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魏書》•卷八十五·列傳文苑第七十三·袁躍等
文的用途,自古以來就非常久遠。從前聖賢智者所著的作品,賢哲的著作,無不條理清晰、構思巧妙,氣韻高潔、風度出衆,其流傳廣泛,變化多樣,卻並非一成不變;文質隨時代而變化,逐漸演進。從魏晉以來,文人紛紛湧現,才華橫溢,但後來由於政局動盪、戰亂頻繁,文學逐漸衰落。
史臣評論道:古人之所以特別重視名聲不朽,是因爲他們的言論被後人銘記,才華與聲望並存,因此才稱得上顯貴和榮耀。然而,並非每個人都能達到這種境界。有些人雖位卑職微,身處平凡,卻無法自立自顯;而那些真正有才能、能夠成就名聲的人,即便身居低微、甚至最終被殺,他們的名字與成就也能流傳千年,千載之下,貴賤不分。如果不能走這條路,又怎能成就不朽?
在北魏末年,文人衆多,各具才華。像邢昕、溫子升、裴伯茂等人,都是當世才士。他們或爲朝廷重臣,或在邊疆任事,或主持文翰,或參與議政,各有建樹。尤其是溫子升,自幼勤奮好學,文采清麗,才氣橫溢。年輕時在廣陽王府中當小吏,因作《侯山祠堂碑文》而被著名學者常景欣賞,由此名聲大振。後來在朝廷御史、行臺、中書舍人等職中屢有顯達,文筆被時人奉爲上品。
在他任職期間,每當有重大事件發生,他都能奮筆疾書,提出見解;在處理政事時,也能直言進諫,不隨流俗。曾有傳聞說,他因直言不諱被稱爲“牛”,人稱“牛象鬥”,指他與人爭執時咄咄逼人。他爲人正直,不趨炎附勢,有才氣但不張揚。他曾在朝廷重大決策中提出忠告,如勸廣陽王天穆不要輕易北渡,而是應先穩住局勢、迎回朝廷,雖未被採納,卻被後世稱道。
溫子升最著名的事件,是在北魏末年權力更迭之際,捲入爾朱榮及爾朱兆的政變。他曾參與策劃莊帝誅殺爾朱榮的政變,撰寫了赦免詔書。爾朱榮進入宮中時,問及詔書內容,他面不改色,只說“敕”,使爾朱榮無從質疑。爾朱兆入洛後,他因懼禍而逃亡,後被朝廷重新起用,官至散騎常侍、中軍大將軍,領本州大中正。
當時南朝梁國對北魏文人極爲推崇。蕭衍曾派使者張皋將溫子升的文章傳到南方,稱讚說:“曹植、陸機這樣的才子,又在北方重現了。我南朝文人,實在是遭遇了命運的困厄。”江左文人傅標在出使吐谷渾時,發現對方首領牀頭竟有溫子升的文章,可見其文章流播極廣。濟陰王暉業也說:“江南有顏延之、謝靈運,梁有沈約、任昉,而我的溫子升,足以超越顏延之和謝靈運,甚至能壓倒沈約與任昉。”
楊遵彥在《文德論》中評價說:自古以來,所有文人大多才高而品行缺失,世道澆薄,互相嫉妒,唯有邢子才、王元景、溫子升等人,既具才華,又德行端正,堪稱典範。
溫子升晚年被齊文襄王召入大將軍府,擔任諮議參軍。但他因曾與元僅、劉思逸、荀濟等人往來,並被懷疑參與謀反,於是被懷疑有罪。文襄王命他撰寫獻武王的碑文,碑文完成後,竟將他投入晉陽監獄,僅以破舊衣衫充飢,不久餓死在獄中,屍首棄於大街,家人也被牽連。後由太尉長史宋遊道爲他收屍安葬,並整理其文章爲三十五卷。
史臣總結:一個人能否名垂千古,不僅取決於地位,更取決於其言論是否流傳,才華是否爲世所重。縱使身居卑微、遭人陷害、甚至被殺身亡,只要留下值得傳頌的文字與德行,就將永載史冊。因此,天下讀書人,應當重視才能與德行的修養,不可只求功名利祿,而應追求永恆的價值。這纔是真正的不朽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