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七十·鄭孔荀列傳
鄭太,字公業,是河南開封人,司農衆的曾孫。他年輕時就有遠見卓識。漢靈帝末年,他預感到天下將要大亂,便私下結交豪傑之士。家境富裕,擁有四百頃田地,但自己生活卻常常不足,因此名聲在山東一帶傳開。
當時,董卓作亂,天下動盪,鄭公業辭官回到家鄉。同鄉韓融正帶宗族千餘家躲避戰亂,隱居西山。鄭公業勸說鄉里父老:“潁川地處四戰之地,天下有變時,常常成爲兵禍中心。西山雖小,也不足以抵禦大難,應當趕快離開!”但許多鄉親因戀土而不願離去。後來,冀州牧韓馥派人來接他們,鄭公業便獨自帶領宗族前往韓馥處,留在原地的人後來都被董卓的部將李傕殺害了。
鄭公業到冀州時,袁紹已奪取韓馥的職位,對他十分尊重,以賓客之禮相待。鄭公業深知漢室衰亡,心中時常懷有輔佐朝廷的志向。當時曹操在東郡,鄭公業聽說曹操有雄才大略,判斷袁紹終究無法成就大業,於是決定離開袁紹,投靠曹操。
曹操與他交談後非常高興,說:“你真是我的張良啊!”於是任命他爲奮武司馬,時年二十九歲。第二年,又任他爲鎮東司馬。
興平元年,曹操東征陶謙,派鄭公業守衛甄城,負責留守事務。當時張邈、陳宮背叛曹操,暗中迎接呂布。呂布很快就到了,各地城池紛紛響應。張邈便派人欺騙鄭公業說:“呂將軍來助曹使君攻打陶謙,應該儘快準備軍資。”鄭公業知道張邈有變,立即整備軍隊,防備不測,因此張邈的計策未能得逞。
豫州刺史郭貢率數萬大軍到達城下,請求見鄭公業。東郡太守夏侯淳等人勸阻他,說:“你怎麼知道郭貢不會和呂布合謀?你作爲一州之守,去見他必有危險。”鄭公業卻說:“郭貢與張邈之間並無深交,現在他來得很快,說明計謀未定,趁他猶豫之時,及時勸說,即使不能被採納,也可以讓他中立。如果先存疑慮,他一定惱怒,會立刻聯合呂布,到時候就麻煩了。不如親自前往!”郭貢見鄭公業態度從容,不害怕,便知城池難以攻入,於是率軍離開。鄭公業隨即派程昱去勸說範、東阿等地守將,最終保全了三座城池,等待曹操前來收復。
第二年,陶謙去世,曹操想趁機奪取徐州,但鄭公業勸阻說:“當年高祖守住關中,光武帝佔據河內,都是先穩固根基,才能控制天下。您以兗州爲起點,才得以平定山東,這是天下最重要的戰略要地,也是您的根基所在。如果不能先安定兗州,根基又在哪裏?建議先去攻擊陳宮,使呂布無法西進,趁機收割熟麥,儲備糧食,以備一舉攻下呂布。現在放棄兗州而東進,不見其利。若留兵太多,力量不足;留兵太少,後方補給又跟不上。呂布趁虛而入,擾亂人心,即使幾座城池守住,其餘地方也未必還能控制,您將何處安身?此外,前次征討徐州,威名已立,其子弟必因父兄之恥而奮起自守。即便能攻克,也難以確保。若他們害怕而聯合結盟,共同防守,實行堅壁清野,等待您進攻,您即使一戰未勝,也會因糧盡而自亂,軍隊未戰先困。這屬於權宜之計,願您考慮。”曹操聽從建議,於是集中收割成熟麥子,再與呂布交戰,最終擊敗呂布,收復兗州。
建安元年,漢獻帝從河東返回洛陽,曹操建議迎接天子,遷都許昌。許多人認爲山東尚未平定,韓暹、楊奉功高自重,難以控制。鄭公業卻勸道:“昔日晉文公迎回周襄王,諸侯都響應;漢高祖爲義帝穿喪禮,天下歸心。自天子流離,您首倡義兵,雖說外部局勢緊張,未能遠赴,但始終心繫王室。如今天子返回,東都殘破,義士們渴望恢復舊制,百姓懷舊思鄉之感。這時如果奉迎天子,順應民心,是大義所在;秉持公正,可以服衆,是大謀略;弘揚仁義,能吸引英才,是大功德。雖然各地尚有叛亂,又能如何?韓暹、楊奉又算得了什麼?如果不趁此時機確立正統,使豪傑心生異心,日後再想整頓,也來不及了。”曹操聽從了建議,獻帝於是遷都許昌,曹操任命鄭公業爲侍中,兼尚書令。
每當曹操外出征戰,軍國大事都與鄭公業商議。鄭公業還推薦了曹操作計謀的親族荀攸,以及鍾繇、郭嘉、陳羣、杜襲、司馬懿、戲志纔等人,皆稱其舉薦得當。唯獨嚴象任揚州,韋康任涼州,後來都失敗了。
袁紹已兼併河朔地區,自恃勢力強大,而曹操在張繡戰敗後,被袁紹寫信傲慢對待,大怒,想要先攻袁紹,但擔心力量不敵,便向鄭公業徵求意見。鄭公業分析道:“袁紹雖兵強馬壯,但內部制度混亂,田豐剛愎自用,許攸貪財不正,審配專斷無謀,逢紀果決自用,顏良、文丑只是匹夫之勇,輕而易舉便可擒獲。”後來果然如鄭公業所料,袁紹敗北。
曹操在官渡長期固守,雖勝但糧草將盡,寫信給鄭公業,想退回許昌以圖反擊。鄭公業回覆說:“如今糧食雖少,卻遠不如楚漢之戰時在滎陽、成皋一帶的形勢。當時劉邦、項羽均不願先退,是因爲一旦退守,就會喪失主動,勢弱。你以十分之一的兵力固守,被包圍半年,形勢明顯,必定會有所變化,這是出奇制勝的時機,絕不可錯過。”曹操聽從建議,堅守陣地,最後用奇兵大破袁紹,袁紹敗逃。曹操封鄭公業爲萬歲亭侯,食邑一千戶。
六年,曹操因袁紹剛敗,未形成威脅,打算留兵守衛,自己南征劉表,便徵求鄭公業的意見。鄭公業回答:“袁紹剛敗,軍隊恐懼,人心惶惶,現在不趁機平定,反而遠征江漢,如果袁紹趁機收攏散兵,乘虛而起,您將陷入被動。”曹操聽從建議,決定暫不南征。
九年,曹操攻下鄴城,自任冀州牧。有人建議曹操恢復古制,恢復九州,認爲這樣能服衆。曹操考慮後想採納。鄭公業勸阻說:“現在若依古代制度,冀州統轄的範圍將包括河東、馮翊、扶風、西河、幽州、幷州等地。您此前屠城鄴城,天下震驚,百姓都擔心自己的土地和軍隊受到威脅。若一處被侵犯,必然以爲將被逐步剝奪,人心極易動搖。一旦起事,天下難以安定。請先鞏固河北,再考慮恢復舊都,南面面對楚地,責成諸侯按時進貢。天下人都明白您的志向,則人心自然安定。等到天下真正安定後,再討論恢復古制,這纔是長久之計。”曹操感慨地說:“若不是你勸阻,我已失去許多機會。”於是放棄恢復九州的計劃。
十二年,曹操上書請求加封鄭公業,說:“當年袁紹叛亂,軍隊衆多,糧草匱乏,我曾建議退守許昌。尚書令荀彧力勸我堅守,遠見深謀,激勵我軍心,消除愚見,堅壁清野,最終擊潰大敵,使危局轉安。袁紹戰敗後,糧草耗盡,我本想退守官渡,但荀彧又向我分析利弊,使我重新下定決心,最終收復冀州。若當時我退守官渡,袁紹必會乘勝進攻,敵人將因得利而士氣高漲,我軍則因恐懼而崩潰,必敗無疑。另外,在南征劉表時,若放棄兗州、豫州,孤軍深入,越過長江,不僅利益難求,反而失去根基。而荀彧提出兩策,以危爲安,以禍爲福,其謀略之高,我所不及。因此,先帝稱頌的是謀略之功,輕視的是功績之賞。古人講究運籌帷幄,不輕信攻城拔寨。回顧其功績,實應受更高榮譽。然而天下尚未理解他的功績,功勞與賞賜不成正比。我深感可惜,懇請重新評定,增封土地。”鄭公業多次推辭。曹操勸他:“昔有介子推說,偷別人的東西就算盜,何況你這等奇謀,關係國家興亡,難道不應該專有嗎?即便仰慕魯仲連的高潔,難道不爲聖人所稱道的節義嗎?”於是增封千戶,累計達到二千戶。
曹操準備征討劉表,問他策略,鄭公業說:“如今中原已平,荊州、漢水一帶的人已知敗局,可假裝從宛城、葉縣出發,悄悄進兵,出其不意。”曹操採納此策,結果劉表不久病逝。
十七年,董昭等人密謀進封曹操爲魏國公,賜九錫之物,祕密徵求鄭公業意見。鄭公業堅決反對,說:“曹公原是起兵匡扶漢室,雖功勳卓著,仍秉持忠貞之心。君子愛人以德,不應如此。”這件事因此被擱置。曹操心中不滿。
當曹操南征孫權時,奏請讓鄭公業到譙縣慰問軍隊,並留下他說:“我聽說古代派將,上設監督之職,下設副將,這樣既能尊重國命,又能減少失誤。如今我即將渡江,奉命討伐,應派大使持節監軍。文武官員並用,自古有之。現在我派持節侍中、尚書令、萬歲亭侯荀彧,作爲國之重臣,德望深厚,應隨我一同前往,傳達國命,震懾敵軍。軍務緊急,無法事前請示,我特地留下荀彧,以示鄭重。”奏報皇帝后,皇帝同意,於是荀彧被任命爲侍中、光祿大夫,持節,參丞相軍事。
到濡須時,荀彧病重,滯留壽春。曹操派人送去食物,打開後發現是空器,於是服藥而死,時年五十歲。皇帝悲傷惋惜,每天停止宴會娛樂。諡號爲“敬侯”。次年,曹操正式稱魏公。
評曰:自從遷都西京後,山東各地動盪,天下局勢搖搖欲墜。荀彧跨越黃河、河北,輾轉來到曹家,觀察其謀略,制定策略,強調明君之道,以迅速解決國家危難,難道是借亂世之名,行背離正道之舉嗎?他確實以仁德爲己任,希望在危急時刻拯救百姓。後來因拒絕董昭提議而遭殺害,正是命運的必然。世人稱道荀彧,有通有塞,或有偏頗。我認爲中下之才並非要求完美,智謀有時會有疏漏,根本問題不必苛求末節,這是不可全責之理。像衛賜這樣賢能的人,一句話就導致兩國覆滅,他們並非缺乏仁德,而是有得必有失,這是功過無法兼顧之例。在時運艱難之際,無雄才大略不足以救急,一旦功高勢強,就可能動搖天下之根本。這正是荀彧時代不可並存之因。他最後歸於正統,也體現了以生命成全仁義的高尚氣節。
贊曰:鄭公業志向豪邁,聲名遠播,面對時勢壓迫,揮金結交權貴。北海之士氣節高遠,言論悲壯。他超越世俗,少有共鳴。雖有遠見,卻缺乏輔佐之人。荀彧輔佐有方,真正感通國政之疾患。其功業成就了命運的轉變,其行爲雖顯孤高,實則一心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