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齊書》•卷五十三·列傳第三十四·良政傅琰等
南齊初年,朝廷承繼宋朝奢靡放縱之弊,風氣腐敗,遍佈全國各地。齊高帝輔佐年幼的皇帝登基,一心想要振興百姓生活,改善社會狀況。執政不久,便提拔山陰縣令傅琰爲益州刺史。傅琰上任後,摒棄浮華,迴歸樸實,以身作則,以謙恭的姿態治理地方,主張不要擾民。因爲山陰是江東大縣,訴訟案件繁多,於是建元三年,特設獄丞一職,與建康的行政體系並列,以加強司法管理。永明年間,朝廷重視治政之術,但即使依靠威嚴斷案,仍有不少人逃脫法網;地方官吏違法,便直接封刀處決。官員任職以三年爲一個任期,視爲基本標準;遇到水旱災害,便立即施行賑濟措施。明帝年輕時就熟悉官吏事務,即位後專精於政務文書與法律條文,從不因私情枉法施恩,因此地方官吏受到震懾,不敢胡作非爲。永明年間十多年中,百姓安居樂業,雞犬不叫,城市繁華,士人與女子都富足安逸,歌舞不斷,華服豔妝,桃花水畔、秋月春風之間,處處可見歡樂之景。然而到建武年間,外敵侵擾驟然加劇,徵兵不斷,百姓無法安歇,國家財政耗盡,國力從此衰落。整個南齊時期,真正推行善政、留下佳績的官員並不多,即便官位升遷,也多限於地方小城。如今選取其中真正清廉有作爲的幾位,其餘人略作附錄。
傅琰,字季珪,是北地靈州人。祖父傅邵曾任員外郎,父親傅僧祐曾任安東錄事參軍。傅琰相貌俊美,初任寧蠻參軍,後任本州主簿、寧蠻功曹。宋永光元年,擔任諸暨、武康縣令,賜號廣威將軍,後任尚書左民郎,再任武康縣令,將軍職銜不變。又任吳興郡丞,泰始六年升任山陰縣令。山陰是東南大縣,治理難度極大,傅僧祐在任時已有良好聲譽,傅琰更是以明察秋毫著稱,聲譽卓著。當年被封爲新亭侯。元徽初年,官遷尚書右丞。遭遇母親喪事,守孝於南岸,鄰居失火,火勢蔓延燒到傅琰的房子,他抱着靈柩不動,鄰居紛紛趕來救火,才得以保全全家,傅琰的腿和大腿早已被煙燻燒。守喪期滿後,出任邵陵王左軍諮議、江夏王錄事參軍。齊高帝輔佐朝政時,因山陰縣訴訟案件積壓,再次任命傅琰爲山陰縣令。曾有賣針、賣糖的老婦人爭執團絲歸屬,前來見傅琰,他未加細查,直接將團絲綁在柱子上鞭打,並暗中檢查,發現絲中藏有鐵屑,才判定是賣糖者所爲。又有兩戶人家因爭雞而鬧矛盾,傅琰分別問他們:“你們用什麼餵雞?”一人答“用粟米”,一人答“用豆子”,傅琰便剖開雞檢查,發現是粟米,於是處罰說謊的那名婦人。全縣因此稱傅琰爲神明,再無膽敢偷盜。傅琰父子治理地方都留下佳話,江東罕見。當時流傳“傅家有《治縣譜》”,世代相傳,但從不對外公開。
昇明二年,高帝提拔傅琰爲假節、督益寧二州軍事、建威將軍、益州刺史、宋寧太守。建元元年,進封爲寧朔將軍。四年,被召爲驍騎將軍、黃門郎。永明二年,升爲建威將軍、安陸王北中郎長史,改任寧朔將軍。次年,調任廬陵王安西長史、南郡內史,代理荊州事務。五年去世。傅琰去世後,朝廷派官出城哀悼。臨淮人劉玄明也頗有治政能力,曾擔任山陰縣令,政績顯著。傅琰的兒子傅翽問他:“你告辭時有何教誨?”劉玄明說:“我離任時會告訴你的。”臨別時說:“做縣令,每天只喫一升飯,絕不飲酒。”
虞願,字士恭,會稽餘姚人。祖輩虞賚曾任給事中、監利侯,父虞望之早逝。虞賚院子裏的橘樹冬天結果,子孫們紛紛來摘,只有虞願年幼時不去,家人十分驚奇。元嘉末年,虞願爲國子生,多次升遷,任湘東王常侍,後轉爲潯陽王府墨曹參軍。明帝即位後,因虞願精通儒家經典,又曾是邊疆藩國舊臣,待遇優厚。授太常丞、尚書祠部郎、通直散騎侍郎,兼領五郡中正,祠部郎職務未變。明帝性格多疑,體弱怕風,夏天常穿皮衣,便設立兩名司風令史,一旦風起便立即上報。對於星象災異,他不信太史,不聽外人奏報,特命虞願常在內廷值勤,若有異象立刻上奏,用於監察。明帝想在舊宅建湘宮寺,耗費極大。孝武帝時建的莊嚴剎爲七層,他想建十層,因無法建成,便分爲兩座,各五層。新安太守巢尚之卸任回朝後,見明帝說:“您去過湘宮寺了嗎?我建這寺廟,是極大的功德。”虞願在一旁說:“陛下建寺,都是百姓賣兒賣婦的錢,佛若知道,必定悲痛哀憫,罪過遠勝於佛教,哪裏有什麼功德?”尚書令袁粲在場,嚇得面如土色。明帝大怒,派人將虞願驅逐下殿,虞願卻神色平靜,毫不在意。因舊恩未斷,幾天後又被召回。明帝喜歡下圍棋,十分笨拙,下棋往往去掉七八道棋格,衆人常譏諷他僅爲“第三品”。與第一品棋手王抗對弈時,王抗每次都寬容對待他,說“皇帝下棋,我王抗都難斷”,明帝始終未覺,反而更喜歡這種遊戲。虞願又勸諫:“堯帝用圍棋教丹朱,這非君主宜喜之事。”儘管屢次觸怒皇帝,仍被賞賜超過他人。後來升任兼中書郎。明帝病重時,虞願長期侍奉醫藥。明帝素來飲食良好,尤其喜歡喫“逐夷”(用蜜醃的果脯),用銀碗盛裝,一頓喫好幾個碗。他對揚州刺史王景文說:“這是奇味,您嘗過嗎?”景文答:“我生來就喜歡,貧窮人家很難買到。”皇帝很歡喜。後來因喫“逐夷”太多,胃部脹痛,氣息將絕。左右侍從勸他喝些醋酒,才得以緩解。病情嚴重時,一天只喝三升汁水,病情久治無效。臨死前,皇帝正坐,召來道士合掌即逝。虞願因長期侍疾,後來轉爲正員郎。外放爲晉平太守,到任後不重視地方產業。前任太守與百姓有交情,曾質問其兒媳,虞願派人沿途攔截,把人搶回來。他在任上設立學堂,教授學生。郡中舊產“髯蛇膽”可入藥,有送他蛇的人,虞願不忍殺,將其放逐二十里外山中,一夜後蛇竟返回牀下;再送四十里外,過一夜又回到原處。後來虞願令其更遠,蛇便不再返回,人們認爲這是因仁心所致。海邊有越王石,常隱於雲霧中,相傳只有清廉的太守能見。虞願前去觀看,石體清澈透明,毫無遮掩。後來琅邪王秀之任郡守,寫信給朝中官員說:“此郡繼承虞公治理之風,善政猶存,遺風易行,已可無事。”因母親年老,辭官歸家,授後軍將軍。褚淵常去探望虞願,不在時見其牀上積滿灰塵,有幾本書籍,褚淵感嘆:“虞公清廉,竟到了這等地步。”便讓人打掃乾淨。後升任中書郎,兼東觀祭酒。兄長虞季任上虞令,去世後,虞願從省府步行回家,不等朝廷召見便直接回家。授驍騎將軍,後升爲廷尉,祭酒職務不變。虞願曾侍奉宋明帝,齊初時宋神主遷徙至汝陰廟,虞願拜別時涕淚縱橫。建元元年去世,享年五十四歲。虞願著有《五經論問》,撰寫了《會稽記》,共寫文章數十篇。
劉懷慰,字彥泰,平原人。祖輩劉奉伯曾任元嘉年間冠軍長史,父劉乘民曾任冀州刺史。劉懷慰最初任桂陽王徵北府參軍。父劉乘民在義嘉之亂中去世,劉懷慰守孝期間,不食醋醬,冬天也不穿毛衣。撫養孤兒寡妹,敬重寡居叔母,皆有恩德。後任邵陵王南中郎參軍、廣德縣令、尚書駕部郎。劉懷慰與濟陽江淹、陳郡袁彖爲好友,深受高帝器重,是其心腹之臣。沈攸之曾是舊友,他被朝廷委派寫信勸誡沈攸之,高帝讀信後大加稱讚。後來授步兵校尉。齊國建立後,皇帝想設立齊郡,衆人認爲江南土地肥沃,流民多歸,便決定在瓜步設郡,任命劉懷慰爲輔國將軍、齊郡太守。皇帝對他說:“齊郡是王業的基礎,我將此重任託付於你。”又親手下詔:“有文事必有武備,特賜你玉環刀一口。”劉懷慰到任後,修繕城牆,安撫百姓,開墾荒地二百頃,疏通沈湖灌溉。他從不接受禮節性往來,有百姓送新米一斛,他拿自己喫過的麥飯給對方看,說:“我早晨喫剩飯都有餘,不必再麻煩你們。”並著《廉吏論》表達清廉之志。高帝聽說後,親自下詔嘉獎。後升任督秦、沛二郡。妻兒在都城,賞賜米三百斛。兗州刺史柳世隆寫信說:“膠東之地政俗安定,潁川之地民風淳樸,如今與古代相比,也足以稱道。”任職兩年後,升爲正員郎,兼任青、冀二州中正。劉懷慰原名聞慰,世祖即位後,因與舅舅同名,下令改名爲“懷慰”。後出任東陽郡太守,民衆安樂。回朝兼任安陸王北中郎司馬。永明九年去世,享年四十五歲。明帝即位後對僕射徐孝嗣說:“如果劉懷慰還在,朝廷就不會擔憂沒有清正官員了。”劉懷慰與江淹、袁彖交好,也著有文集。永明初年,獻上《皇德論》。
裴昭明,河東聞喜人,是南朝宋太中大夫裴松之的孫子。裴昭明幼年繼承父輩儒學傳統,泰始年間任太學博士。有官員奏報:“太子婚事,納徵用玉璧與虎皮,不知依據何處?”裴昭明建議:“禮制中納徵所用的爲‘儷皮’,即鹿皮。晉代太子納妃曾用虎皮兩塊。太元年間,公主婚事用虎豹皮各一塊。這是否意味着婚禮無據?王公等級不同,故用虎豹皮以顯尊貴。但虎豹僅具花紋,婚禮制度並未提及。熊羆雖有古制,婚禮也未涉及。珪璋雖美,但用途各異。現在應依據經典明確,凡一切荒謬之處,都應糾正。”後來朝廷採納了他的意見,增加使用珪璋及豹、熊皮各兩塊。元徽年間,外調爲長沙郡丞,離任後,長沙刺史王蘊對他說:“你清貧,必定沒有積蓄。湘中若有人需要禮遇,我不吝嗇。”裴昭明回答:“我身爲地方長官,未能爲府中增添光彩,哪裏敢因個人私利而損害清廉之風?”歷任祠部通直郎。永明三年,奉命出使北方,世祖對他說:“你有出使才能,回朝後,當以一郡爲賞。”回國後任始安內史。郡中有人龔玄宣聲稱自己是“神人”,能與神人傳遞玉印玉板書,無需筆墨,吹紙即可成字,自稱“龔聖人”,蠱惑鄉民。以前的郡守都敬畏他,裴昭明下令將他繩之以法。後來回京,十分貧困,無以爲居。世祖問他:“裴昭明返鄉,竟無宅可居,我不懂書法,不知古代賢人誰可與他相比?”後升任射聲校尉。九年再派往北方。建武初年,任王玄邈安北長史、廣陵太守。明帝因他任職期間無任何建言,責備他,裴昭明說:“我並非有意專斷,只是不想幹涉權力中樞的關卡而已。”裴昭明在各地任職均有政績,常對人說:“人生何須積聚財物?人以外的一切,何須執著?子孫若不成器,我積攢的也會散去;若能自立,不如專攻一經。”因此終身不置產業。中興二年去世。從祖弟裴顗,字彥齊,年少有不同凡響的操守。泰始年間在總明觀聽講,不謙讓劉秉的席位,劉秉因此任他爲參軍。昇明末年任奉朝請。齊朝建立後,世子裴妃需查外戚世系,裴顗拒絕列入,導致被分開戶籍。太祖登基後,他上表誹謗朝廷,掛冠而去,最終被處死。
沈憲,字彥璋,吳興武康人。祖父沈說道曾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,父親沈璞之曾任北中郎行參軍。沈憲早年應州府徵召,任主簿。少年時就有才幹,歷任臨海、餘杭縣令,巴陵王府佐,兼襄城令,後任駕部郎。宋明帝與他下棋,說:“你有當廣州刺史的才幹。”於是任命爲烏程縣令,政績顯著。太守褚淵感嘆說:“此人若能得當其位,必成大器。”後任通直郎、都水使者。擅長處理政務,任官有成績。授正員郎,補吳縣令,尚書左丞。昇明二年,西中郎將晃任豫州刺史,高祖提拔沈憲爲晃長史,南梁太守,代理州務。後升爲豫章王諮議,未上任,因犯事被免職。後再任安成王冠軍、武陵王徵虜參軍,升爲少府卿。少府掌管市場交易,與百姓往來密切,有才能者皆任此職。後任王儉鎮軍長史。武陵王曄出任會稽太守,任命沈憲爲左軍司馬。高祖認爲山陰人口衆多,難於治理,想將其分爲兩縣。世祖上奏說:“縣份本可治理,只是需用得其人。”於是任命沈憲兼任山陰縣令,政績顯著。孔稚珪請假東歸時,對人說:“沈令料事獨有才華。”加封寧朔將軍。王敬則任會稽太守,沈憲仍留任鎮軍長史,職務不變。後升爲冠軍長史,代理南豫州事務,轉任晉安王后軍長史、廣陵太守。西陽王子明代任南兗州,沈憲仍留任冠軍長史,太守職務不變,多次代理州府。永明八年,子明代的典籤劉道濟私自徵用府中五十人勞役自給,又役使子明的親信,斂財百萬,被舉報,世祖大怒,賜劉道濟死。沈憲因未能制止而被免職。不久復任長史、輔國將軍,因病辭官。授散騎常侍,未赴任便去世。當世稱其爲良吏。沈憲同鄉丘仲起,早年爲晉平郡官,清廉自持。褚淵讚歎說:“能見私慾而不被誘惑,這就是楊震遺留給子孫的真正家風。”丘仲起字子震,年少時被憲的從伯領軍寅之賞識。宋元徽年間任太子領軍參軍,後去世。
總之,世上的官吏治理百姓,大多隻求眼前之利,以嚴苛執法爲能事,拘泥於條文規定,期望短暫的治理效果,卻未能真正推行仁政。真正做到先公後私,自我約束,實非易事。割讓百姓利益以奉養國家,本非難事。但大多官員只求表面無過,不求真正解決根本問題。人們看見慾念就會貪圖私利,違背道義,官吏腐敗,皆由此類原因造成。揭露奸惡、辨別虛假,必須依靠有見識之人。能留下名聲與功績的,唯有清正公平者。現今治民的官員,還沒有能超過如此標準的。贊曰:百姓安居,官員與他們關係密切。社會混亂必須整頓,要體恤百姓隱苦,迴歸仁德。正邪混雜,需在寬與嚴之間交替施行。如何引導人民,關鍵在於官吏自身清正廉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