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齊書》•卷三十二·列傳第二十四·陸法和等

陸法和 王琳   陸法和,不知何許人也。隱於江陵百里洲,衣食居處,一與苦行沙門同。耆老自幼見之,容色常不定,人莫能測也。或謂自出嵩高,遍遊遐邇。既入荊州汶陽郡高安縣之紫石山,無故舍所居山。俄有蠻賊文道期之亂,時人以爲預見萌兆。   及侯景始告降於梁,法和謂南郡朱元英曰:"貧道共檀越擊侯景去。"元英曰:"侯景爲國立效,師雲擊之,何也?法和曰:"正自如此。"及景渡江,法和時在青溪山,元英往問曰:"景今圍城,其事云何?"法和曰:"凡人取果,宜待熟時,不撩自落。檀越但待侯景熟,何勞問也。"固問之,乃曰:"亦克亦不克。"景遣將任約擊梁湘東王於江陵,法和乃詣湘東乞徵約,召諸蠻弟子八百人在江津,二日便發。湘東遣胡僧祐領千餘人與同行。法和登艦大笑曰:"無量兵馬。"江陵多神祠,人俗恆所祈禱,自法和軍出,無復一驗,人以爲神皆從行故也。至赤沙湖,與約相對,法和乘輕船,不介冑,沿流而下,去約軍一里乃還。謂將士曰:"聊觀彼龍睡不動,吾軍之龍甚自踊躍,即攻之。若得待明日,當不損客主一人而破賊,然有惡處。"遂縱火舫於前,而逆風不便,法和執白羽麾風,風勢即返。約衆皆見梁兵步於水上,於是大潰,皆投水而死。約逃竄不知所之。法和曰:"明日午時當得。"及期而未得,人問之,法和曰:"吾前於此洲水乾時建一剎,語檀越等,此雖爲剎,實是賊標,今何不向標下求賊也?"如其言,果於水中見約抱剎仰頭,裁出鼻,遂擒之。約言求就師目前死,法和曰:"檀越有相,必不兵死,且於王有緣,決無他慮,王於後當得檀越力耳。"湘東果釋用爲郡守。及魏圍江陵,約以兵赴救,力戰焉。   法和既平約,往進見王僧辯於巴陵,謂曰:"貧道已斷侯景一臂,其更何能爲,檀越宜即遂取。"乃請還,謂湘東王曰:"侯景自然平矣,無足可慮。蜀賊將至,法和請守巫峽待之。"乃總諸軍而往,親運石以填江。三日,水遂分流,橫之以鐵鎖。武陵王紀果遣蜀兵來渡,峽口勢蹙,進退不可。王琳與法和經略,一戰而殄之。軍次白帝,謂人曰:"諸葛孔明可謂名將,吾自見之。此城旁有其埋弩箭鏃一斛許。"因插表令掘之,如其言。又嘗至襄陽城北大樹下,畫地方二尺,令弟子掘之,得一龜,長尺半,以杖叩之曰:"汝欲出不能得,已數百歲,不逢我者,豈見天日乎?"爲授三歸,龜乃入草。初,八疊山多惡疾人,法和爲採藥療之,不過三服皆差,即求爲弟子。山中毒蟲猛獸,法和授其禁戒,不復噬螫。所泊江湖,必於峯側結表,雲"此處放生。"漁者皆無所得,纔有少獲,輒有大風雷。船人懼而放之,風雨乃定。晚雖將兵,猶禁諸軍漁捕。有竊違者,中夜猛獸必來欲噬之,或亡其船纜。有小弟子戲截蛇頭,來詣法和。法和曰:"汝何意殺蛇?"因指以示之,弟子乃見蛇頭齚褲襠而不落。法和使懺悔,爲蛇作功德。又有人以牛試刀,一下而頭斷,來詣法和。法和曰:"有一斷頭牛,就卿徵命殊急,若不爲作功德,一月內報至。"其人弗信,少日果死。法和又爲人置宅圖墓,以避禍求福。嘗謂人曰:"勿繫馬於碓。"其人行過鄉曲,門側有碓,因繫馬於其柱。入門中,意法和戒,走出將解之,馬已斃矣。   梁元帝以法和爲都督、郢州刺史,封江乘縣公。法和不稱臣,其啓文朱印名上,自稱司徒。梁元帝謂其僕射王褒曰:"我未嘗有意用陸爲三公,而自稱何也?"褒曰:"彼既以道術自命,容是先知。"梁元帝以法和功業稍重,遂就加司徒,都督、刺史如故。部曲數千人,通呼爲弟子,唯以道術爲化,不以法獄加人。又列肆之內,不立市丞牧佐之法,無人領受,但以空檻籥在道間,上開一孔受錢。賈客店人隨貨多少,計其估限,自委檻中。行掌之司,夕方開取,條其孔目,輸之於庫。又法和平常言若不出口,時有所論,則雄辯無敵,然猶帶蠻音。善爲攻戰具。在江夏,大聚兵艦,欲襲襄陽而入武關。梁元帝使止之,法和曰:"法和是求佛之人,尚不希釋梵天王坐處,豈規王位?但於空王佛所與主上有香火因緣,見主人應有報至,故求援耳。今既被疑,是業定不可改也。"於是設供食,具大槌薄餅。及魏舉兵,法和自郢入漢口,將赴江陵。梁元帝使人逆之曰:"此自能破賊,但鎮郢州,不須動也。"法和乃還州,堊其城門,着粗白布衫、布褲、邪巾,大繩束腰,坐葦蓆,終日乃脫之。及聞梁元帝敗滅,復取前凶服着之,哭泣受吊。梁人入魏,果見槌餅焉。法和始於百里洲造壽王寺,既架佛殿,更截樑柱,曰:"後四十許年佛法當遭雷電,此寺幽僻,可以免難。"及魏平荊州,宮室焚燼,總管欲發取壽王佛殿,嫌其材短,乃停。後周氏滅佛法,此寺隔在陳境,故不及難。   天保六年春,清河王嶽進軍臨江,法和舉州入齊。文宣以法和爲大都督十州諸軍事、太尉公、西南道大行臺,大都督、五州諸軍事、荊州刺史、安湘郡公宋蒞爲郢州刺史,官爵如故。蒞弟簉爲散騎常侍、儀同三司、湘州刺史、義興縣公。梁將侯填來逼江夏,齊軍棄城而退,法和與宋蒞兄弟入朝。文宣聞其奇術,虛心相見,備三公鹵簿,於城南十二里供帳以待之。法和遙見鄴城,下馬禹步。辛術謂曰:"公既萬里歸誠,主上虛心相待,何爲作此術?"法和手持香爐,步從路車,至於館。明日引見,給通幰油絡網車,伏身百人。詣闕通名,不稱官爵,不稱臣,但云荊山居士。文宣宴法和及其徒屬於昭陽殿,賜法和錢百萬、物千段、甲第一區、田一百頃、奴婢二百人,生資什物稱是,宋蒞千段,其餘儀同、刺史以下各有差。法和所得奴婢,盡免之,曰:"各隨緣去。"錢帛散施,一日便盡。以官所賜宅營佛寺,自居一房,與凡人無異。三年間再爲太尉,世猶謂之居士。無疾而告弟子死期,至時,燒香禮佛,坐繩牀而終。浴訖將斂,屍小,縮止三尺許。文宣令開棺視之,空棺而已。法和書其所居壁而塗之,及剝落,有文曰:"十年天子爲尚可,百日天子急如火,週年天子遞代坐。"又曰:"一母生三天,兩天共五年。"說者以爲婁太后生三天子,自孝昭即位,至武成傳位後主,共五年焉。   法和在荊郢,有少姬,年可二十餘,自稱越姥,身披法服,不嫁,恆隨法和東西。或與其私通十有餘年。今者賜棄,別更他淫。有司考驗並實。越姥因爾改適,生子數人。   王琳,字子珩,會稽山陰人也。父顯嗣,梁湘東王國常侍。琳本兵家,元帝居藩,琳姊妹併入後庭見幸,琳由此未弱冠得在左右。少好武,遂爲將帥。   太清二年,侯景渡江,遣琳獻米萬石。未至,都城陷,乃中江沉米,輕舸還荊州。稍遷岳陽內史,以軍功封建寧縣侯。侯景遣將宋子仙據郢州,琳攻克之,擒子仙。又隨王僧辯破景。後拜湘州刺史。   琳果勁絕人,又能傾身下士,所得賞物,不以入家。麾下萬人,多是江淮羣盜。平景之勳,與杜龕俱爲第一,恃寵縱暴於建業。王僧辯禁之不可,懼將爲亂,啓請誅之。琳亦疑禍,令長史陸納率部曲前赴湘州,身徑上江陵。將行,謂納等曰:"吾若不返,子將安之?"鹹曰:"請死相報。"泣而別。及至,帝以下吏,而廷尉卿黃羅漢、太府卿張載宣喻琳軍。陸納等及軍人並哭對使者,莫肯受命,乃報黃羅漢,殺張載。載性深刻,爲帝所信,荊州疾之如仇,故納等因人之慾,抽腸繫馬腳,使繞而走,腸盡氣絕,又臠割備五刑而斬之。梁元遣王僧辯討納,納等敗走長沙。是時湘州未平,武陵王兵又甚盛,江陵公私恐懼,人有異圖。納啓申琳罪,請複本位,永爲奴婢。梁元乃鎖琳送長沙。時納兵出方戰,會琳至,僧辯升諸樓車以示之。納等投戈俱拜,舉軍皆哭,曰:"乞王郎入城,即出。"及放琳入,納等乃降,湘州平。仍復本位,使琳拒蕭紀。紀平,授衡州刺史。   梁元性多忌,以琳所部甚衆,又得衆心,故出之嶺外,又受都督、廣州刺史。其友主書李膺,帝所任遇,琳告之曰:"琳蒙拔擢,常欲畢命以報國恩。今天下未平,遷琳嶺外,如有萬一不虞,安得琳力?忖官正疑琳耳。琳分望有限,可得與官爭爲帝乎?何不以琳爲雍州刺史,使鎮武寧,琳自放兵作田,爲國御捍。若警急,動靜相知。孰若遠棄嶺南,相去萬里,一日有變,將欲如何?琳非願長坐荊南,正以國計如此耳。"膺然其言,不敢啓,故遂率其衆鎮嶺南。   梁元爲魏圍逼,乃徵琳赴援,除湘州刺史。琳師次長沙,知魏平江陵,已立梁王察,乃爲梁元舉哀,三軍縞素。遣別將侯平率舟師攻梁。琳屯兵長沙,傳檄諸方,爲進趨之計。時長沙藩王蕭韶及上游諸將推琳主盟。侯平雖不能渡江,頻破梁軍,又以琳兵威不接,翻更不受指麾。琳遣將討之,不克,又師老兵疲不能進。乃遣使奉表詣齊,並獻馴象;又使獻款於魏,求其妻子;亦稱臣於梁。   陳霸先既殺王僧辯,推立敬帝,以侍中司空徵。琳不從命,乃大營樓艦,將圖義舉。琳將帥各乘一艦,每行,戰艦以千數,以"野豬"爲名。陳武帝遣將侯安都、周文育等誅琳,仍受梁禪。安都嘆曰:"我其敗乎,師無名矣。"逆戰於沌口,琳乘平肩輿,執鉞而麾之,禽安都、文育,其餘無所漏。唯以周鐵虎一人背恩,斬之。鎖安都、文育置琳所坐艦中,令一閹豎監守之。琳乃移湘州軍府就郢城,帶甲十萬,練兵於白水浦。琳巡軍而言曰:"可以爲勤王之師矣,溫太真何人哉!"江南渠帥熊曇朗、周迪懷貳,琳遣李孝欽、樊猛與餘孝頃同討之。三將軍敗,併爲敵所囚。安都、文育等盡逃還建業。   初,魏克江陵之時,永嘉王莊年甫七歲,逃匿人家,後琳迎還湘中,衛送東下。及敬帝立,出質於齊,請納莊爲梁主。文宣遣兵援送,仍遣兼中書令李騊駼冊拜琳爲梁丞相、都督中外諸軍、錄尚書事。舍人羊愨、遊詮之等齎璽書江表宣勞,自琳以下皆有頒賜。琳乃遣兄子叔寶率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鄴,奉莊纂梁祚於郢州。莊授琳侍中、使持節、大將軍、中書監,改封安城郡公,其餘並依齊朝前命。及陳霸先即位,琳乃輔莊次於濡須口。齊遣揚州道行臺慕容儼率衆臨江,爲其聲援。陳遣安州刺史吳明徹江中夜上,將襲湓城。琳遣巴陵太守任忠大敗之,明徹僅以身免。琳兵因東下,陳遣司空侯安都等拒之。侯瑱等以琳軍方盛,引軍入蕪湖避之。時西南風忽至,琳謂得天道,將直取揚州。侯瑱等徐出蕪湖,躡其後。比及兵交,西南風翻爲瑱用。琳兵放火燧以擲船者,皆反燒其船。琳船艦潰亂,兵士投水死十二三,其餘皆棄船上岸,爲陳軍所殺殆盡。初琳命左長史袁泌、御史中丞劉仲威同典兵侍衛莊,及軍敗,泌遂降陳,仲威以莊投歷陽。琳尋與莊同降鄴都。孝昭帝遣琳出合肥,鳩集義故,更圖進取。琳乃繕艦,分遣招募,淮南傖楚,皆願戮力。陳合州刺史裴景暉,琳兄珉之婿也,請以私屬導引齊師。孝昭委琳與行臺左丞盧潛率兵應赴,沉吟不決。景暉懼事泄,挺身歸齊。孝昭賜琳璽書,令鎮壽陽,其部下將帥悉聽以行,乃除琳驃騎大將軍、開府儀同三司、揚州刺史,封會稽郡公,又增兵仗,兼給鐃吹。琳水陸戒嚴,將觀釁而動。屬陳氏結好於齊,使琳更聽後圖。琳在壽陽,與行臺尚書盧潛不協,更相是非,被召還鄴,武成置而不問。除滄州刺史,後以琳爲特進、侍中。所居屋脊無故剝破,出赤蛆數升,落地化爲血,蠕蠕而動。又有龍出於門外之地,雲霧起,晝晦。   會陳將吳明徹來寇,帝敕領軍將軍尉破胡等出援秦州,令琳共爲經略。琳謂所親曰:"今太歲在東南,歲星居鬥牛分,太白已高,皆利爲客,我將有喪。"又謂破胡曰:"吳兵甚銳,宜長策制之,慎勿輕鬥。"破胡不從,遂戰,軍大敗,琳單馬突圍,僅而獲免。還至彭城,帝令便赴壽陽,並許召募。又進封琳巴陵郡王。陳將吳明徹進兵圍之,堰淝水灌城,而皮景和等屯於淮西,竟不赴救。明徹晝夜攻擊,城內水氣轉侵,人皆患腫,死病相枕。從七月至十月,城陷被執,百姓泣而從之。吳明徹恐其爲變,殺之城東北二十里,時年四十八,哭者聲如雷。有一叟以酒脯來酹,盡哀,收其血,懷之而去。傳首建康,縣之於市。琳故吏梁驃騎府倉曹參軍朱瑒致書陳尚書僕射徐陵求琳首曰:   竊以朝市遷貿,傳骨梗之風,歷運推移,表忠貞之跡。故典午將滅,徐廣爲晉家遺老;當塗已謝,馬孚稱魏室忠臣。用能播美於前書,垂名於後世。梁故建寧公琳,洛濱餘胄,沂州舊族,立功代邸,效績中朝,當離亂之辰,總方伯之任。爾乃輕躬殉主,以身許國,實追蹤於往彥,信踵武於前修。而天厭梁德,上思匡繼,徒蘊包胥之念,終遘萇弘之眚。洎王業光啓,鼎祚有歸,於是遠跡山東,寄命河北。雖輕旅臣之嘆,猶懷客卿之禮,感茲知己,忘此捐軀。至使身沒九泉,頭行萬里。誠復馬革裹死,遂其生平之志;原野暴骸,會彼人臣之節。然身首異處,有足悲者;封樹靡卜,良可愴焉。瑒早簉末席,降薛君之吐握,荷魏公之知遇。是用沾巾雨袂,痛可識之顏;迴腸疾首,切猶生之面。伏惟聖恩博厚,明詔爰發,赦王經之哭,許田橫之葬,瑒雖芻賤,竊亦有心。琳經蒞壽陽,頗存遺愛;曾遊江右,非無餘德。比肩東閣之吏,繼踵西園之賓,願歸彼境,還修窀穸。庶孤墳既築,或飛銜土之燕;豐碑式樹,時留墮淚之人。近故舊王綰等已有論牒,仰蒙制議,不遂所陳。昔廉公告逝,即淝川而建塋域;孫叔雲亡,仍芍陂而植楸檟。由此言之,抑有其例。不使壽春城下,唯傳報葛之人;滄洲島上,獨有悲田之客。昧死陳祈,伏待刑憲。   陵嘉其志節。又明徹亦數夢琳求首,併爲啓陳主而許之。仍與開府儀同主簿劉韶慧等持其首還於淮南,權瘞八公山側,義故會葬者數千人。瑒等乃間道北歸,別議迎接。尋有揚州人茅知勝等五人密送葬柩達於鄴。贈十五州諸軍事、揚州刺史、侍中、特進、開府、錄尚書事,諡曰忠武王,葬給轀輬車。   琳體貌閒雅,立發委地,喜怒不形於色。雖無學業,而強記內敏,軍府佐吏千數,皆識其姓名。刑罰不濫,輕財愛士,得將卒之心。少任將帥,屢經喪亂,雅有忠義之節。雖本圖不遂,鄴人亦以此重之,待遇甚厚。及敗,爲陳軍所執,吳明徹欲全之,而其下將領多琳故吏,爭來致請,並相資給,明徹由此忌之,故及於難。當時田夫野老,知與不知,莫不爲之歔欷流泣。觀其誠信感物,雖李將軍之恂恂善誘,殆無以加焉。   琳十七子。長子敬,在齊襲王爵,武平末,通直常侍。第九字衍,隋開皇中開府儀同三司,大業初,卒於渝州刺史。   《北齊書》 唐·李百藥

陸法和,不知道是哪裏人。他隱居在江陵百里洲,飲食起居,跟苦修的僧人一樣。老人們從小見他,發現他面容時而變化,神情不定,誰都看不透他。有人說他是從嵩山出來的,走遍天下各地。後來他到了荊州汶陽郡高安縣的紫石山,忽然不辭而別,放棄了原來的住處。不久,蠻人首領文道期發動叛亂,當時人們都認爲他是看透了事情的苗頭。

等到侯景最初向梁朝投降時,陸法和對南郡的朱元英說:“我跟您一起去攻打侯景。”朱元英問:“侯景是爲國效力的,您卻說要攻擊他,這是什麼道理?”陸法和回答:“正是如此。”當侯景渡江圍攻江陵時,陸法和當時在青溪山,朱元英去問他:“現在侯景包圍了城池,情況如何?”陸法和說:“人們摘果子,應當等到果子熟了,自然就會掉落,不需要動手去摘。您只要等待侯景自己成熟,何必多問呢?”朱元英再追問,他才說:“可能勝也可能敗。”當時侯景派將領任約在江陵攻擊梁朝湘東王,陸法和便前去請求湘東王出兵討伐任約,並召集八百名蠻族弟子在江津集結,兩天後就出發了。湘東王派胡僧祐帶領一千多人同行。陸法和登上戰艦大笑說:“這哪是千軍萬馬啊!”江陵地區有很多神廟,百姓平時都去祈禱,自從陸法和的軍隊到來後,再也沒人看到神靈顯靈,人們都說是因爲神靈都跟軍隊一起行動了。

等到了赤沙湖,與任約軍對峙。陸法和乘坐輕便小船,不穿鎧甲,順着水流而下,距離敵軍一里之後就返回。他對將士們說:“看看他們軍隊的龍睡得穩穩的不動,我們的軍隊龍卻非常活躍,應當立刻進攻。如果等明天,一定能不傷一兵一卒就打敗敵軍,但有個弊端。”於是他下令放火攻擊敵軍船隻,可當時是逆風,船帆不能前進。陸法和舉起白羽毛的指揮旗,風勢立刻改變方向。任約部下的將士們看到梁軍步兵居然在水上行走,大爲震驚,隨即潰敗,紛紛跳進水中淹死。任約逃走,不知去向。陸法和說:“明天中午就能抓到他。”到了中午還沒抓到,有人問,陸法和說:“我以前在這片洲上水乾時,建過一座寺廟,曾告訴衆人大人,這寺廟雖說是寺廟,實際上就是敵軍的標誌,現在爲什麼不直接去標誌處找敵軍?”按照他的話去做,果然在水中看到任約抱着寺廟抬頭,只露出鼻子,於是抓住了他。任約說想就在主帥面前自殺,陸法和說:“你命中註定不會死於戰亂,而且你與王室有緣分,絕對不會有危險。將來王室一定會得到你的幫助。”後來湘東王果然任命任約爲郡守。

後來魏軍包圍江陵,任約率軍前去救援,拼死抵抗。

陸法和平定了任約之後,前往巴陵拜見王僧辯,說:“我已經斬斷了侯景的一條手臂,他以後再也做不到什麼,您應該立刻攻下他。”於是請求返回,對湘東王說:“侯景自然就會平定,沒什麼好擔心的。蜀地的賊軍快要來了,我想守住巫峽等待他們。”於是統率各路軍隊前往,親自搬運巨石填塞江中。三天後,江流分成兩股,用鐵鎖橫向橫斷。武陵王蕭紀果然派蜀軍渡江,峽口形勢緊張,進退兩難。王琳和陸法和共同策劃,一場戰鬥就消滅了蜀軍。大軍來到白帝城,陸法和對人說:“諸葛亮實在可以算得上一代名將,我今天算是親眼見到了。城旁有他的埋藏的弩箭頭,大約一斛多。”於是下令挖掘,果然如他所說。又曾前往襄陽城北一棵大樹下,畫下地方二尺,讓弟子們挖掘,挖出一隻龜,長一尺半,用棍子敲它說:“你想要出來卻出不去,已經幾百年前了,沒遇見我之前,豈能見天日?”然後爲龜授三皈依,龜就鑽進草中不見了。最初,八疊山有很多病人,陸法和採藥爲他們治病,不到三劑都好了,人們就請求拜他爲弟子。山裏有毒蟲猛獸,陸法和教他們禁忌,從此不再被咬傷。他每次停靠在湖江邊,都於山峯旁立起標誌牌,寫着“此處放生”。漁夫們捕魚都很少,稍微有些收穫,就立刻有大風雷出現。漁民害怕,於是放生,風雨就停止了。即使他帶兵,也禁止軍隊捕魚。有人違法,夜裏就會遇到猛獸襲擊,甚至弄丟船的纜繩。有一個小弟子開玩笑截斷了蛇頭,來見陸法和。陸法和問:“你爲什麼去殺蛇?”指着蛇頭告訴他,弟子一看,發現蛇頭咬住褲子襠部卻沒掉下來。陸法和讓他懺悔,併爲蛇做功德。還有一人拿牛來試刀,一刀就砍下頭來,來見陸法和。陸法和說:“有一頭斷頭的牛,正向你請求做功德,若不爲它做善事,一個月內就會報應。”那人不信,幾天後果然死了。陸法和還爲別人規劃宅院、安葬墓地,以避禍求福。他曾說:“不要把馬拴在舂米的石碓上。”那人經過鄉間,看到門旁有石碓,於是就把馬拴在柱子上。進屋後,心想陸法和說的不假,急忙出去想解下,卻發現馬已經死了。

梁元帝封陸法和爲都督、郢州刺史,封江乘縣公。陸法和不稱臣,他的奏章用硃筆書寫,並自稱司徒。梁元帝對他的僕射王褒說:“我從沒想過提拔陸法和爲三公,他卻自稱司徒,是怎麼回事?”王褒說:“他既然以道術自居,恐怕是早有預感。”梁元帝見陸法和功勞漸大,於是正式加封他爲司徒,都督和刺史職位不變。手下有數千人,大家稱他爲弟子,他只以道術教化百姓,從不以法律懲罰人。在店鋪裏,不設市官管理,無人負責,只在路邊設空的木箱,上面開一個洞,讓客人根據貨物多少自投錢。商販和店家根據所賣貨物的多少,自行計算價值,投入木箱。每天晚上纔打開箱子取錢,按孔洞數記錄,送進倉庫。陸法和平時很少說話,一旦開口,言辭雄辯,無人能敵,但語氣還帶着蠻族口音。他擅長製造攻防武器。在江夏聚集大量戰艦,計劃襲擊襄陽後進入武關。梁元帝下令制止,陸法和說:“我只是一個修行佛教的人,連釋迦牟尼佛和梵天王的座位都不要,怎麼能圖謀王位呢?我只是和主上在空王佛前有香火因緣,知道主人會有報應,才請求援助。如今被懷疑,是命中註定,無法更改了。”於是設宴設供,準備了大錘和薄餅。等到北魏起兵攻打,陸法和從郢州進入漢口,準備奔赴江陵。梁元帝派人迎接,說:“你本有能力打敗敵人,只用鎮守郢州,不用動。”陸法和便返回郢州,將城門塗白,穿粗布衣、粗布褲子、斜戴頭巾,用粗繩束腰,坐在草蓆上,整天不起來,直到結束才脫下。等到聽說梁元帝失敗滅亡,又穿上原來兇險的衣服,哭着接受弔唁。梁朝滅亡後,人們果然看到他喫大錘餅。

陸法和最初在百里洲建了壽王寺,建好佛殿後,又砍下樑朝的柱子,說:“四十年後,佛法將遭遇雷電,這寺廟地處偏僻,可以免於災禍。”等北魏平定荊州後,宮殿燒燬,總管想拆壽王寺佛殿取木頭,嫌木料太短,就作罷了。後來周朝滅佛法,這寺廟位於陳朝境內,所以躲過了災難。

天保六年春天,清河王高嶽率軍逼近長江,陸法和率全州投降後梁。文宣帝任命他爲大都督、統領十州軍事、太尉公、西南道大行臺,大都督、統領五州軍事、荊州刺史、安湘郡公宋蒞爲郢州刺史,官職爵位如舊。宋蒞的弟弟宋簉被任命爲散騎常侍、儀同三司、湘州刺史、義興縣公。梁朝將領侯填來逼迫江夏,齊軍棄城而逃,陸法和與宋蒞兄弟入朝。文宣帝聽說他有奇術,非常誠懇地接待他,準備三公儀仗,在城南十二里設帳等待。陸法和遠遠望見鄴城,下馬行“禹步”(一種道教步法)。辛術問他:“您萬里歸附朝廷,主上誠心待您,爲何還行這種術?”陸法和手持香爐,步隨路車,來到館舍。第二天接見,賜他一輛有油飾的網車,車下伏兵百人。他到朝廷通報姓名,不稱官職,不稱臣,只說自己是荊山居士。文宣帝在昭陽殿宴請陸法和及其門徒,賜他錢百萬、綢緞千段、一座宅第、一百頃田地、二百名奴婢,以及各種生活用品,宋蒞得綢緞千段,其餘官員按照等級各有賞賜。陸法和得到的奴婢全放了出來,說:“你們各自隨緣走吧。”錢帛當天就全部分發出去。他用朝廷賞賜的宅院修建佛寺,自己只住一間房,和普通人一樣。三年間,他兩次被任命爲太尉,人們仍稱他爲居士。他沒有病,提前告訴弟子自己的死期。到了那一天,他燒香禮拜佛祖,坐着繩牀去世。沐浴後準備收屍,屍體很小,只有三尺長。文宣帝下令開棺查看,空棺而已。陸法和在自己住處牆壁上書寫了字,後來剝落,文字是:“十年天子能做得到,百天天子着急如火,一年天子依次交替坐上。”又說:“一個母親生了三個兒子,兩個兒子共同享年五年。”有人說這是因爲婁太后生了三兒子,從孝昭皇帝即位,到武成皇帝傳位後主,共五年。

陸法和在荊、郢地區有一位年輕女子,約二十多歲,自稱“越姥”,身穿法衣,終身不嫁,一直跟隨陸法和東走西行,與他私通十多年。後來被賜予改嫁,另娶他人,後來她改嫁他人,生了幾個孩子。

王琳,字子珩,會稽山陰人。父親王顯嗣是梁朝湘東王的常侍。王琳本是軍人出身,梁元帝在藩地時,他的姐妹都進入後宮受寵,他因此在年輕時就進入宮廷左右。他從小喜歡武藝,後來成爲將軍。

太清二年,侯景渡江,派王琳送去一萬石糧食。糧船還沒到,都城就陷落,他便把糧食沉入江中,乘輕舟返回荊州。後來逐漸升任岳陽內史,因軍功被封爲建寧縣侯。侯景派將宋子仙佔領郢州,王琳攻克該城,活捉了宋子仙。又隨王僧辯打敗侯景。後來被任命爲湘州刺史。

王琳爲人極其勇猛,又能謙虛待人,所得賞賜,從不帶回家裏。他的部下有上萬人,多是來自江淮的盜匪。平定侯景的功績,與杜龕並列第一,但因恃寵而驕,行爲暴戾,在建業(今南京)鬧得人心慌亂。王僧辯多次勸阻都沒效果,擔心他會作亂,於是上奏請求處死他。王琳也懷疑自己會遭禍,命令長史陸納帶領部下前往湘州,他自己直接前往江陵。臨行前對陸納等人說:“我如果回不去,你們怎麼辦?”陸納等人回答:“我們願意跟隨您。”王琳到江陵後,因戰敗,被困城中。後來被吳明徹圍攻,城內水氣侵襲,百姓得病,死人枕藉,從七月至十月,城破被俘,被吳明徹殺害,時年四十八歲,百姓痛哭之聲如雷。有位老人帶酒肉前來祭奠,痛哭之後,收下鮮血,懷揣着離開。首級被傳送到建康,懸掛在市中示衆。

王琳的舊部梁驃騎府倉曹參軍朱瑒寫信給陳朝尚書僕射徐陵,請求安葬王琳的首級:

“我聽說朝代更替,亡者之骨常被傳揚,歷史推移,忠貞之節永流傳。昔日晉朝將亡,徐廣成爲晉國遺老;當朝衰敗,馬孚被稱作魏國忠臣。正因如此,他們事蹟在前書流傳,名著於後世。梁朝建寧公王琳,是洛陽世族,是沂州舊族,立功於藩王府,效力於朝廷中心。在動亂之時,承擔方鎮重任。他毅然捨身報國,以生命踐行忠義,可與古人追隨時代英雄並列,堪稱前代名臣的繼承者。然而天意不容梁朝,上天希望匡復,他徒有匡扶的念頭,最終遭遇萇弘之冤。等到新朝建立,天下歸一,他遠赴山東,託身於北地。雖爲微末之臣,仍懷有賓朋之禮,感念知遇之情,忘卻死生之念。直至身首分離,頭顱千里之外,令人悲傷。即便馬革裹屍,也實現了他一生的志願;屍骨暴露,正是人臣本分。只是身首分離,令人痛心;沒有墓碑樹立,更加令人悲嘆。我朱瑒雖出身卑微,曾與薛君共事,蒙受魏公知遇,深感忠烈之情。因此淚溼衣襟,痛惜之情難以言表,肝腸寸斷,哀思之情仍似親睹其生。願陛下恩德廣博,明詔發佈,赦免王經之哭,允許田橫之葬。我雖身份低微,也有一顆忠心。王琳在壽陽治政,頗有仁政;曾遊歷江右,功績不朽。可與東閣文官並列,可與西園賓客齊名,真希望他能回到故鄉,修整安葬。希望墳墓建成,有燕雀飛來銜土;碑石樹立,後人落淚憑弔。我已聽說王綰等舊友已上書請求安葬,蒙朝廷准許,未獲實現。昔日廉頗去世,就在淝水邊建墓;孫叔敖之死,仍留在芍陂植樹。由此可見,此類例子並不少。不應只在壽春城下,僅傳‘報葛’之語;不應只在滄洲島上,只有‘悲田’之客。我冒死請求,恭候裁決。”

徐陵讚賞他的節義。吳明徹也多次做夢,夢見王琳請求交還首級,併爲此向陳朝請求批准,因此陳朝答應,由劉韶慧等官員將首級送回淮南,暫安葬在八公山側,有數千人前來共同安葬。朱瑒等人便從小路北歸,另有計劃接回遺骨。後來有揚州人茅知勝等五人,祕密將棺木送至鄴城。朝廷追贈他爲十五州軍事、揚州刺史、侍中、特進、開府、錄尚書事,諡號“忠武王”,以轀輬車安葬。

王琳相貌端莊文雅,長髮垂落,喜怒不形於色。雖然沒有讀書,但記憶力極強,瞭解軍府中數千名官員的姓名。他執法不濫,輕視錢財,愛惜士兵,深得部將心服。他年輕時就擔任將領,多次經歷戰亂,始終秉持忠義之節。雖然最終事業未達成,但鄴城百姓也因他忠義而尊敬他,待遇優厚。當戰敗後,被陳軍俘獲,吳明徹想保全他,但他的將領多是舊部,紛紛前來請求,互相資助,吳明徹因此忌憚他,最終遭難。當時無論老農還是百姓,無論是認識還是不認識的,無不爲之悲痛流淚。看他真誠感人,即便像李將軍那樣溫和善誘,也難以超越。

王琳共有十七個兒子。長子王敬,在北齊繼承王爵,武平末年任通直常侍。第九子王衍,在隋朝擔任開府儀同三司,大業初年死於渝州刺史任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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