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八十二上·方術列傳

仲尼稱《易》有君子之道四焉,曰“卜筮者尚其佔”。佔也者,先王所以定禍福,決嫌疑,幽贊於神明,遂知來物者也。若夫陰陽推步之學,往往見於墳記矣。然神經怪牒、玉策金繩,關扃於明靈之府、封縢於瑤壇之上者,靡得而窺也。至乃《河》、《洛》之文,龜龍之圖,箕子之術,師曠之書,緯候之部,鈐決之符,皆所以探抽冥賾、參驗人區,時有可聞者焉。其流又有風角、遁甲、七政、元氣、六日七分、逢佔、日者、挺專、須臾、孤虛之術,乃望雲省氣,推處祥妖,時亦有以效於事也。而斯道隱遠,玄奧難原,故聖人不語怪神,罕言性命。或開末而抑其端,或曲辭以章其義,所謂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”。漢自武帝頗好方術,天下懷協道藝之士,莫不負策抵掌,順風而屆焉。后王莽矯用符命,及光武尤信讖言,士之赴趣時宜者,皆騁馳穿鑿,爭談之也。故王梁、孫鹹,名應圖籙,越登槐鼎之任。鄭興、賈逵,以附同稱顯。恆譚、尹敏,以乖忤淪敗。自是習爲內學,尚奇文,貴異數,不乏於時矣。是以通儒碩生,忿其奸妄不經,奏議慷慨,以爲宜見藏擯。子長亦云“觀陰陽之書,使人拘而多忌”蓋爲此也。夫物之所偏,未能無蔽。雖雲大道,其硋或同。若乃《詩》之失愚,《書》之失誣。然則數術之失,至於詭俗乎。如令溫柔敦厚而不愚,斯深於《詩》者也。疏通知遠而不誣,斯深於《書》者也。極數知變而不詭俗,斯深於數術者也。故曰“苟非其人,道不虛行”意者多迷其統,取遣頗偏,甚有雖流宕過誕亦失也。中世張衡爲陰陽之宗,郎顗咎徵最密,餘亦班班名家焉。其徒亦有雅才偉德,未必體極藝能。今蓋糾其推變尤長,可以弘補時事,因合表之雲。任文公,巴郡閬中人也。父文孫,明曉天官風角祕要。文公少修父術,州闢從事。哀帝時,有言越巂太守欲反,刺史大懼,遣文公等五從事檢行郡界,潛伺虛實。共止傳舍,時,暴風卒至,文公遽趣白諸從事促去,當有逆變來害人者,因起駕速驅。諸從事未能自發,郡果使兵殺之,文公獨得免。後爲治中從事。時,天大旱,白刺史曰“五月一日,當有大水。其變已至,不可防救,宜令吏人豫爲其備”刺史不聽,文公獨儲大船。百姓或聞,頗有爲防者。到其日旱烈,文公急命促載,使白刺史,刺史笑之。日將中,天北雲起,須臾大雨,至晡時,湔水湧起十餘丈,突壞廬舍,所害數千人。文公遂以佔術馳名。闢司空掾。平帝即位,稱疾歸家。王莽篡後,文公推數,知當大亂,乃課家人負物百斤,環舍趨走,日數十,時人莫知其故。後兵寇並起,其逃亡者少能自脫,惟文公大小負糧捷步,悉得完免。遂奔子公山,十餘年不被兵革。公孫述時,蜀武擔石折。文公曰“噫。西州智士死,我乃當之”自是常會聚子孫,設酒食。後三月果卒。故益部爲之語曰“任文公,智無雙”郭憲字子橫,汝南宋人也。少師事東海王仲子。時,王莽爲大司馬,召仲子。仲子欲往。憲諫曰“禮有來學,無有往教之義。今君賤道畏貴,竊所不取”仲子曰“王公至重,不敢違之”憲曰“今正臨講業,且當訖事”仲子從之,日晏乃往。莽問“君來何遲”仲子具以憲言對,莽陰奇之。及後篡位,拜憲郎中,賜以衣服。憲受衣焚之,逃於東海之濱。莽深忿恚,討逐不知所在。光武即位,求天下有道之人,乃徵憲拜博士。再遷,建武七年,代張堪爲光祿勳。從駕南郊。憲在位,忽迴向東北,含酒三潠。執法奏爲不敬。詔問其故。憲對曰“齊國失火,故以此厭之”後齊果上火災,與郊同日。八年,車駕西征隗囂。憲諫曰“天下初定,車駕未可以動”憲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。帝不從,遂上隴。其後潁川兵起,乃回駕而還。帝嘆曰“恨不用子橫之言”時,匈奴數犯塞,帝患之,乃召百僚廷議。憲以爲天下疲敝,不宜動衆。諫爭不合,乃伏地稱眩瞀,不復言。帝令兩郎扶下殿,憲亦不拜。帝曰“常聞關東觥觥郭子橫,竟不虛也”憲遂以病辭退,卒於家。許楊字偉君,汝南平輿人也。少好術數。王莽輔政,召爲郎,稍遷酒泉都尉。及莽篡位,楊乃變姓名爲巫醫,逃匿它界。莽敗,方還鄉里。汝南舊有鴻郤陂,成帝時,丞相翟方進奏毀敗之。建武中,太守鄧晨欲修復其功。聞楊曉水脈,召與議之。楊曰“昔成帝用方進之言,尋而自夢上天,天帝怒曰:何故敗我濯龍淵。是後民失其利,多致饑困。時有謠歌曰:敗我陂者翟子威,飴我大豆,亨我芋魁。反乎覆,陂當復。昔大禹決江疏河,以利天下。明府今興立廢業,富國安民,童謠之言,將有徵於此。誠願以死效力”晨大悅,因署楊爲都水掾,使典其事。楊因高下形勢,起塘四百餘裏,數年乃立。百姓得其便,累歲大稔。初,豪右大姓因緣陂役,競欲辜較在所,楊一無聽,遂共譖楊受取賕賂。晨遂收楊下獄,而械輒自解。獄吏恐,遽白晨。晨驚曰“果濫矣。太守聞忠信可以感靈,今其效乎”即夜出楊,遣歸。時天大陰晦,道中若有火光照之,時人異焉。後以病卒。晨于都宮爲楊起廟,圖畫形像,百姓思其功績,皆祭祀之。高獲字敬公,汝南新息人也。爲人尼首方面。少遊學京師,與光武有舊。師事司徒歐陽歙。歙下獄當斷,獲冠鐵冠,帶鈇鑕,詣闕請歙。帝雖不赦,而引見之。謂曰“敬公,朕欲用子爲吏,宜改常性”獲對曰“臣受性於父母,不可改之於陛下”出便辭去。三公爭闢,不應。後太守鮑昱請獲,既至門,令主簿就迎,主簿但使騎吏迎之,獲聞之,即去。昱遣追請獲,獲顧曰“府君但爲主簿所欺,不足與談”遂不留。時郡境大旱。獲素善天文,曉遁甲,能役使鬼神。昱自往問何以致雨,獲曰“急罷三部督郵,明府當自北出,到三十里亭,雨可致也”昱從之,果得大雨。每行縣,輒軾其閭。獲遂遠遁江南,卒於石城。石城人思之,共爲立祠。王喬者,河東人也。顯宗世,爲葉令。喬有神術,每月朔望,常自縣詣臺朝。帝怪其來數,而不見車騎,密令太史伺望之。言其臨至,輒有雙鳧從東南飛來。於是候鳧至,舉羅張之,但得一隻舄焉。乃詔上方訁爾視,則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。每當朝時,葉門下鼓不擊自鳴,聞於京師。後天下玉棺於堂前,吏人推排,終不搖動。喬曰“天帝獨召我邪”乃沐浴服飾寢其中,蓋便立覆。宿昔葬於城東,土自成墳。其夕,縣中牛皆流汗喘乏,而人無知者。百姓乃爲立廟,號葉君祠。牧守每班錄,皆先謁拜之。吏人祈禱,無不如應。若有違犯,亦立能爲祟。帝乃迎取其鼓,置都亭下,略無復聲焉。或雲此即古仙人王子喬也。謝夷吾字堯卿,會稽山陰人也。少爲郡吏,學風角占候。太守第五倫擢爲督郵。時,烏程長有臧釁,倫使收案其罪。夷吾到縣,無所驗,但望閣伏哭而還。一縣驚怪,不知所爲。及還,白倫曰“竊以占候,知長當死。近三十日,遠不過六十日,遊魂假息,非刑所加,故不收之”倫聽其言,至月餘,果有驛馬齎長印綬,上言暴卒。倫以此益禮信之。舉孝廉,爲壽張令,稍遷荊州刺史,遷鉅鹿太守。所在愛育人物,有善績。及倫作司徒,令班固爲文薦夷吾曰:臣聞堯登稷、契,政隆太平。舜用皋陶,政致雍熙、殷、周雖有高宗、昌、發之君,猶賴傅說、呂望之策,故能克崇其業,允協大中。竊見鉅鹿太守會稽謝夷吾,出自東州,厥土塗泥,而英姿挺特,奇偉秀出。才兼四科,行包九德,仁足濟時,知周萬物。加以少膺儒雅,韜含六籍,推考星度,綜校圖錄,探賾聖祕,觀變歷徵,佔天知地,與神合契,據其道德,以經王務。昔爲陪隸,與臣從事,奮忠毅之操,躬史魚之節,董臣嚴綱,勖臣懦弱,得以免戾,實賴厥勳。及其應選作宰,惠敷百里,降福彌異,流化若神,爰牧荊州,威行邦國。奉法作政,有周、召之風。居儉履約,紹公儀之操。尋功簡能,爲外臺之表。聽聲察實,爲九伯之冠。遷守鉅鹿,政合時雍。德量績謀,有伊、呂、管、晏之任。闡弘道奧,同史蘇、京房之倫。雖密勿在公,而身出心隱,不殉名以求譽,不馳騖以要寵,念存遜遁,演志箕山。方之古賢,實有倫序。採之於今,超焉絕俗。誠社稷之元龜,大漢之棟甍。宜當拔擢,使登鼎司。上令三辰順軌於曆象,下使五品鹹訓於嘉時,必致休徵克昌之慶,非徒循法奉職而已。臣以頑駑,器非其疇,尸祿負乘,夕惕若厲。願乞骸骨,更授夷吾,上以光七曜之明,下以厭率土之望,庶令微臣塞咎免悔。後以行春乘柴車,從兩史,冀州刺史上其儀序失中,有損國典,左轉下邳令。豫剋死日,如期果卒。敕其子曰“漢末當亂,必有發掘露骸之禍”使懸棺下葬,墓不起墳。時,博士勃海郭鳳亦好圖讖,善說災異,吉凶佔應。先自知死期,豫令弟子市棺斂具,至其日而終。楊由字哀侯,蜀郡成都人也,少習《易》,並七政、元氣、風雲占候。爲郡文學掾。時,有大雀夜集於庫樓上,太守廉範以問由。由對曰“此佔郡內當有小兵,然不爲害”後二十餘日,廣柔縣蠻夷反,殺傷長吏,郡發庫兵擊之。又有風吹削哺,太守以問由。由對曰“方當有薦木實者,其色黃赤”頃之,五官掾獻橘數包。由嘗從人飲,敕御者曰“酒若三行,便宜嚴駕”既而趣去。後主人舍有鬥相殺者,人請問何以知之。由曰“向社中木上有鳩鬥,此兵賊之象也”其言多驗。著書十餘篇,名曰《其平》。終於家。李南字孝山,丹陽句容人也。少篤學,明於風角。和帝永元中,太守馬棱坐盜賊事被徵,當詣廷尉,吏民不寧,南特通謁賀。棱意有恨,謂曰“太守不德,今當即罪,而君反相賀邪”南曰“旦有善風,明日中時,應有吉問,故來稱慶”旦日,棱延望景晏,以爲無徵。至晡,乃有驛使齎詔書原停棱事。南問其遲留之狀。使者曰“向度宛陵浦裏<方亢>,馬踠足,是以不得速”棱乃服焉。後舉有道,闢公府,病不行,終於家。南女亦曉家術,爲由拳縣人妻。晨詣爨室,卒有暴風,婦便上堂從姑求歸,辭其二親。姑不許,乃跪而泣曰“家世傳術,疾風卒起,先吹竈突及井,此禍爲婦女主爨者,妾將亡之應”因著其亡日。乃聽還家,如期病卒。李郃字孟節,漢中南鄭人也。父頡,以儒學稱,官至博士。郃襲父業,遊太學,通《五經》。善《河》、《洛》風星,外質樸,人莫之識。縣召署幕門候吏。和帝即位,分遣使者,皆微服單行,各至州縣,觀採風謠。使者二人當到益部,投郃候舍。時,夏夕露坐,郃因仰觀,問曰“二君發京師時,寧知朝廷遣二使邪”二人默然,驚相視曰“不聞也”問何以知之。郃指星示雲“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,故知之耳”後三年,其使者一人拜漢中太守,郃猶爲吏。太守奇其隱德,召署戶曹史。時,大將軍竇憲納妻,天下郡國皆有禮慶,郡亦遣使。郃進諫曰“竇將軍椒房之親,不修禮德,而專權驕恣,危亡之禍可翹足而待。願明府一心王室,勿與交通”太守固遣之,郃不能止。請求自行,許之。郃遂所在留遲,以觀其變。行至扶風,而憲就國自殺,支黨悉伏其誅。凡交通憲者,皆爲免官,唯漢中太守不豫焉。郃歲中舉孝廉,五遷尚書令,又拜太常。元初四年,代袁敞爲司空,數陳得失,有忠臣節。在位四年,坐請託事免。安帝崩,北鄉侯立,復爲司徒。及北鄉侯病,郃陰與少府河南陶範、步兵校尉趙直謀立順帝,會孫程等事先成,故郃功不顯。明年,坐吏民疾病,仍有災異,賜策免。將作大匠翟酺上郃“潛圖大計,以安社稷”,於是錄陰謀之功,封郃涉都侯,辭讓不受。年八十餘,卒於家。門人上黨馮胄獨制服,心喪三年,時人異之。胄字世威,奉世之後也。常慕周伯況、閔仲叔之爲人,隱處山澤,不應徵闢。郃子固,已見前傳。弟子歷,字季子。清白有節,博學善交,與鄭玄、陳紀等相結。爲新城長,政貴無爲。亦好方術。時,天下旱,縣界特雨。官至奉車都尉。段翳字元章,廣漢新都人也。習《易經》,明風角。時有就其學者,雖未至,必豫知其姓名。嘗告守津吏曰“某日當有諸生二人,荷擔問翳舍處者,幸爲告之”後竟如其言。又有一生來學,積年,自謂略究要術,辭歸鄉里。翳爲合膏藥,並以簡書封於筒中,告生曰“有急發視之”生到葭萌,與吏爭度,津吏檛破從者頭。生開筒得書,言到葭萌,與吏鬥頭破者,以此膏裹之。生用其言,創者即愈。生歎服,乃還卒業。翳遂隱居竄跡,終於家。廖扶字文起,汝南平輿人也。習《韓詩》、《歐陽尚書》,教授常數百人。父爲北地太守,永初中,坐羌沒郡下獄死。扶感父以法喪身,憚爲吏。及服終而嘆曰“老子有言:名與身孰親。吾豈爲名乎”遂絕志世外。專精經典,尤明天文、讖緯,風角、推步之術。州郡公府辟召,皆不應。就問災異,亦無所對。扶逆知歲荒,乃聚谷數千斛,悉用給宗族姻親,又斂葬遭疫死亡不能自收者。常居先人冢側,未曾入城市。太守謁煥,先爲諸生,從扶學。後臨郡,未到,先遣吏修門人之禮,又欲擢扶子弟,固不肯,當時人因號爲北郭先生。年八十,終於家。二子,孟舉、偉舉,並知名。折像字伯式,廣漢雒人也。其先張江者,封折侯,曾孫國爲鬱林太守,徙廣漢,因封氏焉。國生像。國有資財二億,家僮八百人。像幼有仁心,不殺昆蟲,不折萌牙。能通《京氏易》,好黃、老言。及國卒,感多藏厚亡之義,乃散金帛資產,周施親疏。或諫像曰“君三男兩女,孫息盈前,當增益產業,何爲坐自殫竭乎”像曰“昔斗子文有言:我乃逃禍,非避富也。吾門戶殖財日久,盈滿之咎,道家所忌。今世將衰,子又不才。不仁而富,謂之不幸。牆隙而高,其崩必疾也”智者聞之,鹹服焉。自知亡日,召賓客九族飲食辭訣,忽然而終。時年八十四。家無餘資,諸子衰劣如其言云。樊英字季齊,南陽魯陽人也。少受業三輔,習《京氏易》,兼明《五經》。又善風角、星算,《河》、《洛》七緯,推步災異。隱於壺山之陽,受業者四方而至。州郡前後禮請,不應。公卿舉賢良方正、有道,皆不行。嘗有暴風從西方起,英謂學者曰“成都市火甚盛”因含水西向漱之,乃令記其日時。客後有從蜀都來,雲“是日大火,有黑雲卒從東起,須臾大雨,火遂得滅”。於是天下稱其術藝。安帝初,徵爲博士。至建光元年,復詔公車賜策書,徵英及同郡孔喬、李昺、北海郎宗、陳留楊倫、東平王輔六人,唯郎宗、楊倫到洛陽,英等四人並不至。永建二年,順帝策書備禮,玄纁徵之,復固辭疾篤。乃詔切責郡縣,駕載上道。英不得已,到京,稱疾不肯起。乃強輿入殿,猶不以禮屈。帝怒,謂英曰“朕能生君,能殺君。能貴君,能賤君。能富君,能貧君。君何以慢朕命”英曰“臣受命於天。生盡其命,天也。死不得其命,亦天也。陛下焉能生臣,焉能殺臣。臣見暴君如見仇讎,立其朝猶不肯,可得而貴乎。雖在布衣之列,環堵之中,晏然自得,不易萬乘之尊,又可得而賤乎。陛下焉能貴臣,焉能賤臣。臣非禮之祿,雖萬鐘不受。若申其志,雖簞食不厭也。陛下焉能富臣,焉能貧臣”帝不能屈,而敬其名,使出就太醫養疾,月致羊、酒。至四年三月,天子乃爲英設壇席,令公車令導,尚書奉引,賜几杖,待以師傅之禮,延問得失。英不敢辭,拜五官中郎將。數月,英稱疾篤,詔以爲光祿大夫,賜告歸。令在所送谷千斛,常以八月致牛一頭,酒三斛。如有不幸,祠以中牢。英辭位不受,有詔譬旨,勿聽。英初被詔命,僉以爲必不降志,及後應對,又無奇謨深策,談者以爲失望。初,河南張楷與英俱徵,既而謂英曰“天下有二道,出與處也。吾前以子之出,能輔是君也,濟斯人也。而子始以不訾之身,怒萬乘之主。及其享受爵祿,又不聞匡救之術,進退無所據矣”英既善術,朝廷每有災異,詔輒下問變復之效,所言多驗。初,英著《易章句》,世名樊氏學,以圖緯教授。潁川陳寔,少從英學。嘗有疾,妻遣婢拜問,英下牀答拜。寔怪而問之。英曰“妻,齊也。共奉祭祀,禮無不答”其恭謹若是。年七十餘,卒於家。孫陵,靈帝時以諂事宦人爲司徒。陳郡郤巡,學傳英業,官至侍中。論曰:漢世之所謂名士者,其風流可知矣。雖弛張趣舍,時有未純,於刻情修容,依倚道藝,以就其聲價,非所能通物方,弘時務也。及徵樊英、楊厚,朝廷若待神明,至,竟無他異。英名最高,毀最甚。李固、朱穆等,以爲處士純盜虛名,無益於用,故其所以然也。然而後進希之以成名,世主禮之以得衆,原其無用亦所以爲用,則其有用或歸於無用矣。何以言之。夫煥乎文章,時或乖用。本乎禮樂,適末或疏。及其陶搢紳,藻心性,使由之而不知者,豈非道邈用表,乖之數跡乎。而或者忽不踐之地,賒無用之功,至乃誚噪遠術,賤斥國華,以爲力詐可以救淪敝,文律足以致寧平,智盡於猜察,道足於法令,雖濟萬世,其將與夷狄同也。孟軻有言曰“以夏變夷,不聞變夷於夏”況有未濟者乎。

孔子曾說《周易》中有四位君子的德行,其中之一是“占卜之人應當善於占卜”。占卜,是古代聖王用來決定禍福、解決疑難、與神明溝通、預知未來的重要方法。至於陰陽推步之術,早在古代典籍中已有記載。然而像《神經怪牒》《玉策金繩》這類神祕文獻,大多被封存在神靈的寶庫之中,藏於瑤臺高壇之上,一般人根本無法看到。

至於《河圖》《洛書》的文字,龜甲龍紋的圖象,箕子所傳的術數,師曠所著的書籍,以及關於天象、星宿、吉凶預測的各類典籍,確實能幫助人們探索天地間的隱祕,與人間事物相互印證,有時的確能產生實際效果。這些術數流派還衍生出風角、遁甲、七政、元氣、六日七分、逢佔、日者、挺專、須臾、孤虛等不同體系,通過觀察雲氣、推斷天地之氣變化,判斷吉凶祥瑞,有時也確實對現實事務有所應驗。

但這些術數深奧莫測,玄妙難解,因此聖人從不談論怪異之事,也極少談及生死命理。他們往往以含糊其辭的方式表達,或是有意避開,正如孔子說的“百姓可以引導他們去行動,但不能讓他們瞭解其中的道理”。

漢武帝時期,對這類方術頗爲喜好,天下那些有特殊才能、精通奇術的人,都紛紛趨之若鶩,迎合潮流。王莽篡位時,借“符命”來證明自己是天命所歸;光武帝也特別相信預言之言,於是那些迎合時勢、熱衷談論預言的人便爭相附會,爭相宣傳這些內容。因此,像王梁、孫鹹,因名字與預言相符而被重用,登上朝廷要職;鄭興、賈逵因爲附和這些言論而聲名顯赫;而恆譚、尹敏因觸怒權貴反而被罷官敗退。從此,這類術數之學便逐漸被士人所重視,崇尚奇談怪論,人們熱衷於追求奇怪的預言和符瑞,這種風氣在當時非常普遍。

因此,有學問的儒家學者對此深感憤慨,紛紛上書建議,應該把這些不實的術數加以禁絕、排斥。司馬遷也說過“看到陰陽術數的書籍,會使人拘泥、多生猜忌”,正是這個原因。

事物本身有其偏頗之處,難免會有所遮蔽。即使是一些所謂的“大道”,也難免存在偏差。《詩經》的缺點是過於愚昧,《書經》的缺點是過於虛妄。那麼,這些術數的缺陷,難道不是導致世風怪異的根源嗎?如果一個人既溫柔敦厚又不愚昧,那麼他纔是真正懂得《詩經》的人;如果一個人疏達明理、洞察深遠又不虛妄,那麼他纔是真正懂得《書經》的人;如果一個人精通推演變化,又能洞察事物發展趨勢,卻不流於荒誕,那麼他纔是真正精通術數的人。所以說:“如果不是真正適合的人,這些道理就無法真正發揮其作用。”現實中很多人對這些術數的理解是迷亂的,掌握方法上也常常偏頗,有些甚至荒誕不經,偏離了正道。

中古時期,張衡是陰陽術數的代表人物,郎顗的占卜最爲精密準確,其他學者也都是名門大家。他們中的有些人確實才學出衆、品德高尚,但未必真正精通術數的精髓。如今,我們挑選出那些在推演變化方面特別出色、能夠爲現實社會提供幫助的人,特地將他們推薦上來。

任文公,是巴郡閬中人。他的父親任文孫,精通天官、風角等祕術。任文公自幼學習父親的術數,年少時就被州郡徵召爲從事。哀帝時,有人傳言越巂太守將要造反,刺史非常恐懼,便派遣文公與四位從事前往該郡巡視,暗中探查真實情況。他們住進驛站時,突然颳起一陣猛烈的風暴,文公立刻召集衆人,緊急提醒他們迅速撤離,說將有叛亂髮生,會危及人身。當時其他從事未能及時反應,結果郡守派兵將他們殺害,只有任文公倖免於難。後來,他出任治中從事。當時發生大旱,他向刺史報告說:“五月一日將有大水,災禍已至,無法阻止,應讓官吏百姓提前做好防備。”刺史不聽,任文公便私下儲備大量船隻。百姓中有人聽說後,也紛紛提前準備。到那天,天氣異常炎熱,文公急忙下令裝載船隻,再向刺史報告。刺史反而笑着說他多此一舉。不久,天空北邊雲層驟起,頃刻之間大雨傾盆,到傍晚時,湔水暴漲十餘丈,沖毀了大量房屋,導致數千人受害。從此,任文公以占卜術聞名天下。後來被徵召爲司空掾。平帝即位後,他自稱有病,回家隱居。王莽篡位之後,任文公通過術數推斷天下將大亂,於是命令家人每人揹負一百斤重物,在家中來回奔跑幾十次。當時的人們都不知道他爲何如此做。後來果然兵亂四起,大多數人無法逃脫,唯有任文公因爲早有準備,能揹負糧食、快步行走,全部得以倖免。此後他逃往子公山,十多年未遭戰火。公孫述在蜀地時,武擔山的石頭突然斷裂。任文公說:“唉,西邊的智者要死了,我將要承擔這命運。”此後,他常聚會子孫,設宴飲酒。三個月後,他就去世了。益州百姓因此傳頌:“任文公,智謀無雙。”

郭憲,字子橫,汝南人。他年輕時師從東海王仲子。當時王莽擔任大司馬,召見王仲子。王仲子打算前往,郭憲勸諫道:“禮制規定是‘有學生前來學習’,而不是‘老師前往教人’。如今你爲了權勢而畏懼地位,我是不贊成的。”王仲子說:“王公地位極高,我不能違背。”郭憲說:“現在我正忙着講學,且應完成課程,再出發也不遲。”王仲子最終聽從,直到傍晚纔出發。王莽問他:“你來得爲何如此遲?”王仲子如實報告了郭憲的進言,王莽對此暗暗稱奇。後來王莽篡權稱帝,任命郭憲爲郎中,並賜予衣服。郭憲接受衣服後立即燒燬,隨即逃到東海海邊。王莽十分憤怒,下令追捕,但找不到他。光武帝即位後,廣求有道德之士,於是徵召郭憲,任命爲博士,後升遷爲光祿勳。建武七年,接替張堪爲光祿勳。有一次,他隨皇帝前往南郊祭祀。在祭祀過程中,他忽然轉身面向東北,含了三口酒灑出。執法官上奏說他不敬。皇帝詢問原因,郭憲回答:“齊國將發生火災,所以用此來消除災禍。”後來齊國果然在同一天發生了火災,與郊祀日期相符。建武八年,皇帝西征隗囂。郭憲勸諫說:“天下剛剛安定,不宜輕易動兵。”他當着皇帝的車前拔下佩刀,斬斷車上的繩索,以示堅決反對。皇帝不聽,仍進軍隴地。後來潁川爆發暴亂,皇帝便轉兵返回。皇帝感嘆道:“遺憾當時沒有采納郭子橫的勸言。”當時,匈奴屢次侵擾邊境,皇帝擔憂不已,於是召集百官商議。郭憲認爲天下百姓已疲敝不堪,不宜再發動大規模戰爭。他的勸諫不被採納,於是伏地表示頭暈目眩,不再言語。皇帝下令兩名侍從攙扶他下殿,郭憲也不行跪拜大禮。皇帝說:“久聞關東有郭子橫,真是不虛。”郭憲於是以身體有病爲由辭職,最終在家中去世。

許楊,字偉君,汝南平輿人。年輕時喜好術數。王莽執政時,被徵召爲郎官,後升任酒泉都尉。王莽篡位後,許楊改名換姓,以巫醫身份逃往外地。王莽失敗後,才返回家鄉。汝南有鴻郤陂,成帝時,丞相翟方進上書請求毀掉此陂。建武年間,太守鄧晨想修復此陂,聽說許楊懂得水脈,便請他出謀劃策。許楊說:“當年成帝聽從翟方進的建議毀掉此陂,不久自己就夢見上天,天帝怒斥:‘爲何毀我濯龍淵?’從此百姓失去水源,經常陷入饑荒。當時有民謠唱道:‘毀我陂者翟子威,給我大豆,煮我芋魁。反轉回來,陂終將恢復。’當年大禹疏浚江河,以利天下。如今您若重建此陂,可富民強國,這童謠說得正是這個道理。我願以死效力。”鄧晨聽後採納其建議。許楊後來爲一位前來求學的學生配製膏藥,並用簡書寫信封入竹筒交給他,信中說:“若遇緊急情況,可打開查看。”學生後來抵達葭萌,與當地渡口官員發生爭執,被毆打,頭破血流。他打開竹筒,看到信上說“到葭萌後與渡口官鬥頭破者,可用此膏藥包敷患處”,於是照做,傷口很快痊癒。學生非常佩服,便回到家鄉繼續學習。許楊之後隱居山林,終老於家中。

廖扶,字文起,汝南平輿人。他精通《韓詩》、《歐陽尚書》,常有數百人前來求學。他的父親曾任北地太守,永初中,因羌人入侵,被關入監獄死亡。廖扶深受父親因法而死之痛,從此恐懼爲官,害怕因循守法而遭殃。服喪結束後,感慨說:“老子說過,名聲與生命,哪個更重要?我豈能爲了名聲而活?”於是徹底放棄仕途,專注於經典學習,尤其精通天文、讖緯、風角、推步等術數。州郡公府多次徵召,他都拒絕。有人問他災異之兆,他也從不回答。他曾預知來年將有饑荒,便積攢數千斛糧食,用來救濟宗族親朋,以及因瘟疫去世而無法安葬的親屬。他長期居住在先人墓旁,從未踏入城市。後來太守謁煥曾是他的學生,後來當上了太守,未到任前就派人修繕拜訪他的門庭,還想提拔他的子弟,他堅決拒絕,當時的人們因此稱他爲“北郭先生”。他享年八十餘歲,在家中去世。兩個兒子,孟舉、偉舉,也都名聲顯赫。

折像,字伯式,廣漢雒縣人。祖先張江曾被封爲“折侯”,其曾孫張國任鬱林太守,後遷至廣漢,因而改姓爲折。張國生下折像。張國家資豐厚,有兩億資產,家僮八百人。折像年少時就心地仁慈,不殺害昆蟲,不折斷草芽。通曉《京氏易》,喜愛黃老思想。父親去世後,他感於“財富豐厚而死亡”是大忌,於是將家產全部分發給親友,賙濟貧苦。有人勸他:“你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,子孫滿堂,何不擴大產業?”他回答:“過去斗子文說過:‘我躲避災禍,不是爲了逃避財富。我家積累財富已久,已經到了盈滿之災,這是道家所忌諱的。如今世道將衰,而我的兒子又不成器,如果既不仁又富有,就是不幸。牆縫太高,必定會倒塌。’”聰明人聽到後十分佩服。他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世,就召集親朋九族,設宴送別,平靜地離世,享年八十四歲。家中沒有多餘財產,子孫也如他所說一般衰弱。

樊英,字季齊,南陽魯陽人。少年時在三輔地區求學,通曉《京氏易》,兼通《五經》。他精於風角、星象、推步、災異預測,尤其擅長《河圖》《洛書》的七緯之學。他隱居於壺山之陽,學生來自四面八方。州郡多次禮請,他都拒絕。公卿舉薦賢良、方正、有道之士,他皆不赴任。曾有一次,突然颳起一陣從西邊吹來的暴風,樊英對學生們說:“今天成都市將發生大火。”他含水向西漱口,並記錄下時間。後來有從蜀地來的學生說:“那天成都大火,忽然從東邊升起黑雲,片刻大雨,火勢很快被撲滅。”這件事使天下人對他深感佩服。安帝初年,朝廷徵召他爲博士。建光元年,又下詔公車賜信,徵召樊英與同郡的孔喬、李昺、北海郎宗、陳留楊倫、東平王輔六人,只有郎宗、楊倫抵達洛陽,樊英等人皆未前往。永建二年,順帝下詔用玄纁禮服徵召他,他以病重爲由堅決推辭。朝廷便責令郡縣強行運送,他不得已才赴京,卻稱病不願起身。於是強行抬入殿中,他仍不肯屈服。皇帝憤怒地問他:“我既能讓你活,也能讓你死;能讓你富貴,也能讓你貧賤。你爲何如此輕慢我的命令?”樊英回答:“我命由天所定。生命終結是天意,死而不得其所也是天意。陛下怎能讓我生,又能讓我死?我見到暴君就如同見到仇敵,立於其朝都不肯屈從,豈能說您能使我富貴?即使身處布衣,居於陋室,也安詳自得,何必依附萬乘之尊,能因此而屈尊於我?陛下怎能讓我享有富貴,或使我不堪困苦?我所接受的不是名利,即使萬鍾財富也不願接受。若能盡我志向,哪怕僅喫粗糧也心滿意足。陛下怎能讓我富,或讓我窮?”皇帝無法讓他屈服,卻敬重他的名聲,命他去太醫院養病,並每月送羊和酒。到建光四年三月,皇帝爲他設宴席,由公車令引導,尚書親自迎請,賜予几杖,以師長之禮相待,詢問治國之道。樊英雖不敢推辭,但拜爲五官中郎將。數月後,他聲稱身體已重病,被任命爲光祿大夫,賜假回家。朝廷命令其所在地每年送谷一千斛,八月時送一頭牛、三斛酒。如遇不幸,還安排用牛、羊、酒祭祀。樊英堅決推辭官職,有詔書勸告,他仍不接受。最初朝廷都認爲他必不會屈從,後來他面對皇帝時卻無高明之策,後來人便認爲失望。

早年,河南人張楷與樊英一同被徵召。後來張楷對樊英說:“天下有兩種道路:出仕與隱居。我曾以爲你出仕,能輔佐君主、救蒼生。可你卻以一身之名,怒斥帝王;等你享受爵位之後,竟未傳授匡正時局的策略,進退無所依從。”樊英雖擅長術數,朝廷每每遇到災異,便下詔詢問他解釋,他的回答常常應驗。早年,他著有《易章句》,世稱“樊氏易學”,以圖緯之學爲教授內容。潁川陳寔年輕時曾從樊英學習。一次陳寔生病,妻子派婢女前去看望,樊英下牀親自回拜。陳寔感到奇怪,便詢問原因。樊英說:“妻子是與我共奉祭祀之人,所有禮儀都必須回答。”他對待妻室如此恭謹。陳寔年過七旬,最終在家中去世。孫陵在靈帝時因巴結宦官而官至司徒。陳郡郤巡繼承樊英的學說,官至侍中。

評語:漢代所謂“名士”的風範,大致可以知曉。雖然他們或放鬆或極端,時有不純之處,但大多依靠自身才藝修養,追求名聲榮耀,卻並不真正通達世務、服務社會。朝廷徵召樊英、楊厚等人,如同對待神明,然而到時,終究並無異象。樊英名聲最高,卻也受到最猛烈的批評。李固、朱穆等人認爲,這些人是純粹的“空名之徒”,毫無實際用處,故而指責他們。然而,後來的年輕學者仍以此爲榜樣以求成名,當時的君主也禮遇他們以收攏人心。如果從更深層看,這些看似無用之術,其實也有其價值。正所謂:文采若不能應用於時務,禮樂若偏離實際,當這些士人蔘與朝堂、修養心性,使世人隨從而不自知,豈非道理已經遠去,行動已與實際脫節?甚至有人輕視這種遠術,貶低國之禮法,以爲用陰謀權術可以挽救衰世,以嚴刑峻法可以帶來安定。若真是如此,即使能救萬世,又能與夷狄一樣嗎?孟子說:“用中原的制度改變蠻夷,不曾見過用蠻夷制度來改變中原。”更何況那些尚未成功、尚未完成的事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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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范曄(公元398年—公元445年),字蔚宗,南朝宋史學家,順陽(今河南淅川南)人。官至左衛將軍,太子詹事。宋文帝元嘉九年(432年),范曄因爲“左遷宣城太守,不得志,乃刪衆家《後漢書》爲一家之作”,開始撰寫《後漢書》,至元嘉二十二年(445年)以謀反罪被殺止,寫成了十紀,八十列傳。原計劃作的十志,未及完成。今本《後漢書》中的八志三十卷,是南朝梁劉昭從司馬彪的《續漢書》中抽出來補進去的。其中《楊震暮夜卻金》已編入小學教材,《強項令》選入中學教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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