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八十下·文苑列傳
張升,字彥真,是陳留尉氏人,富平侯張放的孫子。他年輕時好學,涉獵廣泛,但性情灑脫,不拘小節。只要志趣相投,便竭盡心力結交,不論對方是貧賤之人;對於與自己志向不合的人,即使是王公貴族,也絕不低頭順從。他曾感慨說:“生死由命,富貴在天。若有理解我、認同我的人,即使遠在胡地或越地,也可親近;若彼此不相識,那麼這些外在的關係又有什麼意義呢?”後來他擔任郡中的綱紀官,因才能出衆,被外調到外黃縣任縣令。官吏中有人受賄,張升立刻將其處死。有人譏諷說:“張升只是地方小官,何須處決如此重罪?”他回答道:“過去孔子短暫地擔任官職,曾誅殺齊國的侏儒,甚至導致對方手足異門而出,因此能震懾強國,收回被侵犯的土地。君子爲官,不以個人得失爲念,而是盡職盡責,憂國憂民,豈能因時間長短而改變其操守呢?”後來因參與黨人案件被罷官,最終被誅殺,年僅四十九歲。他所寫的文章有記述、誄文、頌文、碑文、書信等共六十篇。
趙壹,字元叔,是漢陽西縣人。他身材魁梧,身高九尺,美須濃眉,看起來十分威武。但他恃才傲物,被鄉里人排擠,於是寫下了《解擯》一文以表達自己的憤懣。之後他多次因罪被捕,幾乎喪命,幸得朋友相救才得以脫險。他後來寫信致謝,說道:“過去原大夫贖回桑下瀕死之人,世人稱頌他的仁愛;秦越人救治虢國太子的斷脈,世稱其醫術高明。如果昔日這兩個人沒有遇到仁德與醫術,那麼瀕死之氣早就斷絕了。然而,他們真正起到作用的,並非是車上的乾糧或酒食,也非手上的針藥,而是他們所具備的仁心與醫術,這正是‘遭遇仁德、得見神妙’的真正意義。我因畏懼禁令,不敢直言,於是寫下《窮鳥賦》一篇來抒發內心情感。賦中寫道:有一隻困於荒野的窮鳥,收起翅膀躲藏。四面八方的捕網密佈,陷阱也已設下,前方有蒼鷹,後方有驅趕者,箭矢已張開,獵人左右圍攻,彈丸飛射,紛紛射向我。我欲飛卻飛不上,欲鳴卻不敢鳴,抬頭怕碰上陷阱,擺動腳步又怕摔落。內心極度驚恐,彷彿冰火交加。幸而有賢人,憐憫我、體恤我,昔日曾救過我於南方,如今又扶持我向西。雖然這隻鳥生性愚鈍,卻也懂得隱祕的機巧,內心將心事傾訴,外在又向天祈禱。天啊,願你眷顧賢者,使賢者永遠長壽,封侯拜將,子孫綿延不斷。又寫下《刺世疾邪賦》,以抒發胸中的怨憤。賦中寫道:從五帝到三王,禮制與音樂各有不同,這正是自然變化的規律,而非人爲對立。德政無法扭轉世道混亂,賞罰豈能杜絕時弊的清濁。春秋時期禍亂的開端,戰國時期更使災難加劇。秦、漢時期並無二致,反而是更加殘酷。統治者只顧私利,不顧百姓性命,自以爲滿足。從那時起至今,世情虛僞,各種形式充斥。諂媚者日益猖獗,正直的人反而衰亡。趨炎附勢者高居要職,正派之人默默無聞。那些權貴,結交賄賂,依附權勢,甚至撫摸豪強,傲慢地違背常理,最終招致災禍。貪婪之人追逐功名,日漸富足,人人沉溺其中,分不清什麼是溫暖、什麼是冷淡。奸邪之人被提拔,正直之士被隱藏。追究這社會亂象的根源,實在是執政者不賢。女婿(或權貴之親)遮蔽了視聽,親信控制了權力。他們喜歡的,就去挖掘其表面;討厭的,便挑剔其缺點。哪怕真心誠意、竭盡忠誠,也如同無路可走、無門可進。朝廷高牆封閉,衆人皆爲吠叫,對安危的擔憂如同旦夕之間,而放縱私慾卻在眼前。這不就像航海失去方向,積累柴草等同於等待燃燒嗎?權貴之間,依靠關係獲取利益,誰又知道真正的價值?倘若我們以年歲爲嫌,那麼顏回不可能排在德行首位,子奇也絕不會獲得理政之功。只要有才德,古今皆應如此對待。”後來趙壹憑藉卓越才華提升官職,屢次升遷,外任九江太守,但他並不以此爲榮。
初平年間,天下大亂,趙壹辭官回鄉。他自恃才情,不願屈服於曹操,甚至多次輕侮他。建安年間,他的鄉人向曹操告發了他,曹操便派人前往郡中將他逮捕並處死。他的文集大多已經散失。
酈炎,字文勝,是范陽人,是酈食其的後代。他有文才,精通音律,言辭敏捷,人們常佩服他的才智。東漢靈帝時期,各地州郡邀請他擔任官職,他都不去,始終保持氣節。他寫了兩首詩,其內容爲:大道平坦而漫長,困頓之路卻狹窄而短促。我若努力追求高遠,就不會安於低微之境,不會拘泥於小節。舒展我的羽翼,施展我的千里之志,超越塵世,誰又能追逐?賢愚並非固定不變,人的品質取決於天性。富貴有人憑藉背景獲得,貧賤之人則沒有天賜的機遇。命運的通達或堵塞,由自己決定,志士不會輕易去卜算。陳平曾在鄉里社中安居,韓信曾垂釣於河曲,最終他們都執掌天下大權,享受萬鐘的俸祿。他們的德行流傳千年,功名重如山嶽。靈芝生長在河岸,隨波搖動,因爲洪水而倒伏。蘭花本應早開,卻在嚴霜中凋零。悲哀啊,這兩株佳草,本應生長在泰山之巔,卻偏偏被忽略。文質之道最珍貴,能否被時代所用,取決於時機是否成熟。絳侯和灌嬰在地方掌權時,崇尚浮華之風,而賢才被壓抑不用,遠走荊南。懷抱寶玉的人,騎着龍驥,卻未能遇見知音與和合。怎能不希望有孔子那樣,爲世人設立四科標準呢?後來酈炎因病發作,身體虛弱。他性情極爲孝順,母親去世時悲痛欲絕,病情加重。妻子剛生下孩子,他因驚嚇而猝死,妻子的家人便控訴他,將他拘捕入獄。酈炎病重無法辯解,最終在嘉平六年死於獄中,時年僅二十八歲。尚書盧植爲此作誄文,以表彰他的高尚品德。
侯瑾,字子瑜,是敦煌人。年少時孤苦貧窮,依附家族居住。他性情篤實,勤奮好學,常常做些零活來維持生活,晚上歸家後便點起柴火讀書。他常以禮法約束自己,獨自居住一室,如面對嚴厲的賓客一般。州郡多次徵召,公車徵召也多次來,他都以生病爲由拒絕前往。他寫下《矯世論》來諷刺當時社會,後便隱居山林,專心著書立說。由於世人難以瞭解他,便寫下了《應賓難》來抒發內心情感。他還依據《漢記》整理了東漢中興以後的歷史事件,撰寫了《皇德傳》三十篇,流傳於世。他寫下的其他雜文有數十篇,多已散失。河西一帶的人敬重他的才華,卻不敢公開稱其名,都稱他爲“侯君”。
高彪,字義方,是吳郡無錫人。家境原本貧寒,到他成爲學生時,前往太學求學。他才情出衆,但言語遲鈍。他曾想拜訪馬融,瞭解大道理,但馬融因病未能見面,於是又寫信致意:“承蒙您的風雅之問,已多年未見,所以我不必通過中間人,便直接拜訪您,希望能一見您的風采,表達我心中的願望。沒想到您患病,閉門不出。過去周公旦的父親周文王和周武王,擁有九重封地,成爲諸侯之長,輔佐華夏,尚且會親自爲普通人送飯、接見平民,因此周朝得以昌盛,天下歸心。如今您養病傲視士人,實在不合情理。”馬融收到信後深感慚愧,親自道歉並退還了信件,高彪卻未回頭。後來郡裏推薦他爲孝廉,經學考試第一,被任命爲郎中,負責校書於東觀。他多次上奏賦文、頌文和奇文,並藉機進諫,靈帝對他非常讚賞。當時京兆第五永任督軍御史,前往巡視幽州,百官在長樂觀舉行餞行大會,議郎葵邑等人紛紛賦詩,唯獨高彪寫了一篇箴言:“文武之政將衰退,因此啓用賢能之臣。整頓國家綱紀,監督不遵法度之人。古代的君子,出征時忘掉自身安危,顯出堅毅果敢的風範。呂尚年過七十,氣魄壓倒三軍,詩人作歌,如同猛鷹與獵隼。天有太一,五將三門;地有九變,山川丘陵;人有計謀,六奇五間。綜合這三方面,謀事必先諮詢賢才。不要自以爲能,應以求賢爲本。淮陰侯韓信的勇猛,廣大曠野中皆奉之爲尊。周公大聖,石碏是純正的忠臣,他們用威嚴戰勝仁愛,用道義消滅親情。不要說時局艱難,就放棄自身修養;不要說無人識人,就忽視自己的真實品格。忘卻富貴,福祿自然存留。若背離正道,迎合世俗,終將一無所獲。先人高尚的節操,值得永遠繼承。我將銘記此訓,終生以此爲戒。”盧植等人非常欣賞此文,認爲無人能及。後來他升任外黃縣令,皇帝親自下令同行送別,於上東門舉行送行儀式,還命東觀畫下他的像以激勵學者。高彪到任後施行德政,上書推薦了縣裏的申徒蟠等人,病逝於任上,他的文章大多已失落。他的兒子高岱,也享有聲譽。
張超,字子並,是河間鄚人,是留侯張良的後代,有文才。漢靈帝時,隨車騎將軍朱儁征討黃巾軍,擔任別部司馬,著有賦、頌、碑文、推薦書、檄文、書信、謁見文、嘲諷文等共計十九篇。他尤其擅長草書,技藝超凡,時人皆稱其妙絕。
禰衡,字正平,是平原般人。年少時就有才智和辯才,性格剛烈傲慢,喜歡諷刺時俗、不順從世俗。興平年間,他避難前往荊州。建安初年,來到許都。剛到潁川時,他悄悄持有名帖,但後來並未前往任何地方,名帖上的字跡也已模糊。當時許都剛剛建立,衆多賢士大夫紛紛前來聚集。有人問他:“爲何不跟從陳長文、司馬伯達呢?”他回答:“我怎能跟那些屠夫小販呢?”又問:“荀彧、趙儼如何?”他答:“荀文若可以借面弔喪,趙稚長可以派人去廚房請客。”他只特別推崇魯國孔融和弘農楊修。他常稱讚說:“大兒子是孔文舉,小兒子是楊德祖,其餘人不過是平庸之輩,不值一提。”孔融也非常欣賞他的才華。禰衡年輕時,孔融已年過四十,二人結爲知己。孔融上書推薦他,說:“我聽說洪水氾濫,君主於是尋求治水之士,廣招賢才。過去漢武帝繼承皇位,欲弘揚祖業,廣泛徵求賢士,衆多人才紛紛響應。陛下聖明,繼承先世之業,遭遇災禍,勤勉早起,日夜操勞。上天降下神意,罕見之才紛紛湧現。我私下見到平原禰衡,年僅二十四歲,字正平,品性純良,才華出衆。初學文史,就已能深入其中。所見所聞,皆能牢記於心。性情與道義合一,思維如同附着神靈。若以弘羊的謀略、安世的默識相比,禰衡的才能也毫不遜色。他忠貞剛直,心懷如霜雪般清白。見到善行如受驚,看到惡行如仇敵。他如任座那樣正直,如史魚那樣高節,實在無以超越。猛禽即使能擊中百鳥,也不如一隻白鶚。若讓他進入朝廷,必定能展現風采。他口才敏捷,言辭飛揚,充滿氣勢,能迅速解開疑難,臨敵從容。昔日賈誼要求出使匈奴,被囚禁於單于處;終軍曾想用長繩牽出勁越。青年時期便有慷慨之志,爲前代所稱道。近來路粹、嚴象也因才學被提拔爲臺郎。禰衡也應與他們並列。若能騰達於天衢,振翅於雲漢,使聲名傳遍紫微,光芒映照虹霓,足以讓朝廷彰顯衆多賢才,增加四門的莊嚴氣象。鈞天廣樂中,必定會湧現出奇麗景象。皇廷之中,也必會收藏罕見珍寶。像禰衡這樣的人才,不可多得。《激楚》《楊阿》等佳作,是朝廷所追求的;飛兔、騕褭等良馬,是朝廷所急切需要的。我們這些微末之臣,怎敢不爲此進言?”孔融深愛禰衡,多次向曹操推薦。曹操想見他,但禰衡一向輕視他,自稱有狂病,拒不前往,且常言辭激烈。曹操心生怨恨,卻因看重他的才華,不願殺他。聽說他擅長擊鼓,便召他爲鼓手。在一次宴會上,曹操命衆史官依次表演音節,凡表現合格者,都令脫去舊衣,換成粗布短衣和單絞服。輪到禰衡時,他正演奏《漁陽》鼓曲,步伐堅定,姿態非凡,聲調悲壯,聽者無不感動。他走到曹操面前停下,官吏呵斥道:“鼓手爲何不換衣?竟敢如此輕慢?”禰衡回應:“是。”隨即脫下外衣,又脫去其他衣物,裸身站立,緩緩穿上粗布短衣和單絞服,完成演奏後離去,神色安然。曹操笑着說:“我原想羞辱禰衡,反而被他羞辱了我。”孔融退後並責備他說:“正平高雅不凡,本該如此。”於是向曹操說明此意。後來禰衡答應前往。孔融又去見曹操,說禰衡有狂病,如今請求自首謝罪。曹操大喜,下令門衛對客人一律通融,待他極爲優待。禰衡便穿着粗布單衣、頭戴疏巾,手持三尺木杖,坐在大營門口,以杖猛擊地面,大聲辱罵。官吏說:“門外有狂生,坐於營門,言語悖逆,請收押入獄。”曹操怒極,對孔融說:“禰衡這種小子,我殺之如同殺只麻雀罷了!只是此人名聲遠播,天下人會認爲我不能包容賢才。如今送他去劉表處,看會如何?”於是派人騎馬送他出發。臨行前,衆人聚在一起爲他送行,先在城南設宴,又相互約定:“禰衡無禮狂妄,現在他到了,都應趁機教訓,讓他無法再出現!”當禰衡抵達後,衆人均不敢起身,禰衡只是坐着大喊。衆人問他原因,他說:“坐着的是墳墓,躺着的是屍首。屍首與墳墓之間,怎會不悲痛呢?”劉表及荊州士人先就仰慕他的才學,對他極爲禮遇。他文章、言論,沒有不被讚歎的。一次劉表與文人共同起草文書,極爲看重他的才思。當時禰衡路過,見了之後,翻開未讀完的文書,便將其撕毀摔在地上。劉表爲之震驚。禰衡隨即請求筆墨,片刻間就寫成,文辭優美,令人歎服。劉表大爲高興,更加敬重他。後來禰衡又冒犯劉表,劉表羞愧無法容忍,便因江夏太守黃祖性格急躁,於是將他送往黃祖處。黃祖也對他非常禮遇。禰衡爲他撰寫公文,輕重疏密,皆得體。黃祖握住他的手說:“先生,這正是我內心所想表達之言,如我腹中所欲言也。”黃祖長子黃射任章陵太守,尤其敬重禰衡。他曾與禰衡一同遊覽,共同閱讀蔡邕所作的碑文,黃射喜愛其文辭,但遺憾未能抄錄。禰衡說:“我雖只看過一遍,卻能識記內容,只是其中兩字殘缺,無法辨識。”便立刻寫下,親自派人抄寫碑文,回來校對,結果與禰衡所書完全一致,衆人皆感嘆佩服。黃射有一次宴請賓客,有人獻上一隻鸚鵡,黃射舉酒說:“希望先生爲此鸚鵡賦詩,以取悅賓客。”禰衡提筆即成,文無塗改,辭采華美。後來黃祖在船上設宴,禰衡言語不敬,黃祖感到慚愧,便呵斥他。禰衡更加凝視道:“死公,雲等道!”黃祖大怒,命令五百士兵衝出,要打他。禰衡正大聲辱罵,黃祖怒不可遏,下令處死他。黃祖的主簿一向嫉妒禰衡,立即將其殺害。黃射赤腳奔來相救,卻來不及。黃祖事後也後悔,便厚加埋葬。禰衡時年僅二十六歲,他的文章大多已失傳。
贊曰:情感一旦被激發,文章便顯得珍貴。文章真實地表達了內心,不靠雕琢,也不追求華麗。雖形貌不同,但精神相通;雖然聲音各異,卻擁有共同的氣韻。欣賞文章的華美,應時刻警惕過度的浮誇與浪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