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七十四下·袁紹劉表列傳

譚自稱車騎將軍,出軍黎陽。尚少與其兵,而使逢紀隨之。譚求益兵,審配等又議不與。譚怒,殺逢紀。曹操度河攻譚,譚告急於尚,尚乃留審配守鄴,自將助譚,與操相拒於黎陽。自九月至明年二月,大戰城下,譚、尚敗退。操將圍之,乃夜遁還鄴。操軍進,尚逆擊破操,操軍還許。譚謂尚曰“我鎧甲不精,故前爲曹操所敗。今操軍退,人懷歸志,及其未濟,出兵掩之,可令大潰,此策不可失也”尚疑而不許,既不益兵,又不易甲。譚大怒,郭圖、辛評因此謂譚曰“使先公出將軍爲兄後者,皆是審配之所構也”譚然之。遂引兵攻尚,戰於外門。譚敗,乃引兵還南皮。別駕王脩率吏人自青州往救譚,譚還欲更攻尚,問脩曰“計將安出”脩曰“兄弟者,左右手也。譬人將鬥而斷其右手,曰我必勝若,如是者可乎。夫棄兄弟而不親,天下其誰親之。屬有讒人交鬥其間,以求一朝之利,願塞耳勿聽也。若斬佞臣數人,復相親睦,以御四方,可橫行於天下”譚不從。尚復自將攻譚,譚戰大敗,嬰城固守。尚圍之急,譚奔平原,而遣潁川辛毗詣曹操請救。劉表以書諫譚曰:天降災害,禍難殷流,初交殊族,卒成同盟,使王室震盪,彝倫攸斁。是以智達之士,莫不痛心入骨,傷時人不能相忍也。然孤與太公,志同願等,雖楚魏絕邈,山河迥遠,戮力乃心,共獎王室,使非族不幹吾盟,異類不絕吾好,此孤與太公無貳之所致也。功績未卒,太公殂隕,賢胤承統,以繼洪業。宣奕世之德,履丕顯之祚,摧嚴敵於鄴都,揚休烈於朔土,顧定疆宇,虎視河外,凡我同盟,莫不景附。何悟青蠅飛於竿旌,無忌遊於二壘,使股肱分成二體,匈膂絕爲異身。初聞此問,尚不謂然,定聞信來,乃知閼伯、實沈之忿已成,棄親即仇之計已決,旃旆交於中原,暴屍累於城下。聞之哽咽,若存若亡,昔三王、五伯,下及戰國,君臣相弒,父子相殺,兄弟相殘,親戚相滅,蓋時有之。然或欲以成王業,或欲以定霸功,皆所謂逆取順守,而徼富強於一世也。未有棄親即異,兀其根本,而能全於長世者也。昔齊襄公報九世之仇,士匄卒荀偃之事,是故《春秋》美其義,君子稱其信。夫伯遊之恨於齊,未若太公之忿於曹也。宣子之臣承業,未若仁君之繼統也。且君子違唯不適仇國,交絕不出惡聲,況忘先人之仇,棄親戚之好,而爲萬世之戒,遺同盟之恥哉。蠻夷戎狄將有誚讓之言,況我族類,而不痛心邪。夫欲立竹帛於當時,全宗祀於一世,豈宜同生分謗,爭校得失乎。若冀州有不弟之慠,無慚順之節,仁君當降志辱身,以濟事爲務。事定之後,使天下平其曲直,不亦爲高義邪。今仁君見憎於夫人,未若鄭莊之於姜氏。昆弟之嫌,未若重華之於象敖。然莊公卒崇大隧之樂,象敖終受有鼻之封。願捐棄百痾,追攝舊義,復爲母子昆弟如初。今整勒土馬,瞻望鵠立。又與尚書諫之,並不從。曹操遂還救譚,十月至黎陽。尚聞操度河,乃釋平原還鄴。尚將呂曠、高翔畔歸曹氏,譚復陰刻將軍印,以假曠、翔。操知譚詐,乃以子整娉譚女以安之,而引軍還。九年三月,尚使審配守鄴,復攻譚於平原。配獻書於譚曰:配聞良藥苦口而利於病,忠言逆耳而便於行。願將軍緩心抑怒,終省愚辭。蓋《春秋》之義,國君死社稷,忠臣死君命。苟圖危宗廟,剝亂國家,親疏一也。是以周公垂涕以蔽管、蔡之獄,季友歔欷而行叔牙之誅。何則。義重人輕,事不獲已故也。昔先公廢黜將軍以續賢兄,立我將軍以爲嫡嗣,上告祖靈,下書譜牒,海內遠近,誰不備聞。何意兇臣郭圖,妄畫蛇足,曲辭諂媚,交亂懿親。至令將軍忘孝友之仁,襲閼、沈之跡,放兵抄突,屠城殺吏,冤魂痛於幽冥,創痍被於草棘。又乃圖獲鄴城,許賞賜秦胡,其財物婦女,豫有分數。又云“孤雖有老母,趣使身體完具而已”聞此言者,莫不悼心揮涕,使太夫人憂哀憤隔,我州君臣監寐悲嘆。誠拱獻以聽執事之圖,則懼違《春秋》死命之節,詒太夫人不測之患,損先公不世之業。我將軍辭不獲命,以及館陶之役。伏惟將軍至孝蒸蒸,發於岐嶷,友于之性,生於自然,章之以聰明,行之以敏達,覽古今之舉措,睹興敗之徵符,輕榮財於糞土,貴名位於丘嶽。何意奄然迷沈,墮賢哲之操,積怨肆忿,取破家之禍。翹企延頸,待望仇敵,委慈親於虎狼之牙,以逞一朝之志,豈不痛哉。若乃天啓尊心,革圖易慮,則我將軍鋪匐悲號於將軍股掌之上,配等亦當敷躬布體以聽斧鑕之刑。如又不悛,禍將及之。願熟詳兇吉,以賜環玦。譚不納。曹操因此進攻鄴,審配將馮禮爲內應,開突門內操兵三百餘人。配覺之,從城上以大石擊門,門閉,入者皆死。操乃鑿塹圍城,週迴四十里,初令淺,示若可越。配望見,笑而不出爭利。操一夜浚之,廣深二丈,引漳水以灌之。自五月至八月,城中餓死者過半。尚聞鄴急,將軍萬餘人還救城,操逆擊破之。尚走依曲漳爲營,操復圍之,未合,尚懼,遣陰夔、陳琳求降,不聽。尚還走藍口,操復進,急圍之。尚將馬延等臨陣降,衆大潰,尚奔中山。盡收其輜重,得尚印綬節鉞及衣物,以示城中,城中崩沮。審配令士卒曰“堅守死戰,操軍疲矣。幽州方至,何憂無主”操出行圍,配伏弩射之,幾中。以其兄子榮爲東門校尉,榮夜開門內操兵,配拒戰城中,生獲配。操謂配曰“吾近行圍,弩何多也”配曰“猶恨其少”操曰“卿忠於袁氏,亦自不得不爾”意欲活之。配意氣壯烈,終無和橈辭,見者莫不嘆息,遂斬之。全尚母妻子,還其財寶。高幹以幷州降,復爲刺史。曹操之圍鄴也,譚復背之,因略取甘陵、安平、勃海、河間,攻尚於中山。尚敗,走故安從熙,而譚悉收其衆,還屯龍湊。十二月,曹操討譚,軍其門。譚夜遁走南皮,臨清河而屯。明年正月,急攻之。譚欲出戰,軍未合而破。譚被髮驅馳,追者意非恆人,趨奔之。譚墜馬,顧曰“咄,兒過我,我能富貴汝”言未絕口,頭已斷地。於是斬郭圖等,戮其妻子。熙、尚爲其將焦觸、張南所攻,奔遼西烏桓。觸自號幽州刺史,驅率諸郡太守令長背袁向曹,陳兵數萬。殺白馬盟,令曰“違者斬”衆莫敢仰視,各以次歃。至別駕代郡韓珩曰“吾受袁公父子厚恩,今其破亡,智不能救,勇不能死,於義闕矣。若乃北面曹氏,所不能爲也”一坐爲珩失色。觸曰“夫舉大事,當立大義。事之濟否,不待一人,可卒珩志,以厲事君”曹操聞珩節,甚高之,屢闢不至,卒於家。高幹復叛,執上黨太守,舉兵守壺口關。十一年,曹操自徵幹,博覽幹乃留其將守城,自詣匈奴求救,不得,獨與數騎亡,欲南奔荊州。上洛都尉捕斬之。十二年,曹操徵遼西,擊烏桓。尚、熙與烏桓逆操軍,戰敗走,乃與親兵數千人奔公孫康於遼東。尚有勇力,先與熙謀曰“今到遼東,康必見我,我獨爲兄手擊之,且據其郡,猶可以自廣也”康亦心規取尚以爲功,乃先置精勇於廄中,然後請尚、熙。熙疑不欲進,尚強之,遂與俱入。未及坐,康叱伏兵禽下,坐於凍地。尚謂康曰“未死之間,寒不可忍,可相與席”康曰“卿頭顱方行萬里,何席之爲”遂斬首送之。康,遼東人。父度,初避吏爲玄兔小吏,稍仕。中平元年,還爲本郡守。在職敢殺伐,郡中名豪與己夙無恩者,遂誅滅百餘家。因東擊高句驪,西攻烏桓,威行海畔。時王室方亂,度恃其地遠,陰獨懷幸。會襄平社生大石丈餘,下有三小石爲足,度以爲己端。初平元年,乃分遼東爲遼西、中遼郡,並置太守,越海收東萊諸縣,爲營州刺史,自立爲遼東侯、平州牧,追封父延爲建義侯。立漢二祖廟。承製設壇墠於襄平城南,郊祀天地,藉田理兵,乘鸞輅九旒旄頭羽騎。建安九年,司空曹操表爲奮威將軍,封永寧鄉侯。度死,康嗣,故遂據遼土焉。劉表字景升,山陽高平人,魯恭王之後也。身長八尺餘,姿貌溫偉。與同郡張儉等俱被訕議,號爲“八顧”,詔書捕案黨人,表亡走得免。黨禁解,闢大將軍何進掾。初平元年,長沙太守孫堅殺荊州刺史王叡,詔書以表爲蒯州刺史。時,江南宗賊大盛,又袁術阻兵屯魯陽,表不能得至,乃單馬入宜城,請南郡人荊越、襄陽人蔡瑁與共謀畫。表謂越曰“宗賊雖盛而衆不附,若袁術因之,禍必至矣。吾欲徵兵,恐不能集,其策焉出”對曰“理平者先仁義,理亂者先權謀。兵不在多,貴乎得人。袁術驕而無謀,宗賊率多貪暴。越有所素養者,使人示之以利,必持衆來。使君誅其無道,施其才用,威德既行,襁負而至矣。兵集衆附,南據江陵,北守襄陽,荊州八郡可傳檄而定。公路雖至,無能爲也”表曰“善”乃使趙遣人誘宗賊帥,至者十五人,皆斬之而襲取其衆。唯江夏賊張虎、陳坐擁兵據襄陽城,表使越與龐季往譬之,乃降。江南悉平。諸守令聞表威名,多解印綬去。表遂理兵襄陽,以觀時變。袁術與其從兄紹有隙,而紹與表相結,故術共孫堅合從襲表。表敗,堅遂圍襄陽。會表將黃祖救至,堅爲流箭所中死,餘衆退走。及李傕等入長安,冬,表遣使奉貢。傕以表爲鎮南將軍、荊州牧,封成武侯,假節,以爲己援。建安元年,驃騎將軍張濟自關中走南陽,因攻穰城,中飛矢而死。荊州官屬皆賀。表曰“濟以窮來,主人無禮,至於交鋒,此非牧意,牧受吊不受賀也”使人納其衆,衆聞之喜,遂皆服從。三年,長沙太守張羨率零陵、桂陽三郡畔表,表遣兵攻圍,破羨,平之。於是開土遂廣,南接五領,北據漢川,地方數千裏,帶甲十餘萬。初,荊州人情好擾,加四方駭震,寇賊相扇,處處麋沸。表招誘有方,威懷兼洽,其奸猾宿賊更爲效用,萬里肅清,大小鹹悅而服之。關西、兗、豫學士歸者蓋有千數,表安尉賑贍,皆得資全。遂起立學校,博求儒術,綦母闓、宋忠等撰立《五經》章句,謂之《後定》。愛民養士,從容自保。及曹操與袁紹相持於官度,紹遣人求助,表許之,不至,亦不援曹操,且欲觀天下之變。從事中郎南陽韓嵩、別駕劉先說表曰“今豪桀並爭,兩雄相持,天下之重在於將軍。若欲有爲,起乘其敝可也。如其不然,固將擇所宜從。豈可擁甲十萬,坐觀成敗,求援而不能助,見賢而不肯歸。此兩怨必集於將軍,恐不得中立矣。曹操善用兵,且賢俊多歸之,其勢必舉袁紹,然後移兵以向江漢,恐將軍不能御也。今之勝計,莫若舉荊州以附曹操,操必重德將軍,長享福祚,垂之後嗣,此萬全之策也”蒯越亦勸之。表狐疑不斷,乃遣嵩詣操,觀望虛實。謂嵩曰“今天下未知所定,而曹操擁天子都許,君爲我觀其釁”嵩對曰“嵩觀曹公之明,必得志於天下。將軍若欲歸之,使嵩可也。如其猶豫,嵩至京師,天子假嵩一職,不獲辭命,則成天子之臣,將軍之故吏耳。在君爲君,不復爲將軍死也。惟加重思”表以爲憚使,強之。至許,果拜嵩侍中、零陵太守。及還,盛稱朝廷曹操之德,勸遣子入侍。表大怒,以爲懷貳,陳兵詬嵩,將斬之。嵩不爲動容,徐陳臨行之言。表妻蔡氏知嵩賢,諫止之。表猶怒,乃考殺從行者。知無他意,但囚嵩而已。六年,劉備自袁紹奔荊州,表厚相待結而不能用也。十三年,曹操自將徵表,未至。八月,表疽發背卒。在荊州幾二十年,家無餘積。二子:琦、琮。表初以琦貌類於己,甚愛之,後爲琮娶其後妻蔡氏之侄,蔡氏遂愛琮而惡琦,譭譽之言日聞於表。表寵耽後妻,每信受焉。又妻弟蔡瑁及外甥張允並得幸於表,又睦於琮。而琦不自寧,嘗與琅邪人諸葛亮謀自安之術。亮初不對。後乃共升高樓,因令去悌,謂亮曰“今日上不至天,下不至地,言出子口而入吾耳,可以言未”亮曰“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,重耳居外而安乎”琦意感悟,陰規出計。會表將江夏太守黃祖爲孫權所殺,琦遂求代其任。及表病甚,琦歸省疾,素慈孝,允等恐其見表而父子相感,更有託後之意,乃謂琦曰“將軍命君撫臨江夏,其任至重。今釋衆擅來,必見譴怒。傷親之歡,重增其疾,非孝敬之道也”遂遏於戶外,使不得見。琦流涕而去,人衆聞而傷焉。遂以琮爲嗣。琮以侯印授琦。琦怒,投之地,將因奔喪作難。會曹操軍至新野,琦走江南。蒯越、韓嵩及東曹掾傅巽等說琮歸降。琮曰“今與諸君據全楚之地,守先君之業,以觀天下,何爲不可”巽曰“逆順有大體,強弱有定勢。以人臣而拒人主,逆道也。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國,必危也。以劉備而敵曹公,不當也。三者皆短,欲以抗王師之鋒,必亡之道也。將軍自料何與劉備”琮曰“不若也”巽曰“誠以劉備不足御曹公,則雖全楚不能以自存也。誠以劉備足御曹公,則備不爲將軍下也。願將軍勿疑”及操軍到襄陽,琮舉州請降,劉備奔夏口。操以琮爲青州刺史,封列侯。蒯越等侯者十五人。乃釋嵩之囚,以其名重,甚加禮待,使條品州人優劣,皆擢而用之。以嵩爲大鴻臚,以交友禮待之。蒯越光祿勳,劉先尚書令。初,表之結袁紹也,侍中從事鄧義諫不聽。義以疾退,終表世不仕,操以爲侍中,其餘多至大官。操後敗於赤壁,劉備表琦爲荊州刺史。明年卒。論曰“袁紹初以豪俠得衆,遂懷雄霸之圖,天下勝兵舉旗者,莫不假以爲名。及臨場決敵,則悍夫爭命。深籌高議,則智士傾心。盛哉乎,其所資也。《韓非》曰“佷剛而不和,愎過而好勝,嫡子輕而庶子重,斯之謂亡徵”劉表道不相越,而欲臥收天運,擬蹤三分,其猶木禺之於人也。選曰:紹姿弘雅,表亦長者。稱雄河外,擅強南夏。魚儷漢舳,雲屯冀馬。窺圖訊鼎,禋天類社。既雲天工,亦資人亮。矜強少成,坐談奚望。回皇冢嬖,身穨業喪。

袁譚自稱爲車騎將軍,率軍出征黎陽。袁尚年少,兵力較弱,只派逢紀隨軍前往。袁譚請求增兵,審配等人卻反對不給。袁譚大怒,殺了逢紀。曹操趁機渡河進攻袁譚,袁譚向袁尚求救,袁尚於是留下審配防守鄴城,自己親率軍隊前往救援,在黎陽與曹操對峙。從九月到第二年二月,雙方在城下多次交戰,袁譚、袁尚戰敗撤退。曹操準備圍攻他們,袁尚連夜逃跑返回鄴城。曹操率軍前進,袁尚迎擊,打敗了曹操,曹操只好退回許昌。袁譚對袁尚說:“我盔甲不精,所以之前被曹操打敗。現在曹操退兵,士兵都想着回家,趁他們還沒渡河,出兵襲擊,可以讓他們大潰,這個計策不能錯過。”袁尚懷疑,不答應,既不增兵,也不更換盔甲。袁譚大怒,郭圖、辛評趁機對袁譚說:“當初讓先公讓將軍做兄長,都是審配一手策劃的。”袁譚信以爲真。於是帶兵進攻袁尚,雙方在城外交戰,袁譚戰敗,便撤回南皮。別駕王脩率領官吏百姓從青州趕來救援袁譚。袁譚返回後打算再次進攻袁尚,問王脩說: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王脩說:“兄弟就像人的左右手。假如一個人打架時砍斷了右手,說‘我一定能贏’,這樣能行嗎?如果拋棄兄弟而不親近,天下還有誰會親近你呢?現在有讒言之徒在中間挑撥,只爲一時私利。希望你關閉耳朵,不要聽。如果能斬殺幾個奸臣,重新團結親密,來抵禦四方,就能橫行天下。”袁譚不聽。袁尚再次親自進攻袁譚,袁譚戰敗,退守城中。袁尚包圍城池,袁譚逃到平原,派潁川人辛毗去向曹操求救。

劉表寫信勸告袁譚說:上天降下災禍,災難不斷蔓延,起初我們是不同族類,最終卻成爲同盟,導致朝廷動盪,倫理綱常毀壞。所以有智慧的人無不心痛入骨,對當時人們不能互相忍讓感到惋惜。但我和袁尚,志向相同,願望一致,儘管楚地與魏地相隔遙遠,山河阻隔,但我們同心協力,共同振興王室,不讓外族侵犯我們的聯盟,不讓異族破壞我們的友好關係,這是我和袁尚無二心的體現。我們的功業未完成,袁尚卻去世了,賢能的後代繼承大業,延續我們的功業。世代傳承德義,光大顯赫的基業,擊退強敵於鄴城,揚威於北方邊境,鞏固疆土,目光遠視河外,所有同盟者無不景仰歸附。怎料奸人就在我們之間作亂,如青蠅飛舞於旗幟之上,毫無顧忌地在兩軍中活動,導致兄弟關係破裂,如同閼伯與實沈之間的怨恨,使親如手足的兄弟反成仇敵,旌旗交錯於中原,屍體堆積在城下。聽到這些,我痛心疾首,如在夢中,如若清醒,如若虛無。從前夏、商、周、春秋戰國時期,君主相弒,臣子相殺,父子相殘,親戚相滅,這種事雖然時有發生,但大多是爲了成就王業或霸業,所謂“逆取順守”,只爲一時強盛。然而沒有一個人能放棄親情,拋棄根本,而能使國家長久穩固的。昔日齊襄公爲報九世之仇,士匄和荀偃之間也發生過怨恨,因此《春秋》稱頌他們的義氣,君子稱讚他們的信義。伯遊對齊國的仇恨,遠不及太公對曹氏的仇恨。宣子的臣子繼承事業,也遠不如仁君繼承大統的恩德。況且君子若與仇國對立,交惡時不會發出惡聲,更何況忘卻先人舊仇,拋棄親戚之誼,爲自己樹起萬世之戒,遺臭於同盟者面前呢?蠻夷戎狄必會譏笑我們,何況我們是同族,怎能不痛心呢?想要在當時寫入史冊,讓宗廟得以延續,難道該讓世人分謗,爭功奪利嗎?如果冀州出現不孝、不悌的悖逆行爲,沒有恭敬順從的德行,仁君應當降低身份,屈尊忍辱,以成就大事爲務。事情平定之後,讓天下人分辨曲直,豈不是高尚的義舉嗎?如今仁君被夫人所憎恨,還不如鄭莊公對姜氏那樣。兄弟之間的嫌隙,不如虞舜對象敖那樣。但莊公最終還舉行了大隧之盟,象敖最終也得到了有鼻的封地。我懇請您放棄一切病痛,迴歸舊日情義,重新成爲母子、兄弟如初。我正準備整頓兵力,觀望形勢,但您卻聽信讒言,不予採納。曹操於是再次回軍救援袁譚。十月份,袁尚得知曹操渡河,便從平原撤回鄴城。袁尚的部將呂曠、高翔背叛歸降曹操,袁譚暗中刻制將軍印,假借給呂曠、高翔。曹操察覺袁譚有詐,便將自己的兒子曹整與袁譚的女兒許配,以安撫袁譚,然後率軍返回。九年三月,袁尚派審配守衛鄴城,再次進攻袁譚於平原。審配寫信給袁譚說:“我聽說良藥雖苦,但對疾病有益;忠言雖尖銳,但對行爲有利。希望將軍能冷靜下來,壓制怒氣,認真考慮我的意見。根據《春秋》的義理,國君死守國家,忠臣爲國君而死。如果圖謀危害國家、顛覆宗廟,無論親疏都是一樣的。因此周公哭泣着處理管叔、蔡叔的案件,季友嘆息着處決叔牙。爲什麼呢?因爲道義重於個人,事出無奈。從前先公廢黜將軍,讓賢兄繼位,立我爲嫡嗣,上告祖先,下寫族譜,天下人都知道。怎料奸臣郭圖,胡亂編造理由,言辭諂媚,挑撥親族關係,導致將軍背棄孝悌之德,效仿閼伯、實沈的舊恨,放兵劫掠,屠城殺官,冤魂在陰間痛哭,傷痕遍佈荒野。郭圖還攻佔了鄴城,答應賞賜秦胡,財物女人,早已分配清楚。又說:‘我雖然有老母親,但只要求她的身體完整就行。’聽到這話,無人不悲痛落淚,致使太夫人憂傷憤恨、日夜難眠,我州的君臣也都驚懼悲嘆。如果將軍能聽從我的建議,我願意爲將軍承受一切責任,但恐怕違背《春秋》中忠臣爲國死節的準則,給太夫人帶來不可預料的災禍,損害先公留下的不世功業。我將軍拒絕命令,最終導致館陶戰役的失敗。我深感您孝心深厚,自幼便如此,兄弟之愛本自自然,用聰明才智體現,用敏捷行動實踐,觀察古今事務,領悟興衰徵兆,把榮華富貴看作糞土,把名位看得比山嶽還重。怎料突然迷失,墮落爲賢者的典範,積怨成怒,最終招致家庭毀滅。我日夜期盼,等待仇敵,卻把慈愛的親人置於虎口之上,只爲一時的志向,怎能不痛心呢!如果天意啓發您,改變心意,那麼我將跪地痛哭於您的腳下,我等也願意俯首聽命,接受斧鉞之刑。如果仍然不悔改,災難將不可避免。懇請您仔細思考,做出決定。”袁譚不接受。曹操因此出兵進攻鄴城。審配的部將馮禮作爲內應,打開城門,讓三百多名曹操士兵進入。審配發覺後,從城牆上投下大石砸門,門被堵死,進入者全部被殺。曹操於是開掘壕溝,環繞鄴城四十里,起初挖得較淺,顯得可以輕易穿越。審配看到後,笑着不出戰。曹操在一夜之間挖深並拓寬壕溝,深達兩丈,引漳河水灌入,從五月到八月,城中飢餓而死的人超過一半。袁尚得知鄴城危急,率領一萬多軍隊回援,曹操迎擊並擊退了他們。袁尚敗退,逃到曲漳設營,曹操再次包圍,還沒交戰,袁尚就害怕了,派陰夔、陳琳請求投降,但曹操不答應。袁尚再逃到藍口,曹操繼續進攻,包圍他。袁尚的將領馬延等人臨陣投降,軍隊大亂,袁尚逃到中山。曹操收繳其全部財物,獲得袁尚的印信、符節、兵器和衣物,向城中展示,城中人心恐慌。審配下令士兵說:“堅守城池,死戰不退,曹操的軍力已經疲憊,幽州兵力將至,還有什麼好怕的呢?”曹操外出巡視包圍線,審配埋伏的弓箭手射中他,幾乎命中。審配任命他的侄子袁榮爲東門校尉,袁榮在夜晚打開城門,讓曹操軍隊進入,審配在城中抵抗,活捉了審配。曹操對審配說:“我剛纔巡視時,發現你弓弩很多。”審配回答說:“我只遺憾數量不多。”曹操說:“你忠於袁氏,也確實是不得已而爲之。”曹操本想活捉他。但審配氣度豪壯,始終不屈,衆人無不感嘆,最終還是被斬首。曹操全收了袁尚的母親、妻子和子女,歸還其財物。高幹投降幷州,被重新任命爲刺史。曹操圍攻鄴城時,袁譚又背叛,趁機奪取甘陵、安平、勃海、河間四地,進攻袁尚於中山。袁尚戰敗,逃往故安從熙,袁譚則收編了袁尚的軍隊,退守龍湊。十二月,曹操討伐袁譚,屯兵其門。袁譚夜裏逃跑,退到南皮,靠近清河駐紮。第二年正月,曹操急攻。袁譚想出戰,軍隊尚未列陣就潰敗。袁譚脫下頭盔,邊跑邊喊:“快,快,兒啊,我將來能讓你富貴!”話還沒說完,頭就掉在地上。於是曹操斬殺了郭圖等人,處死了他們的妻兒。從熙、袁尚的將領被焦觸、張南攻擊,逃亡遼西烏桓。焦觸自封爲幽州刺史,率領各郡太守、縣令叛離袁氏,投靠曹操,陳兵數萬,殺白馬盟誓,宣言“違者斬首”,衆人不敢抬頭,依次歃血。只有別駕代郡人韓珩說:“我受袁公父子厚恩,如今袁氏敗亡,我既無智慧救國,也無勇氣赴死,於道義上已有所缺失。如果我要投靠曹氏,我無法做到。”衆人聽後都爲他失色。焦觸說:“做大事,要建立大義。成敗不在乎一個人,可以就地成就韓珩的志向,以激勵士人效忠。”曹操得知韓珩的節操,非常敬佩,多次徵召不赴,最終在家中去世。高幹再次反叛,扣押上黨太守,舉兵防守壺口關。十一年,曹操親自征討高幹,高幹留下將領守城,親自前往匈奴求援,未得,僅帶數名騎兵逃亡,想南奔荊州。上洛都尉將其捕獲斬首。十二年,曹操征討遼西,討伐烏桓。袁尚、從熙與烏桓對戰,戰敗逃走,最終帶數千親兵前往遼東投靠公孫康。袁尚勇猛有力,先與從熙商議說:“如今到遼東,公孫康一定會見我,我想獨力攻擊他,且佔據其郡,仍可擴張自己的勢力。”公孫康也想借機奪取袁尚的功勞,於是先在馬廄中埋伏精銳士兵,然後再請袁尚、從熙入城。從熙懷疑,不願意前進,袁尚強行讓他入城。剛坐下,公孫康就突然下令伏兵擒下,將袁尚、從熙關在冰冷的地窖中。袁尚說:“還沒死,冷得受不了,可以一起坐一會兒。”公孫康說:“你的頭顱纔剛到萬里之遠,何談席地而坐呢?”於是立即下令斬首,將頭顱送回。公孫康是遼東人,父親公孫度,起初因擔任小官逃避官吏,漸漸升遷。中平元年,回到本郡任太守。在職期間,他敢於殺伐,凡與自己早年無恩的豪強,就誅滅一百多家。後來向東攻打高句驪,向西攻伐烏桓,威望遍及海疆。當時朝廷大亂,公孫度因地處偏遠,暗自懷有野心。恰逢襄平城中有大石,高約一丈多,下有三塊小石爲基,公孫度認爲這是自己的吉祥之兆。初平元年,他將遼東劃分爲遼西、中遼郡,設立太守,越海收編東萊諸縣,任命爲營州刺史,自封爲遼東侯、平州牧,追封父親公孫延爲建義侯,建立漢朝兩位祖宗的廟堂,在襄平城南設壇祭祀天地,進行籍田典禮,訓練軍隊,駕乘九旒鸞輅,配有羽毛裝飾的騎兵。建安九年,司空曹操上表,任命他爲奮威將軍,封永寧鄉侯。公孫度死後,由公孫康繼承,所以遼東之地便一直由他掌控。

劉表,字景升,山陽高平人,是魯恭王之後。身高八尺有餘,相貌溫厚英武。與同郡張儉等人一起被誣告,被稱爲“八顧”,受到朝廷追查,劉表逃亡得以倖免。黨禁解除後,被徵召爲大將軍何進的掾屬。初平元年,長沙太守孫堅殺死荊州刺史王叡,朝廷下詔任命劉表爲荊州刺史。當時江南地方有叛亂,劉表派兵進剿。劉表與袁紹結盟,侍中從事鄧義曾勸阻,但未被採納。鄧義因病退職,終生不再出仕,曹操後來任命他爲侍中,其他人大多被提拔到高位。曹操在赤壁戰敗後,劉備上表任命劉表之子劉琦爲荊州刺史,第二年劉琦去世。評論說:“袁紹最初憑藉豪俠之名聚攏部衆,於是有了稱霸天下的野心,天下所有舉旗作戰的人,無不借他的名號。但到了真正交戰時,都是勇夫拼死作戰,深謀遠慮時,卻使智士傾心。多麼雄壯啊,這就是他所依靠的力量。《韓非子》說:‘剛愎自用,不講和氣,自以爲是,好勝,嫡長子被輕視而庶子受重用,這是滅亡的徵兆。’劉表不越界,卻想靜坐等待天命,企圖模仿三分天下的局面,如同樹木上的木瘤,無法與人比肩。評語說:袁紹的風度宏闊,劉表也是長者。他們在黃河流域稱雄,掌控南方廣大地區,如魚羣成羣,如雲霧般聚集,窺探天下大勢,舉行祭祀天地的典禮。雖然天命註定,卻也依賴賢能之人。他自恃強盛,空談無成,坐等成功,終究敗亡。最終,因私寵內亂,自身衰敗,事業隨之毀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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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范曄(公元398年—公元445年),字蔚宗,南朝宋史學家,順陽(今河南淅川南)人。官至左衛將軍,太子詹事。宋文帝元嘉九年(432年),范曄因爲“左遷宣城太守,不得志,乃刪衆家《後漢書》爲一家之作”,開始撰寫《後漢書》,至元嘉二十二年(445年)以謀反罪被殺止,寫成了十紀,八十列傳。原計劃作的十志,未及完成。今本《後漢書》中的八志三十卷,是南朝梁劉昭從司馬彪的《續漢書》中抽出來補進去的。其中《楊震暮夜卻金》已編入小學教材,《強項令》選入中學教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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