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史記》•春申君列傳

春申君者,楚人也,名歇,姓黃氏。遊學博聞,事楚頃襄王。頃襄王以歇爲辯,使於秦。秦昭王使白起攻韓、魏,敗之於華陽,禽魏將芒卯,韓、魏服而事秦。秦昭王方令白起與韓、魏共伐楚,未行,而楚使黃歇適至於秦,聞秦之計。當是之時,秦已前使白起攻楚,取巫、黔中之郡,拔鄢郢,東至竟陵,楚頃襄王東徙治於陳縣。黃歇見楚懷王之爲秦所誘而入朝,遂見欺,留死於秦。頃襄王,其子也,秦輕之,恐壹舉兵而滅楚。歇乃上書說秦昭王曰:   天下莫彊於秦、楚。今聞大王欲伐楚,此猶兩虎相與鬥。兩虎相與鬥而駑犬受其弊,不如善楚。臣請言其說:臣聞物至則反,冬夏是也;致至則危,累釭是也。今大國之地,遍天下有其二垂,此從生民已來,萬乘之地未嘗有也。先帝文王、莊王之身,三世不妄接地於齊,以絕從親之要。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,盛橋以其地入秦,是王不用甲,不信威,而得百里之地。王可謂能矣。王又舉甲而攻魏,杜大梁之門,舉河內,拔燕、酸棗、虛、桃,入邢,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。王之功亦多矣。王休甲息衆,二年而後復之;又並蒲、衍、首、垣,以臨仁、平丘,黃、濟陽嬰城而魏氏服;王又割濮 之北,注齊秦之要,絕楚趙之脊,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。王之威亦單矣。   王若能持功守威,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,使無後患,三王不足四,五伯不足六也。王若負人徒之衆,仗兵革之彊,乘毀魏之威,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,臣恐其有後患也。詩曰“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”。易曰“狐涉水,濡其尾”。此言始之易,終之難也。何以知其然也?昔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禍,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幹隧之敗。此二國者,非無大功也,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。吳之信越也,從而伐齊,既勝齊人於艾陵,還爲越王禽三渚之浦。智氏之信韓、魏也,從而伐趙,攻晉陽城,勝有日矣,韓、魏叛之,殺智伯瑤於鑿臺之下。今王妒楚之不毀也,而忘毀楚之彊韓、魏也,臣爲王慮而不取也。   詩曰“大武遠宅而不涉”。從此觀之,楚國,援也;鄰國,敵也。詩云“趯趯 免,還犬獲之。他人有心,餘忖度之”。今王中道而信韓、魏之善王也,此正吳之信越也。臣聞之,敵不可假,時不可失。臣恐韓、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。何則?王無重世之德於韓、魏,而有累世之怨焉。夫韓、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。本國殘,社稷壞,宗廟毀。刳腹絕腸,折頸摺頤,首身分離,暴骸骨於草澤,頭顱僵仆,相望於境,父子老弱系脰束手爲羣虜者相及於路。鬼神孤傷,無所血食。人民不聊生,族類離散,流亡爲僕妾者,盈滿海內矣。故韓、魏之不亡,秦社稷之憂也,今王資之與攻楚,不亦過乎!   且王攻楚將惡出兵?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、魏乎?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返也,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、魏也。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、魏,必攻隨水右壤。隨水右壤,此皆廣川大水,山林谿谷,不食之地也,王雖有之,不爲得地。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。   且王攻楚之日,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。秦、楚之兵構而不離,魏氏將出而攻留、方與、銍、湖陵、碭、蕭、相,故宋必盡。齊人南面攻楚,泗上必舉。此皆平原四達,膏腴之地,而使獨攻。王破楚以肥韓、魏於中國而勁齊。韓、魏之彊,足以校於秦。齊南以泗水爲境,東負海,北倚河,而無後患,天下之國莫彊於齊、魏,齊、魏得地葆利而詳事下吏,一年之後,爲帝未能,其於禁王之爲帝有餘矣。   夫以王壤土之博,人徒之衆,兵革之彊,壹舉事而樹怨於楚,遲令韓、魏歸帝重於齊,是王失計也。臣爲王慮,莫若善楚。秦、楚合而爲一以臨韓,韓必斂手。王施以東山之險,帶以曲河之利,韓必爲關內之侯。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,梁氏寒心,許、鄢陵嬰城,而上蔡、召陵不往來也,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。王壹善楚,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,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。王之地一經兩海,要約天下,是燕、趙無齊、楚,齊、楚無燕、趙也。然後危動燕、趙,直搖齊、楚,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。   昭王曰:“善。”於是乃止白起而謝韓、魏。發使賂楚,約爲與國。   黃歇受約歸楚,楚使歇與太子完入質於秦,秦留之數年。楚頃襄王病,太子不得歸。而楚太子與秦相應侯善,於是黃歇乃說應侯曰:“相國誠善楚太子乎?”應侯曰:“然。”歇曰:“今楚王恐不起疾,秦不如歸其太子。太子得立,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,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。若不歸,則咸陽一布衣耳;楚更立太子,必不事秦。夫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,非計也。原相國孰慮之。”應侯以聞秦王。秦王曰:“令楚太子之傅先往問楚王之疾,返而後圖之。”黃歇爲楚太子計曰:“秦之留太子也,欲以求利也。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,歇憂之甚。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,王若卒大命,太子不在,陽文君子必立爲後,太子不得奉宗廟矣。不如亡秦,與使者俱出;臣請止,以死當之。”楚太子因變衣服爲楚使者御以出關,而黃歇守舍,常爲謝病。度太子已遠,秦不能追,歇乃自言秦昭王曰:“楚太子已歸,出遠矣。歇當死,原賜死。”昭王大怒,欲聽其自殺也。應侯曰:“歇爲人臣,出身以徇其主,太子立,必用歇,故不如無罪而歸之,以親楚。”秦因遣黃歇。   歇至楚三月,楚頃襄王卒,太子完立,是爲考烈王。考烈王元年,以黃歇爲相,封爲春申君,賜淮北地十二縣。後十五歲,黃歇言之楚王曰:“淮北地邊齊,其事急,請以爲郡便。”因並獻淮北十二縣。請封於江東。考烈王許之。春申君因城故吳墟,以自爲都邑。   春申君既相楚,是時齊有孟嘗君,趙有平原君,魏有信陵君,方爭下士,招致賓客,以相傾奪,輔國持權。   春申君爲楚相四年,秦破趙之長平軍四十餘萬。五年,圍邯鄲。邯鄲告急於楚,楚使春申君將兵往救之,秦兵亦去,春申君歸。春申君相楚八年,爲楚北伐滅魯,以荀卿爲蘭陵令。當是時,楚復彊。   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,春申君舍之於上舍。趙使欲誇楚,爲玳瑁簪,刀劍室以珠玉飾之,請命春申君客。春申君客三千餘人,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,趙使大慚。   春申君相十四年,秦莊襄王立,以呂不韋爲相,封爲文信侯。取東周。  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,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,乃相與合從,西伐秦,而楚王爲從長,春申君用事。至函谷關,秦出兵攻,諸侯兵皆敗走。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,春申君以此益疏。   客有觀津人硃英,謂春申君曰:“人皆以楚爲彊而君用之弱,其於英不然。先君時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,何也?秦逾黽隘之塞而攻楚,不便;假道於兩週,背韓、魏而攻楚,不可。今則不然,魏旦暮亡,不能愛許、鄢陵,其許魏割以與秦。秦兵去陳百六十里,臣之所觀者,見秦、楚之日鬥也。”楚於是去陳徙壽春;而秦徙衛野王,作置東郡。春申君由此就封於吳,行相事。   楚考烈王無子,春申君患之,求婦人宜子者進之,甚衆,卒無子。趙人李園持其女弟,欲進之楚王,聞其不宜子,恐久毋寵。李園求事春申君爲舍人,已而謁歸,故失期。還謁,春申君問之狀,對曰:“齊王使使求臣之女弟,與其使者飲,故失期。”春申君曰:“娉入乎?”對曰:“未也。”春申君曰:“可得見乎?”曰:“可。”於是李園乃進其女弟,即幸於春申君。知其有身,李園乃與其女弟謀。園女弟承間以說春申君曰:“楚王之貴幸君,雖兄弟不如也。今君相楚二十餘年,而王無子,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,則楚更立君後,亦各貴其故所親,君又安得長有寵乎?非徒然也,君貴用事久,多失禮於王兄弟,兄弟誠立,禍且及身,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?今妾自知有身矣,而人莫知。妾幸君未久,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,王必幸妾;妾賴天有子男,則是君之子爲王也,楚國儘可得,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?”春申君大然之,乃出李園女弟,謹舍而言之楚王。楚王召入幸之,遂生子男,立爲太子,以李園女弟爲王后。楚王貴李園,園用事。   李園既入其女弟,立爲王后,子爲太子,恐春申君語泄而益驕,陰養死士,欲殺春申君以滅口,而國人頗有知之者。  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,楚考烈王病。硃英謂春申君曰:“世有毋望之福,又有毋望之禍。今君處毋望之世,事毋望之主,安可以無毋望之人乎?”春申君曰:“何謂毋望之福?”曰:“君相楚二十餘年矣,雖名相國,實楚王也。今楚王病,旦暮且卒,而君相少主,因而代立當國,如伊尹、周公,王長而反政,不即遂南面稱孤而有楚國?此所謂毋望之福也。”春申君曰:“何謂毋望之禍?”曰:“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,不爲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,楚王卒,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。此所謂毋望之禍也。”春申君曰:“何謂毋望之人?”對曰:“君置臣郎中,楚王卒,李園必先入,臣爲君殺李園。此所謂毋望之人也。”春申君曰:“足下置之,李園,弱人也,僕又善之,且又何至此!”硃英知言不用,恐禍及身,乃亡去。  後十七日,楚考烈王卒,李園果先入,伏死士於棘門之內。春申君入棘門,園死士俠刺春申君,斬其頭,投之棘門外。於是遂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。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,是爲楚幽王。   是歲也,秦始皇帝立九年矣。嫪毐亦爲亂於秦,覺,夷其三族,而呂不韋廢。   太史公曰:吾適楚,觀春申君故城,宮室盛矣哉!初,春申君之說秦昭王,及出身遣楚太子歸,何其智之明也!後制於李園,旄矣。語曰:“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。”春申君失硃英之謂邪?   黃歇辯智,權略秦、楚。太子獲歸,身作宰輔。珠炫趙客,邑開吳土。烈王寡胤,李園獻女。無妄成災,硃英徒語。

春申君是楚國人,名歇,姓黃。他博學多才,曾侍奉楚頃襄王。頃襄王認爲他口才出衆,就派他出使秦國。當時,秦昭王派白起進攻韓、魏,在華陽之戰中大敗韓、魏,擒獲魏將芒卯,韓、魏因此屈服,歸附秦國。秦昭王正準備讓白起與韓、魏聯合進攻楚國,還沒動手,楚國就派黃歇出使秦國,他聽到了秦國的進攻計劃。

那時,秦國已經先派白起進攻楚國,奪取了巫郡、黔中郡,攻陷了鄢都和郢都,向東一直推進到竟陵,楚頃襄王便向東遷都到陳縣。黃歇看到楚懷王被秦國誘騙入秦後反而被欺騙,最終死於秦國,便判斷楚國形勢危急。當時,秦昭王輕視楚頃襄王,擔心一旦出兵就有可能滅亡楚國。於是黃歇便向秦昭王上書勸說:

天下沒有比秦國和楚國更強大的。現在聽說大王打算攻打楚國,這就像兩頭兇猛的老虎相鬥,而弱小的狗卻要承受它們的禍患,不如和楚國講和。我來說明理由:天下萬物發展到極點就會反向,比如冬夏交替;事物達到極盛就會危機四伏,比如累年堆疊的器物會倒塌。如今秦國的國土已經佔了天下之半,從古至今,沒有哪個國家擁有過如此廣闊的版圖。先代的文王、莊王三代,從來沒有輕易與齊國交戰,就是爲了保全與各國之間的友好關係。如今大王派盛橋去管理韓國事務,盛橋把韓國的土地獻給秦國,這就是大王不用動兵,不依靠威勢,卻輕易得到了百里之地,可見大王的能力確實非凡。大王又出兵攻打魏國,封鎖了大梁城門,佔領了河內地區,攻取了燕地、酸棗、虛、桃等地,進入邢地,魏國軍隊驚慌失措,不敢出戰。大王的戰功確實很多。之後,大王停止用兵,讓百姓休養生息,兩年後再次出兵,又奪取了蒲地、衍地、首縣、垣地,逼近仁地、平丘,黃、濟陽等地的城池被攻破,魏國徹底臣服。大王又割讓了濮水以北的土地,切斷了楚、趙兩國的交通要道,天下五國聯合、六國結盟,卻都不敢出兵相救。這說明大王的威勢已非常強盛了。

如果大王能守住現在已有的功業,放棄擴張的慾望,多發展仁義之道,使國家免於後患,那麼三王(指夏、商、周的賢君)都難以企及,五霸(春秋五強國)也難以與之相比。但如果大王動用百姓的士氣和軍隊的強大,藉助魏國被破壞的氣勢,想以武力控制天下諸侯,我擔心這會帶來後患。《詩經》說:“開始時都容易,但很少能堅持到底。”《易經》說:“狐狸涉水,尾巴被水打溼。”這句話說明事情開始容易,結局卻很難。爲什麼會這樣呢?過去智氏因爲攻打趙國有利,卻不知後來榆次的禍患;吳國因爲攻打齊國有利,後來卻在幹隧戰敗。這兩個國家,並非沒有大功,但因眼前利益而忽略了後來的禍患。吳國信任越國,因此出兵攻打齊國,在艾陵之戰獲勝後,反而被越王俘虜了三渚之地。智氏信任韓、魏兩國,因此出兵攻打趙國,攻下晉陽,眼看勝利在望,結果韓、魏反叛,最終在鑿臺之下殺死智伯瑤。現在大王嫉妒楚國不能被徹底毀滅,卻忘了楚國的強大正在於它能牽制韓、魏兩國。我爲大王考慮,不如放棄對楚國的攻打。

《詩經》說:“大武遠征,卻未深入。”由此可見,楚國是我們的盟友,鄰國纔是敵人。《詩經》又說:“小兔奔跑,被人追上,就立刻被捕獲。別人心裏有鬼,我自然能猜到。”如今大王中途相信韓、魏兩國的善意,這就像吳國信任越國一樣。我聽說,敵人是不能依賴的,時機不能錯過。我擔心韓、魏表面上說好話,其實是想欺騙大國。爲什麼呢?大王對韓、魏沒有深厚的情誼,反而有長期的仇恨。韓、魏兩國世代與秦交戰,父子兄弟接連被殺,已有十代。本國殘破,國家滅亡,宗廟毀滅,有人被剖腹挖心、斷頸折頤,頭顱與身體分離,屍體暴露在荒野之中,頭顱僵直地排列在邊境上,老人、孩子被綁着雙手,成爲俘虜,一路上不斷有這種情況。神明哀傷,無處祭祀,百姓無法生存,宗族紛紛離散,流亡淪爲僕役的,遍佈天下。所以韓、魏能不滅亡,恰恰是秦國國家的憂患。現在大王卻借他們攻打楚國,豈不是太過分了嗎?

再說,大王攻打楚國,要從哪裏出兵呢?是借道給仇敵韓、魏嗎?一旦出兵,大王就擔心他們無法返回,這不等於把軍隊借給了仇敵韓、魏嗎?如果大王不借道給韓、魏,就必須進攻隨水以南的地區。隨水以南,都是廣闊的江河、山林、山谷,是無法耕種的荒地,大王即使佔領,也無法獲得實際的好處。因此,大王會背上攻打楚國的名聲,卻得不到任何領土的實際收穫。

再者,一旦大王進攻楚國,魏國、齊國、趙國等各國一定會聯合出兵支援大王。秦與楚兩國軍隊對峙,魏國一定會出兵攻打留地、方與、銍、湖陵、碭、蕭、相等地,這樣一來,宋國必然全部滅亡。齊國從南面進攻楚國,泗水流域也必然起兵。這些地區都是平原廣闊、土壤肥沃的富庶之地,卻要讓秦軍單獨承擔,大王攻打楚國後,反而能讓韓、魏在中原地區實力增強,使齊國變得更強大。韓、魏兩國實力增強,足以與秦國抗衡。齊國南邊以泗水爲界,東靠大海,北靠黃河,後方安全無憂,天下國家中沒有哪個比得上齊國和魏國。這兩國得地保利,就可以專心治理國內事務,一年之後,就算天下稱帝也未必不可能,更不用說制約秦國稱帝了。

大王擁有廣袤的土地、龐大的軍隊和強盛的武力,如果一次出兵就向楚國樹敵,反而引來了韓、魏兩國的報復,使它們在齊國的庇護下重新強大,這是大王的錯誤決策。我爲大王謀劃,不如與楚國和好。如果秦國與楚國聯合,共同對峙韓、魏,韓魏必然心生畏懼,不敢輕舉妄動。大王可依託東山的地勢險要,憑藉曲河的水路優勢,韓魏自然會成爲關內諸侯。這樣一來,大王只需派十萬士兵駐守鄭地,魏國就會膽寒,許、鄢陵等地的城池也會自保,上蔡、召陵之間交通斷絕。這樣一來,魏國也成了關內諸侯。大王如果與楚國友好,關內兩大強國——楚、魏——都會歸附秦國,齊國在東南方向的地盤自然可以輕易奪取。大王的土地連接兩大海洋,成爲天下樞紐,此時燕國、趙國不再有齊、楚國的威脅,齊、楚兩國也無燕、趙的麻煩,天下四方國家,無需痛苦就都會臣服。

秦昭王聽後,說:“好!”於是中止了白起的進攻,並向韓國、魏國道歉,派遣使者饋贈禮物,與楚國結爲同盟。

黃歇接受盟約回國,楚國派他與太子完到秦國做人質。秦國扣留了他們多年。楚頃襄王病重,太子無法回國。而楚太子與秦國的應侯關係很好,於是黃歇便勸應侯說:“您真的願意幫助楚國太子嗎?”應侯說:“是的。”黃歇說:“現在楚王恐怕快不行了,不如把太子送回楚國。太子回國即位,對您來說一定極爲有益,您將得到無盡的恩德,從而與楚國結爲親密盟友。如果現在不送回,太子只是個普通平民;楚國換了太子,肯定會不再親近秦國。失去盟友和千乘之國的聯結,不是明智之舉。我懇請您仔細考慮。”應侯把黃歇的建議報告給秦王。秦王說:“先派楚太子的老師前去探望楚王病情,等探明情況再做決定。”黃歇爲楚太子出謀劃策說:“秦國扣押太子,是想從中獲取利益。如今太子實力不足以滿足秦國利益,我爲此十分憂慮。而陽文的兩位君子在宮廷之內,如果楚王突然去世,太子不在,他們就會被立爲繼承人,太子將無法繼承宗廟。不如趁機逃亡,與使臣一同出關。我請求留下,以死相護。”於是楚太子更換衣裝,僞裝成楚國使臣的車伕,出關逃亡,黃歇則留守家中,一直裝病。等到太子遠去,秦國便追不上,黃歇才向秦昭王說:“楚太子已經回國,遠離秦國了。我應該死,請求賜死。”昭王非常憤怒,想要同意黃歇自殺。應侯卻說:“黃歇是臣子,爲國家捨命,太子即位後必定會重用他,不如無罪地讓他回國,以鞏固與楚國的關係。”於是秦國最終派黃歇回國。

黃歇回國後三個月,楚頃襄王去世,太子完即位,是爲考烈王。考烈王即位的第一年,任命黃歇爲宰相,封爲春申君,並賜予淮北十二縣之地。十五年後,黃歇對楚王說:“淮北地處靠近齊國,局勢緊急,建議設立郡縣管理。”於是將淮北十二縣併入楚國,又請求在江東封地。考烈王答應了。春申君於是利用舊吳國廢墟建城,自立爲都。

春申君擔任楚相期間,齊國有孟嘗君,趙國有平原君,魏國有信陵君,他們爭相招攬賢才、廣納賓客,彼此爭奪權力,掌握國家大權。

春申君擔任楚相四年,秦軍在長平大破趙國,殺死四十多萬士兵。五年,秦軍包圍邯鄲。邯鄲向楚國求援,楚國派春申君率軍前去救援,秦軍聞風撤兵,春申君返回。春申君擔任楚相八年,北伐並滅亡了魯國,任命荀子爲蘭陵縣令。當時楚國又恢復了強盛。

趙國的平原君派人到春申君處,春申君將此人安置在上舍。趙國使者想炫耀,送來了鑲嵌玳瑁的髮簪、裝飾着珠寶的刀劍,請春申君的賓客們觀賞。春申君的賓客共有三千多人,其中上等賓客都穿珠履來見趙國使者,趙國使者非常羞愧。

春申君擔任楚相十四年,秦莊襄王即位,任命呂不韋爲相國,封爲文信侯,奪取了東周國。

春申君擔任楚相二十二年時,諸侯們擔心秦國不斷進攻,於是聯合起來結盟,西邊進攻秦國,楚國擔任盟主,春申君掌權。等到大軍到達函谷關,秦國出兵反擊,各諸侯國的軍隊全部戰敗逃走。楚考烈王因此責備春申君,春申君也因此被疏遠。

有一位來自觀津的客人朱英,勸說春申君說:“人們都說楚國強大,而君主卻弱小,我卻認爲不然。先君時期,秦國與楚國友好二十年,從未進攻楚國,原因是什麼?秦國越過黽隘山口進攻楚國,道路不便利;若借道於周、韓、魏,違背與韓魏的盟約,也不可行。現在情況不同了,魏國早晚就要滅亡,無法保護許都、鄢陵,必然會把土地割讓給秦國。現在秦軍距離陳縣一百六十里,我觀察到的局勢是,秦、楚兩國正一天天在交戰。”於是楚國便從陳縣遷都到壽春,秦國則把衛國的野王遷去,建立東郡。春申君因此在吳地封侯,開始擔任楚國相國。

楚考烈王沒有子嗣,春申君爲此憂心,四處尋找能生子的女子獻給國王,但衆多女子終究未能生育。趙國人李園帶來自己的妹妹,想送進楚國,聽說她不能生育,擔心長期得不到寵幸。李園請求到春申君府中做舍人,後來他回家,因故延遲了時間。再次回到春申君處,春申君問他爲何遲到,他回答:“齊國使者來求我妹妹,與使者飲酒,所以耽誤了時間。”春申君問:“她已經許配了嗎?”回答:“還沒有。”又問:“可以見我嗎?”對方說:“可以。”於是李園就把妹妹送進春申君府,春申君十分寵愛她。得知她已懷身孕,李園便與妹妹密謀。妹妹趁機向春申君說:“楚王非常寵幸您,比親兄弟還要好。如今您輔佐楚國二十年,但楚王沒有子嗣,等他百年之後,若立了兄弟,那楚國必定會重新立繼承人,那時您又如何能長久保有恩寵呢?不僅如此,您長期掌權,對王室兄弟多有失禮,一旦兄弟即位,禍患恐怕將波及到您自身,如何能保有如今的相位和江東封地呢?現在我知道自己已懷孕,但尚未被他人知曉。我若能趁您信任我,將我獻給楚王,楚王必定寵幸我。一旦我生下兒子,那將是您兒子繼位,楚國自然盡歸您所有,比起自身陷入險境,這難道不是更優的選擇嗎?”春申君非常贊同,便將李園妹妹送出,祕密安排她進宮見楚王。楚王召見並寵幸她,果然生下兒子,立爲太子,李園妹妹被立爲王后。楚王因此非常重用李園,李園開始掌權。

李園自從將妹妹送入宮中,立爲王后,生下太子後,擔心春申君泄露消息而更加驕橫,便暗中豢養了死士,準備刺殺春申君以除後患,朝中也有不少人知道此事。

春申君擔任相國二十五年,楚考烈王病重。朱英勸說春申君說:“世上既有無法預料的福分,也有無法預料的災禍。現在您身處一個沒有期望的時代,侍奉一個無法預料的君主,怎能沒有無法預料的災禍呢?”春申君問:“什麼叫做無法預料的福分?”朱英說:“您輔佐楚國二十多年,雖然名義上是相國,實際上已掌握國家大權。如今楚王病重,不久將去世,您又將輔佐年幼的新君,趁此機會代掌國政,如同伊尹、周公一樣。王長大後歸還政權,您不會立刻南面稱王,卻能掌控楚國國政,這不就是所謂無法預料的福分嗎?”春申君又問:“什麼叫做無法預料的災禍?”朱英說:“李園本身並不治國,他是您真正的仇人,他沒有出兵卻長期豢養死士,楚王一旦去世,李園必定搶先進入權力核心,刺殺您以滅口,這就是所謂無法預料的災禍。”春申君又問:“什麼叫做無法預料的人?”朱英說:“您若能派出自己的親信郎中,一旦楚王去世,李園就會搶先進入皇宮,而我正好可以爲君殺掉李園,這不就是無法預料的人嗎?”春申君說:“你說得對,但李園是個軟弱之人,我本人也喜歡他,又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!”朱英知道自己的話沒被採納,害怕災禍降臨,於是逃跑了。

十七天後,楚考烈王去世,李園果然搶先進入宮殿,在棘門內埋伏死士。春申君進入棘門,李園的死士突然衝出,用兵器刺殺春申君,砍下他的頭顱,拋到棘門外。於是楚國官吏下令,將春申君全家抄家滅門。李園妹妹當初在春申君處懷孕後,被送入宮中生下太子,於是被立爲楚國國君,是爲楚幽王。

這一年,秦始皇剛剛即位九年。秦國的嫪毐也發動叛亂,被發覺後,三族被誅,呂不韋被廢。

司馬遷評論說:我曾前往楚國,參觀春申君故城,宮室的繁華氣勢,真是令人感慨!當初黃歇勸說秦昭王、幫助楚太子回國,智慧和謀略是多麼明智啊!後來卻被李園陷害,終於身死。俗話說:“應當果斷處理的問題,如果不果斷,反而會遭殃。”這不正是黃歇的結局嗎?

黃歇機智善辯,權謀深沉,能與秦國、楚國周旋。楚太子得歸,他身居宰輔之位。接待趙國賓客,用珠寶炫耀,開墾吳地建立城邑。晚年無子,李園獻女,最終導致了災難,朱英的忠告徒勞無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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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馬遷(前145年-不可考),字子長,夏陽(今陝西韓城南)人,一說龍門(今山西河津)人。西漢史學家、散文家。司馬談之子,任太史令,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,後任中書令。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,被後世尊稱爲史遷、太史公、歷史之父。他以其“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”的史識創作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《史記》(原名《太史公書》)。被公認爲是中國史書的典範,該書記載了從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期,到漢武帝元狩元年,長達3000多年的歷史,是“二十五史”之首,被魯迅譽爲“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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