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漢書》•卷六十二·司馬遷傳
《報任安書》翻譯:
任安問候我,我恭敬地回應。您問我是否願意爲我陳述一些事情,我如今在獄中,身陷困境,內心充滿悲憤,難以言說。因此,我願意向您陳述我的經歷和心志。
我原本出身平凡,父親、祖父皆無顯著功績,我本人也無顯赫家世。家族中只有我父親曾短暫爲官,但功業微薄,後世無人稱道。我本爲平民,常居於鄉里,未嘗涉足高位,亦無顯赫之名。然而,我內心始終渴望有所作爲,希望能在天下留下一點名聲。
我自幼好學,廣泛閱讀經典,尤其對歷史、天文、地理、兵法、政治等廣泛涉獵。我深知“士”的責任,不僅在於立身行義,更在於對國家的貢獻。因此,我努力修習治國之道,希望將來能爲國家分憂解難。
然而,命運多舛,我年少失怙,二親早逝,無兄弟之親,煢煢獨立,生活艱苦。自幼孤苦,只能靠自己謀生,不事張揚。我曾一度想以德行自持,以廉潔立身,但現實卻常常與理想相悖。
後來,我因直言進諫,觸犯權貴,被貶官。雖非重大過失,但因言辭激烈,得罪當權者,終於遭到陷害。我被下獄,囚於牢獄之中,身心俱受折磨。獄中生活極其艱苦,每日與牢吏、囚犯同處,飲食粗劣,生活無序,精神上更是遭受極大打擊。
我曾多次想自殺以解脫,但想到自己尚未完成的志向,未竟的歷史記錄,未盡的筆墨,便強忍痛苦,繼續活着。我深知,一個人的生死,不僅關乎個人命運,更影響後世的評價。因此,我不能輕易放棄。
我常想:人固有一死,但死有輕重。泰山之重,鴻毛之輕,關鍵在於所行之事是否符合道義。太上有不辱先人之名,其次不辱自身,再次不辱氣節、言辭,再次受體辱,再次受衣服之辱,再次受刑具之辱,再者受毛髮、筋骨之損,最後是腐刑——這是最下的恥辱。
古語有云:“刑不上大夫”,這正是爲了警示士人,須保持節操,不可因權貴之威而屈服。猛虎在深山,百獸俱懼;但一旦被關入籠中,便搖尾乞食,這是積威漸成的結果。
因此,士人若能堅守節義,即便身處牢獄,亦不屈服。若在獄中,見獄吏則低頭,見囚徒則心驚膽戰,這正是積威逼迫所致。
我深知,若能在困頓時仍能堅守氣節,便是真正的英雄。而我今日雖遭受如此大辱,卻仍願以筆爲武器,記錄歷史,以史爲鑑,以史明志。
我年少時,便立志要寫出一部實錄,記錄天地之間興衰成敗、人事變化,貫通古今,揭示天人之際,完成一家之言。我雖未完成,但已盡力收集各種史料,考辨事實,梳理脈絡,力求真實、客觀,不虛美,不隱惡。
我所著之書,包括《史記》一百三十篇,記載了從上古黃帝到漢武帝時期的歷史,涵蓋了政治、軍事、文化、人物、風俗等廣泛內容。我參考了《左傳》《國語》《世本》《戰國策》《楚漢春秋》等古籍,結合自己的觀察和思考,力求還原歷史真相。
雖然有史家認爲我有些失當,如在大道論述中,先講黃老而後六經;在遊俠傳中,貶斥隱士而推崇奸雄;在貨殖列傳中,推崇勢利而輕視貧賤。這些觀點或許有偏,但這是我基於當時社會現實所作的判斷,也是我觀察與理解的體現。
然而,自劉向、揚雄等學者博採羣經,皆稱我有良史之才,稱我善於梳理史事,文筆質樸真實,不華不豔,言之有據,不虛美,不隱惡,因此稱我爲“實錄”。
可嘆啊!我雖博學多聞,卻未能以智識保護自己,最終陷入極刑,身陷牢獄,發憤著書,卻終未能免於一死。這正應了《小雅》中所說:“小人之過,未嘗不自知。”我雖知錯,卻難逃其責。
然而我心中悲憤不息,每夜輾轉反側,常想:若我早知此禍,是否能避免?若我能早些避禍,則今日何至於此?我的痛苦,遠非言語能盡述。
我深知,一個士人,若不能在逆境中堅持氣節,便難配爲士。而我雖身受極刑,仍願以筆爲劍,爲歷史留下真實記錄,爲後世提供借鑑。
我常想,歷史不在於誰當權,而在於誰記錄了真實。若無我之記錄,後人將如何瞭解這些人物與事件?因此,我雖身處苦難,仍堅持完成此書。
我深知此書難以被俗人理解,亦難以被世人接受。然而,若能爲真正有識之士所知,便足以慰藉我今日之苦,亦能成就後世之史學。
我願此書流傳於世,以正史實,以明是非,使後人得以知古鑑今,明白興衰之道,也使天下之士,知有節操、有志向、有擔當者,其價值遠過浮華之名。
我雖已身死,但此書尚存,必能傳世。即便世人不信,我亦無悔。
此書一旦完成,我願將其藏入名山,傳於有道之士,使其在民間廣爲流傳。
如此,我便可償還當年所受之辱,即使萬死,亦不悔。
然而,世人多有誤解,認爲我因私憤而成書,或以爲我只是因個人痛苦而發泄。
實則不然,我著書,乃是爲天下百姓、爲後世子孫,留一份真實記錄,一份歷史真相。
我雖受辱,然心志未滅,氣節未改。
我以生命爲代價,完成了這部著作,縱使身死,亦無憾。
《史記》成書,實爲我一生之志,亦爲我一生之痛。
我雖未能見其刊行,卻知此書必將流傳千古。
嗚呼!以我之才,未能自全,反而身陷牢獄,發憤著書,然書成之後,終得名垂青史,豈非天意?
人若能堅守節操,即便身陷囹圄,亦不爲屈服。
此即爲“士之德也”。
而我,雖生爲平民,未能登廟堂,卻以筆爲史,以心爲志,終得一報。
縱使身死,亦無悔。
故曰:
“人固有一死,死或輕於鴻毛,或重於泰山。”
我之死,重於泰山。
——司馬遷《報任安書》
(後記):
司馬遷死後,其書逐漸流傳。漢宣帝時,其外孫楊惲整理並推廣了這部著作,使《史記》得以廣泛傳播。
王莽時,曾想封其後人爲“史通子”,以示敬重。
贊曰:
自古以來,書契出現,便設有史官,其記錄廣泛。
至孔子整理典籍,上起唐堯,下至秦繆公。
唐堯以前,雖有遺文,但語句未經考證,故黃帝、顓頊之事,難以明確。
及至孔子依據魯國史書作《春秋》,左丘明又據此編寫《國語》作爲傳記,又將不同記載輯成《國語》。
又有《世本》,記載自黃帝以來至春秋時期帝王、公侯、卿大夫的祖先世系。
春秋之後,七國爭雄,秦兼諸侯,遂有《戰國策》。
漢朝興起,平定天下,有《楚漢春秋》。
司馬遷以《左傳》《國語》爲基礎,採《世本》《戰國策》《楚漢春秋》等書,記錄自先秦至漢代的歷史,詳實而完整。
他對經籍的採擇,內容廣泛,貫通古今,跨越數千年,可謂勤奮不懈。
然而,他的判斷有時與聖人相悖:
如在論述大道時,先講黃老而後六經;
在遊俠傳中,貶低隱士而推崇奸雄;
在貨殖列傳中,推崇勢利而輕視貧賤。
這些或有偏頗,是其視野所限,亦是其所受時代影響所致。
然而,自劉向、揚雄等學者研究歷史,皆稱司馬遷有良史之才,稱其文質兼美,不虛美,不隱惡,是“實錄”之宗。
可嘆哉!
司馬遷雖博學多才,卻未能以智識自保,最終身死獄中,發憤著書,終成不朽。
正如《小雅》所言:“小人之過,未嘗不自知。”
他知自己的過錯,卻更知自己的使命——
以筆爲史,以文爲志,以心爲道。
正因如此,司馬遷雖死,其精神永存,其書不朽。
後世之士,當以此爲鏡,知節操之重,知歷史之實,知生命之價值。
——史家之言,千古不滅。
(完)
(注:此爲《報任安書》的現代白話翻譯,保留原文精神與思想深度,力求通俗易懂,但不失原意。)
——司馬遷《報任安書》終。
【譯後說明】
《報任安書》是司馬遷在遭受宮刑後寫給友人任安的信,表達了他對人生、命運、忠義、歷史記錄的深刻思考。全信以“發憤著書”爲核心,展現了司馬遷在巨大痛苦下的堅韌意志和高尚人格。本翻譯力求準確傳達原文情感與思想,同時語言通順,適合現代讀者閱讀與理解。
【核心思想】
1. 死亡有輕重,有節操者死重於泰山。
2. 士人應有氣節,不畏強權,不懼苦難。
3. 歷史記錄應真實、客觀,不虛美,不隱惡。
4. 個人苦難可以轉化爲精神財富,成就不朽。
5. 以筆爲劍,以史爲鑑,是士人的使命。
此信不僅是對友人的安慰,更是對後世的啓示,是中華傳統文化中“士魂”精神的集中體現。
——完——
(注:以上爲《報任安書》的完整現代白話翻譯與解讀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