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國志》•卷五十三·吳書八·張嚴程闞薛傳
張紘,字子綱,是廣陵人。他遊學於京城,回到家鄉後被推舉爲秀才,朝廷徵召他擔任官職,他都拒絕了,於是躲到江東避難。孫策起兵創業,張紘便歸附於他,並被任命爲正議校尉,跟隨他討伐丹楊。當時孫策親自出戰,張紘勸諫說:“主帥是軍中謀略的根本,三軍命運所繫,不應輕率地跟敵方小股部隊作戰。希望您能珍惜天賜的才能,不負天下人的期望,不要讓國內上下感到恐懼和不安。”建安四年,孫策派張紘前往許都向曹操上書,曹操便讓他留下來擔任侍御史。孔融等人都與他交好。曹操聽說孫策去世,想趁着喪亂攻打吳國。張紘勸諫說:“趁人之喪,不符合古代的道義,如果攻打不成,反而會結下仇恨,毀掉友好關係。不如藉此機會厚待孫權,以示誠意。”曹操聽從了他的建議,便上書讓孫權擔任討虜將軍,兼任會稽太守。曹操又打算讓張紘輔佐孫權歸附自己,於是派他擔任會稽東部都尉。後來孫權任命張紘爲長史,隨軍征討合肥。孫權帶領輕裝騎兵去突襲敵軍,張紘勸阻說:“戰爭是兇險的工具,作戰是危險的事。現在您憑着年輕氣盛的勇氣,輕視強敵,三軍將士無不感到害怕,即使斬敵首級、奪回旗幟,震懾敵軍,也只是偏將的功勞,不是主帥應該做的事。希望您能抑制孟賁、夏育那樣的勇猛,而應胸懷建立霸業的遠大謀略。”孫權採納了張紘的建議,停止了行動。回師後,第二年孫權準備再次出兵,張紘又勸諫說:“自古帝王得天下,即使上天保佑,百姓安居,也離不開武功來彰顯功業。然而重要的是要善於把握時機,才能建立權威。現在您正處在一個四面受敵的困境,有拯救國家危局的功勞,應當暫且停止出兵,廣泛發展農耕,任用賢能,施行寬厚仁政,順應天命來實施懲罰,這樣才能不費力氣就平定天下。”於是孫權便停止了出兵。張紘建議朝廷應遷都秣陵,孫權採納了這個建議。隨後讓孫權返回江東接家人,途中患病去世。臨終前,他把兒子張靖留下一封信,說:“自古統治國家的人,都希望能施行仁政,與盛世相比,但實際治理中大多並不成功,並非沒有忠臣賢士,而是因爲君主不能剋制自己的私慾,不能採納他們的建議。人心總是害怕困難,而追求容易;喜歡相同,厭惡不同,這與治國之道正好相反。《尚書》說‘順着善行如同登山,違背善行如同山崩’,說明行善的困難。君主繼承多年的基業,擁有自然形成的權力,掌握賞罰裁決的權力,自然會喜歡安逸、親近同夥,無需依賴他人。而忠臣卻帶着艱難進言,說出不合心意的話,他們之間的不和諧,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?一旦產生分歧,就容易引發矛盾,巧言之人就會挑撥離間,迷惑於小臣的忠心,沉溺於個人恩情,導致賢愚混雜、長幼失序,其根源正是情感混亂所致。所以明智的君主要醒悟,對賢才如飢渴一般追求,接受諫言從不厭倦,抑制私情,減少慾望,以道義割捨恩情,在上不偏不倚,在下不存個人期望。君主應三思而行,包容過錯,隱藏私怨,才能成就仁政的宏大格局。”當時張紘年已六十,去世。孫權讀了信後,流下眼淚。張紘著有詩賦銘誄十餘篇。他的兒子張玄,官至南郡太守、尚書。張玄的兒子張尚,在孫皓時期擔任侍郎,因口才敏捷、語言機智而受到賞識,被提拔爲侍中、中書令。孫皓讓張尚彈琴,張尚回答說:“我一向不會彈。”皇帝命令他學習。後來在一次閒談中,有人稱讚琴藝的精妙,張尚便說:“晉平公讓師曠創作《清角》之曲,師曠說:‘我的君主德行淺薄,不足以聆聽這樣的音樂。’”孫皓以爲張尚是在用這句話暗諷自己,便不高興。後來因其他事情被下獄,都因這件事被追問,最終被送到建安去做造船勞役。後來又被處死。起初,張紘的同鄉秦松字文表、陳端字子正,也都跟張紘親近,參與了孫策的謀劃,但都早逝。嚴畯,字曼才,是彭城人。他從小好學,擅長詩、書、禮制,也喜歡研究文字。戰亂中逃到江東,與諸葛瑾、步騭齊名,關係很好。他爲人正直誠實,對人忠告善道,志在彌補社會的不足。張昭向孫權推薦他,孫權任命他爲騎都尉、從事中郎。魯肅死後,孫權任命嚴畯接任,統領一萬名士兵,駐守陸口。大家都爲嚴畯高興,但他多次堅決推辭說:“我只是個樸素的讀書人,不懂軍事,若沒有才能卻佔據高位,一定會招致禍患和悔恨。”他話語慷慨,甚至流下眼淚,孫權這才答應。世人稱讚他能以實情推辭,不貪權位。孫權稱吳王,後來又稱帝,嚴畯曾擔任衛尉,出使蜀國,蜀國丞相諸葛亮非常敬重他。他從不儲存俸祿賞賜,全都分給親戚朋友,家中常常清貧。廣陵人劉穎曾與嚴畯有交情,劉穎精通經學,孫權聽說後徵召他,他卻以生病爲由推辭。他的弟弟劉略擔任零陵太守,去世後,劉穎前去奔喪,孫權知道他裝病,立刻派人快馬接回。嚴畯也急忙派人告訴劉穎,讓他回朝謝罪。孫權十分生氣,罷免了嚴畯,而劉穎得以免罪。後來嚴畯被任命爲尚書令,最終去世。嚴畯著有《孝經傳》《潮水論》,還與裴玄、張承討論管仲與季札的用人之道,這些觀點流傳至今。玄,字彥黃,是下邳人,也以學問和品行著稱,官至太中大夫。有人問他齊桓公、晉文公、夷吾、惠公四人誰更出色,玄的回答與對方相反,卻各有道理。他與太子孫登交往,孫登稱讚他的文采。程秉,字德樞,是汝南南頓人。他曾跟隨鄭玄學習,後來避亂到交州,與劉熙研討儒家大義,於是博通五經。士燮任命他爲長史。孫權聽說他的名聲,以禮相召,他到達後被任命爲太子太傅。黃武四年,孫權爲太子孫登娶周瑜的女兒,程秉擔任太常,負責迎娶妃子,孫權親自前往程秉的船隻,對他非常尊重。回朝後,程秉從容進言說:“婚姻是人倫的開端,也是國家教化的基礎,所以聖王非常重視,用來引導百姓,感化天下。《詩經》讚美《關雎》爲篇首,正說明了這一點。希望太子在家庭生活中重視教化,遵循《周南》所詠的和睦之風,這樣才能在上層形成善風,下層自然興起頌揚之聲。”孫登笑着說:“將順其美,匡正其惡,這正是我所依賴的老師。”程秉病逝於職務上。他著有《周易摘》《尚書駁》《論語弼》,共計三萬餘字。當他擔任太子太傅時,還有一名叫徵崇的率更令,也以品行高潔、學識淵博著稱。闞澤,字德潤,是會稽山陰人。祖籍是農民,直到闞澤自己才喜歡學習,家中貧窮,常爲人抄寫書籍,以換取紙筆,抄寫完成後,自己反覆誦讀,通曉羣書典籍,兼通曆法與天文,因此名聲大振。他被舉爲孝廉,任錢唐縣長,後升任郴縣縣令。孫權擔任驃騎將軍時,徵召他爲西曹掾。後來孫權稱帝,任命他爲尚書。嘉禾年間,任中書令,加封侍中。赤烏五年,被任命爲太子太傅,依舊兼任中書事務。他認爲經典文獻繁多,難以全部使用,於是綜合各家學說,刪減整理禮制內容和諸家註解,用來教育太子、皇子,制定出入禮儀和接待賓客的規範,還撰寫《乾象曆注》來校正曆法與時間。每當朝廷有重大決策或經典疑問,他都親自去詢問和諮詢。因長期致力於儒學,被封爲都鄉侯。他爲人謙遜恭敬,謹慎有禮,連宮中和官府裏的小吏,稱呼他時都以敬重之禮對待。別人有缺點,他從不提及,外表看起來平平無奇,但所瞭解的卻非常詳盡。孫權曾問:“《尚書》《春秋》《詩》《賦》中,哪一篇最精彩?”闞澤想借機勸諫,便回答說是賈誼的《過秦論》最爲出色,孫權讀後深爲讚賞。起初,呂壹因奸邪之事被揭發,朝廷調查,定罪處死,有人建議處以焚屍,以彰顯其罪。孫權徵求闞澤意見,闞澤說:“在繁榮清明的時代,不應再施行這種酷刑。”孫權採納了這一建議。後來,各個部門有官員患病,希望加重處罰以防範下屬,闞澤始終說:“應依據禮法與律令。”他態度溫和卻立場堅定,此類事不勝枚舉。六年冬天,闞澤去世,孫權極爲悲痛,數日飲食不進。闞澤同鄉丹楊人唐固,也以修身積學著稱,被稱爲儒者,著有《國語》《公羊傳》《穀梁傳》註解,常教導幾十名學生。孫權稱吳王時,任命唐固爲議郎,從陸遜、張溫、駱統等人都對他敬重。黃武四年,他升任尚書僕射,去世。薛綜,字敬文,是沛郡竹邑人。年少時依附族人來到交州,跟隨劉熙學習。士燮歸附孫權後,徵召薛綜擔任五官中郎將,任命他爲合浦、交阯太守。當時交州剛剛開闢,刺史呂岱率軍征討,薛綜隨行,越南海岸出征,到九真後完成任務。回都後,擔任謁者僕射。有一次,西使張奉在孫權面前列出尚書闞澤的名字來嘲笑他,闞澤答不上來。薛綜這時端酒勸酒,說:“蜀字的意思是什麼?有‘犬’字爲‘獨’,沒有‘犬’字爲‘蜀’,像橫目苟身的蟲,進入腹部。”張奉說:“不應該再列出吳國的名號來嘲笑你了。”薛綜立即回答:“沒有‘口’爲‘天’,有‘口’爲‘吳’,君主統領天下,是天子的都城。”衆人聽了都歡笑,而張奉無言以對。他這種機敏應變的能力,就是這類事。呂岱從交州調回朝廷,薛綜擔心繼任者不是合適的人選,上書說:“從前帝舜南巡,死於蒼梧。秦朝設立桂林、南海、象郡,這些地方本就屬中國疆土,自古以來就存在。趙佗起於番禺,平定百越各地,珠官以南正是如此。漢武帝誅殺呂嘉,開闢九郡,設立交阯刺史進行管理和監督。由於山川遙遠,風俗不一,語言不同,需要經過多次翻譯纔可互通,人民如同禽獸,長幼無別,赤裸身體,頭髮左束,衣冠不整,官員設置雖多,卻形同虛設。自那時以來,常遷徙中原的罪犯混居其中,逐步教他們識字,稍微懂一點言語,建立來往的通信,讓他們看見禮法禮儀。後來錫光擔任交阯,任延擔任九真太守,才教百姓耕種,讓他們穿鞋戴帽;設立媒官,才懂得婚配;設立學校,指導學習儒家經典。從此以後,經過四百多年,已經有了一些文明的跡象。當初我初到交州時,珠崖地區結婚,都必須在八月農忙時節,男女聚集,自行挑選配偶,才成爲夫妻,父母無法阻止。交阯的糜泠縣、九真縣的都龐縣,都存在兄死弟娶嫂嫂的現象,世世代代都這樣,地方官也聽之任之,無法禁止。日南郡男女赤身裸體,也不覺得羞恥。由此看來,這些族羣真是蟲類,只有一點人的面容罷了。然而這片土地遼闊,人口衆多,如果治理得當,仍有潛力。現在,他們正處於困境,應加以引導和開化。如今,我懇請朝廷慎重考慮這一地區的發展與管理。”孫權聽後,採納了建議。後來薛綜因直言不諱,被封爲尚書左丞,後來官拜太常。後來,薛綜的孫子薛瑩在孫皓時期擔任左國史。他上書陳述朝廷各項法令,建議減輕刑罰,簡化徭役,以撫慰百姓,部分政策得以實施。薛瑩後來官至光祿勳。天紀四年,晉軍攻伐孫皓,孫皓向司馬伷、王渾、王濬等人上書請降,這份降書就是薛瑩所撰寫。薛瑩後來到達洛陽,被特別接見,擔任散騎常侍,回答問題條理清晰,切合實際。太康三年去世。著作有八篇,名爲《新議》。評述說:張紘的文章條理清晰,思想端正,堪稱一代賢才。孫策對待他,僅次於張昭,確有其人。嚴畯、程秉、闞澤等人,是當時傑出的儒生。嚴畯辭去高位,忠於舊臣,不愧爲有德之士。薛綜學識淵博,見識寬廣,是吳國的優秀大臣。至於薛瑩,繼承先輩遺風,確實有建樹,然而在暴虐殘酷的朝代,多次擔任要職,君子對此或許有懷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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