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陳書》六本紀，三十列傳，凡三十六篇，唐散騎常侍姚思廉撰。始思廉父察，梁、陳之史官也。錄二代之事，未就而陳亡。隋文帝見察甚重之，每就察訪梁陳故事，察因以所論載每一篇成輒奏之，而文帝亦遣虞世基就察求其書，又未就而察死。察之將死，屬思廉以繼其業。唐興，武德五年，高祖以自魏以來，二百餘歲，世統數更，史事放逸，乃詔撰次。而思廉遂受詔爲《陳書》。久之，猶不就。貞觀三年，遂詔論撰於祕書內省。十年正月壬子，始上之。觀察等之爲此書，歷三世，傳父子，更數十歲而後乃成，蓋其難如此。然及其既成，與宋、魏、梁、齊等書，世亦傳之者少，故學者於其行事之跡，亦罕得而詳也。而其書亦以罕傳，則自祕府所藏，往往脫誤。嘉祐六年八月，始詔校讎，使可鏤板行之天下。而臣等言“梁、陳等書缺，獨館閣所藏，恐不足以定箸。願詔京師及州縣藏書之家，使悉上之”先皇帝爲下其事。至七年冬，稍稍始集，臣等以相校。至八年七月，《陳書》三十六篇者始校定，可傳之學者。其疑者亦不敢損益，特各書疏於篇末。其書舊無目，列傳名氏多闕謬，因別爲目錄一篇，使覽者得詳焉。夫陳之爲陳，蓋偷爲一切之計，非有先王經紀禮義風化之美，制治之法，可章示後世。然而兼權尚計，明於任使，恭儉愛人，則其始之所以興。惑於邪臣，溺於嬖妾，忘患縱慾，則其終之所以亡。興亡之端，莫非自己致者。至於有所因造，以爲號令威刑職官州郡之制，雖其事已淺，然亦各施於一時，皆學者之所不可不考也。而當時之士，自爭奪詐僞，苟得偷合之徒，尚不得不列以爲世戒。而況於壞亂之中，蒼皇之際，士之安貧樂義，取捨去就不爲患禍勢利動其心者，亦不絕於其間。若此人者，可謂篤於善焉。蓋古人之所思見而不可得，《風雨》之詩所爲作者也，安可使之泯泯不少概見於天下哉。則陳之史，其可廢乎。蓋此書成之既難，其後又久不顯。及宋興已百年，古文遺事，靡不畢講，而始得盛行於天下，列於學者，其傳之之難又如此，豈非遭遇固自有時也哉。臣恂、臣穆、臣藻、臣覺、臣彥若、臣洙、臣鞏謹敘目錄昧死上
《陳書》•曾鞏陳書目錄序
譯文：
《陳書》共六本紀、三十列傳，總計三十六篇，由唐代散騎常侍姚思廉撰寫。姚思廉的父親姚察，曾是梁朝和陳朝的史官，他記載了梁、陳兩代的歷史，尚未完成便去世了。隋文帝非常器重姚察，常常向他請教梁、陳往事，姚察便將所寫的史料一篇篇呈上奏報。隋文帝也派虞世基到姚察處去索取他的書稿，但這些史料仍未能完成，姚察便去世了。在他臨終前，將撰寫《陳書》的任務託付給了姚思廉。唐朝建立後，武德五年，高祖認爲從魏朝以來二百多年間，政權更迭頻繁，歷史記載散亂失實，於是下詔命人整理編寫。姚思廉便受命編撰《陳書》。然而他花費了很長時間，仍未完成。直到貞觀三年，朝廷才下令在祕書內省進行編撰，到了貞觀十年正月壬子日，才最終上呈成書。這部書歷經三代，父子相傳，經歷幾十載才完成，可見其難度之大。然而，當它最終完成之後，與宋、魏、梁、齊等書相比，流傳的卻非常稀少，因此研究者對其中的歷史事件和人物事蹟瞭解也十分有限。同時，由於流傳極少，宮廷藏書中的版本也常常出現錯漏或脫漏。直到宋仁宗嘉祐六年八月，朝廷才下令校訂，命人將書籍進行覈對，以便印刷發行。當時有人提出：“梁、陳等書的資料殘缺不全，只有館閣中保存的版本，恐怕不足以作爲定本。建議下詔令京城及各州縣的藏書家，將手中所藏的版本全部繳送上來。”先帝批准了這個建議。到了嘉祐七年冬季，才逐漸收集到一些版本，由編校人員相互比對。至嘉祐八年七月，終於將《陳書》三十六篇校訂完成，可以流傳給學者。對於其中存疑的內容，編者沒有擅自改動，只是在每篇末尾附上簡要的註釋說明。這部書原本沒有目錄，列傳中的傳主姓名也多有錯漏，因此我們特別編撰了這篇目錄，以方便讀者瞭解內容。陳朝的建立，實際上是出於權宜之計，沒有像先王那樣施行禮樂教化、治理國家的制度，其政策也多以權謀和實用爲主。但其初興之際，能夠恭敬節儉、愛護百姓，這是它得以興起的原因。而後來因寵信奸佞之臣，沉溺於美妾私慾，忽視隱患、縱情享樂，最終導致滅亡。興盛與衰亡，皆是自身原因所致。至於陳朝所沿用的一些制度，如號令、刑罰、官制、州縣設置等，雖然內容簡單，但確實曾在當時施行，對後世研究者來說，都是不可忽視的重要資料。當時的士人之中，既有爭權奪利、奸詐虛僞、只爲苟且偷安的類型，也確實有堅守道義、不爲權勢富貴所動、安於清貧、堅守操守的賢人。這些人值得被記錄爲世間的警示。更何況在國家動盪、倉皇失措的亂世之中，仍有一些士人堅持貧賤不改志向、堅守仁義，不爲禍患、權勢、利益所動搖，這類人更是難能可貴。這些人可以說真正實踐了“善”的精神，正如《詩經·風雨》篇所表達的深意，是古人所期盼卻未能實現的理想。我們怎能讓這樣的歷史記載就此消失不被人知曉呢？因此，陳朝的史書，難道可以廢棄嗎？這部書的編纂本身非常艱辛，完成之後又長期不爲世人所知。直到宋代建立一百年之後，古文和歷史遺事才逐漸被廣泛學習和傳講，這部《陳書》纔開始廣泛傳播並被學者重視，這可見其流傳之艱難，也正說明，歷史的傳播自有其時機。臣恂、臣穆、臣藻、臣覺、臣彥若、臣洙、臣鞏謹作此目錄序，冒死呈上。
納蘭青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