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七十三·劉虞公孫瓚陶謙列傳

南北朝 • 范曄

劉虞字伯安，東海郯人也。祖父嘉，光祿勳。虞初舉孝廉，稍遷幽州刺史，民夷感其德化，自鮮卑、烏桓、夫餘、穢貊之輩，皆隨時朝貢，無敢擾邊者，百姓歌悅之。公事去官。中平初，黃巾作亂，攻破冀州諸郡，拜虞甘陵相，綏撫荒餘，以蔬儉率下。遷宗正。後車騎將軍張溫討賊邊章等，發幽州烏桓三千突騎，而牢稟逋懸，皆叛還本國。前中山相張純私謂前太山太守張舉曰“今烏桓既畔，皆願爲亂，涼州賊起，朝廷不能禁。又洛陽人妻生子兩頭，此漢祚衰盡，天下有兩主之徵也。子若與吾共率烏桓之衆以起兵，庶幾可定大業”舉因然之。四年，純等遂與烏桓大人共連盟，攻薊下，燔燒城郭，虜略百姓，殺護烏桓校尉箕稠、右北平太守劉政、遼東太守陽終等，衆至十餘萬，屯肥如。舉稱“天子”，純稱“彌天將軍安定王”，移書州郡，雲舉當代漢，告天子避位，敕公卿奉迎。純又使烏桓峭王等步騎五萬，入青、冀二州，攻破清河、平原，殺害吏民。朝廷虞威信素著。恩積北方，明年，復拜幽州牧。虞到薊，罷省屯兵，務廣恩信。遣使告峭王等以朝恩寬弘，開許善路。又設賞購舉、純。舉、純走出塞，餘皆降散。純爲其客王政所殺，送首詣虞。靈帝遣使者就拜太尉，封容丘侯。及董卓秉政，遣使者授虞大司馬，進封襄賁侯。初平元年，復徵代袁隗爲太傅。道路隔塞，王命竟不得達。舊幽部應接荒外，資費甚廣，歲常割青、冀賦調二億有餘，以給足之。時處處斷絕，委輸不至，而虞務存寬政，勸督農植，開上谷胡市之利，通漁陽鹽鐵之饒，民悅年登，谷石三十。青、徐士庶避黃巾之難歸虞者百餘萬口，皆收視溫恤，爲安立生業，流民皆忘其遷徙。虞雖爲上公，天性節約，敝衣繩履，食無兼肉，遠近豪俊夙僭奢者，莫不改操而歸心焉。初，詔令公孫瓚討烏桓，受虞節度。瓚但務會徒衆以自強大，而縱任部曲，頗侵擾百姓，而虞爲政仁愛，念利民物，由是與瓚漸不相平。二年，冀州刺史韓馥、勃海太守袁紹及山東諸將議，以朝廷幼衝，逼於董卓，遠隔關塞，不知存否，以虞宗室長者，欲立爲主。乃遣故樂浪太守張岐等齎議，上虞尊號。虞見岐等，厲色叱之曰“今天下崩亂，主上蒙塵。吾被重恩，未能清雪國恥。諸君各據州郡，宜共戮力，盡心王室，而反造逆謀，以相垢誤邪”固拒之。馥等又請虞領尚書事，承製封拜，復不聽。遂收斬使人。於是選掾右北平田疇、從事鮮于銀蒙險間行，奉使長安。獻帝既思東歸，見疇等大悅。時，虞子和爲侍中，因此遣和潛從武關出，告虞將兵來迎。道由南陽，後將軍袁術聞其狀，遂質和，使報虞遣兵俱西。虞乃使數千騎就和奉迎天子，而術竟不遣之。初，公孫瓚知術詐，固止虞遣兵，虞不從，瓚乃陰勸術執和，使奪其兵，自是與瓚仇怨益深。和尋得逃術還北，復爲袁紹所留。瓚既累爲紹所敗，而猶攻之不已，虞患其默武，且慮得志不可複製，固不許行，而稍節其稟假。瓚怒，屢違節度，又復侵犯百姓。虞所賚賞典當胡夷，瓚數抄奪之。積不能禁，乃遣驛使奉章陳其暴掠之罪，瓚亦上虞稟糧不周，二奏交馳，互相非毀，朝廷依違而已。瓚乃築京於薊城以備虞。虞數請瓚，輒稱病不應。虞乃密謀討之，以告東曹掾右北平魏攸。攸曰“今天下引領，以公爲歸，謀臣爪牙，不可無也。瓚文武才力足恃，雖有小惡，固宜容忍”虞乃止。頃之攸卒，而積忿不已。四年冬，遂自率諸屯兵從合十萬人以攻瓚。將行，從事代郡程緒免冑而前曰“公孫瓚雖有過惡，而罪名未正。明公不先告曉使得改行，而兵起蕭牆，非國之利。加勝敗難保，不如駐兵，以武臨之，瓚必悔禍謝罪，所謂不戰而服人者也”虞以緒臨事沮議，遂斬之以徇。戒軍士曰“無傷餘人，殺一伯珪而已”時，州從事公孫紀者，瓚以同姓厚待遇之。紀知虞謀而夜告瓚。瓚時部曲放散在外，倉卒自懼不免，乃掘東城欲走。虞兵不習戰，又愛人廬舍，敕不聽焚燒，急攻圍不下。瓚乃簡募銳士數百人，因風縱火，直衝突之。虞遂大敗，與官屬北奔居庸縣。瓚追攻之，三日城陷，遂執虞並妻、子還薊，猶使領州文書。會天子遣使者段訓增虞封邑，督六州事。拜瓚前將軍，封易侯，假節督幽、並、青、冀。瓚乃誣虞前與袁紹等欲稱尊號，脅訓斬虞於薊市。先坐而咒曰“若虞應爲天子者，天當風雨以相救”時，旱勢炎盛，遂斬焉。傳首京師，故吏尾敦於路劫虞首歸葬之。瓚乃上訓爲幽州刺史。虞以恩厚得衆，懷被北州，百姓流舊，莫不痛惜焉。初，虞以儉素爲操，冠敝不改，乃就補其穿。及遇害，瓚兵搜其內，而妻妾服羅紈，盛綺飾，時人以此疑之。和後從袁紹報瓚雲。公孫瓚字伯珪，遼西令支人也。家世二千石。瓚以母賤，遂爲郡小吏。爲人美姿貌，大音聲，言事辯慧。太守奇其才，以女妻之。後從涿郡盧植學於緱氏山中，略見書傳。舉上計吏。太守劉君坐事檻車徵，官法不聽吏下親近，瓚乃改容服，詐稱侍卒，身執徒養，御車到洛陽。太守當徙日南，瓚具豚酒於北芒上，祭辭先人，酹觴祝曰“昔爲人子，今爲人臣，當詣日南。日南多瘴氣，恐或不還，便當長辭墳塋”慷慨悲泣，再拜而去，觀者莫不嘆息。既行，於道得赦。瓚還郡，舉孝廉，除遼東屬國長史。嘗從數十騎出行塞下，卒逢鮮卑數百騎。瓚乃退人空亭，約其從者曰“今不奔之，則死盡矣”乃自持兩刃矛，馳出衝賊，殺傷數十人，瓚左右亦亡其半，遂得免。中平中，以瓚督烏桓突騎，車騎將軍張溫討涼州賊。會烏桓反畔，與賊張純等攻擊薊中，瓚率所領追討純等有功，遷騎都尉。張純復與叛胡丘力居等寇漁陽、河間、勃海，入平原，多所殺略。瓚追擊戰於屬國石門，虜遂大敗，棄妻子逾塞走，悉得其所略男女。瓚深入無繼，反爲丘力居等所圍於遼西管子城，二百餘日，糧盡食馬，馬盡煮弩楯，力戰不敵，乃與士卒辭訣，各分散還。時多雨雪，隊坑死者十五六，虜亦饑困，遠走柳城。詔拜瓚降虜校尉，封都亭侯，復兼領屬國長史。職統戎馬，連接邊寇。每聞有警，瓚輒厲色憤怒，如赴仇敵，望塵奔逐，或繼之以夜戰。虜識瓚聲，憚其勇，莫敢抗犯。瓚常與善射之士數十人，皆乘白馬，以爲左右翼，自號“白馬義從”。烏桓更相告語，避白馬長史。乃畫作瓚形，馳騎射之，中者鹹稱萬歲。虜自此之後，遂遠竄塞外。瓚志埽滅烏桓，而劉虞欲以恩信招降，由是與虞相忤。初平二年，青、徐黃巾三十萬衆入勃海界，欲與黑山合。瓚率步騎二萬人，逆擊於東光南，大破之，斬首三萬餘級。賊棄其車重數萬兩，奔走度河。瓚因其半濟薄之，賊復大破，死者數萬，流血丹水，收得生口七萬餘人，車甲財物不可勝算，威名大震。拜奮武將軍，封薊侯。瓚既諫劉虞遣兵就袁術，而懼術知怨之，乃使從弟越將千餘騎詣術自結。術遣越隨其將孫堅，擊袁紹將周昕，越爲流矢所中死。瓚因此怒紹，遂出軍屯槃河，將以報紹。乃上疏曰：臣聞皇羲已來，君臣道著，張禮以導人，設刑以禁暴。今車騎將軍袁紹，託承先軌，爵任崇厚，而性本淫亂，情行浮薄。昔爲司隸，值國多難，太后承攝，何氏輔朝。紹不能舉直措枉，而專爲邪媚，招來不軌，疑誤社稷，至令丁原焚燒孟津，董卓造爲亂始。紹罪一也。卓既無禮，帝主見質。紹不能開設權謀，以濟君父，而棄置節傳，迸竄逃亡。忝辱爵命，背違人主，紹罪二也。紹爲勃海，當攻董卓，而默選戎馬，不告父兄，至使太傅一門，累然同斃。不仁不孝，紹罪三也。紹既興兵，涉歷二載，不恤國難，廣自封植，乃多引資糧，專爲不急，割刻無方，考責百姓，其爲痛怨，莫不諮嗟。紹罪四也。逼迫韓馥，竊奪其州，矯刻金玉，以爲印璽，每有所下，輒皁囊施檢，文稱詔書。昔亡新僭侈，漸以即真。觀紹所擬，將必階亂。紹罪五也。紹令星工伺望祥妖，賂遺財貨，與共飲食，克會期日，攻抄郡縣。此豈大臣所當施爲。紹罪六也。紹與故虎牙都尉劉勳，首共造兵，勳降服張楊，累有功效，而以小忿枉加酷害。信用讒慝，濟其無道，紹罪七也。故上谷太守高焉、故甘陵相姚貢，紹以貪惏，橫責其錢，錢不備畢，二人並命。紹罪八也。《春秋》之義，子以母貴。紹母親爲傅婢，地實微賤，據職高重，享福豐隆。有苟進之志，無虛退之心，紹罪九也。又長沙太守孫堅，前領豫州刺史，遂能驅走董卓，埽除陵廟，忠勤王室，其功莫大。紹遣小將盜居其位，斷絕堅糧，不得深入，使董卓久不服誅。紹罪十也。昔姬周政弱，王道陵遲，天子遷徙，諸侯背叛，故齊桓立柯亭之盟，晉文爲踐土之會，伐荊楚以致菁茅，誅曹、衛以章無禮。臣雖闒茸，名非先賢，蒙被朝恩，負荷重任，職在鈇鉞，奉辭伐罪，輒與諸將州郡共討紹等。若大事克捷，罪人斯得，庶續桓文忠誠之效。遂舉兵攻紹，於是冀州諸城悉畔從瓚。紹懼，乃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綬授瓚從弟範，遣之郡，欲以相結。而範遂背紹，領勃海兵以助瓚。瓚乃自署其將帥爲青、冀、兗三州刺史，又悉置郡縣守令，與紹大戰於界橋。瓚軍敗還薊。紹遣將崔鉅業將兵數萬攻圍故安，不下，退軍南還。瓚將步騎三萬人追擊於巨馬水，大破其衆，死者七八千人。乘勝而南，攻下郡縣，遂至平原，乃遣其青州刺史田揩據有齊地。紹復遣兵數萬與揩連戰二年，糧食並盡，士卒疲睏，互掠百姓，野無青草。紹乃遣子譚爲青州刺史，揩與戰，敗退還。是歲，瓚破禽劉虞，盡有幽州之地，猛志益盛。前此有童謠言“燕南垂，趙北際，中央不合大如礪，唯有此中可避世”瓚自以爲易地當之，遂徙鎮焉。乃盛修營壘，樓觀數十，臨易河，通遼海。劉虞從事漁陽鮮于輔等，合率州兵，欲共報瓚。輔以燕國閻柔素有恩信，推爲烏桓司馬。柔招誘胡漢數萬人，與瓚所置漁陽太守鄒丹戰於潞北，斬丹等四千餘級。烏桓峭王感虞恩德，率種人及鮮卑七千餘騎，共輔南迎虞子和，與袁紹將麴義合兵十萬，共攻瓚。興平二年，破瓚於鮑丘，斬首二萬餘級。瓚遂保易京，開置屯田，稍得自支。相持歲餘，麴義軍糧盡，士卒饑困，餘衆數千人退走。瓚徼破之，盡得其車重。是時，旱、蝗，谷貴，民相食。瓚恃其才力，不恤百姓，記過忘善，睚眥必報，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，必以法害之。常言“衣冠皆自以職分富貴，不謝人惠”故所寵愛，類多商販庸兒。所在侵暴，自姓怨之。於是代郡、廣陽、上谷、右北平各殺瓚所置長吏，復與輔、和兵合。瓚慮有非常，乃居於高京，以鐵爲門。斥去左右，男人七歲以上不得入易門。專侍姬妾，其文簿書記皆汲而上之。令婦人習爲大言聲，使聞數百步，以傳宣教令。疏遠賓客，無所親信，故謀臣猛將，稍有乖散。自此之後，希復攻戰。或問其故。瓚曰“我昔驅畔胡於塞表，埽黃巾於孟津，當此之時，謂天下指麾可定。至於今日，兵革方始，觀此非我所決，不如休兵力耕，以救凶年。兵法百樓不攻。今吾諸營樓樐千里，積穀三百萬斛，食此足以待天下之變”建安三年，袁紹復大攻瓚。瓚遣子續請救於黑山諸帥，而欲自將突騎直出，傍西山以斷紹後。長史關靖諫曰“今將軍將士，莫不懷瓦解之心，所以猶能相守者，顧戀其老小，而恃將軍爲主故耳。堅守曠日，或可使紹自退。若舍之而出，後無鎮重，易京之危，可立而待也”瓚乃止。紹漸相攻逼，瓚衆日蹙，乃卻，築三重營以自固。四年春，黑山賊帥張燕與續率兵十萬，三道來救瓚。未及至，瓚乃密使行人齎書告續曰“昔週末喪亂，殭屍蔽地，以意而推，猶爲否也。不圖今日親當其鋒。袁氏之攻，狀若鬼神，梯衝舞吾樓上，鼓角鳴於地中，日窮月急，不遑啓處，鳥厄歸人，滀水陵高，汝當碎首於張燕，馳驟以告急。父子天性，不言而動。且厲五千鐵騎於北隰之中，起火爲應，吾當自內出，奮揚威武，決命於斯。不然，吾亡之後，天下雖廣，不容汝足矣”紹候得其書，如期舉火，瓚以爲救至，遂便出戰。紹設伏，瓚遂大敗，復還保中小城。自計必無全，乃悉縊其姊妹妻子，然後引火自焚。紹兵趣登臺斬之。關靖見瓚敗，嘆恨曰“前若不止將軍自行，未必不濟。吾聞君子陷人於危，必同其難，豈可以獨生乎”乃策馬赴紹軍而死。續爲屠各所殺。田揩與袁紹戰死。鮮于輔將其衆歸曹操，操以輔爲度遼將軍，封都亭侯。閻柔將部曲從曹操擊烏桓，拜護烏桓校尉，封關內侯。張燕既爲紹所敗，人衆稍散。曹操將定冀州，乃率衆詣鄴降，拜平北將軍，封安國亭侯。論曰：自帝室王公之胃，皆生長脂腴，不知稼穡，其能厲行飭身，卓然不羣者，或未聞焉。劉虞守道慕名，以忠厚自牧。美哉乎，季漢之名宗子也。若虞、瓚無間，同情共力，糾人完聚，稸保燕、薊之饒，繕兵昭武，以臨羣雄之隙，舍諸天運，徵乎人文，則古之休烈，何遠之有。陶謙字恭祖，丹陽人也。少爲諸生，仕州郡，四遷爲車騎將軍張溫司馬，西討邊章。會徐州黃巾起，以謙爲徐州刺史，擊黃巾，大破走之，境內晏然。時，董卓雖誅，而李傕、郭汜作亂關中。是時，四方斷絕，謙每遣使間行，奉貢西京。詔遷爲徐州牧，加安東將軍，封溧陽侯。是時，徐方百姓殷盛，谷實甚豐，流民多歸之。而謙信用非所，刑政不理，別駕從事趙昱，知名士也，而以忠直見疏，出爲廣陵太守。曹宏等讒慝小人，謙甚親任之，良善多被其害。由斯漸亂。下邳闕宣自稱“天子”，謙始與合從，後遂殺之而並其衆。初，曹操父嵩避難琅邪，時謙別將守陰平，士卒利嵩財寶，遂襲殺之。初平四年，曹操擊謙，破彭城傅陽。謙退保郯，操攻之不能克，乃還。過拔取慮、雎陵、夏丘，皆屠之。凡殺男女數十萬人，雞犬無餘，泗水爲之不流，自是五縣城保，無復行跡。初三輔遭李傕亂，百姓流移依謙者皆殲。興平元年，曹操復擊謙，略定琅邪、東海諸縣，謙懼不免，欲走歸丹陽。會張邈迎呂布據兗州，操還擊布。是歲，謙病死。初，同郡人笮融，聚衆數百，往依于謙，謙使督廣陵、下邳、彭城運糧。遂斷三郡委輸，大起浮屠寺。上累金盤，下爲重樓，又堂閣週迴，可容三千許人，作黃金塗像，衣以錦彩。每浴佛，輒多設飲飯，布席於路，其有就食及觀者且萬餘人。及曹操擊謙，徐方不安。融乃將男女萬口、馬三千匹走廣陵。廣陵太守趙昱待以賓禮。融利廣陵資貨，遂乘酒酣殺昱，放兵大掠，因以過江，南奔豫章，殺郡守朱皓，入據其城。後爲楊州刺史劉繇所破，走入山中，爲人所殺。昱字元達，琅邪人。清己疾惡，潛志好學，雖親友希得見之。爲人耳不邪聽，目不妄視。太僕種拂舉爲方正。贊曰：襄賁勵德，維城燕北。仁能洽下，忠以衛國。伯珪疏獷，武才趫猛。虞好無終，紹勢難並。徐方殲耗，實謙爲梗。

譯文：

劉虞字伯安，是東海郯縣人。他的祖父劉嘉曾任光祿勳。劉虞最初被舉薦爲孝廉，逐步升任幽州刺史。百姓和少數民族都因他的仁德而感化，就連鮮卑、烏桓、夫餘、穢貊等邊遠民族，也都按時朝貢，無人敢騷擾邊境，百姓爲此歌唱讚美。後來因公事離職。中平初年，黃巾軍作亂，攻破冀州各地郡縣，朝廷任命劉虞爲甘陵相，安撫流離失所的百姓，以簡樸生活爲榜樣，治理百姓。後升任宗正。後來車騎將軍張溫討伐邊章等叛賊，徵調幽州烏桓三千名精銳騎兵，但軍餉供應不及時，士兵都背叛回本國。前中山相張純私下對前泰山太守張舉說：“如今烏桓已經叛離，皆願爲亂，涼州賊人作亂，朝廷無法阻止。又聽說洛陽人產下雙頭嬰兒，這是漢室衰亡、天下出現兩主的徵兆。若你與我共同率領烏桓兵馬起兵，或許能成就大業。”張舉於是答應。到四年，張純等人便與烏桓首領聯合結盟，攻陷薊城，焚燒城池，劫掠百姓，殺死了護烏桓校尉箕稠、右北平太守劉政、遼東太守陽終等，軍隊達十餘萬人，駐紮在肥如。張舉自稱“天子”，張純自稱“彌天將軍安定王”，寫信給各州郡，宣稱張舉要代漢稱帝，告誡天子避開正宮，命令公卿前去迎接。張純還派烏桓峭王等五萬兵馬進入青州、冀州，攻破清河、平原，屠殺官吏和百姓。朝廷中，劉虞一向有威望和信用，北方百姓也深受其恩德。第二年，朝廷再次任命他爲幽州牧。劉虞到薊城後，罷免了屯兵，致力於擴大恩德信用。派遣使者勸說峭王等，表示朝廷寬厚仁慈，願意開放善道，允許歸順。同時設立獎賞，懸賞捉拿張舉和張純。張舉、張純被迫逃出邊境，其餘部衆都投降或散去。張純被其部下王政所殺，頭顱送交劉虞。漢靈帝派遣使者前去授予劉虞太尉之職，封爲容丘侯。到董卓掌權後，又派使者授予劉虞大司馬之職，進封爲襄賁侯。初平元年，朝廷又徵召劉虞擔任太傅，但因道路阻隔，詔命未能送達。以往幽州長期與邊地接壤，所需資源耗費極大，每年常常從青州、冀州徵調賦稅二億以上來供給。當時道路斷絕，物資無法輸送，而劉虞仍堅持寬政，督促百姓耕種，開墾上谷與胡人交易的市場，開發漁陽的鹽鐵資源，百姓安居樂業，糧食價格爲每石三十文。青州、徐州的流民因黃巾之亂逃難而歸附劉虞的有百餘萬人，劉虞都予以安撫，讓他們安居樂業，流民都忘卻了遷徙之苦。劉虞雖然位高權重，但天性簡樸節約，穿着破舊衣物，穿草繩鞋，飲食從不進葷，遠近豪強曾經奢侈的人，都因此改變作風，歸附之心日盛。起初，朝廷命令公孫瓚前去討伐烏桓，由劉虞統率。公孫瓚只顧集結兵力以圖強大，放縱部下侵擾百姓，而劉虞以仁愛爲政，關心百姓利益，因此二人關係逐漸不和。第二年，冀州刺史韓馥、勃海太守袁紹以及其他山東將領商議，認爲朝廷幼主被董卓控制，遠在關外，不知生死存亡，因此想推舉劉虞作爲主人。於是派原樂浪太守張岐等人帶信上書，請求劉虞稱帝。劉虞見了張岐等人，怒斥道：“天下動盪，國君蒙受恥辱，我受恩深重，尚未能爲國雪恥。你們各自佔據州郡，應當齊心協力，盡心輔佐朝廷，反而策劃逆謀，互相陷害，是何道理？”堅決拒絕。韓馥等人又提議讓劉虞兼任尚書事務，可以代行封賞權力，劉虞仍不答應。於是將使者收捕並斬首。接着，派掾屬右北平田疇、從事鮮于銀冒險前往長安。獻帝想到東歸，見到田疇等人非常高興。當時，劉虞的兒子劉和是侍中，因此劉和暗中從武關出發，向劉虞報告說將帶兵前來迎接。他們走的是南陽路線，後將軍袁術得知此事，便扣留了劉和，通知劉虞說他已派兵西進。劉虞於是派數千騎兵帶着劉和前去迎接天子，但袁術最終沒有派兵。起初，公孫瓚知道袁術是欺詐，堅決勸阻劉虞派兵，劉虞不聽，公孫瓚於是暗中勸說袁術扣留劉和，奪取兵權，從此與劉虞關係更加惡劣。劉和後來逃出，回到北方，又被袁紹扣留。公孫瓚連續被袁紹打敗，但仍不斷進攻袁紹，劉虞擔心他過於兇猛，又怕他一旦得勢無法控制，堅決不答應出兵，同時漸漸減少對他的糧餉供給。公孫瓚憤怒，多次違反劉虞命令，還要侵擾百姓。劉虞所賞賜的財物，公孫瓚多次截取。最終無法容忍，便派遣驛使上書，控訴公孫瓚的暴行，公孫瓚也上奏說劉虞糧餉供給不足，兩份奏章交相指責，朝廷猶豫不決。公孫瓚於是修建城池於薊城，以防禦劉虞。劉虞多次請求公孫瓚出兵，他總以生病推辭。劉虞於是密謀討伐公孫瓚，並將計劃告訴東曹掾右北平魏攸。魏攸說：“天下人都期望您爲領袖，謀臣將領不可沒有。公孫瓚雖有小過失，但才略武力足以倚仗，應當寬容容忍。”劉虞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。不久魏攸去世，積怨愈深。四年冬天，劉虞終於親自率領各處屯兵，合兵十萬人，進擊公孫瓚。出發前，從事代郡程緒脫去頭盔上前勸阻說：“公孫瓚雖然有過失，但罪名尚未成立。您若不先告知他讓他悔改，而倉促發動攻伐，就等於在內部動刀，是國家之害。而且勝敗難以預料，不如暫駐兵，以武力威懾他，公孫瓚一定會悔悟，認錯服罪，所謂不戰而服人的道理也。劉虞因程緒當面反對自己的主張，便將他斬首示衆。並告誡軍士說：‘不得傷害別人，只殺掉一個程緒而已。’當時，州里的從事公孫紀，是公孫瓚的同姓親屬，受到厚待。公孫紀得知劉虞的計劃，連夜向公孫瓚告密。當時公孫瓚部下散亂在外，倉促之間自感性命難保，便挖掘東城想要逃跑。劉虞的軍隊不習戰鬥，又憐憫百姓家舍，下令不許燒房屋，急攻圍城也未能成功。公孫瓚於是挑選數百名精銳士兵，趁風縱火，直衝劉虞軍隊。劉虞大敗，帶着官屬向北逃到居庸縣。公孫瓚追擊攻城，三天後城破，俘虜劉虞及其妻兒返回薊城，仍讓劉虞負責州的文書事務。恰逢天子派遣使者段訓，增加劉虞的封地，監督六州事務。朝廷任命公孫瓚爲前將軍，封爲易侯，授予符節，統管幽州、幷州、青州、冀州。公孫瓚於是誣陷劉虞曾與袁紹等企圖稱帝，趁段訓在場時，將劉虞斬於薊市。在下刑前，他還咒罵說：“如果劉虞真能當皇帝，天就會風雨相救。”當時正值大旱，果然沒有降雨，於是將劉虞斬首，首級傳送到京城。劉虞的舊部尾敦在路上劫取劉虞的首級，將其帶回安葬。公孫瓚隨後上奏段訓爲幽州刺史。劉虞因恩德廣佈而贏得民心，被北方各州百姓所懷念，百姓懷念舊日生活，無不痛惜。起初，劉虞以節儉爲操守，帽子破了也不更換，只補上破洞。當他被害後，公孫瓚軍隊搜查其住宅，卻發現妻妾穿着絲綢華服，裝飾華麗，當時人因此懷疑劉虞生活奢侈。劉和後來向袁紹報告公孫瓚時提到此事。公孫瓚字伯珪，是遼西令支人。家中世代爲二千石官員。因母親出身卑微，公孫瓚早年當了郡中小吏。他相貌俊美，聲音洪亮，能言善辯。太守欣賞他的才學，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。後來他跟隨涿郡盧植在緱氏山學習，略通書傳。被舉薦爲上計吏。太守因罪被車架押送，官法不允許下屬官員親近他，公孫瓚便改換衣着，僞裝成侍從，親自爲太守揹負行李，駕車到洛陽。太守本該被貶去日南，公孫瓚在北芒山設祭，祭拜先人，舉起酒杯祝禱說：“過去是兒子，如今是臣子，我要前往日南。日南多瘴氣，擔心不能回來，便要永遠離開墳墓。”他慷慨悲泣，拜了兩次，然後離開，圍觀的人無不感動嘆息。他離開後，途中獲得赦免。公孫瓚回到郡中，被舉薦爲孝廉，任遼東屬國長史。曾經帶領幾十名騎兵出塞，忽然遇到鮮卑數百人的騎兵，他退入空亭，對隨行的部下說：“現在不逃跑，就會全部被殺。”於是親自拿着兩把長矛衝出，殺傷數十人，自己的左右護衛也有一半死傷，才得以脫險。中平年間，公孫瓚被派率烏桓精銳騎兵，隨車騎將軍張溫討伐涼州叛賊。恰逢烏桓反叛，與張純等人攻擊薊城，公孫瓚率部追討張純等人有功，升任騎都尉。張純又與叛胡丘力居等人攻入漁陽、河間、勃海，進入平原，大肆劫掠殺戮。公孫瓚在屬國石門追擊作戰，叛軍大敗，丟棄妻兒越過邊境逃走，全部收復他們劫掠的男女。公孫瓚深入作戰，卻無援兵接應，被丘力居等人圍困在遼西管子城，長達二百多天，糧食耗盡，喫馬肉，馬都喫光了，把弩弓和盾牌煮了充飢，最終力戰不敵，與士兵訣別後各自分散返回。當時正值多雨雪，隊伍死傷十分嚴重，約有十五六人喪生，敵人也因飢餓困頓，遠逃到柳城。朝廷下詔任命公孫瓚爲降虜校尉，封爲都亭侯，繼續兼任屬國長史，統轄邊防事務，連接抵禦外敵。每當聽到警報，公孫瓚便立刻勃然大怒，如同追擊仇敵，迅速趕往，有時甚至連夜作戰。烏桓人知道公孫瓚的名聲，畏懼他的勇猛，不敢反抗。公孫瓚常帶幾十名擅長射箭的士卒，都是騎白馬，作爲左右護衛，自稱爲“白馬義從”。烏桓人互相傳言，一見到白馬便逃跑。他們甚至畫出公孫瓚的畫像，騎馬射中，中箭者皆歡呼稱“萬歲”。從此之後，烏桓人紛紛逃往塞外。公孫瓚一心想要徹底消滅烏桓，而劉虞則致力於用恩德感化他們，因此兩人關係矛盾。初平二年，青州、徐州黃巾軍三十萬人進入勃海境內，想與黑山軍會合。公孫瓚率領兩萬步兵騎兵，在東光南面迎戰，大破敵軍，斬首數千人，將敵軍趕走，境內恢復安寧。當時，董卓雖被誅殺，但李傕、郭汜在關中作亂。此時全國斷絕交通，劉虞每次派人祕密前往，奉上貢品，送往西京。朝廷下詔任命劉虞爲徐州牧，加授安東將軍，封爲溧陽侯。當時徐州百姓衆多，糧食豐足，大量流民前來依附。但劉虞任用不當，政令紊亂。別駕從事趙昱是知名士人，卻因正直被疏遠，被調任爲廣陵太守。曹宏等奸佞小人，劉虞十分親近任用，許多賢良正直之人因此受害，導致政局日漸混亂。起初，下邳人闕宣自稱“天子”，劉虞起初與之聯合，後來將其殺死併吞並其軍隊。當初，曹操的父親曹嵩避難到琅邪，當時劉虞派部將鎮守陰平，士兵貪圖曹嵩的財物，於是襲擊並殺害了曹嵩。初平四年，曹操進攻劉虞，攻破彭城傅陽。劉虞退守郯城，曹操攻打不下，便撤軍。途中攻佔拔取慮、雎陵、夏丘等地，皆屠城滅邑。總計殺傷男女數十萬人，雞犬不留，泗水都因此乾涸。從此五個縣城再無痕跡。當初關中三輔地區遭李傕之亂，百姓流離失所依附劉虞的，都被屠殺殆盡。興平元年，曹操再次進攻劉虞，平定琅邪、東海等地各縣，劉虞害怕難以倖免，打算逃往丹陽。恰好張邈迎接呂布佔據兗州，曹操回師攻打呂布，這一年，劉虞病死。當初，同郡人笮融，聚集數百人投奔劉虞，劉虞派他督管廣陵、下邳、彭城的糧食運輸。於是截斷三郡的物資運輸，大規模修建佛寺。寺頂堆滿金盤，下部爲多層樓閣，環繞回廊，可容納三千人，建有黃金塗飾的佛像，穿着錦繡長袍。每次浴佛，都大量設宴供飯，鋪席於路上，來參加者多達上萬人。等到曹操進攻劉虞，徐州陷入不安。笮融便帶着男女一萬人、戰馬三千匹逃往廣陵。廣陵太守趙昱以賓客之禮接待他。笮融貪圖廣陵的財物，趁酒醉時殺死趙昱，放縱士兵大肆掠奪，隨後渡江南下，進入豫章，殺死郡守朱皓，佔領城池。後來被揚州刺史劉繇打敗，逃入山中，最終被當地人所殺。趙昱字元達，琅邪人。他清廉自守，厭惡邪惡，潛心好學，雖親友也難得見到。他耳朵不聽無關雜音，眼睛不看無用之物。太僕種拂推薦他爲方正。評曰：襄賁（劉虞）勤勉修德，守護北方要地。他的仁德感化百姓，忠誠保衛國家。公孫瓚性格粗暴，武勇過人。劉虞未得善終，袁紹的勢力難以併吞。徐州百姓被殺殆盡，劉虞是其主要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