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梁書》•卷八·列傳第二·昭明太子等

昭明太子 哀太子 愍懷太子昭明太子統,字德施,高祖長子也。母曰丁貴嬪。初,高祖未有男,義師起,太子以齊中興元年九月生於襄陽。高祖既受禪,有司奏立儲副,高祖以天下始定,百度多闕,未之許也。羣臣固請,天監元年十一月,立爲皇太子。時太子年幼,依舊居於內,拜東宮官屬文武,皆入直永福省。太子生而聰睿,三歲受《孝經》、《論語》,五歲遍讀五經,悉能諷誦。五年五月庚戌,始出居東宮。太子性仁孝,自出宮,恆思戀不樂。高祖知之,每五日一朝,多便留永福省,或五日三日乃還宮。八年九月,於壽安殿講《孝經》,盡通大義。講畢,親臨釋奠於國學。十四年正月朔旦,高祖臨軒,冠太子於太極殿。舊制,太子著遠遊冠,金蟬翠緌纓。至是,詔加金博山。太子美姿貌,善舉止。讀書數行並下,過目皆憶。每遊宴祖道,賦詩至十數韻。或命作劇韻賦之,皆屬思便成,無所點易。高祖大弘佛教,親自講說。太子亦崇信三寶,遍覽衆經。乃於宮內別立慧義殿,專爲法集之所。招引名僧,談論不絕。太子自立三諦、法身義,並有新意。普通元年四月,甘露降於慧義殿,鹹以爲至德所感焉。三年十一月,始興王憺薨。舊事,以東宮禮絕傍親,書翰並依常儀。太子意以爲疑,命僕射劉孝綽議其事。孝綽議曰“案張鏡撰《東宮儀記》,稱三朝發哀者,逾月不舉樂。鼓吹寢奏,服限亦然。尋傍絕之義,義在去服,服雖可奪,情豈無悲。鐃歌輟奏,良亦爲此。既有悲情,宜稱兼慕,卒哭之後,依常舉樂,稱悲竟,此理例相符。謂猶應稱兼慕,至卒哭”僕射徐勉、左率周舍、家令陸襄並同孝綽議。太子令曰“張鏡《儀記》雲依《士禮》,終服月稱慕悼。又云凡三朝發哀者,逾月不舉樂。劉僕射議,雲傍絕之義,義在去服,服雖可奪,情豈無悲,卒哭之後,依常舉樂,稱悲竟,此理例相符。尋情悲之說,非止卒哭之後,緣情爲論,此自難一也。用張鏡之舉樂,棄張鏡之稱悲,一鏡之言,取捨有異,此自難二也。陸家令止雲多歷年所,恐非事證。雖復累稔所用,意常未安。近亦常經以此問外,由來立意,謂猶應有慕悼之言。張豈不知舉樂爲大,稱悲事小。所以用小而忽大,良亦有以。至如元正六佾,事爲國章。雖情或未安,而禮不可廢。鐃吹軍樂,比之亦然。書疏方之,事則成小,差可緣心。聲樂自外,書疏自內,樂自他,書自己。劉僕射之議,即情未安。可令諸賢更共詳衷”司農卿明山賓、步兵校尉朱異議,稱“慕悼之解,宜終服月”。於是令付典書遵用,以爲永準。七年十一月,貴嬪有疾,太子還永福省,朝夕侍疾,衣不解帶。及薨,步從喪還宮,至殯,水漿不入口,每哭輒慟絕。高祖遣中書舍人顧協宣旨曰“毀不滅性,聖人之制。《禮》,不勝喪比於不孝。有我在,那得自毀如此。可即強進飲食”太子奉敕,乃進數合。自是至葬,日進麥粥一升。高祖又敕曰“聞汝所進過少,轉就羸瘵。我比更無餘病,正爲汝如此,胸中亦圮塞成疾。故應強加饘粥,不使我恆爾懸心”雖屢奉敕勸逼,日止一溢,不嘗菜果之味。體素壯,腰帶十圍,至是減削過半。每入朝,士庶見者莫不下泣。太子自加元服,高祖便使省萬機,內外百司,奏事者填塞於前。太子明於庶事,纖毫必曉,每所奏有謬誤及巧妄,皆即就辯析,示其可否,徐令改正,未嘗彈糾一人。平斷法獄,多所全宥,天下皆稱仁。性寬和容衆,喜慍不形於色。引納才學之士,賞愛無倦。恆自討論篇籍,或與學士商榷古今。閒則繼以文章著述,率以爲常。於時東宮有書幾三萬卷,名才並集,文學之盛,晉、宋以來未之有也。性愛山水,於玄圃穿築,更立亭館,與朝士名素者遊其中。嘗泛舟後池,番禺侯軌盛稱“此中宜奏女樂”太子不答,詠左思《招隱詩》曰“何必絲與竹,山水有清音”侯慚而止。出宮二十餘年,不畜聲樂。少時,敕賜太樂女妓一部,略非所好。普通中,大軍北討,京師谷貴,太子因命菲衣減膳,改常饌爲小食。每霖雨積雪,遣腹心左右,周行閭巷,視貧困家,有流離道路,密加振賜。又出主衣綿帛,多作襦袴,冬月以施貧凍。若死亡無可以斂者,爲備棺槥。每聞遠近百姓賦役勤苦,輒斂容色。常以戶口未實,重於勞擾。吳興郡屢以水災失收,有上言當漕大瀆以瀉浙江。中大通二年春,詔遣前交州刺史王弁假節,發吳郡、吳興、義興三郡民丁就役。太子上疏曰“伏聞當發王弁等上東三郡民丁,開漕溝渠,導泄震澤,使吳興一境,無覆水災,誠矜恤之至仁,經略之遠旨。暫勞永逸,必獲後利。未萌難睹,竊有愚懷。所聞吳興累年失收,民頗流移。吳郡十城,亦不全熟。唯義興去秋有稔,復非常役之民。即日東境谷稼猶貴,劫盜屢起,在所有司,不皆聞奏。今征戍未歸,強丁疏少,此雖小舉,竊恐難合,吏一呼門,動爲民蠹。又出丁之處,遠近不一,比得齊集,已妨蠶農。去年稱爲豐歲,公私未能足食。如復今茲失業,慮恐爲弊更深。且草竊多伺候民間虛實,若善人從役,則抄盜彌增,吳興未受其益,內地已罹其弊。不審可得權停此功,待優實以不。聖心垂矜黎庶,神量久已有在。臣意見庸淺,不識事宜,苟有愚心,願得上啓”高祖優詔以喻焉。太子孝謹天至,每入朝,未五鼓便守城門開。東宮雖燕居內殿,一坐一起,恆向西南面臺。宿被召當入,危坐達旦。三年三月,寢疾。恐貽高祖憂,敕參問,輒自力手書啓。及稍篤,左右欲啓聞,猶不許,曰“云何令至尊知我如此惡”,因便嗚咽。四月乙巳薨,時年三十一。高祖幸東宮,臨哭盡哀。詔斂以袞冕。諡曰昭明。五月庚寅,葬安寧陵。詔司徒左長史王筠爲哀冊文曰:{蜃輅俄軒,龍驂跼步。羽翿前驅,雲旂北御。皇帝哀繼明之寢耀,痛嗣德之殂芳。御武帳而悽慟,臨甲觀而增傷。式稽令典,載揚鴻烈。詔撰德於旌旒,永傳徽於舞綴。其辭曰:式載明兩,實惟少陽。既稱上嗣,且曰元良。儀天比峻,儷景騰光。奏祀延福,守器傳芳。睿哲膺期,旦暮斯在。外弘莊肅,內含和愷。識洞機深,量苞瀛海。立德不器,至功弗宰。寬綽居心,溫恭成性,循時孝友,率由嚴敬。鹹有種德,惠和齊聖。三善遞宣,萬國同慶。軒緯掩精,陰義弛極。纏哀在疚,殷憂銜恤。孺泣無時,蔬饘不溢。禫遵逾月,哀號未畢。實惟監撫,亦嗣郊禋。問安肅肅,視膳恂恂。金華玉璪,玄駟班輪。隆家幹國,主祭安民。光奉成務,萬機是理。矜慎庶獄,勤恤關市。誠存隱惻,容無慍喜。殷勤博施,綢繆恩紀。爰初敬業,離經斷句。奠爵崇師,卑躬待傅。寧資導習,匪勞審諭。博約是司,時敏斯務。辨究空微,思探幾賾。馳神圖緯,研精爻畫。沈吟典禮,優遊方冊。饜飫膏腴,含咀餚核。括囊流略,包舉藝文。遍該緗素,殫極丘墳。勣帙充積,儒墨區分。瞻河闡訓,望魯揚芬。吟詠性靈,豈惟薄伎。屬詞婉約,緣情綺靡。字無點竄,筆不停紙。壯思泉流,清章雲委。總覽時才,網羅英茂。學窮優洽,辭歸繁富。或擅談叢,或稱文囿。四友推德,七子慚秀。望苑招賢,華池愛客。託乘同舟,連輿接席。摛文扌炎藻,飛觴泛幹。恩隆置醴,賞逾賜璧。徽風遐被,盛業日新。仁器非重,德輶易遵。澤流兆庶,福降百神。四方慕義,天下歸仁。雲物告徵,祲沴褰象。星霾恆耀,山頹朽壤。靈儀上賓,德音長往。具僚無蔭,諮承安仰。嗚呼哀哉。皇情悼愍,切心纏痛。胤嗣長號,跗萼增慟。慕結親遊,悲動氓衆。憂若殄邦,懼同折棟。嗚呼哀哉。首夏司開,麥秋紀節。容衛徒警,菁華委絕。書幌空張,談筵罷設。虛饋饛饛,孤燈翳翳。嗚呼哀哉。簡辰請日,筮合龜貞。幽埏夙啓,玄宮獻成。武校齊列,文物增明。昔遊漳滏,賓從無聲。今歸郊郭,徒御相驚。嗚呼哀哉。背絳闕以遠徂,轥青門而徐轉。指馳道而詎前,望國都而不踐。陵修阪之威夷,溯平原之悠緬。驥蹀足以酸嘶,挽悽鏘而流泫。嗚呼哀哉。混哀音於簫籟,變愁容於天日。雖夏木之森陰,返寒林之蕭瑟。既將反而復疑,如有求而遂失。謂天地其無心,遽永潛於容質。嗚呼哀哉。即玄宮之冥漠,安神寢之清閟。傳聲華於懋典,觀德業於徽諡。懸忠貞於日月,播鴻名於天地。惟小臣之紀言,實含毫而無愧。嗚呼哀哉。}太子仁德素著,及薨,朝野惋愕。京師男女,奔走宮門,號泣滿路。四方氓庶,及疆徼之民,聞喪皆慟哭。所著文集二十卷。又撰古今典誥文言,爲《正序》十卷。五言詩之善者,爲《文章英華》二十卷。《文選》三十卷。哀太子大器,字仁宗,太宗嫡長子也。普通四年五月丁酉生。中大通四年,封宣城郡王,食邑二千戶。尋爲侍中、中衛將軍,給鼓吹一部。大同四年,授使持節、都督揚、徐二州諸軍事、中軍大將軍、揚州刺史,侍中如故。太清二年十月,侯景寇京邑,敕太子爲臺內大都督。三年五月,太宗即位。六月丁亥,立爲皇太子。大寶二年八月,賊景廢太宗,將害太子,時賊黨稱景命召太子,太子方講《老子》,將欲下牀,而刑人掩至。太子顏色不變,徐曰“久知此事,嗟其晚耳”刑者欲以衣帶絞之。太子曰“此不能見殺”乃指系帳竿下繩,命取絞之而絕,時年二十八。太子性寬和,兼神用端嶷,在於賊手,每不屈意。初,侯景西上,攜太子同行,及其敗歸,部伍不復整肅,太子所乘船居後,不及賊衆,左右心腹並勸因此入北。太子曰“家國喪敗,志不圖生。主上蒙塵,寧忍違離。吾今逃匿,乃是叛父,非謂避賊”便涕泗嗚咽,令即前進。賊以太子有器度,每常憚之,恐爲後患,故先及禍。承聖元年四月,追諡哀太子。愍懷太子方矩,字德規,世祖第四子也。初封南安縣侯,隨世祖在荊鎮。太清初,爲使持節、督湘、郢、桂、寧、成、合、羅七州諸軍事、鎮南將軍、湘州刺史。尋徵爲侍中、中衛將軍,給鼓吹一部。世祖承製,拜王太子,改名元良。承聖元年十一月丙子,立爲皇太子。及西魏師陷荊城,太子與世祖同爲魏人所害。太子聰穎,頗有世祖風,而兇暴猜忌。敬帝承製,追諡愍懷太子。陳吏部書姚察曰:孟軻有言“雞鳴而起,孳孳爲善者,舜之徒也”若乃布衣韋帶之士,在於畎畝之中,終日爲之,其利亦已博矣。況乎處重明之位,居正體之尊,克念無怠,烝烝以孝。大舜之德,其何遠之有哉。

昭明太子,名蕭統,字德施,是南朝梁高祖蕭衍的長子,母親是丁貴嬪。當初,高祖還沒有兒子,義師起兵時,太子於齊中興元年九月在襄陽出生。高祖即位後,官員們上書請求立儲君,但高祖認爲天下剛剛安定,各種制度尚未健全,因此沒有同意。經過羣臣反覆勸請,直到天監元年十一月,才正式立他爲皇太子。當時太子年紀尚小,仍居住在宮內,朝廷任命文武官員爲東宮屬官,這些官員都住在永福省。太子自懂事起就非常聰慧,三歲便能學習《孝經》《論語》,五歲時就熟讀五經,並能背誦。天監五年五月庚戌,才正式移居東宮。太子性情仁愛、孝順,一旦離開皇宮,總是思念宮中生活而感到不悅。高祖知道後,每五天親自去探望一次,常常留宿在永福省,有時只去三五天就返回宮中。八年九月,他在壽安殿講授《孝經》,徹底掌握了其中的道理;講完後,親自到國學主持釋奠儀式。十四年正月初一,高祖在太極殿爲他加冠。以前太子戴的是遠遊冠,飾有金蟬、翠帶、玉纓;這次,朝廷下詔賜予他更華美的金博山冠。太子相貌俊美,舉止優雅,讀書時能同時看幾行字,過目不忘。每逢宴會或送行,他都能即興作詩十數句,有人當衆命令他作詩,他都能迅速成篇,文思如泉,無需修改。高祖十分推崇佛教,親自講解經文,太子也深信三寶,廣泛閱讀佛經。於是他在宮中專門設立慧義殿,作爲講法集會之所,邀請知名僧人,經常交談不息。太子自己提出“三諦”“法身”的新見解,頗有獨到之處。普通元年四月,慧義殿中降下甘露,人們都認爲這是太子德行感天所致。三年十一月,始興王蕭憺去世。按照舊制,東宮與旁支親屬之間應斷絕正式禮節,書信往來也應照常。太子認爲這樣處理不太合理,便命令僕射劉孝綽商議此事。劉孝綽提出:“根據張鏡所著《東宮儀記》記載,喪禮中三朝守孝者,一個月內不得奏樂,鼓吹也不得奏響,服喪期間的禮儀也是如此。所謂‘旁親斷絕之禮’,其意義在於脫去喪服,雖然喪服可以被取消,但內心悲痛是無法抹去的。所以,停止演奏《鐃歌》,也是出於此情此理。既然內心悲痛,就應該表達兼有追思與懷念的情感,等守喪期滿、正式除服後,再恢復奏樂,稱‘悲痛已盡’,這符合禮制和情理。我認爲,對親族應表達兼有懷念與哀傷的感情,直至守喪期滿。”僕射徐勉、左率周舍、家令陸襄也都贊同劉孝綽的意見。太子下詔說:“張鏡的《儀記》提到根據《士禮》,服喪滿月後要表達對親族的懷念與哀痛,又說三朝守孝者一個月內不得奏樂。劉僕射的建議是:‘旁親斷絕之義,在於脫去喪服,雖然可以取消喪服,但悲傷之情是存在的。’所以,應該稱有懷念與哀悼之情,直到守喪期滿爲止。這一說法符合道理,也合乎情理。然而,我覺得這種情感應貫穿整個悲痛過程,不只在守喪結束之後。因情感而言,很難統一標準;再說,既然選擇了可以奏樂,卻忽略了稱‘悲’,這在理論上是難以自洽的。陸家令說‘多年沿用’,但這也未必是事實。雖然長期如此,我內心始終不安。我最近也常問別人,覺得在禮制上,還是該保留懷念與悲痛的說法。張鏡爲何只取奏樂,而忽略稱‘悲’,這顯然有其理由,或許他覺得奏樂是大事,稱‘悲’是小事,所以先取了大事,卻無視了小事,也確實有其考量。至於正月初一的樂舞、六佾之禮,這是國家典制,即使內心不完全安適,也必須遵循。至於軍樂、鼓吹,道理類似。在書信、文書方面,雖屬內部事務,可隨心情調整,但音樂屬於外在表現,書信屬於內心表達,樂是外在,書信是內在。劉僕射的建議,在情感上並不安心。因此,可請各位賢臣再仔細斟酌,形成共識。”司農卿明山賓與步兵校尉朱異則認爲:“懷念與哀悼應持續整個守喪期間。”於是太子下令採納此議,作爲永久執行的標準。七年十一月,貴嬪病重,太子返回永福省日夜侍候,衣不解帶。貴嬪去世後,他隨喪禮返回宮中,直到出殯時,都不喝一口水,每哭一次就昏倒。高祖派中書舍人顧協傳達旨意說:“人若過度哀傷,會傷害身體,這是聖人規定的原則。《禮記》說,不守喪就等於不孝。現在我還在,你們何必如此自毀?趕快喫些飯吧!”太子遵命,勉強喫了幾合。從這時起,直到下葬,每天只喝一升麥粥。高祖又下旨說:“聽說你喫的太少,身體日漸衰弱。我自己最近也沒有疾病,只是因爲看到你這樣,心裏也感到沉重,甚至因此生了病。所以必須強給你加些粥飯,不能讓我一直掛念。”儘管屢次受到勸諭,太子每天只喝一升粥,不嘗菜果。他原本體格健壯,腰圍十圍,到這時已減了一半。每次入朝,百姓見了都忍不住落淚。太子成年加冠後,高祖便讓他代理處理國家事務,內外百官奏事的人絡繹不絕。太子明辨政事,對每一件小事都清楚掌握,每當奏報有錯誤或誇大不實之處,他都能當場辨析,指出對錯,慢慢加以改正,從不責罰任何一人。他在判決案件時往往寬大處理,多有赦免,因此天下人都稱他仁慈。他性格寬厚,能包容衆人,喜怒不形於色。他廣納賢才,對學者和才俊極爲賞識,從不懈怠。他常常自己閱讀典籍,也常與學士們討論古今之事。閒暇時,便創作文章,成爲日常習慣。當時東宮藏書多達三萬卷,名士才子齊聚,文學之盛,自晉宋以來從未有過。他喜愛山水,於玄圃園中修建亭閣,與朝中知名人士一同遊賞。曾泛舟後池,番禺侯軌稱讚說:“這裏適合奏奏女樂。”太子不回應,吟誦左思《招隱詩》:“何必絲與竹,山水有清音。”侯軌聽後慚愧而止。太子出宮二十多年,從不蓄養聲樂。年少時,曾被皇帝賜予一部太樂女樂,但他並不喜歡。在普通年間,大軍北征,京城糧價高昂,他便下令減少衣着、縮減飲食,將日常飲食改爲簡單小食。每逢連綿大雨或大雪,他派遣親信人員巡視街巷,查看貧困人家,發現有流民漂泊者,便祕密給予施助。他還拿出自己的衣料和布匹,大量製作短衣短褲,用於冬天施濟貧窮凍餓者。若有人去世而無錢安葬,便預先準備棺材。每當聽說百姓賦稅徭役辛苦,他都面帶憂慮。他常認爲人口登記不實,加重了百姓負擔。吳興郡因水災多年歉收,有人上書建議開挖大渠疏導浙江。中大通二年春天,朝廷派前交州刺史王弁持節,徵調吳郡、吳興、義興三郡的民夫修築水渠,疏導震澤,使吳興不再發水災。太子上書說:“聽說要徵調王弁等人,徵發東三郡民夫,開挖水渠以疏通震澤,使吳興不再受水患,這確實是體恤民情、遠見卓識之舉。勞作雖短暫,但可獲得長遠利益。不過,我有幾分微薄的意見:聽說吳興多年收成不好,百姓流離失所;吳郡十城,也並非全部豐收,只有義興上一年豐收,且徵調的民夫數量極少。如今東境谷價依然昂貴,盜賊頻發,各地方官府未必及時上報。目前徵兵尚未返回,壯丁稀少,此次徵調雖小,但我擔心難以組織,一呼即衆,必定成爲百姓的負擔。更何況征夫集結地點不同,一旦匯聚,就會影響蠶事農耕。去年稱是豐收年,公私都未能富足。如果今年再度歉收,恐怕禍患更深。況且盜匪常伺機而動,若讓好人去服役,盜賊便更多,吳興未能受益,內地反而受害。不知是否可以暫且停止此役,待民情安定、生計好轉後再行。聖上心懷黎民,聖德已早有定見。臣見識淺薄,不敢斷言,若有愚見,懇請上奏。”高祖下詔以溫和語氣回應了他的建議。太子待人孝順恭敬,每次入朝,不到五更便前往城門值守。即便在東宮休息,坐起時也總是面向西南方向,以示不忘君位。即便被召見,也常常夜以繼日地等待。三年三月,太子染病。他怕給高祖添憂,親自手書啓奏,說明病情。病勢加重後,左右勸他上奏,他仍堅決不允,說:“怎麼讓至尊知道我病得這麼嚴重呢?”便忍不住哽咽哭泣。四月乙巳日,太子去世,時年三十一。高祖親臨東宮,痛哭不止,下詔以袞冕之禮安葬。諡號爲“昭明”。五月庚寅日,葬於安寧陵。朝廷下詔讓司徒左長史王筠撰寫哀冊文。哀冊文曰:“車馬緩緩前行,龍馬步伐謹慎。羽旗在前開道,雲旗在後護陣。皇上因昭明太子的去世深感哀傷,痛惜皇室後嗣的夭折。在武帳前悲痛欲絕,在甲觀前更加悲傷。依照古禮,弘揚其英明功業,將其德行永傳於後世。文曰:天地明亮,實爲少陽之君。既爲皇室繼承者,也稱元良之才。儀態端莊,與日月輝映。主持祭祀,福澤綿延,傳續家族名聲。睿智深沉,才德傑出,晝夜在位。外顯莊重嚴肅,內含和氣仁慈。通曉機要,胸懷如海。立德不侷限於某一方面,功業無遠弗屆。胸懷寬廣,性情和順,孝順友愛,嚴守禮法。百姓稱頌其德行,恩惠與仁德齊備。三德相繼傳揚,天下共享歡慶。天道清明,陰德已盡,憂傷纏身,悲痛難忍。哭泣無時,飯菜不食。守喪逾月,哀哭不止。他真正是國家的監撫之臣,也繼承了祭祀祖先的職責。問候時恭敬謹慎,飲食時溫和謙遜。金玉之器,玉製車馬,車隊浩蕩。治家安國,主持祭祀,安民惠民。勤勉處理政事,天下政務井然有序。寬容處理案件,關心商賈貿易。內心充滿悲憫,從不顯露怨怒。勤懇施恩,情意綿長。早年勤奮學習,熟讀經書,拜師求教,恭敬對待老師。不因學習而勞累,不因教化而煩擾。精深研讀,勤於事務,探討深奧哲理,研究細微奧義。專心研究圖緯,精研《易經》卦象。沉思禮制,悠然閱讀典籍。飽食甘味,細品佳餚。廣覽諸書,包攬一切文史。通曉經典,窮盡百家思想。藏書豐厚,能分清儒家與道家之別。觀察黃河之水,闡釋經典;仰望魯國文化,彰顯文采。吟詩作賦,豈止是淺薄技藝?語言婉約,情感細膩。文章無一字修改,筆鋒不停。思緒如泉,篇章如雲。廣採時賢才華,網羅優秀人才。學識廣博,文辭豐盛。或能談吐精彩,或能著述傑出。四位朋友稱其德行,七位才子自感遜色。他廣招賢才,愛惜賓客。同舟共濟,連席而坐。揮毫潑墨,暢飲高歌。恩情深厚,賞賜超過玉璧。其德風傳遍天下,事業日新月異。仁德不重,德行易行。恩澤遍及百姓,福氣上達天神。各方百姓仰慕正義,天下歸心。天地顯現祥瑞,災禍之象消散。星辰黯淡,山川崩頹。他英靈昇天,德行永存。朝中官員無一人得以蔭庇,只能仰望承繼其德。唉!悲痛萬分,心中無限哀傷。太子的逝世令皇上痛不欲生,宗族親族悲痛不已。親朋好友間感情深切,百姓們無不悲傷。憂愁若毀國,恐懼如同倒塌棟樑。唉!初夏時分,麥收時節,守衛戒備,英才凋零。書房空蕩,談席已散。盛宴空置,孤燈昏暗。唉!擇定吉日,占卜吉凶,幽冥之門開啓,玄宮落成。軍隊列陣整齊,禮儀更加莊嚴。昔日遊歷漳水、滏水,賓客靜默無聲;如今迴歸故土,車馬驚動。唉!遠離皇宮,遠行而去;步入青門,緩慢前行。望着馳道,卻不知前路;回望京師,卻無法踏足。陵墓修坡而行,平原悠遠而嘆。馬蹄沉重,嘶鳴酸楚;挽車哀鳴,淚水流淌。唉!哀樂與簫笛共鳴,愁容掩映天日。雖夏木繁茂,卻如寒林蕭瑟。將要返回,卻仍疑慮重重,彷彿追求卻終歸失去。難道天地無心?竟如此突然地消逝。唉!進入幽冥,安息於靜謐之室。其德行被銘刻於經典,其功績被載入史冊。忠貞之志永垂日月,高尚德行傳於天地。作爲小臣,記錄此文,毫無愧疚。唉!”太子一生仁德,去世後,朝野震驚悲哀。京城百姓男女奔走宮門,嚎啕痛哭,道路滿是哭聲。全國各地百姓,聽到噩耗,也都悲痛落淚。他著有文集二十卷,又整理古今典章文獻,編成《正序》十卷。收錄五言詩中的優秀篇章,編成《文章英華》二十卷,以及《文選》三十卷。

哀太子,名叫蕭仁宗,是太宗的嫡長子,普通四年五月丁酉日出生。中大通四年,封爲宣城郡王,食邑兩千戶。不久,任侍中、中衛將軍,賜鼓吹一部。大同四年,授使持節、都督揚州、徐州二州諸軍事、中軍大將軍、揚州刺史,仍兼侍中。太清二年十月,侯景圍攻都城,朝廷命太子爲臺內大都督。三年五月,太宗即位。六月丁亥日,立爲皇太子。大寶二年八月,侯景廢黜太宗,欲加害太子,當時賊黨宣稱是侯景命令召他赴宴。太子正在講解《老子》,想下牀時,突然有衛兵衝入。太子神色不變,緩緩說道:“早知此事,只是來得太遲了。”衛兵欲用衣帶勒死他,太子說:“這不能讓我被殺。”隨即指了指帳竿下的繩索,命令取來絞殺,最終身亡,時年二十八歲。太子性格寬厚仁和,神志沉穩,身處敵手之中,始終不屈不撓。當初,侯景西進時帶走太子,後來戰敗回師,部衆已無秩序,太子乘的船最後落伍,未能跟上敵軍,左右親信勸他趁機逃往北方。太子說:“家國已遭破壞,我志不在苟活。皇上流離失所,我又怎能背棄?如今逃走,無異於背叛父兄,怎能說是躲過敵寇?”便流下眼淚,痛哭流涕,堅持繼續前行。侯景因爲欣賞太子的氣度,常懼其爲後患,因此先下手將他殺害。承聖元年四月,朝廷追諡他爲“哀太子”。

愍懷太子,名蕭方矩,字德規,是世祖第四子。最初封爲南安縣侯,隨世祖在荊州鎮守。太清初年,任使持節、督湘、郢、桂、寧、成、合、羅七州諸軍事、鎮南將軍、湘州刺史。後來被徵召爲侍中、中衛將軍,賜鼓吹一部。世祖臨時代理,封爲王太子,改名爲元良。承聖元年十一月丙子日被立爲皇太子。後來西魏軍隊攻陷荊州,太子與世祖一同被敵人所害。太子聰慧明理,有世祖風度,但心性兇狠、多疑。敬帝追諡他爲“愍懷太子”。陳朝吏部尚書姚察曾說:孟子說:“雞鳴而起,勤奮行善的人,是虞舜那樣的賢人。”如果一個普通百姓,穿着粗布衣物,在田間勞作,日夜不停,其收益也已足夠。更何況身處高位,居於尊顯之位,若能克己自持,不懈怠,以孝道爲本,那麼,大舜的德行,又有什麼遙遠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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