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史記》•李將軍列傳

李將軍廣者,隴西成紀人也。其先曰李信,秦時爲將,逐得燕太子丹者也。故槐裏,徙成紀。廣家世世受射。孝文帝十四年,匈奴大入蕭關,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,用善騎射,殺首虜多,爲漢中郎。廣從弟李蔡亦爲郎,皆爲武騎常侍,秩八百石。嘗從行,有所旻陷折關及格猛獸,而文帝曰:“惜乎,子不遇時!如令子當高帝時,萬戶侯豈足道哉!”   及孝景初立,廣爲隴西都尉,徙爲騎郎將。吳楚軍時,廣爲驍騎都尉,從太尉亞夫擊吳楚軍,取旗,顯功名昌邑下。以梁王授廣將軍印,還,賞不行。徙爲上谷太守,匈奴日以合戰。典屬國公孫昆邪爲上泣曰:“李廣才氣,天下無雙,自負其能,數與虜敵戰,恐亡之。”於是乃徙爲上郡太守。後廣轉爲邊郡太守,徙上郡。嘗爲隴西、北地、雁門、代郡、雲中太守,皆以力戰爲名。   匈奴大入上郡,天子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。中貴人將騎數十縱,見匈奴三人,與戰。三人還射,傷中貴人,殺其騎且盡。中貴人走廣。廣曰:“是必射鵰者也。”廣乃遂從百騎往馳三人。三人亡馬步行,行數十里。廣令其騎張左右翼,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,殺其二人,生得一人,果匈奴射鵰者也。已縛之上馬,望匈奴有數千騎,見廣,以爲誘騎,皆驚,上山陳。廣之百騎皆大恐,欲馳還走。廣曰:“吾去大軍數十里,今如此以百騎走,匈奴追射我立盡。今我留,匈奴必以我爲大軍誘,必不敢擊我。”廣令諸騎曰:“前!”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,止,令曰:“皆下馬解鞍!”其騎曰:“虜多且近,即有急,柰何?”廣曰:“彼虜以我爲走,今皆解鞍以示不走,用堅其意。”於是胡騎遂不敢擊。有白馬將出護其兵,李廣上馬與十餘騎餎射殺胡白馬將,而復還至其騎中,解鞍,令士皆縱馬臥。是時會暮,胡兵終怪之,不敢擊。夜半時,胡兵亦以爲漢有伏軍於旁欲夜取之,胡皆引兵而去。平旦,李廣乃歸其大軍。大軍不知廣所之,故弗從。   居久之,孝景崩,武帝立,左右以爲廣名將也,於是廣以上郡太守爲未央衛尉,而程不識亦爲長樂衛尉。程不識故與李廣俱以邊太守將軍屯。及出擊胡,而廣行無部伍行陳,就善水草屯,舍止,人人自便,不擊刀鬥以自衛,莫府省約文書籍事,然亦遠斥候,未嘗遇害。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,擊刀鬥,士吏治軍簿至明,軍不得休息,然亦未嘗遇害。不識曰:“李廣軍極簡易,然虜卒犯之,無以禁也;而其士卒亦佚樂,鹹樂爲之死。我軍雖煩擾,然虜亦不得犯我。”是時漢邊郡李廣、程不識皆爲名將,然匈奴畏李廣之略,士卒亦多樂從李廣而苦程不識。程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爲太中大夫。爲人廉,謹於文法。   後漢以馬邑城誘單于,使大軍伏馬邑旁谷,而廣爲驍騎將軍,領屬護軍將軍。是時單于覺之,去,漢軍皆無功。其後四歲,廣以衛尉爲將軍,出雁門擊匈奴。匈奴兵多,破敗廣軍,生得廣。單于素聞廣賢,令曰:“得李廣必生致之。”胡騎得廣,廣時傷病,置廣兩馬間,絡而盛臥廣。行十餘裏,廣詳死,睨其旁有一胡兒騎善馬,廣暫騰而上胡兒馬,因推墮兒,取其弓,鞭馬南馳數十里,復得其餘軍,因引而入塞。匈奴捕者騎數百追之,廣行取胡兒弓,射殺追騎,以故得脫。於是至漢,漢下廣吏。吏當廣所失亡多,爲虜所生得,當斬,贖爲庶人。   頃之,家居數歲。廣家與故潁陰侯孫屏野居藍田南山中射獵。嘗夜從一騎出,從人田間飲。還至霸陵亭,霸陵尉醉,呵止廣。廣騎曰:“故李將軍。”尉曰:“今將軍尚不得夜行,何乃故也!”止廣宿亭下。居無何,匈奴入殺遼西太守,敗韓將軍,後韓將軍徙右北平。於是天子乃召拜廣爲右北平太守。廣即請霸陵尉與俱,至軍而斬之。   廣居右北平,匈奴聞之,號曰“漢之飛將軍”,避之數歲,不敢入右北平。   廣出獵,見草中石,以爲虎而射之,中石沒鏃,視之石也。因復更射之,終不能復入石矣。廣所居郡聞有虎,嘗自射之。及居右北平射虎,虎騰傷廣,廣亦竟射殺之。   廣廉,得賞賜輒分其麾下,飲食與士共之。終廣之身,爲二千石四十餘年,家無餘財,終不言家產事。廣爲人長,猿臂,其善射亦天性也,雖其子孫他人學者,莫能及廣。廣訥口少言,與人居則畫地爲軍陳,射闊狹以飲。專以射爲戲,竟死。廣之將兵,乏絕之處,見水,士卒不盡飲,廣不近水,士卒不盡食,廣不嘗食。寬緩不苛,士以此愛樂爲用。其射,見敵急,非在數十步之內,度不中不發,發即應弦而倒。用此,其將兵數困辱,其射猛獸亦爲所傷雲。   居頃之,石建卒,於是上召廣代建爲郎中令。元朔六年,廣復爲後將軍,從大將軍軍出定襄,擊匈奴。諸將多中首虜率,以功爲侯者,而廣軍無功。後二歲,廣以郎中令將四千騎出右北平,博望侯張騫將萬騎與廣俱,異道。行可數百里,匈奴左賢王將四萬騎圍廣,廣軍士皆恐,廣乃使其子敢往馳之。敢獨與數十騎馳,直貫胡騎,出其左右而還,告廣曰:“胡虜易與耳。”軍士乃安。廣爲圜陳外鄉,胡急擊之,矢下如雨。漢兵死者過半,漢矢且盡。廣乃令士持滿毋發,而廣身自以大黃射其裨將,殺數人,胡虜益解。會日暮,吏士皆無人色,而廣意氣自如,益治軍。軍中自是服其勇也。明日,復力戰,而博望侯軍亦至,匈奴軍乃解去。漢軍罷,弗能追。是時廣軍幾沒,罷歸。漢法,博望侯留遲後期,當死,贖爲庶人。廣軍功自如,無賞。   初,廣之從弟李蔡與廣俱事孝文帝。景帝時,蔡積功勞至二千石。孝武帝時,至代相。以元朔五年爲輕車將車,從大將軍擊右賢王,有功中率,封爲樂安侯。元狩二年中,代公孫弘爲丞相。蔡爲人在下中,名聲出廣下甚遠,然廣不得爵邑,官不過九卿,而蔡爲列侯,位至三公。諸廣之軍吏及士卒或取封侯。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,曰:“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,而諸部校尉以下,才能不及中人,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,而廣不爲後人,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,何也?豈吾相不當侯邪?且固命也?”朔曰:“將軍自念,豈嘗有所恨乎?”廣曰:“吾嘗爲隴西守,羌嘗反,吾誘而降,降者八百餘人,吾詐而同日殺之。至今大恨獨此耳。”朔曰:“禍莫大於殺已降,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。”   後二歲,大將軍、驃騎將軍大出擊匈奴,廣數自請行。天子以爲老,弗許;良久乃許之,以爲前將軍。是歲,元狩四年也。   廣既從大將軍青擊匈奴,既出塞,青捕虜知單于所居,乃自以精兵走之,而令廣並於右將軍軍,出東道。東道少回遠,而大軍行水草少,其勢不屯行。廣自請曰:“臣部爲前將軍,今大將軍乃徙令臣出東道,且臣結髮而與匈奴戰,今乃一得當單于,臣原居前,先死單于。”大將軍青亦陰受上誡,以爲李廣老,數奇,毋令當單于,恐不得所欲。而是時公孫敖新失侯,爲中將軍從大將軍,大將軍亦欲使敖與俱當單于,故徙前將軍廣。廣時知之,固自辭於大將軍。大將軍不聽,令長史封書與廣之莫府,曰:“急詣部,如書。”廣不謝大將軍而起行,意甚慍怒而就部,引兵與右將軍食其合軍出東道。軍亡導,或失道,後大將軍。大將軍與單于接戰,單于遁走,弗能得而還。南絕幕,遇前將軍、右將軍。廣已見大將軍,還入軍。大將軍使長史持Я醪遺廣,因問廣、食其失道狀,青欲上書報天子軍曲折。廣未對,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。廣曰:“諸校尉無罪,乃我自失道。吾今自上簿。”   至莫府,廣謂其麾下曰;“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,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,而大將軍又徙广部行回遠,而又迷失道,豈非天哉!且廣年六十餘矣,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。”遂引刀自剄。廣軍士大夫一軍皆哭。百姓聞之,知與不知,無老壯皆爲垂涕。而右將軍獨下吏,當死,贖爲庶人。   廣子三人,曰當戶、椒、敢,爲郎。天子與韓嫣戲,嫣少不遜,當戶擊嫣,嫣走。於是天子以爲勇。當戶早死,拜椒爲代郡太守,皆先廣死。當戶有遺腹子名陵。廣死軍時,敢從驃騎將軍。廣死明年,李蔡以丞相坐侵孝景園壖地,當下吏治,蔡亦自殺,不對獄,國除。李敢以校尉從驃騎將軍擊胡左賢王,力戰,奪左賢王鼓旗,斬首多,賜爵關內侯,食邑二百戶,代廣爲郎中令。頃之,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,乃擊傷大將軍,大將軍匿諱之。居無何,敢從上雍,至甘泉宮獵。驃騎將軍去病與青有親,射殺敢。去病時方貴幸,上諱雲鹿觸殺之。居歲餘,去病死。而敢有女爲太子中人,愛幸,敢男禹有寵於太子,然好利,李氏陵遲衰微矣。   李陵既壯,選爲建章監,監諸騎。善射,愛士卒。天子以爲李氏世將,而使將八百騎。嘗深入匈奴二千餘裏,過居延視地形,無所見虜而還。拜爲騎都尉,將丹陽楚人五千人,教射酒泉、張掖以屯衛胡。   數歲,天漢二年秋,貳師將軍李廣利將三萬騎擊匈奴右賢王於祁連天山,而使陵將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餘裏,欲以分匈奴兵,毋令專走貳師也。陵既至期還,而單于以兵八萬圍擊陵軍。陵軍五千人,兵矢既盡,士死者過半,而所殺傷匈奴亦萬餘人。且引且戰,連鬥八日,還未到居延百餘裏,匈奴遮狹絕道,陵食乏而救兵不到,虜急擊招降陵。陵曰:“無面目報陛下。”遂降匈奴。其兵盡沒,餘亡散得歸漢者四百餘人。   單于既得陵,素聞其家聲,及戰又壯,乃以其女妻陵而貴之。漢聞,族陵母妻子。自是之後,李氏名敗,而隴西之士居門下者皆用爲恥焉。   太史公曰:傳曰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”。其李將軍之謂也?餘睹李將軍悛悛如鄙人,口不能道辭。及死之日,天下知與不知,皆爲盡哀。彼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?諺曰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”。此言雖小,可以諭大也。   猿臂善射,實負其能。解鞍卻敵,圓陣摧鋒。邊郡屢守,大軍再從。失道見斥,數奇不封。惜哉名將,天下無雙!

李廣是隴西成紀人。他的祖上叫李信,秦朝時是將領,曾追殺並俘獲了燕國太子丹。後來,李信的家族從槐裏遷到成紀。李廣一家世代都以射箭爲本事。漢文帝十四年,匈奴大舉入侵蕭關,李廣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參軍抗擊匈奴,憑藉出色的騎馬射箭技能,殺敵無數,因而被任命爲漢軍中郎。他的堂弟李蔡也當了郎官,兩人都是武騎常侍,官職爲八百石。曾跟隨軍隊出征,有一次他們遇到了敵軍襲擊,甚至在戰鬥中衝破了敵方的關隘,擊退了猛獸,漢文帝感嘆道:“可惜啊,你沒有遇到好時代!如果讓你在高帝(劉邦)的時候出仕,封萬戶侯,豈不是太容易了嗎!”

等到漢景帝即位後,李廣被任命爲隴西都尉,後調任爲騎郎將。在平定吳楚叛軍時,李廣擔任驍騎都尉,隨太尉周亞夫出戰,成功奪取敵軍軍旗,立下赫赫戰功,被授予昌邑城的將軍職位,戰後雖然受到嘉獎,但賞賜並未實際發放。後來又調任上谷太守,匈奴頻繁入侵,典屬國公孫昆邪向皇帝哭訴說:“李廣的才幹天下無雙,他總是自我感覺良好,多次與敵人交戰,恐怕會因此喪命。”於是朝廷便改派他擔任上郡太守。後來,他又調任邊遠郡的太守,先後在隴西、北地、雁門、代郡、雲中等地任職,都因爲勇猛作戰而聞名。

有一次匈奴大舉入侵上郡,皇上派中貴人帶騎兵去配合李廣作戰。那中貴人帶數十騎兵出陣,看見匈奴三人,與他們交戰,結果三名匈奴人反擊,射傷了中貴人,幾乎射死了他的騎兵,中貴人嚇得逃跑找到李廣。李廣說:“這一定是射鵰的好手!”於是立即帶一百名騎兵奔赴三人所在之處。三人沒有馬,只能步行,走了幾十里路。李廣命令騎兵從左右兩側包抄,自己親自出手射殺了其中兩人,生擒了一人,果然就是匈奴的射鵰高手。將此人綁上馬背,望見遠處有數千匈奴騎兵,以爲是誘敵之兵,全都驚慌,登上山頭列陣。李廣的百名騎兵都十分害怕,想逃回去。李廣說:“我離大軍已有幾十裏,現在若帶着一百騎兵逃跑,匈奴一定會射殺我們;如果我留下來,匈奴一定會認爲我是個誘敵的虛兵,必定不敢攻擊我。”他命令大家說:“前進!”騎兵前進到匈奴陣地兩裏處停下,命令士兵:“都下馬解下鞍具!”士兵們問:“敵人很多,又靠近,萬一緊急情況,怎麼辦?”李廣回答:“敵人以爲我們是逃跑,現在我們解下鞍具,表示不走,就能加強他們的判斷。”於是匈奴騎兵便不敢進攻。當時有位白馬將領出來保護軍隊,李廣立即上馬,帶領十幾名騎兵,突然出擊,射殺這位白馬將領,然後回軍與己方騎兵會合,也解下鞍具,命士兵都縱馬躺臥。當時正值傍晚,匈奴軍隊終於感到奇怪,不敢進攻。半夜時分,匈奴也懷疑漢軍在旁邊埋伏,想趁夜偷襲,便撤軍而去。第二天清晨,李廣纔回到主力部隊,主力部隊不知道他去了哪裏,所以沒有跟着他。

過了很久,漢景帝去世,漢武帝繼位。朝廷大臣認爲李廣是名將,於是任命他爲未央衛尉,程不識也擔任長樂衛尉。程不識早年和李廣一樣,都是邊郡太守,率領軍隊駐守邊境。當時他們共同出兵抗擊匈奴,李廣作戰方式不拘一格,不按固定隊形佈陣,而是選擇水源和草料充足的地方紮營,部隊各自安頓,不攜帶武器自衛,軍營事務簡單,沒有繁文縟節,但經常派人偵察敵情,從未遭受攻擊;而程不識則嚴格遵守軍規,按固定的隊形佈陣,紀律嚴明,士兵整齊列隊,每天都要進行訓練和記錄,雖然辛苦,但也從未遭受攻擊。程不識後來評論說:“李廣的軍隊極簡松,但敵人一旦侵擾,就無法阻止;而士兵們也十分輕鬆愉快,樂於爲他而戰。我軍雖然繁雜,但敵人也難以侵犯我軍。”當時,漢朝邊疆的名將,李廣與程不識齊名,但匈奴畏懼李廣的謀略,士兵們也更願意跟隨李廣,而不願跟隨程不識。程不識在漢景帝時因多次直言勸諫擔任太中大夫,爲人廉潔,遵守法令。

後來,漢朝以馬邑城誘騙匈奴單于,派大軍埋伏在馬邑附近山谷,李廣任驍騎將軍,隸屬於護軍將軍。當時單于察覺陷阱,提前撤離,漢軍最終無功而返。幾年後,李廣以衛尉身份爲將軍,從雁門出擊匈奴。匈奴人兵力衆多,大敗李廣的部隊,生擒了李廣。單于一向聽說李廣賢能,下令說:“捉到李廣一定要活捉。”匈奴騎兵俘獲了李廣,當時他身體受傷,被安置在兩匹馬中間,用繩索綁住躺在馬背上。行進十幾裏後,李廣假裝死亡,趁機看到旁邊有個匈奴小孩騎着好馬,他突然躍上那小孩的馬,隨後推下小孩,取回他的弓,然後迅速騎馬向南奔逃幾十裏,重新找到自己的軍隊,從而帶部隊返回漢境。匈奴騎兵數百人追擊,李廣用那名匈奴小孩的弓射殺了追兵,從而得以逃脫。他回到漢朝後,被官府審查,因丟失的軍隊過多,被俘虜,按律當斬,後來用錢贖爲平民。

過了一陣,他回到家中幾年。李廣家與過去潁陰侯的後代孫屏野在藍田南山一帶居住,以打獵爲生。有一次深夜,他帶着一名隨從外出,途中在田間歇腳飲酒。返回到霸陵亭時,霸陵亭的亭長喝醉了,攔住李廣。李廣說:“我是李將軍。”亭長說:“現在連將軍都不得夜間出行,你這是老毛病!”於是將李廣留下住宿。不久,匈奴入侵,殺害了遼西太守,打敗了韓將軍,後來韓將軍被調往右北平。於是漢武帝便徵召李廣擔任右北平太守。李廣立即請求與霸陵亭長一同前往,到軍中後,將亭長斬首。

李廣在右北平任職,匈奴聽說後,稱他爲“漢朝的飛將軍”,因此數年不敢靠近右北平。

有一次李廣出獵,看到草叢中一塊石頭,以爲是老虎,結果射中後,箭頭深深嵌入石頭裏。他回頭一看,原來是石頭,於是又重新射了一箭,卻始終無法再射進石頭。後來他所在的郡聽說有老虎,便曾親自去射。後來他在右北平射虎,老虎躍起傷了他,但他最終還是射殺了老虎。

李廣爲人清廉,每次獲得獎賞,都分給部下,飲食和士兵共享。他一生擔任兩千石級官職達四十多年,家中沒有多餘財產,從不提家產之事。李廣身材高大,手臂像猿猴一樣彎曲,他的射箭本領是天生的,就算他的子孫和別人學習,也比不上他。他不善言辭,與人相處時常常畫地爲陣,用射箭的距離來飲酒取樂,把射箭當作遊戲,直到去世。李廣帶兵時,如果軍隊缺糧、缺水,他從不靠近水源,士兵也從不喝盡水;他不喫食物,士兵也從不嘗食。他爲人寬厚,不苛刻,士兵因此非常愛戴他。他射箭時,看到敵人緊迫,不在五十步內,他一定判斷不能射中才不動手,一旦開弓,箭就應弦而中,敵人當場倒下。因爲這樣,他多次在戰鬥中受辱,射殺猛獸時也常被傷害。

後來,石建去世,皇帝便任命李廣接替他擔任郎中令。元朔六年,李廣又任後將軍,隨大將軍出征定襄,抗擊匈奴。其他將領大多因斬獲首級而被封侯,李廣軍隊卻無功。再過兩年,李廣以郎中令身份率領四千騎兵出右北平,博望侯張騫率領一萬騎兵與他一同出發,走不同的路線。走了一百多里路後,匈奴左賢王率領四萬騎兵包圍了李廣的部隊,士兵都十分恐懼。李廣派兒子李敢騎馬前去通報。李敢單獨率領數十騎兵衝入敵陣,橫穿敵軍左右,返回後告訴李廣:“匈奴士兵很容易對付。”士兵們這才安定下來。李廣下令部隊環形佈陣,敵人猛烈進攻,箭如雨下,漢軍死傷過半,箭也幾乎耗盡。李廣命令士兵手握弓箭但不開弓,他自己則趁機用大黃箭射殺了敵方裨將,擊殺多人,敵人逐漸慌亂。臨近黃昏,士兵們臉色發白,而李廣卻神色鎮定,整頓軍隊。戰後,全軍將士都對他深感敬佩。第二天,戰事再起,博望侯的軍隊也到達,匈奴軍隊這才撤退。漢軍退回,無法追擊。當時李廣軍隊幾乎全軍覆沒,只得撤回。按漢朝軍法,博望侯因遲到,本應被處死,後用錢贖爲平民。李廣的戰功並未被賞賜。

起初,李廣的堂弟李蔡與李廣一同侍奉漢文帝。在景帝時,李蔡因積累戰功升至兩千石官。到了漢武帝時,擔任代國相,並在元朔五年因攻打右賢王有功,被封爲樂安侯。元狩二年,他接替公孫弘擔任丞相。李蔡爲人平庸,名聲遠不如李廣,但李廣卻始終沒有封侯、沒有封賞,官職最高不過九卿,而李蔡卻封爲侯爵,位居三公高位。李廣的部下和士兵中有人因此被封爲侯。李廣曾與望氣之士王朔交談,說:“自從漢朝開始抗擊匈奴,我從未不在其中,而部下校尉以下的人才,遠不如普通人,卻因擊匈奴立功而獲封侯的人有幾十人,而我始終沒有得到封賞,難道是我相術不濟?還是命運註定?”王朔說:“將軍自己反省一下,有沒有怨恨之事?”李廣說:“我曾擔任隴西太守,羌族人叛亂,我設計誘降他們,降者八百餘人,後來我反把他們全部欺騙殺死。這至今是我最大的遺憾。”王朔說:“最大的禍患莫過於殺害已降者,這正是你無法獲得封侯的原因。”

又過兩年,大將軍和驃騎將軍大舉出擊匈奴,李廣多次主動請求出徵。皇帝認爲他年歲已高,未答應;過了很久才答應,任命他爲前將軍。這一年是元狩四年。

李廣跟隨大將軍衛青出征匈奴,出塞後,衛青偵察到單于所在地,便派出精銳部隊直接追擊,而命令李廣與右將軍合軍,從東路出擊。東路路程遠,又繞遠,途中水源草料稀少,部隊難以駐紮。李廣請求說:“我作爲前將軍,如今被調往東路,這不僅路程遙遠,而且我與匈奴作戰多年,現在才得以與單于正面交鋒,我請求留在前面,先與單于交戰,哪怕戰死也要死在單于面前。”大將軍衛青內心接受了皇帝的暗示,認爲李廣年老,運氣不好,不想讓他直接面對單于,擔心他得不到期望。當時公孫敖剛失去侯爵,擔任中將軍隨大將軍出征,大將軍也想讓公孫敖與李廣一同面對單于,於是改派李廣出征。李廣當時就知道了這件事,多次向大將軍請求辭官。大將軍不聽,派長史寫信給李廣,說:“趕緊到部下集結,照信上所說行事。”李廣沒有向大將軍辭別,便立刻出發,心裏非常憤怒,隨即前往部隊。他率領軍隊與右將軍張食其部隊會合,從東路出發。途中迷失方向,落後於大將軍。大將軍與單于交戰,單于逃跑,未能抓獲。部隊南方突圍,途中遇到前將軍和右將軍。李廣見到大將軍後,返回軍營。大將軍派長史送酒給李廣,並問起他與右將軍迷失道路的原因,衛青想上書報告戰況。李廣還沒回答,大將軍便派長史緊急責問他的幕府,要他立即回答。李廣說:“這些將領都沒錯,是我的原因導致我們迷路。我今天自己來上書報告。”

到達軍營後,李廣對部下說:“我自少年起與匈奴大小七十多次戰鬥,如今有幸跟隨大將軍出征,與單于交戰,而大將軍又讓我走迴路遠的東路,並且迷失道路,這難道不是天意嗎?況且我已有六十多歲,終究不能再面對刀筆吏的審問了。”於是,他拔出刀來,自刎而死。全軍官兵都爲之痛哭。百姓聽到消息,無論認識與否,無論老少,都爲之流淚。而右將軍卻遭到調查,被判死罪,後用錢贖爲平民。

李廣有三個兒子,名叫當戶、椒、敢,都擔任郎官。有一次,皇帝與韓嫣開玩笑,韓嫣態度輕慢,當戶上前打了韓嫣,韓嫣逃跑。於是皇帝認爲當戶勇敢。當戶早逝,後任命椒爲代郡太守,都早於李廣去世。當戶有個遺腹子名叫李陵。李廣死後,李敢跟隨驃騎將軍出征。第二年,李蔡因爲擔任丞相而涉嫌侵佔景帝的園地,被下獄審查,最後也自殺,未受審問,家族被廢除。李敢作爲校尉隨驃騎將軍出擊匈奴左賢王,作戰勇敢,奪下敵軍戰旗,斬首很多,被賜爵關內侯,受封二百戶食邑,接替李廣擔任郎中令。後來,他因怨恨大將軍衛青曾經傷害他父親,便襲擊並傷了衛青,衛青隱瞞此事。沒過多久,李敢隨皇帝到雍地,到甘泉宮狩獵。驃騎將軍霍去病與衛青關係親密,霍去病射殺了李敢。當時霍去病正得寵,皇帝隱瞞真相,說是因爲鹿撞死的。過了幾年,霍去病去世。李敢的女兒成爲太子的侍從,李敢的兒子李禹也受到太子寵愛,但李敢這個人貪圖利益,李家從此衰落。

李陵年長後,被選爲建章宮監,負責監管騎兵。他善於射箭,愛護士兵。皇帝認爲李氏家族歷來是將領世家,便派他率領八百騎兵出征。他曾深入匈奴兩千餘里,經過居延考察地形,但未見到敵人就返回。被任命爲騎都尉,率領五千丹陽楚地士兵,在酒泉、張掖教射箭以保衛邊疆。

幾年後,天漢二年秋天,貳師將軍李廣利帶三萬騎兵在祁連山攻擊匈奴右賢王,派李陵率領五千名射箭士兵和步兵,從居延北面出發,距離居延有一千多里,目的是爲了牽制匈奴兵力,不讓敵人集中對付貳師將軍。李陵到達約定地點後,匈奴單于率八萬大軍包圍並攻擊李陵的部隊。李陵部隊只有五千人,箭矢耗盡,士兵死傷過半,所殺匈奴人也超過一萬人。部隊邊走邊戰,連續戰鬥八天,還不到居延百餘里,匈奴切斷了道路,李陵糧草匱乏,救援兵也未到,敵軍猛烈進攻,勸降李陵。李陵說:“無顏面對陛下。”於是投降匈奴。他的全部部隊全軍覆沒,剩下的逃散歸漢的僅有四百多人。

單于得李陵後,一直聽說他家族聲望高,又見他戰鬥勇猛,便將他女兒嫁給他,加以尊寵。漢朝得知後,誅殺了李陵的母親和妻兒。從此,李氏家族聲望敗落,隴西地區的士人也都以此爲恥。

太史公說:古語說:“自身正直,無需命令也能讓人遵守;自身不正,即使命令也無法聽從。”這正是說李將軍的情況啊!我親眼見到李將軍樸實無華,像一個普通人,不會說話。他去世那天,天下人,無論認識與否,都爲他悲痛流淚。他那顆忠誠信實、對士大夫真誠的心,難道不是最動人的嗎?俗語說:“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。”雖然這只是小事,卻可用來說明大道理。

李廣臂力過人,擅長射箭,確實具備才能。他解下戰馬鞍具以迷惑敵人,用圓形陣型擊潰敵軍鋒芒。邊疆多次堅守,大軍也多次跟隨他出徵。因迷路被指責,命運多舛,未能封侯。可嘆啊,這位名將,天下無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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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馬遷(前145年-不可考),字子長,夏陽(今陝西韓城南)人,一說龍門(今山西河津)人。西漢史學家、散文家。司馬談之子,任太史令,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,後任中書令。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,被後世尊稱爲史遷、太史公、歷史之父。他以其“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”的史識創作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《史記》(原名《太史公書》)。被公認爲是中國史書的典範,該書記載了從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期,到漢武帝元狩元年,長達3000多年的歷史,是“二十五史”之首,被魯迅譽爲“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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