相府從事中郎。大寧元年,授儀同三司、散騎常侍、武衛大將軍,不久晉升爲開府。兩年後,出京擔任梁州刺史。三年,突厥圍攻晉陽,朝廷命皮景和騎馬急赴京城,統率後軍前往幷州支援,尚未抵達,敵軍已撤退。朝廷仍任命他爲領左右大將軍,食齊郡食邑,又授並省五兵尚書。天統元年,升任殿中尚書;兩年後,任侍中。

皮景和在武官中不僅武藝高強,而且善於處理政務,爲人公正平和,因此多次獲得升遷。南北通好之後,朝中官員往來頻繁,朝廷常派他接待外賓,每次與賓客一起射箭,百發百中,受到廣泛敬重。武平年間,朝廷下令許多獄案由中黃門人員監督處理,都常命皮景和審查複覈,秉公執法,因此無冤無枉。

後來升任特進、中領軍,封廣漢郡開國公。又隨斛律光率軍西征,攻克姚襄、白亭兩城,另封永寧郡開國公。又任領軍將軍。又隨軍攻克宜陽城,封開封郡開國公。當時琅邪王誅殺和士開,軍隊直逼皇宮西門,朝廷內外驚慌失措,不知如何是好。皮景和請求後主出千秋門自作號令。事態平定後,被任命爲尚書右僕射、趙州刺史。不久升任河南行臺尚書右僕射、洛州刺史。

陳朝將領吳明徹侵犯淮南,朝廷命皮景和率軍抵抗,授領軍大將軍,封文城郡王,後改食高陽郡食邑。軍隊到了柤口時,正值當地百姓陳喧等人作亂,皮景和平定了這場叛亂。又有一個陽平人鄭子饒,假裝信奉佛教,設齋會,用米麪不多,卻能供養許多人,人們以爲他有神力,深受魏、衛地區百姓信任。他圖謀叛亂,計劃泄露後,朝廷派兵祕密追查,將其剿滅。鄭子饒偷偷渡過黃河,聚集數千人,自稱爲長樂王,已攻破乘氏縣,又欲襲擊西兗州城。皮景和從南兗州派出數百騎兵將其擊潰,斬首兩千餘人,活捉鄭子饒,送往京師後將其烹死。後來吳明徹包圍壽陽,朝廷命皮景和與賀拔伏恩等人前往救援。皮景和因尉破胡軍不久前戰敗,膽怯不敢前進,駐紮在淮口,屢次接到催命文書,仍不動。最終,吳明徹撤軍。皮景和因功被封。

獨孤永業,字世基,原本姓劉,是中山人。母親改嫁獨孤家,永業幼年成爲孤兒,隨母親被獨孤家撫養長大,便改姓獨孤。他僅在軍中任職,卻有才幹,善於騎馬射箭。被選拔任定州六州都督,負責護衛晉陽。有人稱讚他有識見,世宗與他交談後非常高興,直接提拔他爲中外府外兵參軍。天保初年,任中書舍人、豫州司馬。永業懂文書計算,擅長歌舞,深受顯祖喜愛。乾明初年,出任河陽行臺右丞,後升任洛州刺史,又轉任左丞,刺史職位不變,加授散騎常侍。宜陽地處敵境,周軍在黑澗修築城壘切斷糧道,永業也修築城鎮以抵抗。治理邊疆很有威信,後升任行臺尚書。到河清三年,周軍侵擾洛州,永業擔心刺史段思文守不住,便連夜入金墉城協助防守。周軍用土山和地道晝夜進攻,持續三十天,大軍到來後敵軍才撤退。永業長期在河南地區任職,善於安撫百姓,歸降者達數千人。他挑選二百名精銳士兵作爲先鋒,每次以少敵多,周軍都十分畏懼。加封儀同三司,賞賜豐厚。性格耿直,不與權貴交往。斛律光想娶兩個婢女,未能如願,便在朝廷上公開詆譭,永業得知後直言不諱。河清末年,徵召爲太僕卿,被乞伏貴和取代,導致四境勢力衰弱,河洛地區人心浮動。

武平三年,朝廷命永業奪取斛律豐洛,並任命他爲北道行臺僕射、幽州刺史。不久被徵召爲領軍將軍。河洛百姓非常思念永業,朝廷因邊境不穩,又任命他爲河陽道行臺僕射、洛州刺史。周武帝親自攻打金墉城,永業出兵迎戰。周軍問:“這是什麼人,如何行動?”周軍答:“皇上親自來,主人爲何不出迎?”永業說:“客人來得突兀,所以我未出城。”於是連夜準備了兩千個馬槽。周軍聽說此事,以爲大軍即將到來,於是解圍撤退。永業升任開府,封臨川王。他統領甲士三萬,起初聽說晉州戰敗,請求出兵北上討伐,奏報未獲批准,他深感憤慨。後來聽說幷州也陷落,被周將常山公圍困,便派兒子須達向周軍投降。周武帝授永業上柱國。宣政末年,出京任襄州總管。大象二年,被行軍總管崔彥睦派人殺害。

傅伏,是太安人。父親叫元興,曾任儀同等職、北蔚州刺史。傅伏年少時從軍,憑藉戰功逐步升至開府、永橋領民大都督。周帝攻打河陰時,傅伏從橋上夜渡,進入中潬城防守。南城陷落,被圍守二十天,始終未投降。援軍抵達,周軍撤退,傅伏向行臺乞伏貴和請求:“敵軍已疲憊,我願派兩千精銳騎兵追擊,定能取勝。”乞伏貴和不同意。武平六年,被任命爲東雍州刺史。恰逢周軍逼近,傅伏出戰,擊退敵人。周軍攻下晉州,俘獲行臺尉相貴,用以招降傅伏,傅伏拒不接受。後主親自率軍救援晉州,任命傅伏爲行臺右僕射。周軍來搶掠,傅伏出兵擊退。周軍攻下幷州,派韋孝寬及其子韋世寬前來招降,說:“幷州已平,特派您的兒子來通知您,希望您儘快歸順。”授上大將軍、武鄉郡開國公,即刻頒授官符,以金馬瑙酒鍾爲信物。傅伏拒不接受,對韋孝寬說:“侍奉君主,有死無二,這孩子作爲臣子不能竭盡忠心,作爲兒子不能盡孝,是人世所痛恨的,我願立即斬首,以警天下。”

周帝從鄴城返回晉州時,派高阿那肱等一百餘人到汾水旁邀請傅伏。傅伏出兵隔水相見,問周帝現在在哪裏。阿那肱說:“已經被俘,走另一條路入關。”傅伏仰天痛哭,率軍進入城中,在聽事廳前面向北痛哭良久,最終投降。周帝見他感嘆道:“爲何不早降?”傅伏流淚回答:“我三代蒙受齊國的衣食,被如此重用,如今國家更替,我不能以死相殉,實在羞愧見天地。”周帝親自握住他的手說:“做臣子應如你這般。我平定齊國,只看到你一個人忠勇。”隨即親自喫了一塊羊肋,把骨頭送給傅伏,說:“骨頭親,肉疏,因此託付於你。”又邀請他同席共食,派他負責在侍伯邑處宿衛,授上儀同。皇帝對他說:“若立刻給高官,恐怕還有人因此動搖,你要努力行善,不會有不富貴的。”又問前次救河陰時得到了什麼官職。傅伏回答:“只升了一級,授特進,封永昌郡開國公。”周帝對後主說:“我三年前訓練兵馬,立志攻取河陰,正是因爲傅伏能堅守中潬城,城未動搖,所以才撤軍。你當時賞賜太薄了。”賜予金酒杯。後來任岷州刺史,不久去世。

齊軍在晉州戰敗後,很少有士兵能保持氣節。其中以戰死保節者爲:儀同叱幹苟生,鎮守南兗州,周帝攻陷鄴城後,赦令到達時,苟生自縊而死。還有開府、中侍中宦官田敬宣,原名鵬,是少數民族人士。年僅十四五歲,就愛讀書。作爲宮中侍從,趁機請教學問,每到文林館,氣喘吁吁,除了問書本以外,其他話都不講。見古人節義事蹟,總是感傷不已。顏之推十分看重他的勤奮好學,給予大力鼓勵,後來官運亨通。後主逃往青州時,命他向西偵察形勢,被周軍捕獲。問起後主去向,他謊稱已經離開。周軍毆打他,每折斷一根手指,他語氣反而更加堅決,最終被折斷四肢而死。

還有雷顯和,晉州戰敗後,任建州道行臺左僕射。周帝派其子去招降,雷顯和禁止兒子接受,得知鄴城戰敗後,才投降。

後主失去幷州,派開府紇奚永安向突厥他鉢略可汗求助。後來得知齊國滅亡,他鉢把永安安置在吐谷渾的部下中。永安直言說:“國家已經敗亡,我豈會吝惜性命!願閉氣自盡,只怕天下不知齊國有忠節之臣,只求一刀,以昭示四方。”他鉢十分讚賞他的氣節,賜予他七十匹馬,讓他回國。

高保寧,是代地人,出身來歷不詳。武平末年任營州刺史,鎮守黃龍,深受夷夏百姓信賴。周軍逼近鄴城,幽州行臺潘子晃調集黃龍的士兵,保寧率精銳軍隊及契丹、靺鞨一萬多人趕赴救援。到了北平,得知潘子晃已出發,又聽說鄴城已失守,便返回營州。周帝派使臣招降,他拒不接受詔書。范陽王紹義在突厥中,上表勸說高緯稱帝,范陽方面任命保寧爲丞相。後來盧昌期佔據范陽起兵,保寧集結夷夏兵數萬人前來救援。到達潞河時,得知周將宇文神舉已屠滅范陽,便返回黃龍,最終不歸附於周。

史臣評論說:皮景和等人起初建立功業,始終在軍中任職,歷經風雨險阻,一直到政權衰落,職位高、責任重,都始終堅守本心,也都是順應了時代的機遇。像傅伏這樣的將士,都能表現出忠貞節義,否則哪來的史官在史冊中留下他們的名字呢?

贊曰:這些將領,用自己的功名守護家業,一生不背離、不違背,最終安度晚年。傅伏一類的忠臣,生逢亂世,沒有遇到大風大浪,誰能知道他們如勁草一般堅強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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