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四十七·班梁列傳
班超,字仲升,是北地人。他年輕時就立志報效國家,一心要爲國家立下功勞。最初出使西域時,他決心犧牲自己的生命,只求能爲國立功,以證明自己的忠誠和能力。
後來,由於都護陳睦遭叛亂襲擊,道路被切斷,班超獨自一人輾轉於遙遠的邊疆,向各國曉以大義,用智慧和膽識說服他們。每當有戰爭發生,他總是衝鋒在前,身先士卒,身上多次受傷,毫不退縮。他靠着天賜的福德和皇帝的庇護,一直堅持在邊疆生活了三十多年。
班超年老體衰,頭髮花白,雙手顫抖,耳目也不靈敏,只能拄着柺杖行走。他深知自己年邁體弱,擔心自己早晚一死,就會被後人譏爲“死在西域的將領”,於是反覆上書請求朝廷允許他返回中原,哪怕只是活到能進入玉門關。他希望兒子班勇隨他一起入關,親眼見到中原的家園。
他妹妹曹壽的妻子曹昭也上書爲他求情。她說,哥哥班超從出發時就志在爲國效力,爲國家立下微小功勞,卻得到如此殊榮,封爲列侯,官居二千石。三十年間,他與身邊的人早已分隔,親友大多離世,他如今已年過七旬,身體日益衰弱。他懇請朝廷體恤他的苦衷,允許他晚年歸鄉,以避免他死後爲國家留下隱患,也避免邊疆再次動盪。
皇帝看到這些奏章,非常感動,於是徵召班超回朝。班超在西域生活了三十一載,於東漢十四年八月抵達洛陽,被任命爲射聲校尉。但他一直有胸脅之疾,到洛陽後病情加重。皇帝派中黃門探望他的病情,並賜予醫藥。同年九月,班超病逝,享年七十一歲。朝廷非常悲痛,派使者前去弔唁,並給予厚葬。
班超離開西域後,由戊己校尉任尚接任都護。任尚對班超說:“您在外三十多年,如今我這樣的小人接手,責任重大,考慮不周,希望您能給些忠告。”班超回答說:“我年老力衰,智慧已減,恐怕不如您。但若萬不得已,我願說幾句忠言:邊疆的士兵多數是因罪被流放充軍,他們並非忠良之士。而邊地的少數民族也如野獸一般,難伺候,易背叛。您性情嚴厲苛刻,像清水裏沒有大魚,治下必無和氣。建議您應寬厚、放鬆,只把握大方向,不苛責小過,這樣纔可穩定局面。”後來任尚果然因爲治理不當,西域再度叛亂,被罷官,正如班超所預言。
班超有三個兒子:長子班雄,官至屯騎校尉。當時羌人叛亂,朝廷命令班雄率軍駐守長安,後升任京兆尹。班雄死後,其子班始繼承爵位,娶了清河孝王之女陰城公主爲妻。公主驕橫淫亂,與寵臣同寢,召班始入內,讓他伏在牀下。班始非常憤怒,永建五年憤然拔刀將其殺死,被皇帝處死,家族也被處死。班超的幼子班勇,字宜僚,自幼繼承父志,有勇有謀。
永初元年,西域再次叛亂,朝廷任命班勇爲軍司馬,與兄長班雄一同從敦煌出發,迎接都護並率西域士兵返回。後來西域斷絕了漢朝官吏長達十餘年。元初六年,敦煌太守曹宗派長史索班率兵駐守伊吾,車師前王和鄯善王都來歸降。不久,北匈奴與車師後部合謀攻殺了索班,擊退車師前王,控制了北道。鄯善王急忙請求援救,曹宗於是請求出兵五千,討伐匈奴以雪前恥,重新收復西域。
鄧太后召班勇入朝議事。當時朝中許多官員認爲應關閉玉門關,放棄西域。班勇上書反對,指出:漢武帝時爲抵禦匈奴,開拓西域,將匈奴的盟友分離,切斷其右臂,效果顯著。後來王莽篡權,橫徵暴斂,匈奴因此反叛。光武中興後,國家事務繁忙,未能顧及西域。直到永平年間,漢朝重振聲威,西邊諸國相繼歸附。後來因羌亂,西域中斷,匈奴趁機逼迫各國,強索賦稅,加重負擔,導致各國心懷怨恨,渴望歸附漢朝。此前的叛亂,都是因爲管理不當,導致士兵與百姓互生怨恨。
現在曹宗只因前次被辱,就想報復,卻不瞭解當前形勢。出兵邊遠地區,成功率極低,若導致戰事連綿,悔之晚矣。況且國家財政尚未豐盈,軍隊缺乏後繼,這等於在外部示弱,對國內造成負面影響。因此,他認爲不可輕舉妄動。
建議恢復敦煌原來的營兵三百人,設立西域副校尉駐守敦煌,如永元年間舊制。同時派遣西域長史帶五百人駐守樓蘭,可控制通往焉耆、龜茲的要道,震懾匈奴,增強西域各國的向心力,同時保護敦煌安全。他認爲,如果這樣做,西域各國就會歸附,匈奴勢力將受削弱,威脅將大大減少。
尚書詢問:“設立副校尉有何好處?派駐長史於樓蘭,利弊如何?”班勇回答:“以前永平末年,西域初通,先派中郎將駐守敦煌,後設副校尉於車師,既統御外族,又禁止漢人侵擾,因此邊疆各國歸心,匈奴也畏懼漢威。如今鄯善王尤還是漢人後代,若匈奴得勢,尤還必然畏懼逃亡。即使他們尚存野獸之性,也知避禍。若派兵駐守樓蘭,即可收服他們之心,我認爲這是可行的。”
長樂衛尉鐔顯、廷尉綦母參、司隸校尉崔據等人反對,認爲“朝廷當初放棄西域,正是因爲無益於國內,費用過大”。班勇回答:“現在設立州牧,是爲防止地方盜賊,若州牧能保證盜賊不生,我也願以腦袋擔保匈奴不會成爲邊患。如今如果打通西域,匈奴必然衰弱,其威脅自然減少。若放棄,則西域望絕,必將投靠匈奴,邊境將重新面臨危機,河西城門可能再次關閉。”
太尉屬毛軫也反對,認爲“西域若來索求,必會耗費國庫,若不給,又會失去人心,一旦被匈奴逼迫,又必須出兵救援,成本會更大”。班勇反駁:“若西域歸附匈奴,匈奴得到漢朝的恩德,不爲寇盜,尚可接受。如果匈奴藉此控制西域,通過其富饒的資源和兵力,騷擾邊地,這就等於爲敵人積聚財富,擴大禍患。設立校尉,是爲了宣揚國威、安撫人心,讓西域人瞭解漢朝的善意,產生歸附之心,從而動搖匈奴的野心,而不會增加國家開支。況且西域各國所求,不過飲食而已,若拒絕,他們必投靠匈奴,導致幷州、涼州邊境受威脅,國家費用將達千億之巨。設立校尉,是極明智之舉。”
朝廷採納了班勇的建議,恢復敦煌營兵三百人,設立西域副校尉駐守敦煌。雖然名義上維持了對西域的聯繫,實則並未真正出兵駐守。後來匈奴果然屢次與車師合兵突襲,給河西邊郡帶來嚴重威脅。
延光二年,朝廷任命班勇爲西域長史,率領五百人出兵駐守柳中。次年正月,班勇抵達樓蘭,因鄯善歸附,特別嘉獎。而龜茲王白英仍存疑慮,班勇以恩信勸說,白英便率領姑墨、溫宿等國自縛投降。班勇進而調動各族兵馬一萬餘人,前往車師前王庭,擊退匈奴伊蠡王,收復五千餘人,車師前部恢復了安全。班勇隨後屯兵柳中,屯田自守。
四年秋天,班勇調動敦煌、張掖、酒泉等地六千騎兵,以及鄯善、疏勒、車師前部的軍隊,進攻後部王軍就。大破敵軍,斬首八千餘人,俘獲馬駝五萬頭。俘虜了軍就及其匈奴持節使者,並將其帶到索班被殺害的地方處死,以報其仇,傳首京都。永建元年,重新擁立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爲王。班勇又派遣別將誅殺東且彌王,改立其子孫爲王,於是車師六國全部平定。
冬季,班勇出兵進攻匈奴呼衍王,呼衍王逃走,其部衆二萬餘人投降。班勇抓獲單于的堂兄,並命加特奴親手將其斬首,以鞏固車師關係,切斷匈奴與車師的聯繫。匈奴單于親自率領萬餘騎兵進入車師,至金且谷,班勇派副將曹俟前去救援,單于撤退,班勇追擊斬殺其重要部將骨都侯,呼衍王逃往枯梧河。此後,車師再無匈奴侵擾,邊疆安定。唯焉耆王元孟尚未歸降。
次年,班勇上書請求攻打元孟,朝廷派敦煌太守張朗率河西四郡兵三千人支援班勇,同時調集西域各族兵四萬餘人,分爲兩路進攻焉耆。班勇從南道出發,張朗從北道出發,約定同時抵達。但張朗因有罪,想立功贖罪,搶先抵達爵離關,派司馬出戰,俘獲兩千餘人。元孟害怕被殺,急忙派使者請求投降。張朗直接進入焉耆接受投降並返回。元孟始終不肯親自出城投降,只讓兒子前往朝廷進獻貢品,因此張朗得以免死。而班勇因遲到,被下獄,後被免除罪責,死於家中。
梁慬,字伯威,是北地人,父親梁諷曾任地方官員。永元元年,車騎將軍竇憲出征匈奴,任命梁諷爲軍司馬,讓他先攜帶黃金財物前往北匈奴,宣示漢朝威德,最終有萬餘人歸附漢朝。後來因得罪竇憲,被剃去頭髮,發配到武威,武威太守聽命於朝廷,下令處死了他。竇氏被剷除後,和帝得知梁諷是被誣陷,便召梁慬入朝,任命爲郎中。
梁慬有膽識、有勇氣,一直渴望建功立業。他最初擔任車騎將軍鄧鴻的司馬,後升遷,延平元年被任命爲西域副校尉。當他抵達河西時,恰逢西域各國反叛,攻擊都護任尚於疏勒。任尚上書請求救援,朝廷命令梁慬率河西四郡的羌、胡五千騎兵迅速前往救援。梁慬尚未抵達,任尚已脫離險境。
當時朝廷徵調任尚回朝,改派騎都尉段禧爲都護,西域長史趙博爲騎都尉,二人守衛它乾城。但梁慬認爲此城太小,難以堅守,便巧妙說服龜茲王白霸,願與他共守城池。白霸同意,派人迎接段禧和趙博,合兵八九千人。然而龜茲屬下官吏紛紛叛變,與溫宿、姑墨等數萬兵力聯合圍城。梁慬率軍出戰,大破敵軍。連續征戰數月,敵軍潰敗逃竄,梁慬乘勝追擊,斬首萬餘,俘獲數千人,駝馬畜產數萬頭,於是龜茲歸順。
但當時道路不通,消息斷絕,朝廷憂心。公卿大臣議論認爲西域遙遠,多有叛亂,邊防士兵長期屯田,耗費巨大,於是永初元年,朝廷決定罷免都護,派遣騎都尉王弘從關中調兵,迎接梁慬、段禧、趙博以及伊吾、柳中屯田的官兵返回。
第二年春天,他們返回敦煌。正值羌人反叛,朝廷大規模調兵西征,下令梁慬留守爲諸軍的後勤支援。梁慬抵達張掖日勒,數萬羌人圍攻亭侯,殺掠官吏民衆。梁慬率軍反擊,大敗敵人,追擊至昭武,敵軍潰散,僅有十二三逃脫。後來到達姑臧,羌人首領三百餘人來投,梁慬安撫後遣返故地,河西四郡恢復安寧。
梁慬接到命令要駐守金城,得知羌人又入侵三輔,逼近皇陵,立即率兵前往征討,轉戰武功、美陽關。在戰場上他身受重傷,卻毫不在意,連續擊敗敵人,奪回被搶走的百姓和牲畜,羌人最終奔逃。朝廷因此嘉獎,多次發璽書慰勞,並委任他負責西方事務,讓他統轄各路軍隊。
三年冬天,南單于與烏桓部族反叛,朝廷任命大司農何熙代理車騎將軍,中郎將寵雄爲副將,調動羽林五校營士及邊郡二萬多人,並派遼東太守耿夔率鮮卑軍隊共同討伐,詔令梁慬行度遼將軍之職。
龐雄與耿夔進攻匈奴奧鞬日逐王,將其擊破。單于親自圍攻中郎將耿種於美稷,連續征戰數月,攻勢猛烈,耿種只好發檄文求援。次年正月,梁慬率八千餘人快速趕赴,抵達屬國舊城,與匈奴左將軍和烏桓首領作戰,大勝,斬殺敵酋,殺死三千餘人,俘虜其妻兒,繳獲大量財物。單于再次率七八千騎兵前來進攻,包圍梁慬。梁慬身披鎧甲奮力衝陣,所向披靡,敵軍退守虎澤。三月,何熙軍抵達五原曼柏,因病無法前進,派遣龐雄與梁慬及耿種帶領一萬六千人進攻虎澤。部隊不斷前推進,匈奴軍隊驚恐,派遣左奧鞬日逐王投降,梁慬大張兵勢予以接收。單于脫下頭盔,赤腳跪地,雙手綁住,叩頭認罪,獻上人質。當時何熙在軍中病死,朝廷立即任命梁慬爲度遼將軍,龐雄則改任大鴻臚。
寵雄,是巴郡人,有勇有謀,被稱爲名將。次年,安定、北地、上郡連續遭羌人侵擾,糧價飛漲,百姓難以生存,朝廷下令梁慬從邊防調兵,迎回三郡太守,並帶領百姓遷往扶風地區。梁慬便派遣南單于的侄子優孤塗奴率兵前往迎護。歸還後,梁慬因優孤塗奴接待其家屬有功,便擅自授予他羌人侯的印信,因擅權被下獄,獲罪。次年,校書郎馬融上書爲梁慬和護羌校尉龐參申冤,朝廷下詔赦免其罪。
後來叛羌再次入侵三輔,關中盜賊四起,朝廷任命梁慬爲謁者,率軍討伐。行至胡縣,梁慬病逝。
何熙,字孟孫,是陳國人,自幼志向遠大。永元年間任謁者,身高八尺五寸,相貌威武,拜見皇帝時聲音洪亮,震懾左右。和帝非常欣賞,提拔他爲御史中丞,後任司隸校尉、大司農。臨終前,他留下遺言,要薄葬。他有三個兒子:何臨、何瑾、何阜。何臨、何瑾都有才幹,能治政。何阜才華出衆但早亡。何臨之子何衡,曾任尚書,以正直著稱,後因彈劾李膺等人被下獄,免官,貶居家中。
史論指出:當朝廷政治平穩時,文治之風盛行,而有勇有謀的武將無法施展才華。因此漢代有不少將士,奮不顧身,爭赴邊地,爲國捐軀,建功立名。如祭肜、耿秉開啓與匈奴交鋒的契機,班超、梁慬開拓西域,最終成功立功,獲得爵位,功德被記載於宗廟,名垂後世,是當時志士的典範。
贊曰:班超慷慨激昂,獨佔西域功勞;他踏過蔥嶺、雪嶺,只隔千里即達龍沙邊疆。梁慬也奮起抗敵,勇敢擔當,不負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