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四十上·班彪列傳
班彪,字叔皮,是扶風安陵人。他的祖父班況,在漢成帝時擔任越騎校尉;父親班稚,在漢哀帝時任廣平太守。
班彪性格沉穩,喜好古代典籍。二十多歲時,更始政權失敗,關中地區大亂。當時隗囂在天水擁兵自重,班彪便前往投奔。隗囂問他:“過去周朝滅亡後,戰國時代羣雄並起,天下分裂,歷經數代才得以安定。如今這種縱橫合縱、爭權奪利的情況,會不會再次出現?或者,新的盛世,會不會在某一個人身上興起?我希望能聽聽您的看法。”班彪回答說:“周朝的興衰與漢朝完全不同。以前周朝實行分封制度,諸侯掌握地方政權,由於根基薄弱,而地方勢力強大,所以後來出現了合縱連橫的局面,這是勢所必然。而漢朝繼承秦朝制度,建立郡縣制,皇帝擁有絕對的權力,大臣沒有長期掌權的基礎。到了漢成帝時,皇帝依靠外戚干預朝政,哀帝、平帝在位時間短,皇位更替三次,國家根本動搖,導致王氏外戚專權,甚至自立爲帝。這種禍亂源於上層,卻不能及於百姓,因此一旦王莽正式稱帝,天下人無不扼腕嘆息。十多年間,內外動盪,各地紛紛起兵,打着‘劉氏’的旗號,衆口一詞,都希望恢復漢朝。如今各路豪強雖然佔據地方,但沒有像七國那樣世代相傳的根基,百姓心中懷念漢朝的德政,這已可以判斷了。”隗囂說:“你的分析講得有道理,但也只看到百姓熟悉‘劉’這個姓氏而已,就認爲漢朝會復興,真是淺薄啊!過去秦朝失去天下,劉季(劉邦)追擊並困住它,當時的人還知道漢朝嗎?”
班彪非常痛恨隗囂的言論,又痛惜當時局勢混亂,於是寫了一篇《王命論》,認爲漢朝的德行承接了堯舜之治,有上天賦予的天命象徵,真正的帝王興起,並非靠武力,而是天命所歸,希望以此感化世人。然而隗囂始終不理解,於是班彪便前往河西避難。河西大將軍竇融收他爲從事,以師友之禮待之,尊重有加。於是班彪爲竇融謀劃,主張聯合河西,抗拒隗囂。
後來竇融回京,光武帝問他:“你呈上的奏章,是誰與你一起商議的?”竇融答道:“都是班彪所作。”皇帝早就聽說班彪才華出衆,於是召他入宮見面,被任命爲司隸茂才,擔任徐縣縣令,但因病辭官。此後多次應召擔任朝廷高官,卻每次都稱病離去。
班彪才學高深,又熱愛著述,於是專心研究史籍。漢武帝時,司馬遷著有《史記》,從太初以後的內容則未能完整記錄,後來有人零星編撰一些歷史事件,但大多粗俗平庸,不足以繼承《史記》的宏業。班彪於是蒐集前代史書遺事和各種傳聞,撰寫數十篇後傳,仔細參考前人的記載,指出其得失。他大致總結道:
唐、虞三代時期,《詩經》《尚書》已有記載,當時各國都有史官負責修史,諸侯國也各自有史官,所以《孟子》說:“楚國有《檮杌》,晉國有《乘》,魯國有《春秋》,其記錄的內容是一樣的。”在定公和哀公之間,魯國的左丘明整理這些記錄,寫成《左氏傳》三十篇,又編纂異同之處,稱爲《國語》,共二十一篇。從此,《乘》《檮杌》等書逐漸失傳,而《左氏傳》《國語》成爲最著名的歷史文獻。此外,還有記載從黃帝到春秋時期帝王、公侯、卿大夫情況的書,名叫《世本》,共十五篇。春秋以後,七國並起,秦國統一天下,便有了《戰國策》三十三篇。漢朝建立後,太中大夫陸賈記錄當時戰功,編成《楚漢春秋》九篇。漢武帝時期,太史令司馬遷參考《左氏傳》《國語》、刪改《世本》《戰國策》,並採用楚漢時代各諸侯國的史實,從黃帝開始,一直記錄到孔子“獲麟”結束,共寫成本紀、世家、列傳、書、表一百三十篇,其中十篇缺失。司馬遷的記錄,從漢文帝到武帝時代就中斷了,其功績是不可否認的。然而,他在收集資料時,廣泛採錄百家之言,內容分散雜亂,許多記載粗疏,不切實際,尤其在論議方面,推崇黃老學說,輕視《五經》;在描述經濟時,貶低仁義、輕視貧窮;在描寫俠義之士時,鄙薄堅守節操的人,推崇追求世俗功名的人——這些弊病嚴重傷害了儒家之道,最終導致他被處以極刑。然而他善於敘述歷史事件,文辭有說服力,不浮誇,不粗野,文采與事實相稱,確實是一位優秀的史家。如果他能依照《五經》的準則來立論,與聖人保持一致的道德判斷,其成就也許能更上一層樓。
百家之書,仍值得學習借鑑。如果《左氏傳》《國語》《世本》《戰國策》《楚漢春秋》《太史公書》這六部書能夠流傳,那麼我們今天就能瞭解古代,將來的人們也能從中借鑑,這些就是聖人的“耳目”。司馬遷在記載帝王時稱“本紀”,諸侯傳國稱“世家”,卿士崛起稱“列傳”。又如:他評價項羽、陳涉時給予高度評價,卻貶低淮南王、衡山王,這種細微差別、嚴謹取捨,體現了他編纂的條理井然。司馬遷的著作,蒐集古今史料,貫通經傳,極爲廣泛。一個人的才能,寫作時必然精思細慮,內容繁複,因此他的著作中仍有許多未能完整表達的內容,文字也參差不齊。例如在記載司馬相如時,他記述其郡縣地名、姓名時詳細具體;而在記述蕭何、曹參、陳平等人物,以及與董仲舒同時代的人時,卻常常不寫其姓名,甚至有的地方只記郡而不記縣,可能是當時來不及細寫所致。而我寫這部後傳,要嚴格覈對史實,統一文辭,不再設立“世家”,只保留“本紀”和“列傳”兩種體例。《傳》中說:“殺史見極,平易正直,這是《春秋》的精神。”
班彪後來被任命爲司徒玉況的府屬。當時,太子宮剛剛建立,諸王封地也陸續設立,但官吏機構尚未完備,師長保傅大多缺位。班彪上奏說:
孔子說:“人的本性相近,但習性會因環境不同而產生差異。”賈誼說:“如果與善良的人相處,即使不刻意爲善,也會逐漸變得善良,就像出生在齊地的人,也無法不講齊語;如果與不善良的人相處,即使不刻意爲惡,也會逐漸變得邪惡,就像出生在楚地的人,也無法不講楚語。”因此,聖人會謹慎選擇與誰交往,慎重對待所處的環境。從前,成王還是太子的時候,外出時有周公、召公、太史佚隨行,入內時有大顛、閎夭、南宮括、散宜生等輔佐,左右前後,舉止無誤,所以成王登基後,天下立刻太平。《春秋》說:“愛子要教導他以道義,不能讓他走上邪路。驕奢浮華,都是由邪道滋生的。”《詩經》說:“把治國的謀略傳給後代,以安頓子孫。”說的就是武王爲子孫謀福。
漢朝建立後,高祖派晁錯教導太子以法令,賈誼教導梁王以《詩》《書》。到漢景帝時期,也命劉向、王褒、蕭望之、周堪等儒者,用文章和經學教育太子和諸王,無不重視品德修養,培養人才。如今,太子和諸王雖然從小就學習學問,研習禮樂,但他們的師傅和輔政大臣卻沒有賢能之士,官屬也多有缺失。應當廣泛選拔名賢,德行高尚、品行端正、通曉政事之人,擔任太子太傅,以及東宮和各封國的師長官員。同時,按照舊制,太子的膳食由十縣供給,設有周密的護衛,每五天朝見一次,平時在東廂室中查看膳食,非朝見日則由侍從、中允每日詢問,以表明太子不輕慢,能保持敬重。
奏章呈上,光武帝採納了這一建議。
後來,班彪發現司徒廉在望都縣爲官,深受百姓愛戴。建武三十年,班彪年五十二,病逝於任上。他所著的賦、論、書、記、奏章等,共九篇。有兩個兒子,班固、班超。班超另有一傳。
論曰:班彪以通達儒家之道的才能,身處動盪時代,始終行爲端正,言語無失正道,做官不急功近利,堅守節操,不違揹他人。他用文辭來輔助國家典制,保持清貧淡泊而內心充實。世人說他不追求名利,不認爲這是卑賤,實則他堅守道義,淡泊寧靜,實在是堅定不移的君子。
班固字孟堅。九歲時就能寫文章,朗誦詩賦。長大後,博通各類典籍,對九流百家之言皆有深入研究。他沒有固定的老師,不拘泥於章句,只注重把握大義。他性格寬厚,包容衆人,不因才學高而自負,人們都敬重他。
班彪寫《王命論》後,認爲漢朝的興盛靠的是天命,而非權謀。他寫這本書的目的是爲了說明:漢朝的德政是上天所賜,不是靠爭鬥得來的。他希望世人能明白,真正的盛世,是德治的結果,而非武力的勝利。
後來,班固繼其志業,繼承了歷史編撰事業。他寫了一部《漢書》,系統記載了西漢從高祖到王莽的兩百多年曆史,成爲繼《史記》之後又一部正史鉅著。
至於文章《上囿》部分,是班固在《兩都賦》或《兩都賦》的後半部分,對漢成帝時長安與洛陽兩都的盛況進行描寫。文中詳細描繪了當時貴族遊獵、宮廷生活、建築之美、禮樂之盛。作者通過描寫天子出遊、狩獵、飲酒、宴樂等場面,展現當時的奢華生活與政治穩定。全文采用鋪陳手法,辭藻華美,氣勢恢宏,充滿對盛世的讚美。
例如,他寫天子進入上林苑,車駕盛大,羣臣隨行,飛廉爲前導,繞行酆鎬、上蘭等地,六軍出動,百獸驚駭,草木被踐踏,山野被驚動。獵手們用各種武器設下陷阱,箭如雨落,鳥獸驚飛,有的被射中兩次,血灑山野,場面慘烈卻有序。狩獵之後,天子登高覽勝,參觀三軍戰績,然後設宴賜賞,衆人盡情歡樂,飲酒作樂,場面盛大。
文中有大量對宮室、園林、建築的描寫,如“未央宮”“桂宮”“明光殿”“長樂宮”“建章宮”等,宮殿層層疊疊,金碧輝煌,甚至可與神仙居所相比,如“承露盤”“仙掌”“金莖”等,象徵天人合一、祥瑞降臨。
文中還描寫後宮生活,后妃衆多,各有稱號,如“掖庭”“椒房”“昭陽殿”等,宮殿華麗,裝飾精美,使用珊瑚、珍珠、翡翠等珍寶,燈火通明,宛如仙境。更有“招白鵠”“舞雙鶴”“御矰繳”等情節,描寫妃嬪們遊樂、賞景的場景。
最後,文章以“若臣者,徒觀跡乎舊墟,聞之乎故老,什分而未得其一端”作結,表示自己只是聽聞傳聞,未能完全瞭解當時實際狀況,因此無法完全列舉所有細節。這既表達了對歷史記錄的敬畏,也表明了歷史的複雜性與侷限性。
整篇文章文筆壯麗,氣勢恢宏,既是對漢代盛況的禮讚,也是對歷史真實性的深刻反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