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後漢書》•卷二十八上·桓譚馮衍列傳

桓譚字君山,沛國相人也。父成帝時爲太樂令。譚以父任爲郎,因好音律,善鼓琴。博學多通,遍習《五經》,皆詁訓大義,不爲章句。能文章,尤好古學,數從劉歆、楊雄辯析疑異。性嗜倡樂,簡易不修威儀,而憙非毀俗儒,由是多見排抵。哀、平間,位不過郎。傅皇后父孔鄉侯晏深善於譚。是時,高安侯董賢寵幸,女弟爲昭儀,皇后日已疏,晏嘿嘿不得意。譚進說曰“昔武帝欲立衛子夫,陰求陳皇后之過,而陳後終廢,子夫竟立。今董賢至愛而女弟尤幸,殆將有子夫之變,可不憂哉”晏驚動,曰“然,爲之奈何”譚曰“刑罰不能加無罪,邪枉不能勝正人。夫士以才智要君,女以媚道求主。皇后年少,希更艱難,或驅使醫巫,外求方技,此不可不番。又君侯以後父尊重而多通賓客,必藉以重勢,貽致譏議。不如謝遣門徒,務執廉愨,此修己正家避禍之道也”晏曰“善”。遂罷遣常客,入白皇后,如譚所戒。後賢果風太醫令真欽,使求傅氏罪過,遂逮後弟侍中喜,詔獄無所得,乃解,故傅氏終全於哀帝之時。及董賢爲大司馬,聞譚名,欲與之交。譚先奏書於賢,說以輔國保身之術,賢不能用,遂不與通。當王莽居攝篡弒之際,天下之士,莫不竟褒稱德美,作符命以求容媚,譚獨自守,默然無言。莽時爲掌樂大夫,更始立,召拜太中大夫。世祖即位,徵待詔,上書言事失旨,不用。後大司空宋弘薦譚,拜議郎給事中,因上疏陳時政所宜,曰:臣聞國之廢興,在於政事。政事得失,由乎輔佐。輔佐賢明,則俊士充朝,而理合世務。輔佐不明,則論失時宜,而舉多過事。夫有國之君,俱欲興化建善,然而政道未理者,其所謂賢者異也。昔楚莊王問孫叔敖曰“寡人未得所以爲國是也”叔敖曰“國之有是,衆所惡也,恐王不能定也”王曰“不定獨在君,亦在臣乎”對曰“居驕士,曰士非我無從富貴。士驕君,曰君非士無從安存。人君或至失國而不悟,士或至饑寒而不進。君臣不合,則國是無從定矣”莊王曰“善。願相國與諸大夫共定國是也”蓋善政者,視俗而施教,察失而立防,威德更興,文武迭用,然後政調於時,而躁人可定。昔董仲舒言“理國譬若琴瑟,其不調者則解而更張”。夫更張難行,而拂衆者亡,是故賈誼以才逐,而朝錯以智死。世雖有殊能而終莫敢談者,懼於前事也。且設法禁者,非能盡塞天下之奸,皆合衆人之所欲也,大抵取便國利事多者,則可矣。夫張官置吏,以理萬人,縣賞設罰,以別善惡,惡人誅傷,則善人蒙福矣。今人相殺傷,雖已伏法,而私結怨仇,子孫相報,後忿深前,至於滅戶殄業,而俗稱豪健,故雖有怯弱,猶勉而行之,此爲聽人自理而無復法禁者也。今宜申明舊令,若已伏官誅而私相傷殺者,雖一身逃亡,皆徙家屬於邊,其相傷者,加常二等,不得僱山贖罪。如此,則仇怨自解,盜賊息矣。夫理國之道,舉本業而抑末利,是以先帝禁人二業,錮商賈不得宦爲吏,此所以抑併兼長廉恥也。今富商大賈,多放錢貨,中家子弟,爲之保役,趨走與臣僕等勤,收稅與封君比入,是以衆人慕效,不耕而食,至乃多通侈靡,以淫耳目。今可令諸商賈自相糾告,若非身力所得,皆以臧界告者。如此,則專役一已,不敢以貨與人,事寡力弱,必歸功田畝。田畝修,則谷入多而地力盡矣。又見法令決事,輕重不齊,或一事殊法,同罪異論,奸吏得因緣爲市,所欲活則出生議,所欲陷則與死比,是爲刑開二門也。今可令通義理明習法律者,校定科比,一其法度,班下郡國,蠲除故條。如此,天下知方,而獄無怨濫矣。書奏,不省。是時,帝方信讖,多以決定嫌疑。又酧賞少薄,天下不時安定。譚覆上疏曰:臣前獻瞽言,未蒙詔報,不勝憤懣,冒死得陳。愚夫策謀,有益於政道者,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。凡人情忽於見事而貴於異聞,觀先王之所記述,鹹以仁義正道爲本,非有奇怪虛誕之事。蓋天道性命,聖人所難言也。自子貢以下,不得而聞,況後世淺儒,能通之乎。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,增益圖書,矯稱讖記,以欺惑貪邪,詿誤人主,焉可不抑遠之哉。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,甚爲明矣。而乃欲聽納讖記,又何誤也。其事雖有時合,譬猶卜數只偶之類。陛下宜垂明聽,發聖意,屏羣小之曲說,述《五經》之正義,略雷同之俗語,詳通人之雅謀。又臣聞安平則尊道術之士,有難則貴介冑之臣。今聖朝興復祖統,爲人臣主,而四方盜賊未盡歸伏者,此權謀未得也。臣譚伏觀陛下用兵,諸所降下,既無重賞以相恩誘,或至虜掠奪其財物,是以兵長渠率,各生孤疑,黨輩連結,歲月不解。古人有言曰“天下皆知取之爲取,而莫知與之爲取”陛下誠能輕爵重賞,與士共之,則何招而不至,何說而不釋,何向而不開,何徵而不克。如此,則能以狹爲廣,以遲爲速,亡者復存,失者復得矣。帝省奏,愈不悅。其後,有詔會議靈臺所處,帝謂譚曰“吾欲以讖決之,何如”譚默然良久,曰“臣不讀讖”帝問其故,譚復極言讖之非經。帝大怒曰“桓譚非聖無法,將下斬之”譚叩頭流血,良久乃得解。出爲六安郡丞,意忽忽不樂,道病卒,時年七十餘。初,譚著書言當世行事二十九篇,號曰《新論》,上書獻之,世祖善焉。《琴道》一篇未成,肅宗使班固續成之。所著賦、誄、書、奏,凡二十六篇。元和中,肅宗行東巡狩,至沛,使使者祠譚冢,鄉里以爲榮。馮衍字敬通,京兆杜陵人也。祖野王,元帝時爲大鴻臚。衍幼有奇才,年九歲,能誦《詩》,至二十而博通羣書。王莽時,諸公多薦舉之者,衍辭不肯仕。時,天下兵起,莽遣更始將軍廉丹討伐山東。丹闢衍爲掾,與俱至定陶。莽追詔丹曰“倉廩盡矣,府庫空矣,可以怒矣,可以戰矣。將軍受國重任,不捐身於中野,無以報恩塞責”丹惶恐,夜召衍,以書示之。衍因說丹曰“衍聞順而成者,道之所大也。逆而功者,權之所貴也。是故期於有成,不問所由。論於大體,不守小節。昔逢醜父伏軾而使其君取飲,稱於諸侯。鄭祭仲立突而出忽,終得復位,美於《春秋》。蓋以死易生,以存易亡,君子之道也。詭於衆意,寧國存身,賢智之慮也。故《易》曰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,是以自天祐之,吉,無不利。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,破軍殘衆,無補於主,身死之日,負義於時,智者不爲,勇者不行。且衍聞之,得時無怠。張良以五世相韓,椎秦始皇博浪之中,勇冠乎賁、育,名高乎太山。將軍之先,爲漢信臣。新室之興,英俊不附。今海內潰亂,人懷漢德,甚於詩人思召公也,愛其甘棠,而況子孫乎。人所歌舞,天必從之。方今爲將軍計,莫若屯據大郡,鎮撫吏士,砥厲其節,百里之內,牛酒日賜,納雄桀之士,詢忠智之謀,要將來之心,待從橫之變,興社稷之利,除萬人之害,則福祿流於無窮,功烈著於不滅。何與軍覆於中原,身膏於草野,功敗名喪,恥及先祖哉。聖人轉禍而爲福,智士因敗而爲功,願明公深計而無與俗同”丹不能從。進及睢陽,復說丹曰“蓋聞明者見於無形,智者慮於未萌,況其昭{折曰}者乎。凡患生於所忽,禍發於細微,敗不可悔,時不可失。公孫鞅曰:有高人之行,負非於世。有獨見之慮,見贅於人。故信庸庸之論,破金石之策,襲當世之操,失高明之德。夫決者智之君也。疑者事之役也。時不重至,公勿再計”丹不聽,遂進及無鹽,與赤眉戰死。衍乃亡命河東。更始二年,遣尚書僕射鮑永行大將軍事,安集北方。衍因以計說永曰:衍聞明君不惡切愨之言,以測幽冥之論。忠臣不顧爭引之患,以達萬機之變。是故君臣兩興,功名兼立,銘勒金石,令問不忘。今衍幸逢寬明之日,將值危言之時,豈敢拱默避罪,而不竭其誠哉。伏念天上離王莽之害久矣。始自東郡之師,繼以西海之役,巴、蜀沒於南夷,緣邊破於北狄,遠征萬里,暴兵累年,禍拏未解,兵連不息,刑法彌深,賦斂愈重。衆強之黨,橫擊於外,百僚之臣,貪殘於內,元元無聊,饑寒並臻,父子流亡,夫婦離散,廬落丘墟,田疇蕪穢,疾疫大興,災異蜂起。於是江湖之上,海岱之濱,風騰波湧,更相駘藉,四垂之人,肝腦塗地,死亡之數,不啻太半,殃咎之毒,痛入骨髓,匹夫僮婦,鹹懷怨怒。皇帝以聖德靈威,龍興鳳舉,率宛、葉之衆,將散亂之兵,喢血昆陽,長驅武關,破百萬之陳,摧九虎之軍,雷震四海,席捲天下,攘除禍亂,誅滅無道,一期之間,海內大定。繼高祖之休烈,修文武之絕業,社稷復存,炎精更輝,德冠往初,功無與二。天下自以去亡新,就聖漢,當蒙其福而賴其願。樹恩佈德,易以周洽,其猶順驚風而飛鴻毛也。然而諸將虜掠,逆倫絕理,殺人父子,妻人婦女,燔其室屋,略其財產,饑者毛食,寒者裸跣,冤結失望,無所歸命。今大將軍以明淑之德,秉大使之權,統三軍之政,存撫幷州之人,惠愛之誠,加乎百姓,高世之聲,聞乎羣士,故其延頸企踵而望者,非特一人也。且大將軍之事,豈得珪璧其行,束脩其心而已哉。將定國家之大業,成天地之元功也。昔周宣中興之主,齊桓霸強之君耳,猶有申伯、召虎、夷吾、吉甫攘其蝥賊,安其疆宇。況乎萬里之漢,明帝復興,而大將軍爲之樑棟,此誠不可以忽也。且衍聞之,兵久則力屈,人悉則變生。今邯鄲之賊未滅,真定之際復擾,而大將軍所部不過百里,守城不休,戰軍不息,兵革雲翔,百姓震駭,奈何自怠,不爲深憂。夫幷州之地,東帶名關,北逼強胡,年穀獨孰,人庶多資,斯四戰之地,攻守之場也。如其不虞,何以待之。故曰“德不素積,人不爲用。備不豫具,難以應卒”。今生人之命,縣於將軍,將軍所杖,必須良才,宜改易非任,更選賢能。夫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。審得其人,以承大將軍之明,雖則山澤之人,無不感德,思樂爲用矣。然後簡精銳之卒,發屯守之士,三軍既整,甲兵已具,相其土地之饒,觀其水泉之利,制屯田之術,習戰射之教,則威風遠暢,人安其業矣。若鎮太原,撫上黨,收百姓之歡心,樹名賢之良佐,天下無變,則足以顯聲譽,一朝有事,則可以建大功。惟大將軍開日月之明,發深淵之慮,監《六經》之論,觀孫、吳之策,省羣議之是非,詳衆士之白黑,以超《周南》之跡,垂《甘棠》之風,令夫功烈施於千載,富貴傳於無窮。伊、望之策,何以加茲。永既素重衍,爲且受使得自置偏裨,乃以衍爲立漢將軍,領狼孟長,屯太原,與上黨太守田邑等繕甲養士,扞衛並土。及世祖即位,遣宗正劉延攻天井關,與田邑連戰十餘合,延不得進。邑迎母弟妻子,爲延所獲。後邑聞更始敗,乃遣使詣洛陽獻璧馬,即拜爲上黨太守。因遣使者招永、衍,永、衍等疑不肯降,而忿邑背前約,衍乃遺邑書曰:蓋聞晉文出奔而子犯宣其忠,趙武逢難而程嬰明其賢,二子之義當矣。今三王背畔,赤眉危國,天下蟻動,社稷顛隕,是忠臣立功之日,志士馳馬之秋也。伯玉擢選剖符,專宰大郡。夫上黨之地,有四塞之固,東帶三關,西爲國蔽,奈何舉之以資強敵,開天下之匈,假仇讎之刃。豈不哀哉。衍聞之,委質爲臣,無有二心。挈瓶之智,守不假器。是以晏嬰臨盟,擬以曲戟,不易其辭。謝息守郕,脅以晉、魯,不喪其邑。由是言之,內無鉤頸之禍,外無桃萊之利,而被畔人之聲,蒙降城之恥,竊爲左右羞之。且邾庶其竊邑畔君,以要大利,曰賤而必書。莒牟夷以土地求食,而名不滅。是以大丈夫動則思禮,行則思義,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。爲伯玉深計,莫若與鮑尚書同情戮力,顯忠貞之節,立超世之功。如以尊親系累之故,能捐位投命,歸之尚書,大義既全,敵人紓怨,上不損剖符之責,下足救老幼之命,申眉高談,無愧天下。若乃貪上黨之權,惜全邦之實,衍恐伯玉必懷周趙之憂,上黨復有前年之禍。昔晏平仲納延陵之誨,終免欒高之難。孫林父違穆子之戒,故陷終身之惡。以爲伯玉聞此至言,必若刺心,自非嬰城而堅守,則策馬而不顧也。聖人轉禍而爲福,智士因敗以成勝,願自強於時,無與俗同。邑報書曰:僕雖駑怯,亦欲爲人者也,豈苟貪生而畏死哉。曲戟在頸,不易其心,誠僕志也。間者,老母諸弟見執于軍,而邑安然不顧者,豈非重其節乎。若使人居天地,壽如金石,要長生而避死地可也。今百齡之期,未有能至,老壯之間,相去幾何。誠使故朝尚在,忠義可立,雖老親受戮,妻兒橫分,邑之願也。間者,上黨黠賊,大衆圍城,義兵兩輩,入據井陘。邑親潰敵圍,拒擊宗正,自試智勇,非不能當。誠知故朝爲兵所害,新帝司徒已定三輔,隴西、北地從風響應。其事昭昭,日月經天,河海帶地,不足以比。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天下存亡,誠雲命也。邑雖沒身,能如命何。夫人道之本,有恩有義,義有所宜,恩有所施。君臣大義,母子至恩。今故主已亡,義其誰爲。老母拘執,恩所當留。而厲以貪權,誘以策馬,抑其利心,必其不顧,何其愚乎。邑年三十,歷位卿士,性少嗜慾,情厭事爲。況今位尊身危,財多命殆,鄙人知之,何疑君子。君長、敬通揭節垂組,自相署立。蓋仲由使門人爲臣,孔子譏其欺天。君長據位兩州,加以一郡,而河東畔國,兵不入彘,上黨見圍,不窺大谷,宗正臨境,莫之能援。兵威屈辱,國權日損,三王背畔,赤眉害主,未見兼行倍道之赴,若墨翟累繭救宋,申包胥重胝存楚,衛女馳歸唁兄之志。主亡一歲,莫知定所,虛冀妄言,苟肆鄙塞。未能事生,安能事死。未知爲臣,焉知爲主。豈厭爲臣子,思爲君父乎。欲搖太山而蕩北海,事敗身危,要思邑言。衍不從。或訛言更始隨赤眉在北,永、衍信之,故屯兵界休,方移書上黨,雲皇帝在雍,以惑百姓。永遣弟升及子媚張舒誘降涅城,舒家在上黨,邑悉系之。又書勸永降,永不答,自是與邑有隙。邑字伯玉,馮翊人也,後爲漁陽太守。永、衍審知更始已歿,乃共罷兵,幅巾降於河內。帝怨衍等不時至,永以立功得贖罪,遂任用之,而衍獨見黜。永謂衍曰“昔高祖賞季布之罪,誅丁固之功。今遭明主,亦何憂哉”衍曰“記有之,人有挑其鄰人之妻者,挑其長者,長者詈之,挑其少者,少者報之,後其夫死而取其長者。或謂之曰:夫非罵爾者邪。曰:在人慾其報我,在我欲其罵人也。夫天命難知,人道易守,守道之臣,何患死亡”頃之,帝以衍爲曲陽令,誅斬劇賊郭勝等,降五千餘人,論功當封,以讒毀,故賞不行。建武六年日食,衍上書陳八事:其一曰顯文德,二曰褒武烈,三曰修舊功,四曰招俊傑,五曰明好惡,六曰簡法令,七曰差秩祿,八曰撫邊境。書奏,帝將召見。初,衍爲狼孟長,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。是時,略爲司空長史,讒之於尚書令王護、尚書周生豐曰“衍所以求見者,欲毀君也”護等懼之,即共排間,衍遂不得入。後衛尉陰興、新陽侯陰就以外戚貴顯,深敬重衍,衍遂與之交結,是由爲諸王所聘請,尋爲司隸從事。帝懲西京外戚賓客,故皆以法繩之,大者抵死徙,其餘至貶黜。衍由此得罪,嘗自詣獄,有詔赦不問。西歸故郡,閉門自保,不也復與親故通。

桓譚,字君山,是沛國相縣人。父親在漢成帝時擔任太樂令。桓譚因父輩的官職被任命爲郎中,後來喜歡音樂,擅長彈琴。他學識淵博,通曉《五經》的義理和訓詁,不拘泥於字句解釋,能寫文章,尤其推崇古文經學,多次與劉歆、楊雄探討經學疑義。他性格喜好歌舞享樂,生活簡樸,不講究威儀,也常常貶低那些迂腐的儒生,因此經常遭到反對和排擠。在哀帝、平帝年間,他的官職最高也不過是郎中。傅皇后父親孔鄉侯孔晏非常賞識桓譚。當時,高安侯董賢非常受寵,他的妹妹成爲昭儀,傅皇后日漸被冷落,孔晏因此心中不滿,十分憂愁。桓譚勸他說:“過去漢武帝想立衛子夫爲皇后,私下裏找陳皇后過錯,最終廢掉了陳皇后,衛子夫才被立爲皇后。如今董賢寵愛,他的妹妹更是得寵,恐怕將來會重演‘陳皇后被廢’的變故,這難道不值得憂慮嗎?”孔晏驚駭地說:“是啊,那該怎麼辦呢?”桓譚說:“刑法無法懲罰無罪之人,奸邪勢力也不能戰勝正直之士。士人靠才能和智慧來侍奉君主,女性則靠諂媚博取君主的歡心。傅皇后年紀尚輕,從未經歷艱難,可能經常藉助醫生、巫師,尋求方術來博取寵愛,這是必須警惕的。再者,您作爲侯爺,地位尊貴,又頻繁接待賓客,勢必會被外界指責,帶來譏諷和非議。不如辭退門客,保持廉潔正直,這纔是修身齊家、避免災禍的根本之道。”孔晏說:“好。”於是他辭退了所有的常客,又向傅皇后奏告了桓譚的建議。後來董賢果然唆使太醫令真欽去查傅家的過錯,於是逮捕了傅家的弟弟侍中傅喜,但在詔獄中沒有找到任何證據,最後只得釋放了傅喜,傅氏因此得以保全,安然度過哀帝時期。

當時,董賢擔任大司馬,聽說桓譚的名聲,想與他交好。桓譚事先寫信給董賢,勸他輔佐國家、保全自身,但董賢沒有采納,於是兩人沒有往來。當王莽篡位、施行暴政的時候,天下士人紛紛歌頌王莽的德行,編造符命來求得寵信,唯有桓譚堅守節操,沉默不語。王莽時期,桓譚擔任掌樂大夫。更始帝建立政權後,徵召他擔任太中大夫。光武帝即位後,召他入朝爲待詔,但他的上書言論不中旨意,未被採納。後來,大司空宋弘推薦桓譚,被任命爲議郎、給事中。於是,他上書陳述當今政事的得失,說:“國家的興衰,取決於政事的優劣。政事得好壞,取決於輔臣是否賢明。輔臣賢明,那麼賢能之士就會充實朝廷,能應對時局。輔臣無能,那麼政令就會脫離實際,舉薦的人也多有失誤。國君都希望發揚教化、建立善政,但國家治理仍不理想,原因在於賢能之士的標準不同。從前楚莊王問孫叔敖:‘我還沒有找到治國的良策啊。’孫叔敖回答說:‘國家安定,是衆人所厭惡的,恐怕君主您很難能確定。’楚莊王說:‘如果不能確定,是君主的責任,還是臣子的責任呢?’孫叔敖回答說:‘如果君主身邊有驕橫之士,就會說:“沒有我,他們就無法富貴。”如果士人驕縱,就會說:“沒有士人,君主就無法安身。”君主一旦失去民心,就可能亡國而不自知,士人一旦遭遇困苦,也可能不進仕宦。君臣不合,那麼國家的政令就無法確定。’楚莊王說:‘說得真好!我願意與丞相和各位大夫一起確立國家的正道。’真正有效的政治,是根據社會現狀來實施教化,看到問題就設立防範措施,通過威德交替使用,文官與武將輪流執政,這樣國家政令才能適應時代的變化,才能穩定動盪的人心。過去董仲舒說:‘治國就像調琴瑟,如果不合調,就拆掉重新調節。’但變革很難推行,而違背大衆意願的人最終會失敗,所以賈誼因才華被排擠,趙朝錯因智謀被殺害。世間雖有傑出才能,但終究無人敢言說變革,這是因爲害怕前人失敗的教訓。此外,設立法律制度,不能完全杜絕天下奸惡,真正重要的是符合大衆願望,尤其是那些對國家有利、符合實際的做法。設立官吏來管理百姓,設立賞罰來區分善惡,懲罰惡人,才能使善人得到福祉。如今人們互相殺人,雖然已經判刑,但私下結仇,子孫之間繼續報復,仇恨更深,甚至導致滅門毀業,而人們仍稱這些人爲英雄豪傑,因此即使膽小怕事的人,也勉力參與,這正是國家法律失靈的體現。如今應重新明確舊法:如果一個人已經依法處死,卻又私下互相傷害致死,即使逃亡,也要將其全家流放到邊疆,傷害對方的則加重處罰,不得用贖罪方式抵銷。這樣,仇恨自然化解,盜賊也將消失。治國的根本原則,是發展農業、抑制商業。因此先帝禁止人們兼營二業,嚴禁商人擔任官職,這樣才抑制了富人兼併土地、敗壞社會道德。如今,富商大賈大量放貸,中等家庭的子弟被迫擔任其保人,勤勤懇懇,如同家僕一樣工作,收的稅款卻和封侯的貴族相當,百姓因此羨慕效仿,不耕種而生活,甚至奢侈浪費,敗壞視聽。現在可以命令商賈之間互相舉報,如果有人沒有親自勞動,就揭發其非法牟利行爲。這樣,商人就不會依賴他人勞動,就會專注於務農,力量減弱,最終會迴歸田地耕作。農業興盛,糧食充足,土地才能發揮最大效益。又發現目前的法律判決輕重不一,有時同一行爲,因情況不同而判罰不同,導致奸吏利用漏洞,想要活命則隨意修改法律,想要陷害則加重處罰,這實際上等於開了兩條法律通道。現在應選派通曉法理、瞭解法律的人,重新統一判例,統一法律標準,下發到各個郡國,廢除舊法中不合時宜的條文。這樣,百姓就會明白法律,獄訟也將減少冤案和濫判。”奏疏呈上,皇帝沒有采納。

當時,皇帝非常相信讖語,常以此決定是非。又因賞賜太少,天下尚未安定。桓譚再次上書說:“我之前進言,沒有得到回覆,內心憤懣不已,冒死再陳己見。普通人獻策,對國家有利的,是符合民心和事理的。人通常只看重眼前之事,而對異聞奇事特別看重。先代聖賢的記載,都以仁義正道爲根本,並非靠奇怪虛誕的傳說。天地原理、人命之源,是聖人難以言說的。自子貢以來,後人已無法知曉,更何況今天這些淺薄的儒生,能理解嗎?如今那些才智淺薄、擅長歪曲的術士,編造圖書、僞造讖語,欺騙貪圖享樂的人,誤導君主,這怎能不加以遏制呢?我聽說陛下已經嚴厲打擊那些煉黃白之術的方士,實在明智。然而如今又聽信讖語,豈不是更大的錯誤?這種事雖然偶爾合情,但就像占卜數字偶然相合一樣。陛下應明辨是非,發佈聖明的旨意,摒棄小人之言,遵從《五經》的正道,略去浮華世俗之語,認真採納賢明之士的良策。我聽說國家太平時,崇尚道術之士;遭遇危難時,推崇忠義之臣。如今國家重新建立祖宗的法統,爲臣子效忠君主,但四面八方的盜賊尚未全部歸服,這是權謀不足的表現。我觀察陛下用兵,對投降的部屬,既沒有重賞以示恩典,有時甚至掠奪其財物,導致將領對朝廷產生怨恨,各自結黨,長期不得解決。古人說:‘天下都懂得拿東西是獲得,卻不知道給予纔是真正的收穫。’陛下若能輕視爵位,重視賞賜,與將士共同分享,那麼無論何地何人,都將願意歸附;無論什麼困難,都能化解;無論何方,皆能打開;無論何時,皆可勝利。如此,便能以少勝多,以緩慢變爲迅速;亡者復生,失者復得。”奏疏呈上,皇帝看了後愈加不悅。後來,皇帝下詔討論靈臺的選址,問桓譚:“我想用讖語來決定,怎麼樣?”桓譚沉默良久,說:“臣不讀讖語。”皇帝問他原因,桓譚再次極力說明讖語不合法。皇帝大怒,說:“桓譚不守禮法,沒有聖人之德,該斬首!”桓譚叩頭流血,許久才被赦免。之後,被外放到六安郡擔任郡丞,內心鬱鬱寡歡,途中病死,享年七十餘歲。

當初,桓譚著有《新論》二十九篇,講述當世政事,獻給光武帝,光武帝認爲他見解不錯。其中《琴道》一篇尚未完成,後來由班固續寫完成。他還寫有賦、誄文、書信、奏章等共二十六篇。元和年間,光武帝東巡,到沛縣時,派使者去祭拜桓譚的墓冢,當地百姓十分驕傲。馮衍,字敬通,是京兆杜陵人。祖上馮野王,在漢元帝時擔任大鴻臚。馮衍自幼聰慧,九歲就能背誦《詩經》,到二十歲時已通曉羣書。王莽時期,很多官員舉薦他,但他推辭不去做官。當時天下戰亂,王莽派更始將軍廉丹討伐山東。廉丹徵召馮衍爲掾屬,一同前往定陶。王莽派人下詔給廉丹說:“糧倉已空,國庫已盡,可以憤怒,可以開戰。將軍肩負國家重任,如果不死在戰場之上,怎麼能對得起國家和君主?”廉丹驚恐不安,連夜召馮衍,把詔書給他看。馮衍於是勸說廉丹說:“我聽說,順應形勢而成功,是大道的本意;違背常理而獲得功業,是權謀的貴重所在。所以要着眼於成就,不問是否正確;講求整體大局,不拘小節。昔日逢醜父伏在車軾上,讓君主喝上一杯水,被諸侯所稱道。鄭國的祭仲擁立共叔段,而使共叔段得以復位,被《春秋》記載爲美事。這種用生命換生存、用存續換滅亡,是君子之道。敢於違背衆人意見,以保全國家和自身,是賢者智慧的考量。《易經》說:‘窮困時就要變革,變革後就能通達,通達後就能長久。’所以上天庇佑,必定吉祥,無往不利。至於明知不可能卻強行去做,導致軍隊被殲滅,無補於國君,身死之時,被世人視爲負義,聰明人不會這樣做,勇士也不會這樣做。我認爲,時機難得,不能懈怠。張良曾五代輔佐韓國,曾於博浪沙擊中秦始皇,勇猛冠絕於孟賁、夏育,名聲高於泰山。將軍的家族,早年曾是漢朝的忠臣。新莽興起,英雄豪傑不歸附。如今,天下紛亂,正是機會。我勸將軍抓住時機,成就大業。”廉丹聽後,採納了他的建議。

不久後,有謠言說更始帝跟隨赤眉軍去了北方,廉丹和馮衍信以爲真,於是屯兵界休,又派人到上黨通知,說皇帝在雍州,以迷惑百姓。廉丹派弟弟廉升及兒子廉媚張舒去誘降涅城,張舒的家人在上黨,結果被全部關押。又寫信勸廉丹投降,廉丹未答覆,從此與馮衍產生隔閡。

馮翊人馮邑(字伯玉)後來任漁陽太守。廉丹和馮衍得知更始帝已死,於是共同停止軍事行動,脫去官服,歸降河內。光武帝因馮衍等人未能及時歸附而怨恨,廉丹因有功得以赦罪並被重用,馮衍卻被貶黜。廉丹對馮衍說:“從前高祖獎賞季布之罪,誅殺丁固之功。如今遇到明主,又有什麼可憂的呢?”馮衍說:“《記》上說:‘有人挑撥鄰居妻子,挑中年紀大的,年紀大的罵他;挑中年紀小的,年紀小的就還手。後來那人死了,就娶了年紀大的那個。有人問他:這不是他罵你的嗎?他說:在別人眼中,我想要他罵我,在我眼中,我想要他還手。’天命難以預測,但人道是可以堅持的。堅守正道的臣子,又何必擔憂死亡呢?”不久後,光武帝任命馮衍爲曲陽縣令,他誅殺了大盜郭勝等,投降者達五千餘人,按功應受封賞,卻被讒言毀謗,賞賜未能授予。建武六年發生日食,馮衍上書提出八件建議:一是弘揚文德,二是表彰武臣功績,三是恢復舊時功臣的功績,四是招攬傑出人才,五是明確褒揚善人和懲罰惡人,六是簡化法令,七是合理調整官吏俸祿,八是安撫邊疆。奏章呈上,光武帝準備召見他。

此前馮衍擔任狼孟縣長,因得罪當地大家族令狐略,而被指控。當時令狐略擔任司空長史,便向尚書令王護、尚書周生豐進讒言說:“馮衍求見,是想毀謗您。”王護等人害怕,於是共同進言排擠,馮衍因此無法入朝。後來,後衛尉陰興、新陽侯陰就因是外戚,地位顯赫,十分敬重馮衍,馮衍因此與他們結交,後來被各藩王召請,又任司隸從事。光武帝吸取西漢外戚結黨營私的教訓,因此對這類行爲依法嚴懲,嚴重的處死流放,其餘的也遭到貶官。馮衍因此得罪,曾親自到監獄自首,朝廷有旨赦免,不再追究。他回到故鄉,緊閉門戶,自我保護,不再與親友往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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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范曄(公元398年—公元445年),字蔚宗,南朝宋史學家,順陽(今河南淅川南)人。官至左衛將軍,太子詹事。宋文帝元嘉九年(432年),范曄因爲“左遷宣城太守,不得志,乃刪衆家《後漢書》爲一家之作”,開始撰寫《後漢書》,至元嘉二十二年(445年)以謀反罪被殺止,寫成了十紀,八十列傳。原計劃作的十志,未及完成。今本《後漢書》中的八志三十卷,是南朝梁劉昭從司馬彪的《續漢書》中抽出來補進去的。其中《楊震暮夜卻金》已編入小學教材,《強項令》選入中學教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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