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梁书》•卷二十·列传第十四·刘季连等
刘季连,字惠续,是彭城人。他的父亲刘思考,是南朝宋高祖的族弟,在宋朝时名声显赫,官至金紫光禄大夫。刘季连本人有声望,早年就担任过清廉的官职。齐高帝建立齐朝时,下令诛杀宋朝的近亲亲属,刘季连等人几乎也被波及。幸好太宰褚渊一向与他交好,极力请求才得以免于死难。在建元年间,刘季连担任尚书左丞。永明初年,他外放为江夏内史,后多次升迁,先后任平南将军、长沙内史、冠军将军、广陵太守,都代理州府事务。后来入朝担任给事黄门侍郎,转任太子中庶子。建武年间,又外放为平西将军萧遥欣的长史、南郡太守。
当时明帝的诸子年幼,朝廷内依靠萧遥欣兄弟,外戚则依靠后弟刘暄和内弟江祏。萧遥欣镇守江陵时,受到明帝的极大倚重。但萧遥欣到任后,大量招揽宾客,广积财富,明帝对此十分不满。刘季连的族甥琅琊王会担任萧遥欣的咨议参军,容貌俊美,聪明有辩才,萧遥欣对他十分优待。王会常常傲慢无礼,在公开场合侮辱刘季连,刘季连对此怀恨在心,便秘密向明帝报告,说萧遥欣有非同寻常的异行。明帝听信了,于是将萧遥欣调任为雍州刺史。
明帝非常感激刘季连,四年时任命他为辅国将军、益州刺史,命令他占据萧遥欣上游以制衡。刘季连的父亲在宋朝时曾任益州刺史,但治理不善,贪财无德,州中百姓虽然因此对他怀有旧日恩情,仍对他十分友善。刘季连初到益州,走访老百姓,安抚旧官员,见到父亲时代的老部下,都感动得流泪。他任命遂宁人龚惬为府主簿。龚惬是龚颖的孙子,世世代代都有德行和学问,所以被刘季连所引荐。
东昏帝即位后,永元元年,朝廷征召刘季连为右卫将军,但他一路上受阻,未能到达。刘季连听说东昏帝品行败坏,朝廷动荡,逐渐变得骄傲自大。他原本以文官身份出名,性情多疑狭隘,到这时愈发严酷残暴,当地人民也开始心生怨恨。那年九月,刘季连在一次聚会中,集结五千名民夫,声称是演习军事,派中兵参军宋买率军袭击中水。穰县人李托事先知道此事,加强防守,宋买作战不利,撤回州城,结果郡县纷纷叛乱。
当月,新城人赵续伯杀死五城守令,驱逐了始平太守。十月,晋原人乐宝和李难当杀死其太守,乐宝自封为南秦州刺史,李难当为益州刺史。十二月,刘季连派参军崔茂祖率两千人讨伐,只带了三天的粮草。正值大寒,贼寇聚集,砍树堵路,士兵饮水断粮,最终大败而回,死者占了十七八。
次年正月,新城人帛养杀掉遂宁太守谯希渊。三月,巴西人雍道晞率领一万多名贼兵逼近巴西,距离州城仅数里,自称镇西将军,号称“建义”。巴西太守鲁休烈和涪县令李膺坚守城池。刘季连派中兵参军李奉伯率五千人救兵。李奉伯到达后,与守军击溃并俘虏了雍道晞,在涪水市斩首。随后,李奉伯独自带兵进入巴西东部,讨伐残余贼兵。李膺劝阻他说:“士兵疲惫,将领骄傲,乘胜深入险地,不是好策略。不如稍作休整,再考虑后续计划。”李奉伯不听,全军进入山中,结果大败后逃回州城。
六月,江阳人程延期起兵反叛,杀死太守何法藏。鲁休烈害怕,只好逃到巴东投奔萧慧训。十月,巴西人赵续伯再次反叛,拥有二万士兵,从广汉出发,乘坐佛轿,用五彩布包裹青石,骗百姓说:“天赐我玉印,我当称王于蜀地”,愚昧的人纷纷追随。刘季连出兵讨伐,派长史赵越为前锋。结果兵败,刘季连又派李奉伯从涪水方向讨伐。李奉伯的部队从潺亭出发,与大军会合后进攻敌军营地,最终将敌军大败。当时会稽人石文安,字守休,隐居乡里,一向讲礼守让,代替刘季连担任尚书左丞,后出任江夏内史,又替代刘季连为御史中丞,两人关系很好。刘季连之子刘仲渊,字钦回,听说义军起事,便率领乡人响应南朝高祖。
天监初年,刘仲渊被任命为郢州别驾,随高祖平定京城。第二年春天,高祖派遣陈建孙送去刘季连的弟弟(通直郎)子渊以及刘季连的两个儿子,去蜀地传达旨意,安抚慰问。刘季连接到命令后,整理行装准备返回。高祖任命南郡人邓元起为益州刺史。邓元起,是刘季连在担任南郡太守时的旧相识,刘季连早就不喜欢他。府中典签朱道琛曾是刘季连的都录,是个无赖之人,有罪后逃走以保性命。此时,朱道琛游说邓元起说:“益州久经战乱,官府和百姓的仓库必然大量损耗,刘益州将要离开时,府库必定空竭,难以再派使者传递文书。朱道琛请求先派他去查验沿途情况,沿途迎接。不然,万里送粮,不容易做到。”邓元起同意。朱道琛一到,言语无礼,又到处拜访府州官员,见到财物就抢夺,若拿不到便说:“以后一定会归别人所有,何必这么珍惜?”于是军府上下都感到恐惧,认为邓元起到后必定会杀刘季连,牵连其同党,于是纷纷向刘季连报告。刘季连也认为如此。加上过去对邓元起的不恭,更加恼怒。司马朱士略劝刘季连,请求前往巴西为官,愿留下三个儿子作人质,刘季连答应了。不久,刘季连召集下属,伪造齐宣德皇后命令,聚兵反叛,杀了朱道琛,并写信告诉朱士略,同时召见李膺。李膺和朱士略都拒不接受命令。朱道琛归来后,邓元起在巴西收兵,等待刘季连。刘季连于是杀了朱士略的三个儿子。
天监元年六月,邓元起抵达巴西,刘季连派将领李奉伯等人抵抗。双方交战,各有胜负,长久之后,李奉伯才战败退守成都。刘季连驱赶百姓,关闭城门固守。冬天,城中参军江希之等人暗中谋划投降,未果,刘季连将他们处死。蜀地已连续动乱两年,城中粮食耗尽,一升米要卖三千钱,也买不到。没有亲族的百姓,被迫互相残杀、吃人。刘季连靠喝粥度日,生活极度艰难,无计可施。
第二年正月,高祖派主书赵景悦宣读诏书,劝刘季连投降,刘季连亲自袒腹请罪。邓元起将他拘押到城外,不久又亲自接见,以礼相待。刘季连道歉道: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不会犯下那些事。”邓元起诛杀了李奉伯和所有反叛头目,将刘季连送回首都。刘季连将要出发时,无人看顾,只有龚惬相送。
起初,邓元起在途中担心事不成,无功可赏,于是答应凡是来投靠的人,都赐予官职任命,因此有两千多人接受了任命。刘季连到后,前往朝廷谢罪,高祖接见了他。刘季连从东掖门进入,每走几步就跪拜一次,直到走到高祖面前。高祖笑着说:“你想要效仿刘备,却连公孙述都不如,难道没有卧龙之臣吗?”刘季连又跪拜谢罪。高祖赦免他为平民。四年正月,刘季连从建阳门外出时,被蜀地人蔺道恭所杀。刘季连在蜀地时曾害死蔺道恭的父亲,蔺道恭出逃,如今报复他。
陈伯之,济阴睢陵人,从小身体强壮。十三四岁时,喜欢戴獭皮帽子,带刺刀,趁邻居稻子成熟时,偷偷割走。一次被田主发现,田主呵斥他:“楚子莫动!”陈伯之对田主说:“您稻子多,一担稻子有什么难?”田主准备抓他,陈伯之突然拔刀前进,说:“楚子到底怎么样?”田主吓得后退逃跑,陈伯之慢慢扛着稻子回家。长大后,在钟离以劫盗为生,曾偷看别人的船,船主砍他,夺去他左耳。后来随乡人车骑将军王广之,王广之喜爱他的勇敢,每晚都让他睡在自己床榻下,出征时也常带他随行。齐安陆王子敬担任南兖州刺史,自恃有兵防守。明帝派王广之讨伐子敬,王广之到欧阳时,派陈伯之为先锋,趁城门打开,独自冲入斩杀了子敬。此后屡立战功,因军功晋升为冠军将军、骠骑司马,被封为鱼复县伯,食邑五百户。
义军起时,东昏帝授予陈伯之节度使,统领前驱部队,兼任豫州刺史,将军职务不变。不久转任江州刺史,据守寻阳以抗拒义军。郢城平定后,高祖得到伯之的旗帜主苏隆之,派他劝降陈伯之,便任命为安东将军、江州刺史。陈伯之虽然接受任命,但仍有二心,假装说:“大军尚不需要立刻进攻。”高祖对诸将说:“陈伯之这个回答,说明他内心未定,趁他犹豫不决,应逼迫他。”于是各军集结于寻阳,陈伯之退守南湖,之后才归顺。后来晋升为镇南将军,与众人一同向建康进发。陈伯之驻扎在篱门,后进兵至西明门。建康城未平,每次有降卒出城,陈伯之都会私下与他们交谈。高祖担心他再次叛变,秘密告诉他说:“城中很恨你献出江州投降,打算派刺客刺杀你,你应提高警惕。”陈伯之起初不信。后来东昏将郑伯伦投降,高祖派他到陈伯之处,对他说:“城中非常怨恨你,打算派使者用封赏引诱你,如果你再投降,就活剐你的手脚,如果不降,就派人暗杀你。你应好好防备。”陈伯之被吓到,从此彻底打消了二心。
他作战屡有功劳,建康城被平定后,被加封为征南将军,封为丰城县公,食邑两千户,被派回江州。陈伯之不识字,回江州后,遇到文书案件,只能点头答应,有事都由典签口头传达,最终决策由上级决定。陈伯之与豫章人邓缮、永兴人戴永忠有旧交。邓缮曾帮助陈伯之的侄子陈英免除灾祸,陈伯之非常感激。在江州任职时,任命邓缮为别驾,戴永忠为记室参军。
河南人褚緭,是京师中品行恶劣的人,在齐末任扬州西曹,遭遇战乱后隐居乡间。他轻薄无行,善于自我标榜,唯独褚緭与众不同,不善钻营。高祖即位后,褚緭多次拜访尚书范云,范云对他并不欣赏,始终拒绝。褚緭更怒,私下对知交说:“自建武以后,草野之中的人全都成了贵人,我有什么罪过反而被抛弃?如今天下初定,饥荒不断,战乱未平。陈伯之握有强兵在江州,不一定是来归附的,他内心怀疑。况且荧惑星守在南斗,难道不是为我出头?如今一旦行动,若失败,去投奔北魏,又何必担心?”,于是写信投奔陈伯之的书佐王思穆,从而获得信任,十分亲近。
后来陈伯之的乡人朱龙符为长流参军,借机乘陈伯之愚昧,肆意作恶,政令混乱,全权掌控。陈伯之之子虎牙,当时是直阁将军,高祖亲自写下朱龙符的罪状,交给虎牙,虎牙封好后呈给陈伯之。高祖又派代江州别驾邓缮,陈伯之拒绝接受,回复说:“朱龙符是骁勇的勇士,邓缮做事有效,朝廷派来的别驾,请任命为治中。”从此邓缮日夜劝说陈伯之:“朝廷府库空虚,没有兵器,三仓无米,东部地区饥荒严重,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,时机不可错失。”褚緭、戴永忠等人都支持他。陈伯之对邓缮说:“现在这封信若再无法达成,我就和你一起起兵造反。”高祖命令各郡派遣邓缮,陈伯之于是召集府州佐官,宣称奉齐建安王命令,率江北义军十万,已抵六合,命他们尽快运粮南下。他声称:“我承蒙明帝厚恩,誓死效忠。”又让褚緭假托萧宝夤之名,写信给下属。在厅堂前设坛,杀牲盟誓。陈伯之先喝酒,长史们依次歃血为誓。
褚緭劝说陈伯之:“现在起大事,应争取人心,程元冲不与人同心,临川内史王观,是僧虔的孙子,人品尚可,可召他为长史,替代程元冲。”陈伯之同意。并任命褚緭为寻阳太守,加授讨逆将军;戴永忠为辅义将军;朱龙符为豫州刺史,率五百人守卫大雷。大雷守将沈慧休,镇南参军李延伯。又派乡人孙邻、李景接受朱龙符的节度,孙邻为徐州守将,李景为郢州守将。豫章太守郑伯伦起兵抵抗。程元冲失去职务,便在家召集数百人,命陈伯之的典签吕孝通、戴元则作为内应。
陈伯之每天早上表演歌舞,午后就睡觉,左右随从也都休息。程元冲趁其松懈,从北门进入,直闯厅堂。陈伯之听到叫声,立即率兵出击,程元冲力量不敌,逃往庐山。当初,程元冲起兵时,曾约寻阳张孝季一同行动,结果战败,陈伯之追捕不到张孝季,只抓到其母亲郎氏,用蜡油灌死。派人回京报告虎牙兄弟,虎牙等人逃往盱眙,被盱眙人徐安、庄兴绍、张显明拦截,无法阻止,反而被杀死。
高祖派王茂讨伐陈伯之。陈伯之得知王茂到来,对褚緭等人说:“王观既不接受命令,郑伯伦也不愿听从,我们很快将陷入被动。现在应先平定豫章,打通南方道路,大量征发民夫,增加粮草运输,然后向北进军,平定疲惫不堪的敌人,绝无失败之理。”于是留下乡人唐盖人驻守城池,率众前往豫章。太守郑伯伦坚守不降,陈伯之攻城不下。王茂前军抵达,陈伯之内外受敌,最终失败,逃走,绕道逃到江北,与儿子虎牙及褚緭一同投奔北魏。北魏任命他为使持节、散骑常侍、都督淮南诸军事、平南将军、光禄大夫、曲江县侯。
天监四年,朝廷诏令太尉、临川王萧宏率军北征,萧宏派记室丘迟私下写信给陈伯之说:“陈将军安好,实在欣慰。将军勇冠三军,才略世间少有。放弃燕雀般的志向,志向高远,如大雁高飞。过去因机会变化,遇上英明君主,建立功业,如今却连公孙述都不如,岂非可惜?”
(信中继续劝说,陈伯之最终归顺,后来病逝家中。其子仍有在北魏者。褚緭在北魏时,朝廷想提拔他。魏元会时,褚緭开玩笑作诗说:“帽子上戴笼冠,裤子上穿朱衣,不知现在是,不知过去非。”魏人愤怒,将他贬为始平太守。每日打猎,摔下马,死于非命。)
史官评论说:刘季连只是个文官,小节不足,却无法保护自己,终究被乱局所吞噬。陈伯之是小人,却占据君子的权位,群盗又诬陷他,又夺走他的权力,怎可能长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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佚名或作者信息未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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