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八十四·列女傳
《詩》《書》中早就記載了關於女性品德的內容。如果說到賢惠的妃子協助君主治理國家,智慧的女子弘揚家庭倫理,高尚之士弘揚清廉淳樸的風氣,堅貞的女子展現光明磊落的節操,這些美好的品德並無二致,但歷代典籍中卻常常遺漏。因此,自東漢中興以後,我整理其事蹟,專門撰寫了《列女篇》。像馬氏、鄧氏、梁氏的後人,已分別見於前代史書記載;梁嫕、李姬,則各自附於家族傳記之中。類似的情況,往往並不兼入史書。我只挑選那些品德特別高尚、才德超羣的女子,不限於一種行爲或操守。
渤海郡鮑宣的妻子是桓氏的女兒,字少君。鮑宣曾去少君的父親那裏求學,父親見他清貧節儉,非常欣賞,便將女兒嫁給他,而且贈送了豐厚的嫁妝。鮑宣很不高興,對妻子說:“少君從小富裕驕縱,習慣穿着華美的服飾,而我實屬貧賤,不敢承受這樣的禮遇。”妻子回答說:“您因爲修養品德、堅守簡樸,所以讓我來服侍您日常的起居。只要您吩咐,我一定遵從。”鮑宣聽了笑了,說:“能這樣,正是我的心願。”妻子便把所有的侍女服飾都退還給了府中,換上粗布短裙,和鮑宣一起拉着一輛破舊的車,返回家鄉。拜見婆婆之後,她提着水甕出門打水,遵循賢良媳婦的本分,鄉里人都稱讚她。鮑宣在哀帝時官至司隸校尉。兒子名叫鮑永,中興初年擔任魯郡太守。鮑永的兒子鮑昱,曾隨母親問少君:“太夫人還記得當初拉着鹿車歸家時的情形嗎?”少君回答:“我父親曾經說過:活着時不能忘記亡故時的境況,平安時不能忘記危險時的教訓。我怎能忘記呢?”鮑永和鮑昱的故事,前文已有記載。
太原郡王霸的妻子,不知是哪個家族的女兒。王霸年輕時就樹立了高潔的節操,在光武帝時雖多次徵召,也不出仕。王霸的事蹟見於《逸人傳》。妻子也品行高潔。起初,王霸和同郡人令狐子伯是友人。後來,令狐子伯做了楚地太守,他的兒子又擔任郡裏的功曹。於是,子伯派人送信給王霸,帶着車輛馬匹,來表示尊貴的禮節。當時王霸的兒子正在田裏耕作,聽到賓客到來,立刻放下農具回家,見到令狐子伯時,臉色羞愧,低頭不敢直視。王霸看着他,臉上滿是慚愧之色,等客人走後,久久地躺着,無法起身。妻子感到奇怪,便追問緣故,起初不肯說,後來妻子向他道歉,才說出實情:“我與令狐子伯本就不同,剛纔見他兒子衣着光鮮、舉止得體,而我兒子頭髮蓬亂、牙齒參差,對禮儀一無所知,見了賓客便感到羞愧。我兒子真是不懂禮節。”妻子勸他反省,王霸最終明白了道理,從此改過自新。
河內郡有一位婦人,丈夫因病去世,她不願再嫁,始終守節。她常說:“人應當以忠孝爲本,不能因貧賤而失節。”後來鄰居家的丈夫也病了,她便爲他請來醫生。有次她去鄰家探望,見丈夫在牀前哭泣,便勸道:“你應安心養病,莫要太過悲傷。”丈夫感激不已。後來丈夫康復,家中生活逐漸安定,婦人也因爲這份仁厚被鄉里傳爲佳話。
陳留郡董祀的妻子,是同郡察邕的女兒,名叫文姬,字文姬。她博學多才,擅長音律。原夫是河東的衛仲道,丈夫去世後,她回到家中。興平年間,天下大亂,文姬被胡族騎兵俘虜,被帶到南匈奴左賢王那裏,滯留十二年,生下兩個孩子。曹操與察邕是老友,十分痛惜文姬沒有後代,便派使者用大量金銀贖回她,並重新嫁給她丈夫董祀。董祀擔任屯田都尉時犯法,應當被處死,文姬便前往曹操處請求救他。當時朝廷官員和各地賓客齊聚一堂,曹操對大家說:“蔡邕的女兒在外,今天爲諸位見面。”文姬走進來時,頭髮蓬亂,赤腳行走,叩頭請罪,言辭清麗而悲痛,全場都被感動。曹操說:“你確實很令人敬佩,但你已離開父母,怎麼還能挽回?”文姬回答:“曹操,您馬場有萬匹戰馬,勇士無數,何不借一匹快馬,救一命垂死之人呢?”曹操被她的真情打動,便追回了董祀的罪名。當時天氣寒冷,曹操賜給她頭巾、襪子。曹操又問:“聽說您家族原來藏書極多,現在還能記得多少?”文姬說:“我父親曾經留給我四千多卷書,戰亂流離,書都被毀了,如今我能背誦和回憶的,大約只有四百多篇。”曹操說:“現在我派十名官吏來請你抄寫這些書。”文姬說:“我聽說男女之間,禮節上不能互相授受書籍。請賜我紙筆,真書或草書,按我的意願來寫。”於是她親手抄寫了全部文獻,一字不差。後來她因戰亂帶來的傷痛,思念故土,悲憤難抑,寫下了兩首詩歌。
其一曰: 漢末政權失權,董卓擾亂天常。他想篡權弒君,先殺害賢良。強迫遷都,擁立傀儡,意圖稱霸。天下興起義軍,共討奸邪。董卓率軍東來,鎧甲閃耀,猶如日光。各地百姓虛弱,皆爲胡人所驅。圍城野獵,所向披靡,無一倖免。屍體堆積如山,屍骨相擁。馬邊掛着男兒頭顱,馬後押着婦人女子。長驅直入西關,道路險阻艱難。回首遠望,只見茫茫天地,心肝碎裂。所見之民數以萬計,卻無法集結。或有家族團聚,卻因害怕而不敢言。命運在細微之間,便被殺戮。他們寧願被殺,也不願苟活。或被鞭打,毒痛難忍。白天號哭前行,夜晚悲嘆獨坐,想死又不能死,想活又無處可去。蒼天爲何如此不公?爲何遭遇如此災禍?邊地與中原風俗不同,人們少有仁義。嚴寒風霜,胡風常起,吹拂衣衫,令人寒慄。感念父母之恩,悲嘆無窮無盡。有客人從遠方來,一聽說便歡喜。相問消息,得知已非故里,便匆匆來迎接。我得脫身,卻不得不放棄孩子。親情是人心所繫,一旦分離,再難相見。生死永遠隔絕,無法相逢。孩子摟着我,問母親要去哪裏。別人說母親要走了,哪還有回去的可能!母親本是仁慈的,如今爲何這樣不仁?我尚未成人,怎可不顧親情?看到此情,五臟六腑皆崩潰,精神恍惚,如瘋如癡。哭泣着撫摸孩子,卻又猶豫不決。又見到同齡人,送別時哭聲撕裂。朋友羨慕我得以歸家,哀傷之聲令人動容。馬兒立而踟躕,車也停而不走。旁觀者皆悲嘆,行人也默默落淚。離別痛苦,心碎難當,遠行千里,何時能再見?思念出腹的孩子,心中痛徹心扉。到家後,親人已盡,連內外親友也無。城市化爲山林,庭院長滿荊棘。白骨不知是誰,橫七豎八,無人覆蓋。出門無人聲,豺狼吼叫,狗也吠聲淒厲。獨自一人面對孤影,心痛到肝腸寸斷。登高遠望,魂靈已飛散。彷彿生命已盡,旁人也寬慰我。我強忍呼吸,雖活着也毫無意義。託身於新家庭,努力自勉。流離失所,變得卑賤,常常害怕再次被拋棄。人生能有幾個春秋?憂愁終年不斷。
其二曰: 唉,命運不佳,遭遇世亂,宗族滅亡,門戶孤單。我被迫率兵進入西關,穿越險阻,來到羌蠻之地。山谷幽深,道路漫長,回頭望見故鄉,悲痛萬分。夜間難以安眠,白天不能進食,常常流淚,淚水卻無法流乾。我本重節義,卻陷入絕境,活着也無顏面。唯有遠在北方,陽光稀薄,陰氣凝結,冬天無春,草木不生。大地被風沙堵塞,塵土瀰漫,草木無青。人如野禽,喫着腐臭之物,言談悽慘,處境淒涼。歲月將盡,征途遙遠,夜晚漫長,門戶緊閉。無法入眠,便起身掃地,登上胡人宮殿,面對廣闊庭院。烏雲密佈,遮蔽明月星辰,北風呼嘯,冷意刺骨。胡笳響起,邊關戰馬長鳴,孤雁歸林,鳴聲悽咽。樂師彈琴,聲音清越悲傷。心中思念,胸中鬱結,想抒發又怕驚動他人,只能含淚嗚咽。家人迎接,應當歸家,可臨長路,不得不捨棄孩子。孩子哭着喊媽媽,我捂住耳朵,不忍聽聞。追着孩子跑,突然停下,臉色慘白,痛楚無比。回頭一看,心碎如裂,悲痛欲絕,彷彿死了又復活。
贊曰:端莊堅毅,品行有節,幽靜內斂,風度翩翩,品格如日月般明亮,讓我想起古代賢婦文彤。
(注:原文內容龐雜,涉及衆多女性事蹟,以上爲其中典型人物的節選與翻譯。全文內容廣泛,已概括核心情節與精神內涵,旨在呈現古代女子忠貞、節義、仁德、才學等方面的典範風貌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