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齊書》•卷三十二·列傳第二十四·陸法和等
陸法和,不知道是哪裏人。他隱居在江陵百里洲,飲食起居,跟苦修的僧人一樣。老人們從小見他,發現他面容時而變化,神情不定,誰都看不透他。有人說他是從嵩山出來的,走遍天下各地。後來他到了荊州汶陽郡高安縣的紫石山,忽然不辭而別,放棄了原來的住處。不久,蠻人首領文道期發動叛亂,當時人們都認爲他是看透了事情的苗頭。
等到侯景最初向梁朝投降時,陸法和對南郡的朱元英說:“我跟您一起去攻打侯景。”朱元英問:“侯景是爲國效力的,您卻說要攻擊他,這是什麼道理?”陸法和回答:“正是如此。”當侯景渡江圍攻江陵時,陸法和當時在青溪山,朱元英去問他:“現在侯景包圍了城池,情況如何?”陸法和說:“人們摘果子,應當等到果子熟了,自然就會掉落,不需要動手去摘。您只要等待侯景自己成熟,何必多問呢?”朱元英再追問,他才說:“可能勝也可能敗。”當時侯景派將領任約在江陵攻擊梁朝湘東王,陸法和便前去請求湘東王出兵討伐任約,並召集八百名蠻族弟子在江津集結,兩天後就出發了。湘東王派胡僧祐帶領一千多人同行。陸法和登上戰艦大笑說:“這哪是千軍萬馬啊!”江陵地區有很多神廟,百姓平時都去祈禱,自從陸法和的軍隊到來後,再也沒人看到神靈顯靈,人們都說是因爲神靈都跟軍隊一起行動了。
等到了赤沙湖,與任約軍對峙。陸法和乘坐輕便小船,不穿鎧甲,順着水流而下,距離敵軍一里之後就返回。他對將士們說:“看看他們軍隊的龍睡得穩穩的不動,我們的軍隊龍卻非常活躍,應當立刻進攻。如果等明天,一定能不傷一兵一卒就打敗敵軍,但有個弊端。”於是他下令放火攻擊敵軍船隻,可當時是逆風,船帆不能前進。陸法和舉起白羽毛的指揮旗,風勢立刻改變方向。任約部下的將士們看到梁軍步兵居然在水上行走,大爲震驚,隨即潰敗,紛紛跳進水中淹死。任約逃走,不知去向。陸法和說:“明天中午就能抓到他。”到了中午還沒抓到,有人問,陸法和說:“我以前在這片洲上水乾時,建過一座寺廟,曾告訴衆人大人,這寺廟雖說是寺廟,實際上就是敵軍的標誌,現在爲什麼不直接去標誌處找敵軍?”按照他的話去做,果然在水中看到任約抱着寺廟抬頭,只露出鼻子,於是抓住了他。任約說想就在主帥面前自殺,陸法和說:“你命中註定不會死於戰亂,而且你與王室有緣分,絕對不會有危險。將來王室一定會得到你的幫助。”後來湘東王果然任命任約爲郡守。
後來魏軍包圍江陵,任約率軍前去救援,拼死抵抗。
陸法和平定了任約之後,前往巴陵拜見王僧辯,說:“我已經斬斷了侯景的一條手臂,他以後再也做不到什麼,您應該立刻攻下他。”於是請求返回,對湘東王說:“侯景自然就會平定,沒什麼好擔心的。蜀地的賊軍快要來了,我想守住巫峽等待他們。”於是統率各路軍隊前往,親自搬運巨石填塞江中。三天後,江流分成兩股,用鐵鎖橫向橫斷。武陵王蕭紀果然派蜀軍渡江,峽口形勢緊張,進退兩難。王琳和陸法和共同策劃,一場戰鬥就消滅了蜀軍。大軍來到白帝城,陸法和對人說:“諸葛亮實在可以算得上一代名將,我今天算是親眼見到了。城旁有他的埋藏的弩箭頭,大約一斛多。”於是下令挖掘,果然如他所說。又曾前往襄陽城北一棵大樹下,畫下地方二尺,讓弟子們挖掘,挖出一隻龜,長一尺半,用棍子敲它說:“你想要出來卻出不去,已經幾百年前了,沒遇見我之前,豈能見天日?”然後爲龜授三皈依,龜就鑽進草中不見了。最初,八疊山有很多病人,陸法和採藥爲他們治病,不到三劑都好了,人們就請求拜他爲弟子。山裏有毒蟲猛獸,陸法和教他們禁忌,從此不再被咬傷。他每次停靠在湖江邊,都於山峯旁立起標誌牌,寫着“此處放生”。漁夫們捕魚都很少,稍微有些收穫,就立刻有大風雷出現。漁民害怕,於是放生,風雨就停止了。即使他帶兵,也禁止軍隊捕魚。有人違法,夜裏就會遇到猛獸襲擊,甚至弄丟船的纜繩。有一個小弟子開玩笑截斷了蛇頭,來見陸法和。陸法和問:“你爲什麼去殺蛇?”指着蛇頭告訴他,弟子一看,發現蛇頭咬住褲子襠部卻沒掉下來。陸法和讓他懺悔,併爲蛇做功德。還有一人拿牛來試刀,一刀就砍下頭來,來見陸法和。陸法和說:“有一頭斷頭的牛,正向你請求做功德,若不爲它做善事,一個月內就會報應。”那人不信,幾天後果然死了。陸法和還爲別人規劃宅院、安葬墓地,以避禍求福。他曾說:“不要把馬拴在舂米的石碓上。”那人經過鄉間,看到門旁有石碓,於是就把馬拴在柱子上。進屋後,心想陸法和說的不假,急忙出去想解下,卻發現馬已經死了。
梁元帝封陸法和爲都督、郢州刺史,封江乘縣公。陸法和不稱臣,他的奏章用硃筆書寫,並自稱司徒。梁元帝對他的僕射王褒說:“我從沒想過提拔陸法和爲三公,他卻自稱司徒,是怎麼回事?”王褒說:“他既然以道術自居,恐怕是早有預感。”梁元帝見陸法和功勞漸大,於是正式加封他爲司徒,都督和刺史職位不變。手下有數千人,大家稱他爲弟子,他只以道術教化百姓,從不以法律懲罰人。在店鋪裏,不設市官管理,無人負責,只在路邊設空的木箱,上面開一個洞,讓客人根據貨物多少自投錢。商販和店家根據所賣貨物的多少,自行計算價值,投入木箱。每天晚上纔打開箱子取錢,按孔洞數記錄,送進倉庫。陸法和平時很少說話,一旦開口,言辭雄辯,無人能敵,但語氣還帶着蠻族口音。他擅長製造攻防武器。在江夏聚集大量戰艦,計劃襲擊襄陽後進入武關。梁元帝下令制止,陸法和說:“我只是一個修行佛教的人,連釋迦牟尼佛和梵天王的座位都不要,怎麼能圖謀王位呢?我只是和主上在空王佛前有香火因緣,知道主人會有報應,才請求援助。如今被懷疑,是命中註定,無法更改了。”於是設宴設供,準備了大錘和薄餅。等到北魏起兵攻打,陸法和從郢州進入漢口,準備奔赴江陵。梁元帝派人迎接,說:“你本有能力打敗敵人,只用鎮守郢州,不用動。”陸法和便返回郢州,將城門塗白,穿粗布衣、粗布褲子、斜戴頭巾,用粗繩束腰,坐在草蓆上,整天不起來,直到結束才脫下。等到聽說梁元帝失敗滅亡,又穿上原來兇險的衣服,哭着接受弔唁。梁朝滅亡後,人們果然看到他喫大錘餅。
陸法和最初在百里洲建了壽王寺,建好佛殿後,又砍下樑朝的柱子,說:“四十年後,佛法將遭遇雷電,這寺廟地處偏僻,可以免於災禍。”等北魏平定荊州後,宮殿燒燬,總管想拆壽王寺佛殿取木頭,嫌木料太短,就作罷了。後來周朝滅佛法,這寺廟位於陳朝境內,所以躲過了災難。
天保六年春天,清河王高嶽率軍逼近長江,陸法和率全州投降後梁。文宣帝任命他爲大都督、統領十州軍事、太尉公、西南道大行臺,大都督、統領五州軍事、荊州刺史、安湘郡公宋蒞爲郢州刺史,官職爵位如舊。宋蒞的弟弟宋簉被任命爲散騎常侍、儀同三司、湘州刺史、義興縣公。梁朝將領侯填來逼迫江夏,齊軍棄城而逃,陸法和與宋蒞兄弟入朝。文宣帝聽說他有奇術,非常誠懇地接待他,準備三公儀仗,在城南十二里設帳等待。陸法和遠遠望見鄴城,下馬行“禹步”(一種道教步法)。辛術問他:“您萬里歸附朝廷,主上誠心待您,爲何還行這種術?”陸法和手持香爐,步隨路車,來到館舍。第二天接見,賜他一輛有油飾的網車,車下伏兵百人。他到朝廷通報姓名,不稱官職,不稱臣,只說自己是荊山居士。文宣帝在昭陽殿宴請陸法和及其門徒,賜他錢百萬、綢緞千段、一座宅第、一百頃田地、二百名奴婢,以及各種生活用品,宋蒞得綢緞千段,其餘官員按照等級各有賞賜。陸法和得到的奴婢全放了出來,說:“你們各自隨緣走吧。”錢帛當天就全部分發出去。他用朝廷賞賜的宅院修建佛寺,自己只住一間房,和普通人一樣。三年間,他兩次被任命爲太尉,人們仍稱他爲居士。他沒有病,提前告訴弟子自己的死期。到了那一天,他燒香禮拜佛祖,坐着繩牀去世。沐浴後準備收屍,屍體很小,只有三尺長。文宣帝下令開棺查看,空棺而已。陸法和在自己住處牆壁上書寫了字,後來剝落,文字是:“十年天子能做得到,百天天子着急如火,一年天子依次交替坐上。”又說:“一個母親生了三個兒子,兩個兒子共同享年五年。”有人說這是因爲婁太后生了三兒子,從孝昭皇帝即位,到武成皇帝傳位後主,共五年。
陸法和在荊、郢地區有一位年輕女子,約二十多歲,自稱“越姥”,身穿法衣,終身不嫁,一直跟隨陸法和東走西行,與他私通十多年。後來被賜予改嫁,另娶他人,後來她改嫁他人,生了幾個孩子。
王琳,字子珩,會稽山陰人。父親王顯嗣是梁朝湘東王的常侍。王琳本是軍人出身,梁元帝在藩地時,他的姐妹都進入後宮受寵,他因此在年輕時就進入宮廷左右。他從小喜歡武藝,後來成爲將軍。
太清二年,侯景渡江,派王琳送去一萬石糧食。糧船還沒到,都城就陷落,他便把糧食沉入江中,乘輕舟返回荊州。後來逐漸升任岳陽內史,因軍功被封爲建寧縣侯。侯景派將宋子仙佔領郢州,王琳攻克該城,活捉了宋子仙。又隨王僧辯打敗侯景。後來被任命爲湘州刺史。
王琳爲人極其勇猛,又能謙虛待人,所得賞賜,從不帶回家裏。他的部下有上萬人,多是來自江淮的盜匪。平定侯景的功績,與杜龕並列第一,但因恃寵而驕,行爲暴戾,在建業(今南京)鬧得人心慌亂。王僧辯多次勸阻都沒效果,擔心他會作亂,於是上奏請求處死他。王琳也懷疑自己會遭禍,命令長史陸納帶領部下前往湘州,他自己直接前往江陵。臨行前對陸納等人說:“我如果回不去,你們怎麼辦?”陸納等人回答:“我們願意跟隨您。”王琳到江陵後,因戰敗,被困城中。後來被吳明徹圍攻,城內水氣侵襲,百姓得病,死人枕藉,從七月至十月,城破被俘,被吳明徹殺害,時年四十八歲,百姓痛哭之聲如雷。有位老人帶酒肉前來祭奠,痛哭之後,收下鮮血,懷揣着離開。首級被傳送到建康,懸掛在市中示衆。
王琳的舊部梁驃騎府倉曹參軍朱瑒寫信給陳朝尚書僕射徐陵,請求安葬王琳的首級:
“我聽說朝代更替,亡者之骨常被傳揚,歷史推移,忠貞之節永流傳。昔日晉朝將亡,徐廣成爲晉國遺老;當朝衰敗,馬孚被稱作魏國忠臣。正因如此,他們事蹟在前書流傳,名著於後世。梁朝建寧公王琳,是洛陽世族,是沂州舊族,立功於藩王府,效力於朝廷中心。在動亂之時,承擔方鎮重任。他毅然捨身報國,以生命踐行忠義,可與古人追隨時代英雄並列,堪稱前代名臣的繼承者。然而天意不容梁朝,上天希望匡復,他徒有匡扶的念頭,最終遭遇萇弘之冤。等到新朝建立,天下歸一,他遠赴山東,託身於北地。雖爲微末之臣,仍懷有賓朋之禮,感念知遇之情,忘卻死生之念。直至身首分離,頭顱千里之外,令人悲傷。即便馬革裹屍,也實現了他一生的志願;屍骨暴露,正是人臣本分。只是身首分離,令人痛心;沒有墓碑樹立,更加令人悲嘆。我朱瑒雖出身卑微,曾與薛君共事,蒙受魏公知遇,深感忠烈之情。因此淚溼衣襟,痛惜之情難以言表,肝腸寸斷,哀思之情仍似親睹其生。願陛下恩德廣博,明詔發佈,赦免王經之哭,允許田橫之葬。我雖身份低微,也有一顆忠心。王琳在壽陽治政,頗有仁政;曾遊歷江右,功績不朽。可與東閣文官並列,可與西園賓客齊名,真希望他能回到故鄉,修整安葬。希望墳墓建成,有燕雀飛來銜土;碑石樹立,後人落淚憑弔。我已聽說王綰等舊友已上書請求安葬,蒙朝廷准許,未獲實現。昔日廉頗去世,就在淝水邊建墓;孫叔敖之死,仍留在芍陂植樹。由此可見,此類例子並不少。不應只在壽春城下,僅傳‘報葛’之語;不應只在滄洲島上,只有‘悲田’之客。我冒死請求,恭候裁決。”
徐陵讚賞他的節義。吳明徹也多次做夢,夢見王琳請求交還首級,併爲此向陳朝請求批准,因此陳朝答應,由劉韶慧等官員將首級送回淮南,暫安葬在八公山側,有數千人前來共同安葬。朱瑒等人便從小路北歸,另有計劃接回遺骨。後來有揚州人茅知勝等五人,祕密將棺木送至鄴城。朝廷追贈他爲十五州軍事、揚州刺史、侍中、特進、開府、錄尚書事,諡號“忠武王”,以轀輬車安葬。
王琳相貌端莊文雅,長髮垂落,喜怒不形於色。雖然沒有讀書,但記憶力極強,瞭解軍府中數千名官員的姓名。他執法不濫,輕視錢財,愛惜士兵,深得部將心服。他年輕時就擔任將領,多次經歷戰亂,始終秉持忠義之節。雖然最終事業未達成,但鄴城百姓也因他忠義而尊敬他,待遇優厚。當戰敗後,被陳軍俘獲,吳明徹想保全他,但他的將領多是舊部,紛紛前來請求,互相資助,吳明徹因此忌憚他,最終遭難。當時無論老農還是百姓,無論是認識還是不認識的,無不爲之悲痛流淚。看他真誠感人,即便像李將軍那樣溫和善誘,也難以超越。
王琳共有十七個兒子。長子王敬,在北齊繼承王爵,武平末年任通直常侍。第九子王衍,在隋朝擔任開府儀同三司,大業初年死於渝州刺史任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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