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史記》•袁盎晁錯列傳

袁盎者,楚人也,字絲。父故爲羣盜,徙處安陵。高後時,盎嘗爲呂祿舍人。及孝文帝即位,盎兄噲任盎爲中郎。   絳侯爲丞相,朝罷趨出,意得甚。上禮之恭,常自送之。袁盎進曰:“陛下以丞相何如人?”上曰:“社稷臣。”盎曰:“絳侯所謂功臣,非社稷臣,社稷臣主在與在,主亡與亡。方呂后時,諸呂用事,擅相王,劉氏不絕如帶。是時絳侯爲太尉,主兵柄,弗能正。呂后崩,大臣相與共畔諸呂,太尉主兵,適會其成功,所謂功臣,非社稷臣。丞相如有驕主色。陛下謙讓,臣主失禮,竊爲陛下不取也。”後朝,上益莊,丞相益畏。已而絳侯望袁盎曰:“吾與而兄善,今兒廷毀我!”盎遂不謝。   及絳侯免相之國,國人上書告以爲反,徵系清室,宗室諸公莫敢爲言,唯袁盎明絳侯無罪。絳侯得釋,盎頗有力。絳侯乃大與盎結交。   淮南厲王朝,殺闢陽侯,居處驕甚。袁盎諫曰:“諸侯大驕必生患,可適削地。”上弗用。淮南王益橫。及棘蒲侯柴武太子謀反事覺,治,連淮南王,淮南王徵,上因遷之蜀,轞車傳送。袁盎時爲中郎將,乃諫曰:“陛下素驕淮南王,弗稍禁,以至此,今又暴摧折之。淮南王爲人剛,如有遇霧露行道死,陛下竟爲以天下之大弗能容,有殺弟之名,柰何?”上弗聽,遂行之。   淮南王至雍,病死,聞,上輟食,哭甚哀。盎入,頓首請罪。上曰:“以不用公言至此。”盎曰:“上自寬,此往事,豈可悔哉!且陛下有高世之行者三,此不足以毀名。”上曰:“吾高世行三者何事?”盎曰:“陛下居代時,太后嘗病,三年,陛下不交睫,不解衣,湯藥非陛下口所嘗弗進。夫曾參以布衣猶難之,今陛下親以王者脩之,過曾參孝遠矣。夫諸呂用事,大臣專制,然陛下從代乘六傳馳不測之淵,雖賁育之勇不及陛下。陛下至代邸,西向讓天子位者再,南面讓天子位者三。夫許由一讓,而陛下五以天下讓,過許由四矣。且陛下遷淮南王,欲以苦其志,使改過,有司衛不謹,故病死。”於是上乃解,曰:“將柰何?”盎曰:“淮南王有三子,唯在陛下耳。”於是文帝立其三子皆爲王。盎由此名重朝廷。   袁盎常引大體慷慨。宦者趙同以數幸,常害袁盎,袁盎患之。盎兄子種爲常侍騎,持節夾乘,說盎曰:“君與鬥,廷辱之,使其毀不用。”孝文帝出,趙同參乘,袁盎伏車前曰:“臣聞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,皆天下豪英。今漢雖乏人,陛下獨奈何與刀鋸餘人載!”於是上笑,下趙同。趙同泣下車。   文帝從霸陵上,欲西馳下峻阪。袁盎騎,並車攬轡。上曰:“將軍怯邪?”盎曰:“臣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,百金之子不騎衡,聖主不乘危而徼倖。今陛下騁六騑,馳下峻山,如有馬驚車敗,陛下縱自輕,柰高廟、太后何?”上乃止。   上幸上林,皇后、慎夫人從。其在禁中,常同席坐。及坐,郎署長布席,袁盎引卻慎夫人坐。慎夫人怒,不肯坐。上亦怒,起,入禁中。盎因前說曰:“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。今陛下既已立後,慎夫人乃妾,妾主豈可與同坐哉!適所以失尊卑矣。且陛下幸之,即厚賜之。陛下所以爲慎夫人,適所以禍之。陛下獨不見‘人彘’乎?”於是上乃說,召語慎夫人。慎夫人賜盎金五十斤。   然袁盎亦以數直諫,不得久居中,調爲隴西都尉。仁愛士卒,士卒皆爭爲死。遷爲齊相。徙爲吳相,辭行,種謂盎曰:“吳王驕日久,國多奸。今苟欲劾治,彼不上書告君,即利劍刺君矣。南方卑溼,君能日飲,毋何,時說王曰毋反而已。如此幸得脫。”盎用種之計,吳王厚遇盎。   盎告歸,道逢丞相申屠嘉,下車拜謁,丞相從車上謝袁盎。袁盎還,愧其吏,乃之丞相舍上謁,求見丞相。丞相良久而見之。盎因跪曰:“原請間。”丞相曰:“使君所言公事,之曹與長史掾議,吾且奏之;即私邪,吾不受私語。”袁盎即跪說曰:“君爲丞相,自度孰與陳平、絳侯?”丞相曰:“吾不如。”袁盎曰:“善,君即自謂不如。夫陳平、絳侯輔翼高帝,定天下,爲將相,而誅諸呂,存劉氏;君乃爲材官蹶張,遷爲隊率,積功至淮陽守,非有奇計攻城野戰之功。且陛下從代來,每朝,郎官上書疏,未嘗不止輦受其言,言不可用置之,言可受採之,未嘗不稱善。何也?則欲以致天下賢士大夫。上日聞所不聞,明所不知,日益聖智;君今自閉鉗天下之口而日益愚。夫以聖主責愚相,君受禍不久矣。”丞相乃再拜曰:“嘉鄙野人,乃不知,將軍幸教。”引入與坐,爲上客。   盎素不好晁錯,晁錯所居坐,盎去;盎坐,錯亦去:兩人未嘗同堂語。及孝文帝崩,孝景帝即位,晁錯爲御史大夫,使吏案袁盎受吳王財物,抵罪,詔赦以爲庶人。   吳楚反,聞,晁錯謂丞史曰:“夫袁盎多受吳王金錢,專爲蔽匿,言不反。今果反,欲請治盎宜知計謀。”丞史曰:“事未發,治之有絕。今兵西鄉,治之何益!且袁盎不宜有謀。”晁錯猶與未決。人有告袁盎者,袁盎恐,夜見竇嬰,爲言吳所以反者,原至上前口對狀。竇嬰入言上,上乃召袁盎入見。晁錯在前,及盎請闢人賜間,錯去,固恨甚。袁盎具言吳所以反狀,以錯故,獨急斬錯以謝吳,吳兵乃可罷。其語具在吳事中。使袁盎爲太常,竇嬰爲大將軍。兩人素相與善。逮吳反。諸陵長者長安中賢大夫爭附兩人,車隨者日數百乘。   及晁錯已誅,袁盎以太常使吳。吳王欲使將,不肯。欲殺之,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圍守盎軍中。袁盎自其爲吳相時,有從史嘗盜愛盎侍兒,盎知之,弗泄,遇之如故。人有告從史,言“君知爾與侍者通”,乃亡歸。袁盎驅自追之,遂以侍者賜之,復爲從史。及袁盎使吳見守,從史適爲守盎校尉司馬,乃悉以其裝齎置二石醇醪,會天寒,士卒飢渴,飲酒醉,西南陬卒皆臥,司馬夜引袁盎起,曰:“君可以去矣,吳王期旦日斬君。”盎弗信,曰:“公何爲者?”司馬曰:“臣故爲從史盜君侍兒者。”盎乃驚謝曰;“公幸有親,吾不足以累公。”司馬曰:“君弟去,臣亦且亡,闢吾親,君何患!”乃以刀決張,道從醉卒隧出。司馬與分背,袁盎解節毛懷之,杖,步行七八里,明,見梁騎,騎馳去,遂歸報。   吳楚已破,上更以元王子平陸侯禮爲楚王,袁盎爲楚相。嘗上書有所言,不用。袁盎病免居家,與閭里浮沈,相隨行,鬥雞走狗。雒陽劇孟嘗過袁盎,盎善待之。安陵富人有謂盎曰:“吾聞劇孟博徒,將軍何自通之?”盎曰:“劇孟雖博徒,然母死,客送葬車千餘乘,此亦有過人者。且緩急人所有。夫一旦有急叩門,不以親爲解,不以存亡爲辭,天下所望者,獨季心、劇孟耳。今公常從數騎,一旦有緩急,寧足恃乎!”罵富人,弗與通。諸公聞之,皆多袁盎。   袁盎雖家居,景帝時時使人問籌策。梁王欲求爲嗣,袁盎進說,其後語塞。梁王以此怨盎,曾使人刺盎。刺者至關中,問袁盎,諸君譽之皆不容口。乃見袁盎曰:“臣受梁王金來刺君,君長者,不忍刺君。然後刺君者十餘曹,備之!”袁盎心不樂,家又多怪,乃之棓生所問佔。還,梁刺客後曹輩果遮刺殺盎安陵郭門外。   晁錯者,潁川人也。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先所,與雒陽宋孟及劉禮同師。以文學爲太常掌故。   錯爲人穭直刻深。孝文帝時,天下無治尚書者,獨聞濟南伏生故秦博士,治尚書,年九十餘,老不可徵,乃詔太常使人往受之。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。還,因上便宜事,以書稱說。詔以爲太子舍人、門大夫、家令。以其辯得幸太子,太子家號曰“智囊”。數上書孝文時,言削諸侯事,及法令可更定者。書數十上,孝文不聽,然奇其材,遷爲中大夫。當是時,太子善錯計策,袁盎諸大功臣多不好錯。   景帝即位,以錯爲內史。錯常數請間言事,輒聽,寵幸傾九卿,法令多所更定。丞相申屠嘉心弗便,力未有以傷。內史府居太上廟壖中,門東出,不便,錯乃穿兩門南出,鑿廟壖垣。丞相嘉聞,大怒,欲因此過爲奏請誅錯。錯聞之,即夜請間,具爲上言之。丞相奏事,因言錯擅鑿廟垣爲門,請下廷尉誅。上曰:“此非廟垣,乃壖中垣,不致於法。”丞相謝。罷朝,怒謂長史曰:“吾當先斬以聞,乃先請,爲兒所賣,固誤。”丞相遂發病死。錯以此愈貴。   遷爲御史大夫,請諸侯之罪過,削其地,收其枝郡。奏上,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議,莫敢難,獨竇嬰爭之,由此與錯有卻。錯所更令三十章,諸侯皆諠譁疾晁錯。錯父聞之,從潁川來,謂錯曰:“上初即位,公爲政用事,侵削諸侯,別疏人骨肉,人口議多怨公者,何也?”晁錯曰:“固也。不如此,天子不尊,宗廟不安。”錯父曰:“劉氏安矣,而晁氏危矣,吾去公歸矣!”遂飲藥死,曰:“吾不忍見禍及吾身。”死十餘日,吳楚七國果反,以誅錯爲名。及竇嬰、袁盎進說,上令晁錯衣朝衣斬東市。   晁錯已死,謁者僕射鄧公爲校尉,擊吳楚軍爲將。還,上書言軍事,謁見上。上問曰:“道軍所來,聞晁錯死,吳楚罷不?”鄧公曰:“吳王爲反數十年矣,發怒削地,以誅錯爲名,其意非在錯也。且臣恐天下之士噤口,不敢復言也!”上曰:“何哉?”鄧公曰:“夫晁錯患諸侯彊大不可制,故請削地以尊京師,萬世之利也。計畫始行,卒受大戮,內杜忠臣之口,外爲諸侯報仇,臣竊爲陛下不取也。”於是景帝默然良久,曰:“公言善,吾亦恨之。”乃拜鄧公爲城陽中尉。   鄧公,成固人也,多奇計。建元中,上招賢良,公卿言鄧公,時鄧公免,起家爲九卿。一年,復謝病免歸。其子章以脩黃老言顯於諸公間。   太史公曰:袁盎雖不好學,亦善傅會,仁心爲質,引義慷慨。遭孝文初立,資適逢世。時以變易,及吳楚一說,說雖行哉,然復不遂。好聲矜賢,竟以名敗。晁錯爲家令時,數言事不用;後擅權,多所變更。諸侯發難,不急匡救,欲報私讎,反以亡軀。語曰“變古亂常,不死則亡”,豈錯等謂邪!   袁絲公直,亦多附會。攬轡見重,卻席翳賴。朝錯建策,屢陳利害。尊主卑臣,家危國泰。悲彼二子,名立身敗!

袁盎是楚國人,字絲。他的父親以前是盜賊,後來遷居到安陵。漢高後時期,袁盎曾做呂祿的門客。到漢文帝即位後,袁盎的兄長周勃任命他爲中郎將。

絳侯周勃擔任丞相時,每天退朝後都神氣十足,文帝對他態度恭敬,常親自送他出門。袁盎上前說道:“陛下認爲丞相是怎樣的人?”文帝說:“他是國家的柱石之臣。”袁盎說:“絳侯只是功臣,不是國家的柱石之臣。國家的柱石之臣,是君主在場時就在一起,君主不在時就一同離去的。在呂后掌權時,諸呂專權,擅自封王,劉氏皇室像絲帶一樣脆弱,那時候絳侯擔任太尉,握有兵權,卻沒有能制止他們的行爲。呂后去世後,大臣們聯合起來誅除諸呂,太尉掌握兵權,正好趕上成功,這隻能算是功臣,而非國家的柱石之臣。丞相現在對陛下態度傲慢,陛下的謙讓讓君臣禮儀失衡,我私下覺得陛下不應如此。”後來在朝會上,文帝更加莊重,丞相也愈加畏懼。此後,絳侯看到袁盎,說:“我跟你們兄長交好,現在你卻在朝廷上詆譭我!”袁盎於是沒有致歉。

後來絳侯辭去丞相之職被派往封國,當地百姓上書說他要造反,朝廷將他逮捕並關押,宗室大臣都不敢爲他說話,只有袁盎明確指出絳侯無罪。絳侯因此被釋放,袁盎功不可沒。絳侯於是大大地與袁盎結交。

淮南厲王劉安來到京城時,殺害了闢陽侯,生活極其驕橫。袁盎勸諫說:“諸侯過於驕橫,必定會有禍患,可以適當削減其領地。”文帝沒有采納。淮南王越加放縱。等到棘蒲侯柴武的太子謀反而被發覺,朝廷調查時牽連到了淮南王,淮南王被徵召,文帝因而將他遷往蜀地,用囚車送往。當時袁盎擔任中郎將,便勸說道:“陛下過去對淮南王驕縱,沒有加以節制,直到如今才釀成這樣的後果。現在又突然嚴厲處置,淮南王爲人剛烈,如果在途中遇到惡劣天氣,或行路時不幸遭遇露水、霜霧致死,陛下就顯得天下都容不下他,會有殺弟之名,這該如何是好?”文帝不聽,還是把淮南王送往蜀地。

淮南王到了雍州,病死,消息傳來,文帝停止進食,哭得極爲傷心。袁盎進去,叩頭請罪。文帝說:“因爲沒聽你的勸告,到了今天。”袁盎說:“陛下請寬心,這是過去的過失,豈能後悔呢!況且陛下有三件超越常人的德行,這點小事不足以損害您的名聲。”文帝問:“這三件事是什麼?”袁盎說:“陛下在代國時,太后曾病重,連續三年,陛下整夜未眠,不脫衣服,連藥湯也從未嘗過,就決不讓太后喝。曾參作爲普通百姓都難做到這樣,如今陛下以帝王的身份這樣做,孝行遠超曾參。在諸呂掌權、大臣專權時,陛下從代國出發,乘着六匹馬的車,穿越不可預測的險境,即使像孟賁、夏育這樣的勇者也比不上您。當您到達代國的宮殿時,曾兩次向西退讓天子之位,三次向南讓出天子之位。許由只讓過一次天下,而陛下五次主動把天下讓給別人,遠遠超過許由。再說陛下遷貶淮南王,本意是希望他改變心志,悔過自新,但負責執行的官員不謹慎,結果淮南王病死。”於是文帝才釋懷,說:“那該怎麼辦?”袁盎說:“淮南王有三個兒子,現在都在陛下掌握之中。”於是文帝立他三個兒子爲王。從此袁盎在朝廷上聲望日益提高。

袁盎平日常引經據典,慷慨陳辭。宦官趙同多次受寵於皇帝,常常嫉妒袁盎,袁盎爲此感到憂慮。袁盎的侄子袁種擔任常侍騎,持節陪乘,勸袁盎說:“您直接當面與他爭辯,在朝廷上羞辱他,讓他在衆人面前失勢,這樣他就會不敢再犯。”有一天,文帝出巡,趙同坐在車旁,袁盎伏在車前說:“我聽說,天子與共乘一輛車的人,都是天下傑出的英才。如今漢朝雖然人才缺乏,陛下怎能讓一個刀鋸之人與您同車呢!”文帝聽了笑了,立刻讓趙同下車。趙同痛哭流涕,狼狽地離去。

有一次文帝從霸陵出發,想向西疾馳下陡坡。袁盎騎在馬上,扶住繮繩。文帝說:“將軍膽小嗎?”袁盎說:“我曾聽說,千金之子不會坐在懸空的屋檐下,百金之子不會騎在車轅上,聖明的君主不會冒險輕率地馳騁。如今陛下驅馬疾馳,下陡坡,一旦馬匹驚恐、車子翻倒,陛下即使想減輕傷害,又如何面對高祖廟和呂后呢?”文帝於是停下。

文帝到上林苑遊玩,皇后和慎夫人同坐。當他們在宮中時,常常一起坐席。有一次,侍從官員擺好席位,袁盎示意慎夫人坐到後位。慎夫人十分憤怒,不肯坐。文帝也生氣了,起身進入宮中。袁盎上前勸說:“我聽說,尊卑有序,上下才能和睦。現在您已立了皇后,慎夫人只是妾室,妾怎能與主同坐呢!這樣反而破壞了尊卑秩序。況且陛下若寵愛她,就該重重賞賜。陛下把她看作寵愛的人,反而會招來禍患。陛下難道沒聽說過‘人彘’的故事嗎?”文帝這才醒悟,重新召見慎夫人。慎夫人賞賜袁盎黃金五十斤。

然而袁盎因多次直言進諫,未能長期留在朝廷,被調任爲隴西都尉。他仁愛部下,士兵們爭相爲他赴死。後來又調任爲齊國相國,再轉任吳國相國。臨行前,袁種勸他說:“吳王驕橫已久,國內有衆多奸邪之人。如果想彈劾整治,他一定不會上書告發,反而會直接用利劍刺殺您。南方環境潮溼,您若能每天飲酒,就暫且安於現狀,適時勸說吳王不要造反,這樣就有可能保命。”袁盎採納了這個計策,吳王對他非常優待。

袁盎辭行回鄉途中,碰到丞相申屠嘉,他下車拜見,申屠嘉從車上向他點頭致意。袁盎回來後,感到慚愧,於是前往丞相府,登門請求見他。丞相很長時間才見他。袁盎立刻跪下說:“我想請求私下談談。”丞相說:“如果說公事,我可以和主管的官吏及長史商議,我會上報;如果是私事,我就不接受私下交談。”袁盎立即跪下說道:“您擔任丞相,自己衡量一下,跟陳平、絳侯相比,誰更勝一籌?”丞相說:“我比不上。”袁盎說:“很好,您自己說不如。陳平、絳侯輔佐高帝,安定天下,擔任將相,誅滅諸呂,保全劉氏江山;您卻只是做普通軍官,從材官到隊率,累功升至淮陽太守,沒有奇謀攻城野戰的功勞。況且陛下從代地來時,每次朝見,郎官上書進言,陛下從不拒絕,哪怕是不可行的建議,也總是聽進去;可採納的就採納,聽不進的就加以評論,從不輕視。爲什麼呢?因爲陛下希望廣招天下賢才。陛下每天聽到前所未有之事,瞭解所不知的細節,日益聖明睿智;而您卻自己關閉了天下人的言論,日益變得愚昧。聖明的君主責怪一個愚笨的丞相,您不久就會遭到禍患。”丞相立刻跪下說:“我是個鄉野粗人,竟然不知道,將軍的教誨真是幸事。”他立刻請袁盎入內,與之同坐,作爲上賓相待。

袁盎向來不喜歡晁錯,晁錯坐的地方,袁盎就離開;袁盎坐的地方,晁錯也離開,兩人從未在同一個場合說過話。等到文帝去世,景帝即位,晁錯被任命爲御史大夫,派官員查問袁盎是否接受吳王財物,結果被定罪,皇帝下詔赦免他,但將其貶爲平民。

吳楚七國反叛時,晁錯對丞史說:“袁盎多收吳王錢財,專事包庇隱瞞,說他沒有參與反叛。現在果然反叛,我要請求依法處置袁盎,以查清其陰謀。”丞史說:“事情尚未暴露,如果治罪,只會斷絕人心。如今戰事向西發展,治罪沒有實際好處。況且袁盎不應有參與反叛的陰謀。”晁錯猶豫不決。有人向袁盎透露消息,袁盎十分害怕,連夜去見竇嬰,說明吳國造反的原因,請求到宮中當面陳述。竇嬰向皇帝進言,皇帝於是召見袁盎。晁錯在前,當袁盎請求單獨談話時,晁錯離開,心中怨恨極深。袁盎詳細說明了吳國起兵的原因,因爲晁錯的緣故,最終只被處死以謝罪,吳軍才得以平息。其詳情見於《吳楚事變》一節。後來,袁盎被任命爲太常,竇嬰被任命爲大將軍,兩人向來關係友善。等到吳楚叛亂髮生後,長安城中的長者和賢達的士大夫都紛紛依附他們,追隨者每天多達數百輛車子。

待到晁錯被處決後,袁盎以太常的身份出使吳國。吳王想讓他統兵,袁盎不肯。吳王想殺他,派一名都尉帶五百人圍守袁盎的軍營。袁盎在擔任吳國相國時,曾有一個下屬偷偷愛上了他的侍女,袁盎知道後,沒有揭發,仍然如常待之。後來有人告發,說“您知道他與侍女有私情”,那人便逃回了鄉下。袁盎追上他,把侍女賞賜給他,又讓他重新成爲下屬。後來袁盎出使吳國時,這位下屬正好擔任守軍的校尉司馬,於是他把全部財物裝了兩石醇酒,恰逢天寒,士兵們飢渴難耐,於是飲酒至醉,都躺倒休息了。半夜,司馬悄悄拉起袁盎說:“您現在可以走了,吳王明天清晨就要斬殺您。”袁盎不信,問:“你是什麼人?”司馬說:“我是當年偷你侍女的那個人。”袁盎大喫一驚,感激地說:“你有家室,我怎能連累你!”司馬說:“您快走吧,我也將離開,我家人會因此而受到牽連,您有什麼好擔心的!”於是他用刀割斷繩索,讓士兵們醉倒後,從側門逃出。司馬與袁盎分道而行,袁盎把節杖藏在懷裏,拄杖步行七八里,天亮時見到梁國騎兵,騎兵飛馳而去,袁盎於是返回報告。

吳楚叛亂被平定後,皇帝改立元王劉濞之子平陸侯爲楚王,袁盎被任命爲楚國相國。他曾經上書進言,皇帝不予採納。後來袁盎因病辭職回到家中,與鄰里百姓混在一起,一起釣魚打獵。洛陽的劇孟曾拜訪袁盎,袁盎對他很好。安陵的一位富豪曾對袁盎說:“我聽說劇孟是個賭徒,將軍怎麼與他交往?”袁盎說:“劇孟雖然是個賭徒,但母親去世時,賓客都送葬,車輛千輛以上,這說明他有超出常人的氣概。況且危難時,人最需要彼此援手。一旦有急事敲門,如果不能以親情化解,不能以生死相許,天下人所信賴的,只有季心、劇孟而已。現在您總是帶着幾個隨從中鄉下,一旦遭遇危機,怎能依賴呢?”說完,便呵斥了這位富豪,不肯與他來往。衆人都聽說此事,都更敬重袁盎。

袁盎雖然在家閒居,景帝時常派人向他請教對策。梁王想請求繼承皇位,袁盎進言勸說,後來梁王話便被堵住,十分怨恨袁盎,曾派人刺殺他。刺客抵達長安,向袁盎提問,衆人都稱讚他,無人不口稱“袁盎是賢德之人”。於是他見袁盎說:“我受梁王金錢,來刺殺您,您是長者,不忍心刺殺。後來刺殺您的人有十幾批,都準備好了!”袁盎心中不安,家中也多出怪事,於是前往占卜者棓生那裏問卦。回來後,梁國刺客果然在安陵城門外攔截並刺殺了袁盎。

晁錯是潁川人,曾師從軹地張恢先學習申不害、商鞅的刑名之學,與洛陽的宋孟、劉禮同師。他以文學方面才能被任命爲太常掌故。

晁錯爲人剛直刻薄,處事嚴厲。文帝時期,天下沒人研究《尚書》,只有聽說濟南伏生是秦代博士,研究《尚書》,年已九十多,年老無法親見,於是下詔太常派人前往接受。太常派晁錯去接受《尚書》。回來後,他上書提建議,用文書闡述見解。皇帝下詔任命他爲太子舍人、門大夫、家令。因爲他口齒伶俐、見解獨到,深受太子喜愛,太子家裏稱呼他爲“智囊”。他多次向文帝上書,提出削減諸侯領土和改革法令的事,上書數十次,文帝都不採納,但欣賞他的才能,升任爲中大夫。那時,太子十分信任晁錯,而袁盎等開國功臣大多不喜歡晁錯。

景帝即位後,晁錯被任命爲內史。晁錯經常請求單獨進見,陳述意見,景帝都聽從,他的寵信甚至超過九卿,法令也做了許多更改。丞相申屠嘉心裏不滿,但一直無從下手。內史府位於太上廟的東邊,出入口不便,晁錯於是從南面鑿開兩個門,拆除了廟前的圍牆。丞相申屠嘉得知此事,大爲憤怒,想利用這件事上奏彈劾並請求誅殺晁錯。晁錯得知後,立刻夜間請求單獨進言,把事情全部稟報給景帝。丞相上朝議事,趁機說晁錯擅自鑿開廟宇圍牆,請求交由廷尉依法處決。景帝說:“這不是廟牆,是廟前的土牆,不構成罪。”丞相謝罪。退朝後,他憤怒地對長史說:“我本該先斬了他再上報,卻被年輕人出賣,實在是錯失良機。”於是,申屠嘉因憤怒而病死。晁錯也因此更加受寵。

他被升任爲御史大夫,請求諸侯罪過,削減其領地,收回其分支郡縣。奏章上交後,皇帝命公卿、列侯、宗室大臣共同討論,沒有人敢反對,只有竇嬰反對,從此與晁錯產生矛盾。晁錯提出的法令共三十條,諸侯們紛紛抱怨、不滿。晁錯的父親聽說後,從潁川趕來,對晁錯說:“陛下剛即位,您執政用事,不斷削弱諸侯,疏遠了宗族兄弟,百姓議論紛紛,怨聲四起,爲什麼呢?”晁錯說:“確實如此。如果不這樣做,天子的地位就不尊貴,宗廟的安寧就得不到保障。”晁錯父親說:“劉氏已經安全,而晁氏卻危險了,我離開您,回到家中去了!”於是他喝藥自殺,說:“我不忍心看到禍患降臨到我的身上。”去世十餘天后,吳楚七國果然起兵,以誅殺晁錯爲名。等到竇嬰、袁盎進言勸說,景帝下令讓晁錯身穿朝服,被斬於東市。

晁錯被處死之後,謁者僕射鄧公擔任校尉,率軍攻打吳楚叛軍,戰後回朝,上書陳述戰況,面見景帝。景帝問他:“你所率軍隊所走的路,聽說晁錯被殺,吳楚叛軍是否已經停止?”鄧公說:“吳王叛亂已有幾十年了,這次發怒是因削地,以誅殺晁錯爲名,其真實意圖並不在晁錯。況且我擔心天下人閉口不言,不敢再提建議!”景帝問:“爲什麼?”鄧公說:“晁錯擔憂諸侯勢力強大無法控制,所以請求削地以加強中央集權,這是一條長遠有利於國家的計策。可計劃剛施行,就遭到慘烈的懲罰,朝廷內堵塞了忠臣的言論,外部卻讓諸侯爲報復而起兵,我認爲陛下不應該這樣做。”景帝沉默許久,說:“你說得對,我也後悔了。”於是任命鄧公爲城陽中尉。

鄧公是成固人,多才多智。在漢武帝建元年間,朝廷招賢納士,公卿推薦鄧公,當時鄧公已卸職,從平民起家任九卿。一年後,又因病辭官歸鄉。他的兒子鄧章,因擅長研究黃老學說,在當時士人中出名。

太史公說:袁盎雖不喜學習,但善於迎合時勢,以仁愛之心爲根本,引經據典、慷慨陳詞。他正好趕上文帝初立,時機合適。他曾提出變革建議,雖然一度實現,但最終未能持久。他好名聲,矜持賢德,最終卻因此名聲敗壞。晁錯在擔任家令時,多次進言不被採納;後來專權,頻繁變更法令。諸侯反叛,他不及時救援,反而想報復個人仇怨,最終以身殉國。古人說“違背古制,擾亂常理,不死就會滅亡”,難道不是說的就是晁錯這類人嗎!

袁盎爲人正直,也常有附會之言。他因在朝廷上直言不諱而受到重用,曾兩次被任命爲重要職位,而他始終能以道義爲準則,堅定主張。他主張尊君卑臣,維護國家穩定,家族雖危,但國家得以安寧。悲嘆這兩位傑出人才,一時名揚天下,最終卻因名而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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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馬遷(前145年-不可考),字子長,夏陽(今陝西韓城南)人,一說龍門(今山西河津)人。西漢史學家、散文家。司馬談之子,任太史令,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,後任中書令。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,被後世尊稱爲史遷、太史公、歷史之父。他以其“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”的史識創作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《史記》(原名《太史公書》)。被公認爲是中國史書的典範,該書記載了從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期,到漢武帝元狩元年,長達3000多年的歷史,是“二十五史”之首,被魯迅譽爲“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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