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三十二·樊宏陰識列傳
樊宏,字靡卿,是南陽湖陽人,漢光武帝的舅父。他的祖上是周代的仲山甫,被封於樊地,因此以“樊”爲姓,成爲當地著名的大家族。他的父親名叫樊重,字君雲,世代擅長農耕,善於經營產業。樊重性格溫和厚道,有條理,三代人共同管理家族財產,子孫們每天朝夕相互恭敬,如同對待公家一樣。他在經營產業時,從不浪費任何資源,合理分配童僕的勞作,各得其所,因此上下同心,財源每年增長一倍,甚至擴展了三百多頃良田。他所建造的住宅,都有高堂大閣,有池塘溝渠灌溉。又飼養魚、牲畜,有求必應。他曾打算製作器物,先種梓木和漆樹,當時人們譏笑他,但經過多年積累,這些樹木都派上了用場,當初嘲笑他的人也都來向他借用。他的財富達到數百萬,卻把財物用於救濟宗族,恩德遍及鄉里。外孫何家的兄弟因爭財發生爭執,樊重爲此感到羞恥,便把兩頃田地送給他們,平息爭端。縣裏人稱讚他,推舉他爲“三老”(古代地方德高望重的長者)。他活到八十多歲纔去世。他一生曾向百姓借貸數百萬,去世前囑咐家人將所有的借據全部燒掉。當家人聽說後都感到慚愧,紛紛前去償還。他的兒子們遵照父親的遺願,堅決不肯接受。
樊宏年輕時就志向高遠、品行端正。王莽末年,義軍興起,劉伯升與他的族兄劉賜一同帶兵攻打湖陽,但城池攻不下來。劉賜的妹妹嫁給了樊宏,因此湖陽軍把他和他的妻子收押,命令他出面勸說劉伯升。樊宏因此留下不返回。湖陽的軍帥想要殺死他的妻子兒女,地方官員們商議說:“樊重是將軍的父親,禮義仁德在鄉里廣爲人知,即使有罪,也應後於其他人。”恰逢漢兵日益強盛,湖陽十分恐懼,不敢殺害他們,於是樊宏得以倖免。更始帝登基後,想任命樊宏爲將領,樊宏叩頭推辭說:“我只是一個讀書人,不懂軍事。”最終得以平安歸家。他與宗親們一起修建營壘、挖壕溝自守,有上千家老弱百姓投奔歸附。當時赤眉軍侵犯唐子鄉,殺傷甚多,想進攻樊宏的營地,樊宏派人送去牛、酒、米、糧食等物慰勞赤眉軍。赤眉的長老早聽說樊宏仁厚,都說:“樊君一向善良,現在又如此待我們,怎會想要攻擊他?”於是引兵撤退,避免了被攻陷。
光武帝即位後,任命樊宏爲光祿大夫,地位僅次於三公,建武五年封爲長羅侯。十三年,封弟弟樊丹爲射陽侯,兄長的兒子樊尋爲玄鄉侯,族兄樊忠的後人被封爲更父侯。十五年,正式封樊宏爲壽張侯。十八年,光武帝南巡到章陵,路過湖陽,祭祀樊重的墓,追封他爲壽張敬侯,並在湖陽立廟。每次南巡,光武帝都會前往祭拜,賞賜並舉行隆重的宴會。樊宏爲人謙虛謹慎,不貪圖名利。常常告誡兒子說:“富貴充盈,沒有人能長久守住。我並非不喜愛功名和權勢,但天道厭惡滿盈,而喜好謙退,過去富貴的家族都曾有過警告。保全自身,難道不比追求榮華更快樂嗎?”每次朝會,他都提前到達,俯身等待命令,直到時間到了才起身。皇帝聽說後,常常命令隨從騎馬入朝才通報,不準提前到。樊宏上奏的建議或批評得失,總是親手書寫,然後毀掉草稿。在朝堂上被提問時,他從不敢在衆人面前直言。家族子弟都受到他的薰陶,從沒有犯法。皇帝非常器重他。他病重時,皇帝親自前往探望,夜宿其家,問他還有什麼遺言。樊宏叩首自述說:“我無功卻享受大國封侯之利,實在擔心子孫不能守住這份厚恩,讓我死後在地府蒙羞。我希望能歸還壽張封地,只做個小小的鄉亭之官。”皇帝聽後悲傷不已,但最終沒有答應。
二十七年,樊宏去世。他生前下令薄葬,不帶任何陪葬品,只用一個棺材,不另置墳墓,以免腐爛後傷害孝子們的心。皇帝很讚賞他的遺願,把這份指示抄寫給百官,並說:“現在不順應壽張侯的意願,就無法彰顯他的美德。等到我死後,也要以此爲典範。”賜予他錢千萬、布匹萬匹,諡號“恭侯”,追贈官印和綬帶,皇帝親自送葬。他的兒子樊鯈繼承爵位。皇帝對樊宏的去世深感悲痛,又封了他弟弟樊茂爲平望侯。樊家共獲得五位侯爵。第二年,皇帝賜給樊鯈的弟弟樊鮪以及堂兄弟七人共五千萬錢。
評論說:從前楚頃襄王問陽陵君:“君子富有如何?”陽陵君回答:“借給別人不求回報,施恩不強求,愛惜親戚,爲大衆所稱道。”像樊重能主動取消借據,停止爭訟,難道不是君子之富的體現嗎?把財富合理分配,遵守天道,以禮節爲本,從治理社會中汲取智慧。這種態度與那些因寵愛而貪婪、畏懼權勢的行爲,又有什麼不同呢?
樊鯈字長魚,謹小慎微,有父親的風範。他對繼母極其孝順,母親去世後哀傷過度,身體幾乎崩潰,光武帝常派中黃門早晚送粥飯。守制結束後,他去向侍中丁恭學習《公羊傳》《嚴氏春秋》。建武年間,社會監管尚寬,各王長大後都招攬賓客,因他是外戚,很多都派人來請他,但他清靜自守,從不交結。等到沛王劉輔事發,貴戚子弟多被逮捕,樊鯳因未參與而得以倖免。光武帝駕崩後,他擔任復土校尉。永平元年,被任命爲長水校尉,與公卿大臣共同商定郊祀和祭祀的禮儀,用讖緯之學糾正《五經》的誤解。他尊敬北海周澤、琅邪承宮等大儒,都邀請到朝廷擔任師友。他上書建議:郡國推薦孝廉時,應優先選擇年少能報恩的人,而年長有德的賢人往往被忽視,應當命令地方官員選拔真正才德兼備之人。又建議刑罰應等到秋季執行,以順應時節。明帝都採納了他的建議。第二年,因壽張國被增加給東平王,改封樊鯈爲燕侯。後來,廣陵王劉荊有罪,皇帝因是近親而心懷悲痛,下詔命樊鯈與羽林監南陽任隗共同審理此案。案件結束後,他上奏請求處死劉荊。皇帝召見他於宣明殿,憤怒地說:“你們因爲我是弟弟,就想殺他,如果是我的兒子,你們竟敢如此?”樊鯈抬頭正對皇帝說:“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,不是陛下的天下。按照《春秋》的義理,君主不能對親人下手,即使要殺,也應先告。周公誅殺弟弟,季友毒殺哥哥,這些在經傳中都大爲強調。我們因爲劉荊是母親的弟弟,陛下尚有憐憫之心,所以纔敢請示。如果他是陛下之子,我們只能自行處決而已。”皇帝聽後久久沉默,十分欽佩。樊鯈因此名聲更大。後來,他的弟弟樊鮪想爲兒子求娶楚王劉英的女兒敬鄉公主,樊鯈聽說後勸阻,說:“當年建武年間,我家五代皆受封侯,地位顯赫,僅靠一語之恩,女兒可以嫁王室,兒子可以娶公主。但因富貴過盛,必招禍患,所以不答應。況且你們一個兒子,怎能輕易獻給楚王呢?”樊鮪不聽勸告。十年後,樊鯈去世,遺贈極爲豐厚,諡號“哀侯”。皇帝派小黃門張音問他去世前有何遺言。此前,河南縣丟失官府錢財,賬目負責人因責任被處死或流放,於是把責任轉嫁到個人身上,以補償損失。地方官吏因此大發橫財,貪污成風。樊鯈一直對此感到痛心。又聽說野王每年進貢的甜酒、蜜餅,每次都會騷擾百姓,官吏藉此謀利。樊鯈一直想上奏廢除這些貢品,但因病未能上奏。張音回來後,把情況如實上報,皇帝讀到後深感悲痛,下令兩郡立即實行。
樊鯈長子樊汜繼承爵位,次子樊郴、樊梵爲郎官。後來楚王事件暴露,皇帝追念樊鯈的謹慎謹慎,又聽說他阻止了弟弟的婚事,所以他的子孫都沒有被牽連。樊梵字文高,當了二十多年郎官,被三署(官署)的人敬畏,並且他把財產二千多萬全部分給侄子,官至大鴻臚(高級官員)。樊汜去世後,兒子樊時繼承。樊時去世後,兒子樊建繼承。樊建去世後無子,封國斷絕。永寧元年,鄧太后重新封樊鯈的弟弟樊盼爲侯。樊盼死後,兒子樊尚繼承。
當初,樊鯈刪定《公羊傳》《嚴氏春秋》章句,世人稱其學說爲“樊侯學”,後世門徒達三千多人。其中潁川李修、九江夏勤都官至三公。夏勤字伯宗,曾任京縣、宛縣令、零陵太守,所到之處都有政績。安帝時期,官至司徒。準字幼陵,是樊宏族曾孫。父親樊瑞喜好黃老學說,清靜寡欲。準自幼立志,精修儒家經典,把父親留下的數百萬家產全部讓給了獨子。永元十五年,和帝前往南陽,準任郡功曹,被召見,皇帝器重他,任命爲郎中,隨皇帝回宮,特任爲尚書郎。鄧太后臨朝時,儒學逐漸衰退,準上疏說:我聽說賈誼說過,“國君不能不學習”。即便是大舜這樣的聖明之君,也日夜努力行善。成王是賢明君主,尊崇師長。光武帝中興時,羣雄割據,戰火連天,但他仍能放下兵器講學,停止征戰談論治國之道。明帝有天地之才、日月之明,處理萬機都用心謹慎,卻仍常常研讀經典,興致勃勃。每次射禮結束後,他都親自講解,衆多儒生聽講,四方都十分振奮。即使像孔子、顏回那樣的教化,也比不上這種情況。又多次徵召名儒,充實禮官,如沛國趙孝、琅邪承宮等人,有的乘車而來,返回家鄉;有的穿得華麗,前往宗廟參拜。其他通過經學有成就的人,都遍佈朝廷。因此朝廷中有很多德高望重的老者,每到宴會就相互辯論,共同探討治國之道,討論之聲如玉磬相擊。聽者深入思考,退下後也會不斷請教。小到大到,皆有所感,十分美好。宮廷中的武官,都精通《孝經》。博士和議郎,一人開口,弟子可多達上百。這種風氣從皇帝自身開始,傳播到邊遠地區,就連匈奴派出使者伊秩訾王大車且渠來學習。四面八方都安定,上下無事。所以人們常常稱頌永平年間爲太平盛世。如今學者越來越少,尤其偏遠地區更少。博士只在席上坐着不授課,儒生只鑽研浮華虛飾,忘記忠誠正直,習於阿諛取巧。文官則拋棄法度而學說欺壓,用尖銳的詞鋒,隨意裁決,導致刑法嚴苛。從前漢文帝的竇後喜愛黃老學說,清靜之風傳至景帝、武帝時期。我認爲應當下詔,廣泛搜尋隱士,發掘深藏的才學,提拔儒雅之士,如同孝文、承宮那樣,徵召他們入朝,安排他們隨時學習。公卿各推薦明經和舊儒的子孫,提升他們的地位,使他們繼承先輩的學問。又應徵召郡國的書佐,讓他們學習法律。這樣,朝堂上的人日日看到實際,聽見真實。我希望陛下能繼承先帝振興儒學的德政。鄧太后十分採納他的建議,此後多次舉薦有方正、淳樸、仁德之士。準又升任御史中丞。永初初年,全國連續發生水旱災害,郡國多遭饑荒,準上疏說:我聽說《尚書》說:“饑荒而不斷減,就叫大災,災禍是水。”《春秋穀梁傳》說:“五穀不收,叫做大災,大災時,百官都要準備應急措施,神靈也要祈禱,但不能祭祀”。由此可知,調和天地陰陽,關鍵在於節儉。朝廷雖努力體恤百姓,但地方官吏仍未能遵守。治國之道,必須從近處做起,才能影響遠方。《詩經》說:“京城井然有序,四方都以之爲榜樣”。現在可以先命令太官、尚方、考功等機構,減少不必要的物品,五府和中央各部門削減開銷,減少京師工程的建設。這樣,朝廷的節儉之風就會影響到遠方,人民勞苦也會減輕。我看到受災嚴重的地區,百姓已瀕臨絕境,即使賑災,也難以緩解。可以參照徵和元年舊例,派使者帶着詔書前去安撫。特別困難的地區,可遷移百姓到荊州、揚州的富庶地區,既節省運輸費用,又使百姓能安居樂業。雖然現在有西征之役,但應該優先救助東部地區的急難。可派遣使者隨地方官員瞭解情況,讓富戶留守原地,把特別貧困者轉移時衣食都安排好,這正是父母對子女的良策。希望把我的建議交由公卿們商議。太后採納了他的建議,將公田分給貧民。隨即任命準和議郎呂倉共同擔任光祿大夫。準被派往冀州,呂倉前往兗州。準到任後,打開糧倉賑濟百姓,安撫民心。
樊家世代奉行管仲的祭祀,稱之爲“相君”。漢宣帝時,有位叫陰子方的人,極爲孝順,有仁德。臘月初一早上做飯時,竈神變成人形向他現身,他跪拜接受祝福。家中有一頭黃羊,便用來祭祀竈神。從此家境日益富裕,田地達七百多頃,車馬僕從,可與國君相比。陰子方常常說:“我的子孫一定會興旺發達。”到陰識一代,家族果然繁盛昌盛,所以後代每年臘月都祭祀竈神,同時獻上黃羊。
贊曰:權貴之家往往傾覆,家族後門多遭敗毀。樊氏世代忠厚,陰氏也以此爲戒,不貪奢侈。子孫溫順賢良,傳承家風,世代延續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