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齐书》•卷三十四·列传第二十六·杨愔等

杨愔   杨愔,字遵彦,小名秦王,弘农华阴人。父津,魏时累为司空侍中。愔儿童时,口若不能言,而风度深敏,出入门闾,未尝戏弄。六岁学史书,十一受《诗》、《易》,好《左氏春秋》。幼丧母,曾诣舅源子恭,子恭与之饮,问读何书,曰:"诵《诗》。"子恭曰:"诵至《渭阳》未邪?"愔便号泣感噎,子恭亦对之歔欷,遂为之罢酒。子恭后谓津曰:"常谓秦王不甚察慧,从今已后,更欲刮目视之。"愔一门四世同居,家甚隆盛,昆季就学者三十余人。学庭前有奈树,实落地,群儿咸争之,愔颓然独坐。其季父暐适入学馆,见之大用嗟异,顾谓宾客曰:"此儿恬裕,有我家风。"宅内有茂竹,遂为愔于林边别葺一室,命独处其中,常以铜盘具盛馔以饭之。因以督厉诸子曰:"汝辈但如遵彦谨慎,自得竹林别室、铜盘重肉之食。"愔从父兄黄门侍郎昱特相器重,曾谓人曰:"此儿齿未落,已是我家龙文。更十岁后,当求之千里外。"昱尝与十馀人赋诗,愔一览便诵,无所遗失。及长,能清言,美音制,风神俊悟,容止可观。人士见之,莫不敬异,有识者多以远大许之。   正光中,随父之并州。性既恬默,又好山水,遂入晋阳西县瓮山读书。孝昌初,津为定州刺史,愔亦随父之职。以军功除羽林监,赐爵魏昌男,不拜。及中山为杜洛周陷,全家被囚絷。未几,洛周灭,又没葛荣。荣欲以女妻之,又逼以伪职。愔乃托疾,密含牛血数合,于众中吐之,仍佯喑不语。荣以为信然,乃止。永安初,还洛,拜通直散骑侍郎,时年十八。元颢入洛,时愔从父兄侃为北中郎将,镇河梁。愔适至侃处,便属乘舆失守,夜至河。侃虽奉迎车驾北渡,而潜欲南奔,愔固谏止之。遂相与扈从达建州。除通直散骑常侍。愔以世故未夷,志在潜退,乃谢病,与友人中直侍郎河间邢邵隐于嵩山。   及庄帝诛尔朱荣,其从兄侃参赞帷幄。朝廷以其父津为并州刺史、北道大行台,愔随之任。有邯郸人杨宽者,求义从出藩,愔请津纳之。俄而孝庄幽崩,愔时适欲还都,行达邯郸,过杨宽家,为宽所执。至相州,见刺史刘诞,以愔名家盛德,甚相哀念,付长史慕容白泽禁止焉。遣队主巩荣贵防禁送都。至安阳亭,愔谓荣贵曰:"仆家世忠臣,输诚魏室,家亡国破,一至于此。虽曰囚虏,复何面目见君父之仇!得自缢于一绳,传首而去,君之惠也。"荣贵深相怜感,遂与俱逃。愔乃投高昂兄弟。   既潜窜累载,属神武至信都,遂投刺辕门。便蒙引见,赞扬兴运,陈诉家祸,言辞哀壮,涕泗横集,神武为之改容。即署行台郎中。大军南攻邺,历杨宽村,宽于马前叩头请罪。愔谓曰:"人不识恩义,盖亦常理,我不恨卿,无遐惊怖。"时邺未下,神武命愔作祭天文,燎毕而城陷。由是转大行台右丞。于时霸图草创,军国务广,文檄教令,皆自愔及崔出。遭离家难,以丧礼自居,所食唯盐米而已,哀毁骨立。神武愍之,恒相开慰。及韩陵之战,愔每阵先登,朋僚咸共怪叹曰:"杨氏儒生,今遂为武士,仁者必勇,定非虚论。"   顷之,表请解职还葬。一门之内,赠太师、太傅、丞相、大将军者二人,太尉、录尚书及中书令者三人,仆射、尚书者五人,刺史、太守者二十馀人。追荣之盛,古今未之有也。及丧柩进发,吉凶仪卫亘二十馀里,会葬者将万人。是日隆冬盛寒,风雪严厚,愔跣步号哭,见者无不哀之。寻征赴晋阳,仍居本职。   愔从兄幼卿为岐州刺史,以直言忤旨见诛。愔闻之悲惧,因哀感发疾,后取急就雁门温汤疗疾。郭秀素害其能,因致书恐之曰:"高王欲送卿于帝所。"仍劝其逃亡。愔遂弃衣冠于水滨若自沉者,变易名姓,自称刘士安,入嵩山,与沙门昙谟徵等居成削迹。又潜之光州,因东入田横岛,以讲诵为业。海隅之士,谓之刘先生。太守王元景阴佑之。   神武知愔存,遣愔从兄宝猗赍书慰喻,仍遣光州刺史奚思业令搜访,以礼发遣。神武见之悦,除太原公开府司马,转长史,复授大行台右丞,封华阴县侯,迁给事黄门侍郎,妻以庶女。又兼散骑常侍,为聘梁使主。至碻磝戍,州内有愔家旧佛寺,入精庐礼拜,见太傅容像,悲感恸哭,呕血数升,遂发病不成行,舆疾还邺。久之,以本官兼尚书吏部郎中。武定末,以望实之美,超拜吏部尚书,加侍中、卫将军,侍学典选如故。天保初,以本官领太子少傅,别封阳夏县男。又诏监太史,迁尚书右仆射。尚太原长公主,即魏孝静后也。会有雉集其舍,又拜开府仪同三司、尚书左仆射,改封华山郡公。九年,徙尚书令,又拜特进、骠骑大将军。十年,封开封王。文宣之崩,百僚莫有下泪,愔悲不自胜。济南嗣业,任遇益隆,朝章国命,一人而已,推诚体道,时无异议。乾明元年二月,为孝昭帝所诛,时年五十。天统末,追赠司空。   愔贵公子,早著声誉,风表鉴裁,为朝野所称。家门遇祸,唯有二弟一妹及兄孙女数人,抚养孤幼,慈旨温颜,咸出人表。重义轻财,前后赐与,多散之亲族,群从弟侄十数人,并待而举火。频遭迍厄,冒履艰危,一餐之惠,酬答必重,性命之仇,舍而不问。典选二十馀年,奖擢人伦,以为己任,然取士多以言貌,时致谤言,以为愔之用人,似贫士市瓜,取其大者。愔闻,不屑焉。其聪记强识,半面不忘。每有所召问,或单称姓,或单称名,无有误者。后有选人鲁漫汉,自言猥贱,独不见识。愔曰:"卿前在元子思坊,骑秃尾草驴,经见我不下,以方曲鄣面,我何不识卿?"漫汉惊服。又调之曰:"名以定体,漫汉果自不虚。"又令吏唱人名,误以卢士深为士琛,士琛自言,愔曰:"卢郎玉润,所以从玉。"自尚公主后,衣紫罗袍,金缕大带。遇李庶,颇以为耻,谓曰:"我此衣服,都是内裁,既见子将,不能无愧。"及居端揆,权综机衡,千端万绪,神无滞用。自天保五年已后,一人丧德,维持匡救,实有赖焉。每天子临轩,公卿拜授,施号发令,宣扬诏册。愔辞气温辩,神仪秀发,百僚观听,莫不悚动。自居大位,门绝私交。轻货财,重仁义,前后赏赐,积累巨万,散之九族,架箧之中,唯有书数千卷。太保、平原王隆之与愔邻宅,愔尝见其门外有富胡数人,谓左右曰:"我门前幸无此物。"性周密畏慎,恒若不足,每闻后命,愀然变色。   文宣大渐,以常山、长广二王位地亲逼,深以后事为念。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、侍中燕子献、黄门侍郎郑子默受遗诏辅政,并以二王威望先重,咸有猜忌之心。初在晋阳,以大行在殡,天子谅暗,议令常山王在东馆,欲奏之事,皆先谘决。二旬而止。仍欲以常山王随梓宫之邺,留长广王镇晋阳。执政复生疑贰,两王又俱从至于邺。子献立计,欲处太皇太后于北宫,政归皇太后。又自天保八年已来,爵赏多滥,至是,愔先自表解其开府封王,诸叨窃恩荣者皆从黜免。由是嬖宠失职之徒,尽归心二叔。高归彦初虽同德,后寻反动,以疏忌之迹尽告两王。可朱浑天和又每云:"若不诛二王,少主无自安之理。"宋钦道面奏帝,称二叔威权既重,宜速去之。帝不许曰:"可与令公共详其事。"愔等议出二王为刺史。以帝仁慈,恐不可所奏,乃通启皇太后,具述安危。有宫人李昌仪者,北豫州刺史高仲密之妻,坐仲密事入宫,太后以昌仪宗情,甚相昵爱。太后以启示之,昌仪密启太皇太后。愔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,乃奏以长广王为大司马、并州刺史,常山王为太师、录尚书事。及二王拜职,于尚书省大会百僚,愔等并将同赴。子默止之,云:"事不可量,不可轻脱。"愔云:"吾等至诚体国,岂有常山拜职,有不赴之理,何为忽有此虑?"长广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,仍与席上勋贵数人相知。并与诸勋胄约,行酒至愔等,我各劝双杯,彼必致辞。我一曰"捉酒",二曰"捉酒,"三曰"何不捉,"尔辈即捉。及宴如之。愔大言曰:"诸王构逆,欲杀忠良邪?尊天子,削诸侯,赤心奉国,未应及此。"常山王欲缓之,长广王曰:"不可。"于是愔及天和、钦道皆被拳杖乱殴击,头面血流,各十人持之。使薛孤延、康买执子默于尚药局。子默曰:"不用智者言,以至于此,岂非命也!"二叔率高归彦、贺拔仁、斛律金拥愔等唐突入云龙门。见都督叱利骚,招之不进,使骑杀之。开府成休宁拒门,归彦喻之,乃得入。送愔等于御前。长广王及归彦在朱华门外。太皇太后临昭阳殿,太后及帝侧立。常山王以砖叩头,进而言曰:"臣与陛下骨肉相连。杨遵彦等欲擅朝权,威福自己,王公以还,皆重足屏气。共相唇齿,以成乱阶,若不早图,必为宗社之害。臣与湛等为国事重,贺拔仁、斛律金等惜献皇帝基业,共执遵彦等领入宫,未敢刑戮,专辄之失,罪合万死。"帝时默然,领军刘桃枝之徒陛卫,叩刀仰视,帝不睨之,太皇太后令却仗,不肯。又厉声曰:"奴辈即今头落。"乃却。因问杨郎何在,贺拔仁曰:"一目已出。"太皇太后怆然曰:"杨郎何所能,留使不好耶!"乃让帝曰:"此等怀逆,欲杀我二儿,次及我,尔何纵之?"帝犹不能言。太皇太后怒且悲,王公皆泣。太皇太后曰:"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。"太后拜谢。常山王叩头不止。太皇太后谓帝:"何不安尉尔叔?"帝乃曰:"天子亦不敢与叔惜,岂敢惜此汉辈?但愿乞儿性命,儿自下殿去,此等任叔父处分。"遂皆斩之。长广王以子默昔谗己作诏书,故先拔其舌,截其手。太皇太后临愔丧,哭曰:"杨郎忠而获罪。"以御金为之一眼,亲内之,曰:"以表我意。"常山王亦悔杀之。先是童谣曰:"白羊头尾秃,羖历头生角。"又曰:"羊羊吃野草,不吃野草远我道,不远打尔脑。"又曰:"阿麽姑祸也,道人姑夫死也。"羊为愔也,"角"文为用刀,"道人"谓废帝小名,太原公主尝作尼,故曰"阿麽姑",愔子献、天和皆帝姑夫云。于是乃以天子之命下诏罪之,罪止一身,家口不问。寻复簿录五家,王晞固谏,乃各没一房,孩幼兄弟皆除名。   遵彦死,仍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总机务。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:"将涉千里,杀骐骥而策蹇驴,可悲之甚。"愔所著诗赋表奏书讼甚多,诛后散失,门生鸠集所得者万馀言。   燕子献,字季则,广汉下洛人。少时相者谓之曰:"使役在胡代,富贵在齐赵。"其后,遇宇文氏称霸关中,用为典签,将命使于茹茹。子献欲验相者之言,来归。高祖见之大悦,尚淮阳公主,甚被待遇。显祖时,官至侍中、开府。济南即位之后,委任弥重,除右仆射。子献素多力,头又少发,当狼狈之际,排众走出省门,斛律光逐而擒之。子献叹曰:"丈夫为计迟,遂至于此矣。"   可朱浑天和,道元之季弟也。以道无勋重,尚东平公主。累迁领军大将军、开府。济南王即位,加特进,改博陵公,与杨愔同被杀。   宋钦道,广平人,魏吏部尚书弁孙也。初为大将军主簿,典书记。后为黄门侍郎。又令在东宫教太子习事。时郑子默以文学见知,亦备亲宠。钦道本文法吏,不甚谙识古今,凡有疑事,必询于子默。二人幸于两宫,虽诸王贵臣莫不敬惮。钦道又迁秘书监。与杨愔同诛,赠吏部尚书、赵州刺史。   郑颐,字子默,彭城人。高祖据,魏彭城守,自荥阳徙焉。颐聪敏,颇涉文义。初为太原公东阁祭酒,与宋钦道特相友爱,钦道每师事之。杨愔始轻宋、郑,不为之礼。俄而自结人主,与参顾命。钦道复旧与济南款狎,共相引致,无所不言。乾明初,拜散骑常侍。二人权势之重,与愔相埒。愔见害之时,邢子才流涕曰:"杨令君虽其人,死日恨不得一佳伴。"颐后与愔同诏追赠殿中尚书、广州刺史。颐弟抗,字子信,颇有文学。武平末,兼左右郎中,待诏文林馆。   《北齐书》 唐·李百药

杨愔,字遵彦,小名叫秦王,是弘农华阴人。他的父亲杨津,在北魏时屡任司空、侍中等要职。杨愔小时候口齿不太伶俐,但气度沉稳敏锐,出门进家门从不嬉闹玩耍。六岁时开始学写字,十一岁便学习《诗经》《易经》,特别喜欢《左氏春秋》。他年少时母亲去世,曾去舅父源子恭家做客,源子恭请他喝酒,问他读什么书,他回答:“正在诵读《诗经》。”源子恭问:“是读到《渭阳》篇了吗?”杨愔立刻号啕大哭,哽咽不止,源子恭也十分悲伤,于是大家就此停酒。后来源子恭对杨津说:“我过去以为秦王不太聪明,从今以后,真该重新看待他了。”杨愔一家四代同住,家境非常富裕,兄弟姐妹中赴学的有三十多人。他在学舍前有一棵柰树,果实落地,孩子们都争抢,唯有杨愔安静地坐着不动。他的叔父杨暐刚好也去学馆,看到这一幕十分惊讶,对宾客说:“这个孩子沉稳安详,有我家的风范。”家中有一片茂密的竹林,杨愔的家人便为他另建一间屋子,让他独自居住,并每天用铜盘盛饭供给他。后来他常对子孙说:“你们只要像遵彦一样谨慎,就也能得到竹林中的居所和铜盘盛着的丰盛饭食。”他的从父兄黄门侍郎杨昱特别欣赏他,曾对别人说:“这个孩子牙齿还没掉,已经是我家的龙驹凤雏了,再过十年,我一定把他寻到千里之外。”有一次杨昱和十几人一起作诗,杨愔一眼看过去就全部背诵出来,一点不漏。长大后,他说话清晰流畅,音调优美,风度俊秀聪慧,举止仪态令人赞叹。人们见到他,无不敬佩称奇,有见识的人多认为他有远大前程。

正光年间,跟随父亲到并州。他性格恬静,又喜爱山水,便前往晋阳西县的瓮山读书。孝昌初年,父亲杨津任定州刺史,杨愔也随父赴任。因有军功被授为羽林监,赐爵魏昌男,但他没有接受这一官职。后来中山被杜洛周攻陷,全家被捕。不久杜洛周被消灭,他又被囚禁于葛荣之手。葛荣想把女儿嫁给杨愔,还强迫他接受伪官职。杨愔便故意说生病,偷偷吞下几合牛血,在众人面前吐出,假装失语。葛荣以为他真有病,便作罢。永安初年,杨愔被释放回洛阳,任通直散骑侍郎,时年十八岁。当时元颢进入洛阳,杨愔的从兄杨侃任北中郎将,镇守河梁。杨愔抵达杨侃处,便得知朝廷车驾丢失,夜里赶往黄河渡河。杨侃虽表面上欢迎车驾北上,实则暗中打算南逃,杨愔坚决劝阻,最终一同护送至建州。后来被任命为通直散骑常侍。因世事纷乱,内心未能平静,志向在于退隐,于是称病辞职,与友人中直侍郎河间邢邵一起隐居在嵩山。

等到孝庄帝诛杀尔朱荣,他从兄杨侃参与朝政谋划。朝廷任命其父杨津为并州刺史、北道大行台,杨愔也随父赴任。有邯郸人杨宽,请求随军出征,杨愔请杨津接纳他。不久孝庄帝去世,杨愔正准备返回京城,在途经邯郸时,经过杨宽家,被杨宽抓住。到相州后,见刺史刘诞,刘诞因杨愔是名门望族,德才兼备而十分同情,便交给长史慕容白泽监管。派队主巩荣贵严密看管并押送回洛阳。在抵达安阳亭时,杨愔对巩荣贵说:“我家世代忠于朝廷,一心归附魏室,如今家破国亡,落到这般境地。即使被囚禁,又有什么脸面面对我的君主和仇敌!如果能让我吊死在一根绳上,首级传回,那是君长的宽恩。”巩荣贵被深深打动,于是两人一同逃离。杨愔便投奔了高昂兄弟。

他隐居多年,后来神武帝抵达信都,便前往军营投奔。随即被引见,他陈述兴复大业的志向,讲述家庭的灾祸,言辞悲壮,涕泪横流,神武帝为之动容,当即任命他为行台郎中。大军南下攻打邺城,经过杨宽村庄,杨宽在马前跪地认罪。杨愔对他说:“人不懂感恩,也是常情,我不怨你,也不必惊惧。”当时邺城尚未攻下,神武帝命令杨愔撰写祭文,祭文刚烧完,邺城便陷落。因此他被提拔为大行台右丞。当时国家刚刚建立,军政事务繁多,各种文书命令,都是由杨愔和崔绰负责起草。历经家破人亡之痛,他以丧礼自守,饮食仅限于盐和米,悲痛至极,形销骨立。神武帝怜悯他,常常安慰开导他。在韩陵之战中,杨愔每次冲锋都走在最前面,同事们都惊讶叹服:“杨家原本是儒生,如今竟成了武士,仁者必勇,这话说得一点没错。”

不久,他上表请求离职,回家安葬父母。杨家一门之内,追赠太师、太傅、丞相、大将军的有两人,太尉、录尚书、中书令的有三人,尚书仆射、尚书的有五人,刺史、太守的有二十多人。追封的荣耀,古今罕见。等到灵柩出发,迎送的仪仗长达二十多里,参加葬礼的人达上万人。当天正值隆冬严寒,风雪大作,杨愔赤脚奔跑痛哭,看到的人都为之动容。不久朝廷征召他回晋阳,仍保留原职。

他从兄杨幼卿任岐州刺史,因直言触怒皇帝被杀。杨愔听到消息后,悲痛恐惧,因伤心而发病。后来他前往雁门温泉疗养。郭秀一向嫉妒他的才能,写信恐吓他:“高王打算把你送到皇帝面前。”并劝他逃跑。杨愔于是将衣冠投入水中,仿佛要自沉,改名换姓,自称刘士安,进入嵩山,与僧人昙谟徵等人一起隐居出家。后来又躲到光州,向东进入田横岛,以讲经诵书为生。当时海边的人称他为“刘先生”,太守王元景暗中保护他。

神武帝知道他尚在,派他从兄杨宝猗带书信慰问,并派光州刺史奚思业去寻找他,以礼送出门。神武帝看到后十分高兴,任命他为太原公开府司马,后转任长史,再授大行台右丞,封为华阴县侯,后升为给事黄门侍郎,赐婚娶庶女。又兼任散骑常侍,担任出使南梁的使者。到达碻磝戍时,路过他旧日的寺庙,进入精庐礼拜,看到太傅的塑像,悲痛恸哭,呕出几升血,随即病倒无法前行,被抬回邺城。后来以原官兼任尚书吏部郎中。武定末年,因德望和才能俱佳,被破格提拔为吏部尚书,加授侍中、卫将军,仍主持选官事务。天保初年,以原职兼任太子少傅,另外封为阳夏县男。又受命监督太史,升任尚书右仆射。娶了太原长公主,即北魏孝静帝的嫡女。后来有野鸡飞到他家中,被任命为开府仪同三司、尚书左仆射,改封为华山郡公。九年,调任尚书令,又封为特进、骠骑大将军。十年,封为开封王。文宣帝去世时,群臣无人落泪,唯有杨愔悲痛得无法自持。后来济南王继位,对他更加信任重用,朝政国事,唯他一人决断,他忠心坦率,深得时人敬服。乾明元年二月,被孝昭帝处死,时年五十年。天统末年,追赠司空。

杨愔是名门之后,年少就声名远播,风度仪表和识人能力受到朝野一致称誉。家族遭遇灾祸,仅剩下两名弟弟、一名妹妹以及兄长的孙女几人,他悉心抚养孤儿寡女,慈爱宽厚,超越常人。他重义轻财,前后所获赏赐,大多分给亲戚族人,十多个堂兄弟侄子,都因他得享温暖。多次遭遇危难,历经艰险,别人给予的一餐之恩,他必以加倍回报;遇到性命仇敌,也毫不犹豫地放弃。他主持选官二十多年,提拔人才,视为己任,但选拔多凭言辞外貌,引起非议,有人说他像贫苦人家买瓜,只挑大的。杨愔听说后,毫不在意。他记忆力极强,半张脸都记得,每次被召见问话,哪怕只称姓氏或名字,也从不遗漏。后来有位叫鲁漫汉的选人,自称地位卑微,被他一眼识出。杨愔说:“你前些天在元子思坊,骑着一头秃尾巴驴,我远远看见你,你还用弯曲的布遮住脸,我怎么会不认识你?”鲁漫汉惊服不已。杨愔又笑着说:“名字决定人的品行,漫汉之名果然不虚。”又命下属念人名,误将卢士深记成士琛,士琛自己提出,杨愔说:“卢郎玉质温润,所以叫‘玉’。”自从娶了公主之后,他穿上了紫色罗袍,金线织成的腰带。遇到李庶,他颇感羞愧,对李庶说:“我这套衣服都是内府裁制的,如今见到你,实在难堪。”后来担任宰相,权衡政务,千头万绪,应对自如。自天保五年之后,每当有人失德,他都及时劝阻并加以挽救,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。每当皇帝临朝,群臣参见,发布政令,宣读诏书,杨愔辞语温雅,言辞流畅,仪容俊秀,百官无不肃然起敬。自居高位后,家中从不与人私下交往,轻视财物,重视仁义,前后赏赐累积巨万,全部分给宗族亲戚,家中箱柜里仅存数千卷书籍。太保平原王隆之与杨愔邻居,有一次杨愔看到他家门外有富家胡人,便对身边人说:“我家门前可没有这种东西。”他性情周密谨慎,总如有所不足,每听到朝廷新命令,都会脸色骤变。

文宣帝病重时,因常山王、长广王地位亲近,深感身后之事。杨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、侍中燕子献、黄门侍郎郑子默共同受遗命辅政。他们认为两位王威望太高,便心生猜忌。起初在晋阳,因大行皇帝尚未下葬,朝廷处于守丧期,商议让常山王住在东馆,所有奏事都先向他汇报。但二十天后便作罢。后来又想让常山王随灵柩前往邺城,留下长广王镇守晋阳。朝中又生疑虑,两位王最终都抵达了邺城。燕子献提出计划,想把太皇太后安置在北宫,权力归皇太后。自天保八年以来,朝廷赏赐泛滥,于是杨愔率先上表自请解去开府封王,其他滥得恩宠者也全部被罢免。这使得那些得宠却无实权的人,纷纷投靠两位叔父。高归彦起初虽与他们同心,后来又反叛,向两位王告发他们有疏远猜忌的迹象。可朱浑天和又常常说:“如果不除掉两位王,继位的幼主根本无法安稳。”宋钦道当面奏报皇帝,称两位叔王权势太重,应当尽快除去。皇帝不同意,说:“可与他们共同详细商议此事。”杨愔等人商议将两位王贬为刺史。因皇帝仁慈,不敢轻易上奏,于是上表皇太后,详细陈述危急形势。有个宫女李昌仪,是北豫州刺史高仲密的妻子,因高仲密谋反被押入宫,太后因她有家族背景,十分亲近。她将此事密报给太皇太后。杨愔等人又商议,不能将两位王都贬出,于是奏请:让长广王任大司马、并州刺史,常山王任太师、录尚书事。两位王接受任命后,于尚书省举行宴会,杨愔等人也全都前往参加。郑子默劝阻说:“此事不可轻易处理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杨愔却说:“我们怀着忠心为国,难道会因为常山王受任命,我们不去参加吗?为何会有这种担心?”长广王在录尚书后屋悄悄藏了数十名家仆,又与席上几位勋贵结盟,约定在饮酒时,每人都要为杨愔等敬酒,我敬你们,你们就敬我,我喝三杯,再喝三杯,接着说“为什么不喝”,你们就一定会喝。酒宴如约进行。杨愔高声说:“两位王图谋不轨,想谋害忠良,真是想尊奉天子、削除诸侯,这岂是赤胆忠心的体现?”常山王想缓和气氛,长广王却说:“不行。”于是杨愔与可朱浑天和、宋钦道均遭到殴打,头面流血,十多人动手。有人让薛孤延、康买把郑子默抓到尚药局。郑子默叹道:“不听智者之言,以至于此,岂不是命运如此?”两位王率高归彦、贺拔仁、斛律金等人强行闯入云龙门,见都督叱利骚,召他不答应,便派骑兵将其杀死。开府成休宁拒门而守,高归彦劝说他,才得以进入。将杨愔等人押送到皇宫前。长广王和归彦在朱华门外。太皇太后临昭阳殿,太后和皇帝分别立在一旁。常山王以砖叩头,进言说:“我与陛下是骨肉相连的兄弟。杨遵彦等人想独揽朝政,威福自专,王公大臣都畏缩屏息,相互勾结,形成祸乱的根源,如不尽早铲除,必成国之大患。我和湛等人为了国家大事,贺拔仁、斛律金等也为保卫献皇帝的基业,共同将杨遵彦等人押入宫中,虽未杀戮,但也犯了重大过失,罪该万死。”皇帝当时默然无语,领军刘桃枝等人在殿前持刀护卫,抬头看着皇帝,皇帝不看他们,太皇太后下令撤刀,不肯。又厉声喝道:“你们这些奴才,现在就砍下你们的头!”众人这才后退。接着问杨愔在哪,贺拔仁说:“他已经失了一只眼睛。”太皇太后悲伤地说:“杨遵彦有什么本事,为什么让他留着?”随即责备皇帝说:“这些人怀有逆谋,想害我两个孩子,下一步要加害我,你为何还纵容?!”皇帝仍不敢说话。太皇太后愤怒又悲伤,群臣都哭了。太皇太后说:“怎能容让我母子受汉代老妇人的摆布?”太后立即叩头谢罪。常山王叩头不止。太皇太后对皇帝说:“你怎么不劝慰你的叔父?”皇帝这才说:“天子也不敢与叔父争执,更谈不上为一个汉人百姓惋惜,只愿求个乞儿的性命,让其下殿,这些人都由叔父处置。”于是下令将他们全部砍头。长广王因郑子默曾陷害自己,便先割掉他的舌头,又砍去他的手。太皇太后前往杨愔灵堂,哭着说:“杨郎忠心却被冤枉。”用皇宫的金制饰品为他补了一只眼睛,亲自放进眼中,说:“这是我想表达的心意。”常山王也后悔杀错了人。此前有童谣说:“白羊头尾秃,羖羊头上生角。”又说:“羊羊吃野草,不吃野草远我道,不远打尔脑。”又说:“阿麽姑祸也,道人姑夫死也。”“羊”指杨愔,“角”指用刀,“道人”指被废的皇帝小名,太原公主曾出家为尼,所以叫“阿麽姑”,杨愔的从兄叫“道人”。这些童谣预示了杨愔之死。

《北齐书》·唐·李百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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