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九十七·志·祭祀上
光武帝即位後,向天告祭。關於郊祀、封禪的祭祀制度,自人類誕生以來就已有之。連豺狼野獸都知道祭祀,更何況是人呢?所以人對天的敬仰和思念,就如同豺狼野獸的自然本能一樣,只是古代的禮儀簡樸,後來才逐漸變得繁複華麗罷了。自古以來,王公貴族舉行的各種祭祀活動,直到王莽時期,都已記載於《漢書·郊祀志》中,因此本志只記載自東漢中興以來所實行的祭祀制度,作爲《祭祀志》的內容。
建武元年(公元25年),光武帝在鄗地登基,於鄗地以南筑起祭壇,祭告天地,採用元始年間(王莽時期)的郊祭舊例。六種宗廟神靈和羣神都參與祭祀,但當時並未將祖先配享。天地各用一頭小牛,其他犧牲則較爲簡樸。祭文說:“上蒼主宰,地母神靈,垂憐俯察,降下天命,使萬民得以安定,成爲百姓的父母。我劉秀不敢承當此重任。羣臣百官一致商議,齊聲說道:‘王莽篡位,弒君奪權,我們起兵討伐,於昆陽之戰大破其百萬軍隊,誅殺王郎、銅馬、赤眉、青犢等賊衆,平定天下,使天下百姓得蒙恩澤,順應天心,得到人民的歸附。讖語說:‘劉秀出兵討伐不義之臣,以卯金之德修德爲天子。’劉秀仍多次推辭,直到再三再三,羣臣才說:‘天命已定,不可拖延,我們怎敢不恭敬地接受?’”
第二年正月,光武帝在洛陽城南七里處修築郊祀壇,位置參照鄗地舊制。壇爲圓形,有八級臺階,中央再建一座高壇,天與地的神位置於高壇之上,方向均爲南面,西向爲尊。壇外設有五帝神位:青帝位於甲寅方位,赤帝在丙巳,黃帝在丁未,白帝在庚申,黑帝在壬亥。壇外圍設圍牆,外壁均用紫色,象徵紫宮。壇四周設有四條通道作爲門道。太陽和月亮位於中營內南門,太陽在東,月亮在西;北斗七星則位於北門西邊,都不屬於羣神之列。
壇共有八級臺階,每級設有五十八次獻酒儀式,共計四百六十四次獻酒;五帝所在臺階各有七十二次獻酒,共三百六十五次;中營四個門各設五十四名神位,共二百一十六位神;外營四個門設一百八位神位,共四百三十二位神;所有神位都背對壇內,面向外。中營四個門各設封神四名,外營四個門各設封神四名,共三十二名,總計千五百一十四名神位。所謂“營”,即“圍牆”;“封”是封土堆成的壇。背對中營的神位,是五顆行星以及中官的五官神和五嶽等神;背對外營的,則是二十八星宿之外的外官星,還有雷公、先農、風伯、雨師、四海、四瀆、名山、大川等神明。
到建武七年五月,光武帝下詔給三公說:“漢朝應當效法堯帝舉行郊祀。請與卿大夫、博士商議。”當時侍御史杜林上書建議:“漢代起家並非繼承堯帝,與殷商、周朝有所不同,而過去的制度是將高祖劉邦配享,現今軍務未平,暫且沿用元年郊祭舊制。”皇帝採納了這一建議,詳情見《杜林傳》。
等到隴、蜀地區平定之後,才擴充郊祀規模,將高祖劉邦配享,其位置位於中壇之上,面西而向北。天、地、高祖、黃帝各用一頭小牛,青帝與赤帝共用一頭,白帝與黑帝共用一頭,共用六頭小牛。太陽、月亮、北斗共用一頭牛,四個營的羣神共用四頭牛,總計五頭牛。祭祀中奏樂《青陽》《朱明》《西皓》《玄冥》,以及《雲翹》《育命》舞蹈。中營每門用席十八張,外營每門用席三十六張,共計二百一十六張席子,全部爲莞簟材質,每張席對應三位神靈。太陽、月亮、北斗不設臺階與獻酒儀式。
祭祀完畢,將祭品放在壇南巳地焚燒,稱爲“燎祭”。
建武三十年(公元54年)二月,羣臣上奏說:“陛下即位三十年,百姓怨氣積聚,我誰騙?騙天嗎?難道泰山還不如林放(古代賢人)?何必玷污七十二代帝王的史冊?”光武帝下詔駁斥:“即位三十年,百姓怒氣盈胸,我怎能欺騙天意?怎能說泰山不如林放?怎麼能玷污七十二代帝王的史冊?當年齊桓公想封禪,管仲反對。”如果地方官員遠道進貢,誇獎虛假的功德,將被剃去頭髮,同時還要被派去屯田。自此之後,大臣們再不敢提出封禪之議。
三月,光武帝巡行魯國,經過泰山,命太守以上官員報告經過情況,因而遵照詔令祭祀山神和梁父山神。
當時,虎賁中郎將梁松等提議:“《禮記》說,諸侯祭祀泰山,先要祭祀配享林木(林,即配享之神),這是諸侯之禮。而河嶽之神,地位視同公侯,只有帝王纔可祭祀,所以不應輕易舉行,不必祭祀林神。”
建武三十二年正月,光武帝齋戒,夜間讀《河圖會昌符》時看到:“赤劉之九代,會合祭封泰山。若不能謹慎使用,又有什麼益處?若能善用它,奸僞邪念將不生。”受到啓發後,他下令梁松等人查閱《河圖》《洛書》中關於九代封禪的讖言,梁松等人彙報後,皇帝同意施行。
起初,漢武帝曾想求仙,聽信方士的話說黃帝是通過封禪才成仙的,因此想舉行封禪。但封禪並非定期之事,普通人對此並不瞭解。元封元年,皇帝聽信方士建議,製作封禪用的器物,展示給羣儒,多數人認爲不符合古代典制,於是罷免了這些儒生。三月,皇帝登上泰山,于山頂樹立石碑,隨後東巡海濱,尋找仙人,但毫無所獲,便返回。四月,舉行封禪大典,擔心所用之禮不合法,於是將此事保密,詳情見《漢書·郊祀志》。
後來,光武帝聽從梁松等人的建議,查閱元封年間封禪的舊例,商議封禪的禮儀和具體使用。有關部門奏請:應使用整齊的方石,層層堆疊放在壇中央,每塊方石邊長一尺,厚一尺。用玉製的冊子記錄內容,藏於方石之中。玉冊厚五寸,長一尺三寸,寬五寸,配有玉封條。又準備十枚石檢,分別置於石旁,東西各三,南北各二,每枚長三尺,寬一尺,厚七寸,檢內刻有三處,深四寸,寬五寸,帶蓋。石檢用金絲纏繞五週,內外以水銀與金混合製成粘合劑。再配製一枚一寸二分大小的玉璽,長五寸見方。方石的四個角落設有距石,層層疊放,每塊長一丈,厚一尺,寬二尺,都置於圓壇之上。其下設十八枚距石,每塊高三尺,厚一尺,寬二尺,如小碑,環繞罈子立於壇外三步之處,距石底端深入地下四尺。又立石碑,高九尺,寬三尺五寸,厚一尺二寸,立於壇的丙地,距離壇三丈以上,刻寫文字。
皇帝因修建石壇工程浩大,又希望在二月舉行封禪,所以下令讓梁松利用舊時封禪的石壇和石檢,簡單增加封禪即可。梁松上書反對,認爲:“登封之禮,是向皇天宣告功績,垂訓後世,以惠澤萬民。這種莊重的敬天儀式,更應彰顯清楚。若沿用舊制,悄悄將玉冊藏於舊石之下,顯然違背了重大的天命與禮儀。新王朝中興,應當特殊對待,以彰顯天意。”於是命令泰山郡與魯郡組織石匠,選用完整的青色石料,不一定要五色雜呈。
當時因工匠無法刻寫玉冊,打算用紅漆書寫。後來找到了能刻玉的人,於是親自刻寫。文字深藏於方石之中,玉冊得以完整保存。
二月,皇帝抵達奉高,派遣侍御史與蘭臺令史帶工匠先行上山刻石。所刻文字爲:
“維建武三十二年二月,皇帝東巡狩,至泰山,祭天于山川,祭拜羣神,隨即朝見東方后土之神。隨行大臣有太尉陳熹、行司徒事特進高密侯禹等。漢朝尊奉二王之後,現任者在位。孔子之後褒成侯,位列東後,十二位藩王也前來助祭。《河圖赤伏符》曰:‘劉秀起兵討伐不義之人,四夷彙集,龍鬥野地,四七之交,火爲君主。’《河圖會昌符》曰:‘赤帝九世,巡行天下得中和,治理和平則封禪,符合帝王之道,天象靈現,地德祥瑞。劉氏九世,會合命於泰山,若能善用,奸僞不生。赤漢之德興起,九世會昌,巡岱正當。天地輔佐九世,是爲常理。漢朝大興,道在九世之王。登封泰山,刻石記事,禪祭於梁父,回到宮中檢閱自己。’《河圖合古篇》曰:‘劉秀九代,德行正直,封山刻政。’《河圖提劉予》曰:‘九世之帝,聖明仁厚,主持天下,九州安定,天下歸附。’《洛書甄曜度》曰:‘赤帝之三德,九世昌盛,符應契合,帝王之時,勉力刻封。’《孝經鉤命決》曰:‘誰來施行,赤劉稱帝,三次建立孝道,九世修合,專門竭盡全力封禪泰山。’這些皆出自《河圖》《洛書》的預言記錄。從前帝堯,聰明深遠,將王位禪讓給舜,後代掌握國政。王莽依靠舅舅之權,執掌三司(三公)大權,效仿周公、霍光輔佐幼主歸政,最終篡位叛亂,自立爲帝,導致宗廟傾毀,國家滅亡,百姓不得祭祀,歷時十八年。楊州、徐州、青州先起兵亂,戰事蔓延至荊州,豪強並起,百里之間便有勢力自立爲王。北方外族侵擾,千里無煙,甚至雞犬不聞。上天垂憐,使普通百姓的劉秀興起,年僅二十八歲起兵,歷經十餘年,最終誅滅罪人,百姓得以安居,恢復田地,安於居室。統一文字,統一車軌,使人民互相尊崇。凡是舟車相通之地,人跡可至之處,無不貢獻賦稅。建立明堂,設立辟雍,設立靈臺,設置學校。統一律度、量衡標準,制定五禮,使用五種玉器、三種絲帛、兩種犧牲(牛羊),一種用死牲獻禮。官吏各守本職,迴歸舊日典章制度。在位三十二年,年六十二歲。勤勉不息,日思夜想,不敢懈怠安逸,經歷過重重險阻,親自巡視百姓,恭敬謹慎地祭拜神靈,體恤老人,治理人民迴歸古制,明察事理,寬厚仁慈。皇帝謹守《河圖》《洛書》原文,於這月辛卯日舉行柴祭,登上泰山封禪。甲午日,於梁父山進行禪祭,以高後爲配享,羣山諸神共同參加,禮儀如元始年間北郊祭典。四月己卯日,大赦天下,將建武三十二年定爲建武中元元年,恢復博縣、奉高、贏縣免交元年租稅、草料與柴草。在吉日將玉冊裝入函中,藏於金匱,由璽印封存。乙酉日,命太尉代爲行事,專程前往高廟,向高祖廟進獻祭品。太尉奉金匱至高廟,將它藏於廟室西側石室高主室之下。”
(注:此篇爲《後漢書·祭祀上》節選,內容詳實,記載了光武帝即位後的祭天、封禪、祭地等重大禮儀活動,結合讖緯文獻與古代禮制,反映了東漢初期對天命、歷史、政治合法性與禮樂制度的建構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