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七十四下·袁紹劉表列傳
袁譚自稱爲車騎將軍,率軍出征黎陽。袁尚年少,兵力較弱,只派逢紀隨軍前往。袁譚請求增兵,審配等人卻反對不給。袁譚大怒,殺了逢紀。曹操趁機渡河進攻袁譚,袁譚向袁尚求救,袁尚於是留下審配防守鄴城,自己親率軍隊前往救援,在黎陽與曹操對峙。從九月到第二年二月,雙方在城下多次交戰,袁譚、袁尚戰敗撤退。曹操準備圍攻他們,袁尚連夜逃跑返回鄴城。曹操率軍前進,袁尚迎擊,打敗了曹操,曹操只好退回許昌。袁譚對袁尚說:“我盔甲不精,所以之前被曹操打敗。現在曹操退兵,士兵都想着回家,趁他們還沒渡河,出兵襲擊,可以讓他們大潰,這個計策不能錯過。”袁尚懷疑,不答應,既不增兵,也不更換盔甲。袁譚大怒,郭圖、辛評趁機對袁譚說:“當初讓先公讓將軍做兄長,都是審配一手策劃的。”袁譚信以爲真。於是帶兵進攻袁尚,雙方在城外交戰,袁譚戰敗,便撤回南皮。別駕王脩率領官吏百姓從青州趕來救援袁譚。袁譚返回後打算再次進攻袁尚,問王脩說: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王脩說:“兄弟就像人的左右手。假如一個人打架時砍斷了右手,說‘我一定能贏’,這樣能行嗎?如果拋棄兄弟而不親近,天下還有誰會親近你呢?現在有讒言之徒在中間挑撥,只爲一時私利。希望你關閉耳朵,不要聽。如果能斬殺幾個奸臣,重新團結親密,來抵禦四方,就能橫行天下。”袁譚不聽。袁尚再次親自進攻袁譚,袁譚戰敗,退守城中。袁尚包圍城池,袁譚逃到平原,派潁川人辛毗去向曹操求救。
劉表寫信勸告袁譚說:上天降下災禍,災難不斷蔓延,起初我們是不同族類,最終卻成爲同盟,導致朝廷動盪,倫理綱常毀壞。所以有智慧的人無不心痛入骨,對當時人們不能互相忍讓感到惋惜。但我和袁尚,志向相同,願望一致,儘管楚地與魏地相隔遙遠,山河阻隔,但我們同心協力,共同振興王室,不讓外族侵犯我們的聯盟,不讓異族破壞我們的友好關係,這是我和袁尚無二心的體現。我們的功業未完成,袁尚卻去世了,賢能的後代繼承大業,延續我們的功業。世代傳承德義,光大顯赫的基業,擊退強敵於鄴城,揚威於北方邊境,鞏固疆土,目光遠視河外,所有同盟者無不景仰歸附。怎料奸人就在我們之間作亂,如青蠅飛舞於旗幟之上,毫無顧忌地在兩軍中活動,導致兄弟關係破裂,如同閼伯與實沈之間的怨恨,使親如手足的兄弟反成仇敵,旌旗交錯於中原,屍體堆積在城下。聽到這些,我痛心疾首,如在夢中,如若清醒,如若虛無。從前夏、商、周、春秋戰國時期,君主相弒,臣子相殺,父子相殘,親戚相滅,這種事雖然時有發生,但大多是爲了成就王業或霸業,所謂“逆取順守”,只爲一時強盛。然而沒有一個人能放棄親情,拋棄根本,而能使國家長久穩固的。昔日齊襄公爲報九世之仇,士匄和荀偃之間也發生過怨恨,因此《春秋》稱頌他們的義氣,君子稱讚他們的信義。伯遊對齊國的仇恨,遠不及太公對曹氏的仇恨。宣子的臣子繼承事業,也遠不如仁君繼承大統的恩德。況且君子若與仇國對立,交惡時不會發出惡聲,更何況忘卻先人舊仇,拋棄親戚之誼,爲自己樹起萬世之戒,遺臭於同盟者面前呢?蠻夷戎狄必會譏笑我們,何況我們是同族,怎能不痛心呢?想要在當時寫入史冊,讓宗廟得以延續,難道該讓世人分謗,爭功奪利嗎?如果冀州出現不孝、不悌的悖逆行爲,沒有恭敬順從的德行,仁君應當降低身份,屈尊忍辱,以成就大事爲務。事情平定之後,讓天下人分辨曲直,豈不是高尚的義舉嗎?如今仁君被夫人所憎恨,還不如鄭莊公對姜氏那樣。兄弟之間的嫌隙,不如虞舜對象敖那樣。但莊公最終還舉行了大隧之盟,象敖最終也得到了有鼻的封地。我懇請您放棄一切病痛,迴歸舊日情義,重新成爲母子、兄弟如初。我正準備整頓兵力,觀望形勢,但您卻聽信讒言,不予採納。曹操於是再次回軍救援袁譚。十月份,袁尚得知曹操渡河,便從平原撤回鄴城。袁尚的部將呂曠、高翔背叛歸降曹操,袁譚暗中刻制將軍印,假借給呂曠、高翔。曹操察覺袁譚有詐,便將自己的兒子曹整與袁譚的女兒許配,以安撫袁譚,然後率軍返回。九年三月,袁尚派審配守衛鄴城,再次進攻袁譚於平原。審配寫信給袁譚說:“我聽說良藥雖苦,但對疾病有益;忠言雖尖銳,但對行爲有利。希望將軍能冷靜下來,壓制怒氣,認真考慮我的意見。根據《春秋》的義理,國君死守國家,忠臣爲國君而死。如果圖謀危害國家、顛覆宗廟,無論親疏都是一樣的。因此周公哭泣着處理管叔、蔡叔的案件,季友嘆息着處決叔牙。爲什麼呢?因爲道義重於個人,事出無奈。從前先公廢黜將軍,讓賢兄繼位,立我爲嫡嗣,上告祖先,下寫族譜,天下人都知道。怎料奸臣郭圖,胡亂編造理由,言辭諂媚,挑撥親族關係,導致將軍背棄孝悌之德,效仿閼伯、實沈的舊恨,放兵劫掠,屠城殺官,冤魂在陰間痛哭,傷痕遍佈荒野。郭圖還攻佔了鄴城,答應賞賜秦胡,財物女人,早已分配清楚。又說:‘我雖然有老母親,但只要求她的身體完整就行。’聽到這話,無人不悲痛落淚,致使太夫人憂傷憤恨、日夜難眠,我州的君臣也都驚懼悲嘆。如果將軍能聽從我的建議,我願意爲將軍承受一切責任,但恐怕違背《春秋》中忠臣爲國死節的準則,給太夫人帶來不可預料的災禍,損害先公留下的不世功業。我將軍拒絕命令,最終導致館陶戰役的失敗。我深感您孝心深厚,自幼便如此,兄弟之愛本自自然,用聰明才智體現,用敏捷行動實踐,觀察古今事務,領悟興衰徵兆,把榮華富貴看作糞土,把名位看得比山嶽還重。怎料突然迷失,墮落爲賢者的典範,積怨成怒,最終招致家庭毀滅。我日夜期盼,等待仇敵,卻把慈愛的親人置於虎口之上,只爲一時的志向,怎能不痛心呢!如果天意啓發您,改變心意,那麼我將跪地痛哭於您的腳下,我等也願意俯首聽命,接受斧鉞之刑。如果仍然不悔改,災難將不可避免。懇請您仔細思考,做出決定。”袁譚不接受。曹操因此出兵進攻鄴城。審配的部將馮禮作爲內應,打開城門,讓三百多名曹操士兵進入。審配發覺後,從城牆上投下大石砸門,門被堵死,進入者全部被殺。曹操於是開掘壕溝,環繞鄴城四十里,起初挖得較淺,顯得可以輕易穿越。審配看到後,笑着不出戰。曹操在一夜之間挖深並拓寬壕溝,深達兩丈,引漳河水灌入,從五月到八月,城中飢餓而死的人超過一半。袁尚得知鄴城危急,率領一萬多軍隊回援,曹操迎擊並擊退了他們。袁尚敗退,逃到曲漳設營,曹操再次包圍,還沒交戰,袁尚就害怕了,派陰夔、陳琳請求投降,但曹操不答應。袁尚再逃到藍口,曹操繼續進攻,包圍他。袁尚的將領馬延等人臨陣投降,軍隊大亂,袁尚逃到中山。曹操收繳其全部財物,獲得袁尚的印信、符節、兵器和衣物,向城中展示,城中人心恐慌。審配下令士兵說:“堅守城池,死戰不退,曹操的軍力已經疲憊,幽州兵力將至,還有什麼好怕的呢?”曹操外出巡視包圍線,審配埋伏的弓箭手射中他,幾乎命中。審配任命他的侄子袁榮爲東門校尉,袁榮在夜晚打開城門,讓曹操軍隊進入,審配在城中抵抗,活捉了審配。曹操對審配說:“我剛纔巡視時,發現你弓弩很多。”審配回答說:“我只遺憾數量不多。”曹操說:“你忠於袁氏,也確實是不得已而爲之。”曹操本想活捉他。但審配氣度豪壯,始終不屈,衆人無不感嘆,最終還是被斬首。曹操全收了袁尚的母親、妻子和子女,歸還其財物。高幹投降幷州,被重新任命爲刺史。曹操圍攻鄴城時,袁譚又背叛,趁機奪取甘陵、安平、勃海、河間四地,進攻袁尚於中山。袁尚戰敗,逃往故安從熙,袁譚則收編了袁尚的軍隊,退守龍湊。十二月,曹操討伐袁譚,屯兵其門。袁譚夜裏逃跑,退到南皮,靠近清河駐紮。第二年正月,曹操急攻。袁譚想出戰,軍隊尚未列陣就潰敗。袁譚脫下頭盔,邊跑邊喊:“快,快,兒啊,我將來能讓你富貴!”話還沒說完,頭就掉在地上。於是曹操斬殺了郭圖等人,處死了他們的妻兒。從熙、袁尚的將領被焦觸、張南攻擊,逃亡遼西烏桓。焦觸自封爲幽州刺史,率領各郡太守、縣令叛離袁氏,投靠曹操,陳兵數萬,殺白馬盟誓,宣言“違者斬首”,衆人不敢抬頭,依次歃血。只有別駕代郡人韓珩說:“我受袁公父子厚恩,如今袁氏敗亡,我既無智慧救國,也無勇氣赴死,於道義上已有所缺失。如果我要投靠曹氏,我無法做到。”衆人聽後都爲他失色。焦觸說:“做大事,要建立大義。成敗不在乎一個人,可以就地成就韓珩的志向,以激勵士人效忠。”曹操得知韓珩的節操,非常敬佩,多次徵召不赴,最終在家中去世。高幹再次反叛,扣押上黨太守,舉兵防守壺口關。十一年,曹操親自征討高幹,高幹留下將領守城,親自前往匈奴求援,未得,僅帶數名騎兵逃亡,想南奔荊州。上洛都尉將其捕獲斬首。十二年,曹操征討遼西,討伐烏桓。袁尚、從熙與烏桓對戰,戰敗逃走,最終帶數千親兵前往遼東投靠公孫康。袁尚勇猛有力,先與從熙商議說:“如今到遼東,公孫康一定會見我,我想獨力攻擊他,且佔據其郡,仍可擴張自己的勢力。”公孫康也想借機奪取袁尚的功勞,於是先在馬廄中埋伏精銳士兵,然後再請袁尚、從熙入城。從熙懷疑,不願意前進,袁尚強行讓他入城。剛坐下,公孫康就突然下令伏兵擒下,將袁尚、從熙關在冰冷的地窖中。袁尚說:“還沒死,冷得受不了,可以一起坐一會兒。”公孫康說:“你的頭顱纔剛到萬里之遠,何談席地而坐呢?”於是立即下令斬首,將頭顱送回。公孫康是遼東人,父親公孫度,起初因擔任小官逃避官吏,漸漸升遷。中平元年,回到本郡任太守。在職期間,他敢於殺伐,凡與自己早年無恩的豪強,就誅滅一百多家。後來向東攻打高句驪,向西攻伐烏桓,威望遍及海疆。當時朝廷大亂,公孫度因地處偏遠,暗自懷有野心。恰逢襄平城中有大石,高約一丈多,下有三塊小石爲基,公孫度認爲這是自己的吉祥之兆。初平元年,他將遼東劃分爲遼西、中遼郡,設立太守,越海收編東萊諸縣,任命爲營州刺史,自封爲遼東侯、平州牧,追封父親公孫延爲建義侯,建立漢朝兩位祖宗的廟堂,在襄平城南設壇祭祀天地,進行籍田典禮,訓練軍隊,駕乘九旒鸞輅,配有羽毛裝飾的騎兵。建安九年,司空曹操上表,任命他爲奮威將軍,封永寧鄉侯。公孫度死後,由公孫康繼承,所以遼東之地便一直由他掌控。
劉表,字景升,山陽高平人,是魯恭王之後。身高八尺有餘,相貌溫厚英武。與同郡張儉等人一起被誣告,被稱爲“八顧”,受到朝廷追查,劉表逃亡得以倖免。黨禁解除後,被徵召爲大將軍何進的掾屬。初平元年,長沙太守孫堅殺死荊州刺史王叡,朝廷下詔任命劉表爲荊州刺史。當時江南地方有叛亂,劉表派兵進剿。劉表與袁紹結盟,侍中從事鄧義曾勸阻,但未被採納。鄧義因病退職,終生不再出仕,曹操後來任命他爲侍中,其他人大多被提拔到高位。曹操在赤壁戰敗後,劉備上表任命劉表之子劉琦爲荊州刺史,第二年劉琦去世。評論說:“袁紹最初憑藉豪俠之名聚攏部衆,於是有了稱霸天下的野心,天下所有舉旗作戰的人,無不借他的名號。但到了真正交戰時,都是勇夫拼死作戰,深謀遠慮時,卻使智士傾心。多麼雄壯啊,這就是他所依靠的力量。《韓非子》說:‘剛愎自用,不講和氣,自以爲是,好勝,嫡長子被輕視而庶子受重用,這是滅亡的徵兆。’劉表不越界,卻想靜坐等待天命,企圖模仿三分天下的局面,如同樹木上的木瘤,無法與人比肩。評語說:袁紹的風度宏闊,劉表也是長者。他們在黃河流域稱雄,掌控南方廣大地區,如魚羣成羣,如雲霧般聚集,窺探天下大勢,舉行祭祀天地的典禮。雖然天命註定,卻也依賴賢能之人。他自恃強盛,空談無成,坐等成功,終究敗亡。最終,因私寵內亂,自身衰敗,事業隨之毀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