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南齊書》•卷二十二·列傳第三·豫章文獻王
豫章文獻王蕭嶷,字宣儼,是南朝太祖的次子。他性情寬厚仁慈,品格高遠,有大成之風,太祖尤其喜愛他。他初入仕途時,被任命爲太學博士、長城縣令,後入朝任尚書左民郎、錢唐縣令。太祖平定薛索兒後,改封他爲西陽王,又將先封的爵位轉賜爲晉壽縣侯。後來他擔任通直散騎侍郎,因父親去世而離職。在桂陽戰役中,太祖親臨新亭壘督戰,任命蕭嶷爲寧朔將軍,統兵護駕。當時休範率軍攻擊南側營壘,蕭嶷手持白虎旗幟督戰,挫敗敵軍。他爲人寬厚,深得朝野擁戴。
蕭嶷一向謹慎自持,擔心自己地位過高,容易招禍,因此多次請求辭去揚州太守的職位,轉任竟陵王子良。但太祖始終沒有答應,說:“你一生的功業,已經足夠了,何必再謙讓呢?”太祖多次想讓他去拜謁陵墓,但最終未能成行。一次他奉命前往拜陵,途中路過延陵季子廟,看到有水牛闖入軍營,士兵抓捕時,他不許強逼,只用一匹絹綁在牛角上放歸家中。這種寬厚仁慈的作風,因此深受百姓愛戴。
當時有盜賊唐起事,蕭嶷上奏說:“這不過是些小賊,出自兇頑愚昧,天網恢恢,根本不必大驚。但陛下聖明治世,卻不能不察其來由。如今百姓生活艱難,多有隱瞞人口、逃避徵役之事,官府嚴查細察,百姓怨聲載道。一戶之內尚難公平,萬民之間更難周全。這種只顧眼前小利、不顧整體大局的做法,實非治國良策。若不加以糾正,必會釀成更大動亂。”太祖起初雖未完全採納,後來也下令允許恢復人口登記。
蕭嶷後來官位日益顯赫,進位爲大司馬,又獲賜皁輪車。雖然有詔命加授中書監,但他堅決推辭。蕭嶷身高七尺八寸,儀表端方,威儀出衆,每次出入宮廷,百官皆肅然起敬。他深感自己地位顯貴,內心常懷退隱之意,於是重修宅院田園,以自娛。七年時,他上表請求回鄉居住,太祖命世子子廉代他鎮守東府。太祖多次親自到他家中,甚至有一次出遊新林苑,同乘一車夜歸,至宮門時,蕭嶷下馬辭別,太祖笑着說:“今夜出行,別讓衛兵攔住。”蕭嶷答道:“京師之內,皆屬我的轄區,陛下不必擔憂。”太祖大笑稱好。
太祖曾想發兵北伐,將胡人所獻的氈車賜予蕭嶷。每次親臨他府第,都毫不隱藏,毫不迴避。有次太祖說:“我到大司馬府,就像回家一樣。”妃子庾氏病癒後,太祖親臨蕭嶷府邸,後堂設金石樂,宮女齊聚,歡宴達日。每次臨幸,蕭嶷總是盡歡而返。一次,他勸太祖說:“古來有言‘願陛下壽比南山’或‘萬歲’,不過都是表面之詞。我真心希望陛下長壽百年,也已足夠。”太祖笑道:“百年恐怕難得,頂多活一百年,也夠用了。”
蕭嶷當年想爲五個兒子同時封侯,按照舊例每個千戶,他請求每位減封五百戶,爲的是不加重朝廷負擔。他晚年病重,上表請求辭官,但被太祖拒絕,賜錢百萬,用於修建功德。他臨終前再次上表說:“我病體沉重,生命將盡,蒙受陛下如此厚愛,醫者悉心醫治,恩寵無以復加。今生死無常,願陛下擇賢任能,長享天壽,使天下百姓安居樂業。我性命無緣長存,驟然離世,悲痛萬分,泣不成聲。”
蕭嶷去世那日,太祖親自探望,直至終老才返回宮中。朝廷下詔說:“蕭嶷德才兼備,功業卓著,爲王朝立下大功,教化四方百姓,突然離世,痛不欲生。今日即刻臨喪哭祭,追贈九命之禮。以袞冕之服安葬,用溫明祕器,配命服一套、衣一套,喪儀依照東平王舊例,由大鴻臚持節護喪,大官每日送奠。大司馬、太傅兩府的文武官員一律暫停赴喪。”竟陵王子良上奏說:“《春秋》稱王母弟,是因其尊重大孝之情,因此禮制特殊,爵位尊崇。漢代梁王享有出警入蹕之禮,晉代齊王賜以九命之榮。江南以來,對親族禮遇缺失,致使袞冕之典中斷。而大司馬蕭嶷仁厚寬和,孝悌立身,忠義表現在勤王之時,寬猛得當,待上不卑不亢,待下不傷不辱。淡泊如清酒,無喜怒之色,安於寂靜,不慕榮利。《詩經》說:‘凡事開始都很好,很少有人能堅持到底。’能夠堅持到底,實屬難事。東平王因小善而被稱頌,河間王因好詩而受尊崇,他們雖無大功,卻也享有盛名。而蕭嶷輔佐皇基,功業顯赫,清譽遠播,德行崇高,豈可不以殊禮彰其盛德?當今世族雖同出一脈,但親睦之情感卻極淡薄,怎會有像陛下這樣深切的兄弟之情?從布衣之交,到共登高位,生活中的點滴都如出一轍,何事不均,何物不等?臨危時,你我共睹其命懸一線,悲痛欲絕,哭泣動天,令人震驚。至今仍不斷悲傷,飲食不進,寢席改換,可見陛下之痛,古今罕見。如此德行,豈能不追加殊禮,以彰其功,否則後世之人必將遺憾。”最後,太祖下詔追贈蕭嶷爲“假黃鉞、都督中外諸軍事、丞相、揚州牧”,賜綠綬,舉行九服之禮,賜九旒鸞輅、黃屋左纛、虎賁班劍百人、轀輬車,前後部羽葆鼓吹,葬儀一如東平王。
蕭嶷臨終前,召其子子廉、子恪說:“人生在世,本就很短暫,我年歲已高,前路寥寥。現在的地位,並不是我心中所願。我本不喜聚斂,年輕時所思,只是因你們兄弟多,反而影響了我晚年的志向。若我身後沒有後代,你們應相互勉勵,以和睦爲先。才智有高下,官位有順逆,命運有貧富,這些都是自然規律,不必互相輕慢。若天道有靈,你們各自努力,堅守本分,必能成就。勤學明理,守住家業,管理家事,保持清簡,這樣就無需憂慮。皇上與諸王賢臣,也絕不會因爲我去世而改變對你們的厚待。去世後,三日停靈,只供香火、清水、乾飯、酒脯、檳榔,每月初一、十五喫一盤菜,加些甜果,其餘一切皆不設。葬後除靈時,可放我平時所用的扇子、傘。每月祭日,只需席地供香火、清水、酒脯、乾飯、檳榔即可。雖然才學不及古人,但內心仍有微光,決不會以遺產爲累。家中衣物,如有小弟未娶、妹妹未嫁,所需之物,我本不準備,可酌情處理。事情繁多,不再一一列舉。棺木和墓中用物,不需奢華,切勿過度。除朝服外,只保留一把鐵環刀。墓葬不宜過深,嚴格依制,不可逾越。後堂樓可安佛,供養兩位外國僧人,其餘如常。與你們一起在後堂乘船遊玩,我所乘的牛馬,送給兩宮及司徒,衣物服飾,全部作爲功德。”
子廉等人悲痛哭泣,依言執行。太祖痛悼深切,至冬才舉行慶宴,流淚不止。此後規定,諸王府邸不得修建高樓俯瞰宮廷。太祖後來登景陽樓,見有人建樓臨望,感傷不已,下令拆毀。
蕭嶷死後,府中庫房無現錢,太祖下令變賣府中雜物和服飾,所得達數百萬,用於設立善寺,每月撥出一百萬錢作爲府中開支,直到太祖去世才停止。
蕭嶷性情寬厚,不喜指責別人,下屬有上書告發他人,他都放在靴子裏,最終焚燬不看。一次齋堂失火,燒燬了從荊州運回的財物,價值三千餘萬,只對主管官員杖打幾十下,毫不追究。府中官員中,南陽的樂藹、彭城的劉繪、吳郡的張稷最受蕭嶷器重。
樂藹曾寫信給竟陵王子良說:“德行可以久傳,風度能遠播天下。即便著作流傳,也比不上玉石的永恆,文辭華美,也不及金石不朽。丞相才德超凡,氣質清高,洞察深遠,經邦濟世之範,治國理政之策,因此稱得上賢德。他雖然德才卓越,但因生時之景,已難再現。我長期仰慕,思之無盡,特願聯合荊、江、湘三州官吏,爲他立碑,以使功業永存。昔日子香以德留名江畔,鉅平之德令漢南動容,何況丞相道德崇高,恩惠綿延,其功績豈可比擬?我如今將要返回,無暇親自動手,需到西州聚集資金,託付中書侍郎劉繪負責辦理。”
又寫信給右率沈約說:“德行雖已遠去,但其影響卻可永存。丞相德行高潔,光芒如日月照耀,名垂千古。他節操出衆,風範卓然,不以瑣事爲重,卻有宏大的功業。如今百姓紛紛建碑立傳,使荊南一帶感慨不已。他開疆拓土,教化百姓,衣冠禮樂皆被後人繼承。若有人建碑,我三州都將參與,各出微薄之力,以表達敬仰之情。此等文章,非才學超羣、德行兼備之人難以完成。我身爲西州寒門,孤陋寡聞,蒙受如此厚恩,永世銘記。只願我輩後人,能常存其德,永懷其志。”
沈約回答說:“丞相風度弘遠,德才兼備,堪稱古今罕見。若有建碑之事,實爲盛世大典,應大加頌揚,世代傳誦。東漢郭有道是平民中的典範,若無蔡邕,難以匹配三絕;東晉謝安雖爲名臣,卻無碑文可傳。而蕭嶷作爲冠冕之倫,影響深遠,天下傳頌,豈能由一般辭賦之士來刻石記功?我雖出身寒微,名不見經傳,卻因受此厚恩,深感愧疚,羞愧難當,已汗流浹背。”
建武年間,第二子子恪請沈約和太子詹事孔稚珪代爲撰寫墓誌銘。子廉字景藹。當初,蕭嶷曾撫養魚復侯子響爲世子,子廉被封永新侯,千戶。後來子響迴歸本家,子廉繼任世子。他官至寧朔將軍、淮陵太守、太子中舍人、前軍將軍,善待諸子兄弟。十一年去世,追贈侍中,諡號“哀世子”。
第三子子操,封泉陵侯。王侯子弟出身,官職無定,當時以素姓三公之長子爲員外郎。建武年間,子操初仕爲給事中,此後成爲齊朝末期慣例。永泰元年,南康侯子恪任吳郡太守,因避王敬則之亂奔歸,命子操任寧遠將軍、吳郡太守。永元年間,任黃門郎。義師圍城時,子操與其弟宜陽侯子光在尚書都座戰死。
第四子子行,封洮陽侯,早逝。子元琳繼承其位。梁武帝受禪後,下詔說:“弘揚前代典範,彰顯禮法準則。今我欲繼往開來,思以古制爲法。豫章王元琳、故巴陵王昭胄之子,皆爲齊朝宗室,高祖、武帝之直系子孫,應承襲封地,以延續世襲。賜新淦縣侯,五百戶。”
史臣評論道:楚元王爲高祖之弟,無功於漢世;東平憲王辭位永平,未達光武之業;梁孝王惑於勝、詭之謀,安平王心隔晉運。藩王輔政,地位顯赫,實則危險,持滿戒盈,很少有人能全德。豫章王蕭嶷,乃宰輔之材,性情純真,不矯飾,循理遠慮,因此能輔佐二祖,調和九族,真如周公初年,周公以來,尚無第二人可比。
贊曰:堂堂偉業,德行超前。忠孝傳家,謙恭有禮。帝位初建,我王奮起。國家有缺,我王補漏。德行深藏,政務井然,民心安定。功業傳世,名聲遠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