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齊書》•卷五·帝紀第五·廢帝

廢帝
　　廢帝殷，字正道，文宣帝之長子也，母曰李皇后。天保元年，立爲皇太子，時年六歲。性敏慧。初學反語，於"跡"字下注雲自反。時侍者未達其故，太子曰："跡字足傍亦爲跡，豈非自反耶？"常宴北宮，獨令河間王勿入。左右問其故，太子曰："世宗遇賊處，河間王復何宜在此。"文宣每言太子得漢家性質，不似我，欲廢之，立太原王。初詔國子博士李寶鼎傅之，寶鼎卒，復詔國子博士邢峙侍講。太子雖富於春秋，而溫裕開朗，有人君之度，貫綜經業，省覽時政，甚有美名。七年冬，文宣召朝臣文學者及禮學官於宮宴會，令以經義相質，親自臨聽。太子手筆措問，在坐莫不嘆美。九年，文宣在晉陽，太子監國，集諸儒講《孝經》。令楊愔傳旨，謂國子助教許散愁曰："先生在世何以自資？"對曰："散愁自少以來，不登孌童之牀，不入季女之室，服膺簡策，不知老之將至。平生素懷，若斯而已。"太子曰："顏子縮屋稱貞，柳下嫗而不亂，未若此翁白首不娶者也。"乃賚絹百匹。後文宣登金鳳台，召太子使手刃囚。太子惻然有難色，再三不斷其首。文宣怒，親以馬鞭撞太子三下，由是氣悸語喫，精神時復昏擾。
　　十年十月，文宣崩。癸卯，太子即帝位於晉陽宣德殿，大赦，內外百官普加泛級，亡官失爵，聽復資品。庚戌，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，皇后爲皇太后。詔九州軍人七十已上授以板職，武官年六十已上及癃病不堪驅使者，並皆放免。土木營造金銅鐵諸雜作工，一切停罷。十一月乙卯，以右丞相、咸陽王斛律金爲左丞相，以錄尚書事、常山王演爲太傅，以司徒、長廣王湛爲太尉，以司空段韶爲司徒，以平陽王淹爲司空，高陽王湜爲尚書左僕射，河間王孝琬爲司州牧，侍中燕子獻爲右僕射。戊午，分命使者巡省四方，求政得失，省察風俗，問人疾苦。十二月戊戌，改封上黨王紹仁爲漁陽王，廣陽王紹義爲范陽王，長樂王紹廉爲隴西王。是歲，周武成元年。
　　乾明元年庚辰，春正月癸丑朔，改元。己末，詔寬徭賦。癸亥，高陽王湜薨。是月，車駕至自晉陽。二月己亥，以太傅、常山王演爲太師、錄尚書事，以太尉、長廣王湛爲大司馬、並省錄尚書事，以尚書左僕射、平秦王歸彥爲司空，趙郡王睿爲尚書左僕射。詔諸元良口配沒宮內及賜人者，並放免。甲辰，帝幸芳林園，親錄囚徒，死罪以下降免各有差。乙巳，太師、常山王演矯詔誅尚書令楊愔、尚書右僕射燕子獻、領軍大將軍可朱渾天和、侍中宋欽道、散騎常侍鄭子默。戊申，以常山王演爲大丞相、都督中外諸軍、錄尚書事，以大司馬、長廣王湛爲太傅、京畿大都督，以司徒段韶爲大將軍，以前司空、平陽王淹爲太尉，以司空、平秦王歸彥爲司徒，彭城王浟爲尚書令。又以高麗王世子湯爲使持節、領東夷校尉、遼東郡公、高麗王。是月，王琳爲陳所敗，蕭莊自拔至和州。三月甲寅，詔軍國事皆申晉陽，稟大丞相常山王規算。壬申，封文襄第二字孝珩爲廣寧王，第三子長恭爲蘭陵王。夏四月癸亥，詔河南、定、冀、趙、瀛、滄、南膠、光、青九州，往因螽水，頗傷時稼，遣使分途贍恤。是月，周明帝崩。五月壬子，以開府儀同三司劉洪徽爲尚書右僕射。秋八月壬午，太皇太后令廢帝爲濟南王，令食一郡，以大丞相、常山王演入纂大統。是日，王居別宮。皇建二年九月，殂於晉陽，年十七。
　　帝聰慧夙成，寬厚仁智，天保間雅有令名。及承大位，楊愔、燕子獻、宋欽道等同輔。以常山王地親望重，內外畏服，加以文宣初崩之日，太后本欲立之，故愔等並懷猜忌。常山王憂悵，乃白太后誅其黨，時平秦王歸彥亦預謀焉。皇建二年秋，天文告變，歸彥慮有後害，仍白孝昭，以王當咎。乃遣歸彥馳驛至晉陽宮殺之。王薨後，孝昭不豫，見文宣爲祟。孝昭深惡之，厭勝術備設而無益也。薨三旬而孝昭崩。大寧二年，葬於武寧之西北，諡閔悼王。初，文宣命邢邵制帝名殷，字正道，帝從而尤之曰："殷家弟及，’正’字一止，吾身後兒不得也。"邵懼，請改焉。文宣不許曰："天也。"因謂孝昭帝曰："奪但奪，慎勿殺也。"
　　《北齊書》　唐·李百藥

譯文：

廢帝殷，字正道，是文宣帝的長子，母親是李皇后。天保元年（公元540年），六歲的他被立爲皇太子。他天資聰慧，剛開始學反義詞時，對“跡”字註解爲“自反”，侍從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，他便解釋說：“‘跡’字的下面部分加在上面，還是‘跡’，這不就是自己反過來寫嗎？”有一次在北宮設宴，他特意讓河間王不要參加。侍從們問他原因，他回答：“世宗（指北魏孝明帝）被叛賊襲擊的地方，河間王現在怎麼能在此處呢？”文宣帝常對人說，太子有漢代君主的風度，不像自己，因此想廢掉他，改立太原王。最初曾任命國子博士李寶鼎來教導他，後來李寶鼎去世，又任命國子博士邢峙來輔佐講學。

雖然太子年紀尚小，但性格溫和寬厚，胸懷大度，有君主的風範，精通經典，熟悉時政，名聲很好。天保七年冬天，文宣帝在宮中召集朝臣、文人學者和禮學官員舉行宴會，讓他們以經義互相辯論，文宣帝親自聽講。太子在場提問，衆人無不讚嘆。天保九年，文宣帝在晉陽，太子代行國政，召集儒生講解《孝經》。楊愔傳達旨意，問國子助教許散愁：“先生一生靠什麼過活？”許散愁回答：“我從小以來，從不與孌童同寢，也不進入女子房間，一生只讀經典，不知年老將至，平素生活，就只有這些罷了。”太子聽了，說：“顏回把屋子縮得更小也稱得上節制，柳下惠雖與老婦相處卻不受影響，比起這位白頭不娶的先生，還是不如。”於是賞賜他一百匹絹。

後來文宣帝登上金鳳台，召太子讓他親手割下囚犯的頭顱。太子內心不忍，多次猶豫，猶豫不決。文宣帝大怒，親自用馬鞭抽了他三下，從此他氣喘病發，說話發顫，精神時而恍惚、混亂。

天保十年十月，文宣帝去世。農曆癸卯日，太子在晉陽的宣德殿即皇帝位，大赦天下，全國官吏普遍升一級，被免除官職或爵位的人，允許恢復原職與品級。庚戌日，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，皇后爲皇太后。下詔：各地七十歲以上的軍士授予職銜，武官年滿六十歲或體弱病重無法服役者，全部免職放歸。所有與土木工程、鑄造金銅鐵器等雜項勞動相關的工匠，一律停止工作。

十一月乙卯日，任命右丞相、咸陽王斛律金爲左丞相，任命錄尚書事、常山王演爲太傅，司徒、長廣王湛爲太尉，司空段韶爲司徒，平陽王淹爲司空，高陽王湜爲尚書左僕射，河間王孝琬爲司州牧，侍中燕子獻爲右僕射。戊午日，派使者分赴各地巡視，考察政績得失、風俗狀況，瞭解百姓疾苦。十二月戊戌日，改封上黨王紹仁爲漁陽王，廣陽王紹義爲范陽王，長樂王紹廉爲隴西王。這一年，是北周武成元年。

乾明元年（公元562年）庚辰年，春季正月初一，改年號。己未日，下詔減輕徭役賦稅。癸亥日，高陽王湜去世。當月，皇帝從晉陽返回京城。二月己亥日，任命太傅、常山王演爲太師、錄尚書事，任命太尉、長廣王湛爲大司馬，與他共同掌管尚書省事務，任命尚書左僕射、平秦王歸彥爲司空，趙郡王睿爲尚書左僕射。詔令所有元老名臣被徵入宮或賞賜給他人者，全部赦免釋放。甲辰日，皇帝到芳林園，親自審問囚徒，將死罪以下的囚犯分別減輕或釋放。乙巳日，太師常山王演假傳聖旨，誅殺了尚書令楊愔、尚書右僕射燕子獻、領軍大將軍可朱渾天和、侍中宋欽道、散騎常侍鄭子默。戊申日，任命常山王演爲大丞相，統領中外各軍，兼管尚書省事務；任命大司馬、長廣王湛爲太傅、京畿大都督；任命司徒段韶爲大將軍；任命以前的司空平陽王淹爲太尉；任命司空、平秦王歸彥爲司徒；任命彭城王浟爲尚書令。又任命高麗王世子湯爲使持節、領東夷校尉、遼東郡公、高麗王。當月，王琳被陳國打敗，蕭莊從陳國逃出，投奔和州。

三月甲寅日，下詔規定全國軍國大事都必須由晉陽報告，聽從大丞相常山王演的決策。壬申日，封文襄王的第二個兒子孝珩爲廣寧王，第三個兒子長恭爲蘭陵王。

夏季四月癸亥日，下詔：河南、定州、冀州、趙州、瀛洲、滄洲、南膠州、光州、青州等地，因受蝗災影響，穀物受損嚴重，派遣使者分別前往賑災撫卹。當月，北周明帝去世。

五月壬子日，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劉洪徽爲尚書右僕射。秋季八月壬午日，太皇太后下令廢帝爲濟南王，只允許他領一郡的食邑，同時下令讓大丞相常山王演接任皇帝。當天，廢帝被安置到別宮。皇建二年九月，他在晉陽去世，年僅十七歲。

廢帝從小就聰慧，爲人寬厚仁愛，孝悌智慧，天保年間已享有美譽。即位後，原由楊愔、燕子獻、宋欽道等人輔佐。當時常山王出身高貴，威望深厚，內外朝臣都十分敬服。文宣帝剛去世時，太皇太后本意就想立常山王，因此楊愔等人深懷猜忌。常山王憂心忡忡，便向太后建議除掉楊愔等人的黨羽，平秦王歸彥也參與了這一密謀。皇建二年秋天，天象出現異變，歸彥擔心日後遭到禍害，又向孝昭帝進言，說應由常山王承擔責任。於是他派人騎快馬趕赴晉陽皇宮，將常山王殺死。

常山王死後，孝昭帝突然發病，認爲是文宣帝的鬼魂作祟。孝昭帝非常厭惡這種現象，設下各種巫術驅邪，但毫無效果。三旬之後，孝昭帝也去世了。大寧二年，廢帝被安葬在武寧西北，諡號爲“閔悼王”。

當初，文宣帝命邢邵爲廢帝命名，叫“殷”，字“正道”。廢帝聽後特別不滿，說：“殷家是兄終弟及的家族，‘正’字只有一個‘止’，我死後兒子一定不會繼承皇位。”邢邵十分害怕，請求更改。文宣帝不同意，說：“這是天意！”後來他對孝昭帝說：“奪去他的位子是可以的，但切記不能殺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