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史記》•陳丞相世家

陳丞相平者,陽武戶牖鄉人也。少時家貧,好讀書,有田三十畝,獨與兄伯居。伯常耕田,縱平使遊學。平爲人長美色。人或謂陳平曰:“貧何食而肥若是?”其嫂嫉平之不視家生產,曰:“亦食糠覈耳。有叔如此,不如無有。”伯聞之,逐其婦而棄之。   及平長,可娶妻,富人莫肯與者,貧者平亦恥之。久之,戶牖富人有張負,張負女孫五嫁而夫輒死,人莫敢娶。平欲得之。邑中有喪,平貧,侍喪,以先往後罷爲助。張負既見之喪所,獨視偉平,平亦以故後去。負隨平至其家,家乃負郭窮巷,以弊席爲門,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。張負歸,謂其子仲曰:“吾欲以女孫予陳平。”張仲曰:“平貧不事事,一縣中盡笑其所爲,獨柰何予女乎?”負曰:“人固有好美如陳平而長貧賤者乎?”卒與女。爲平貧,乃假貸幣以聘,予酒肉之資以內婦。負誡其孫曰:“毋以貧故,事人不謹。事兄伯如事父,事嫂如母。”平既娶張氏女,齎用益饒,遊道日廣。   裏中社,平爲宰,分肉食甚均。父老曰:“善,陳孺子之爲宰!”平曰:“嗟乎,使平得宰天下,亦如是肉矣!”   陳涉起而王陳,使周市略定魏地,立魏咎爲魏王,與秦軍相攻於臨濟。陳平固已前謝其兄伯,從少年往事魏王咎於臨濟。魏王以爲太僕。說魏王不聽,人或讒之,陳平亡去。   久之,項羽略地至河上,陳平往歸之,從入破秦,賜平爵卿。項羽之東王彭城也,漢王還定三秦而東,殷王反楚。項羽乃以平爲信武君,將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,擊降殷王而還。項王使項悍拜平爲都尉,賜金二十溢。居無何,漢王攻下殷。項王怒,將誅定殷者將吏。陳平懼誅,乃封其金與印,使使歸項王,而平身間行杖劍亡。渡河,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,疑其亡將,要中當有金玉寶器,目之,欲殺平。平恐,乃解衣裸而佐刺船。船人知其無有,乃止。   平遂至修武降漢,因魏無知求見漢王,漢王召入。是時萬石君奮爲漢王中涓,受平謁,入見平。平等七人俱進,賜食。王曰:“罷,就舍矣。”平曰:“臣爲事來,所言不可以過今日。”於是漢王與語而說之,問曰:“子之居楚何官?”曰:“爲都尉。”是日乃拜平爲都尉,使爲參乘,典護軍。諸將盡讙,曰:“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,未知其高下,而即與同載,反使監護軍長者!”漢王聞之,愈益幸平。遂與東伐項王。至彭城,爲楚所敗。引而還,收散兵至滎陽,以平爲亞將,屬於韓王信,軍廣武。   絳侯、灌嬰等鹹讒陳平曰:“平雖美丈夫,如冠玉耳,其中未必有也。臣聞平居家時,盜其嫂;事魏不容,亡歸楚;歸楚不中,又亡歸漢。今日大王尊官之,令護軍。臣聞平受諸將金,金多者得善處,金少者得惡處。平,反覆亂臣也,原王察之。”漢王疑之,召讓魏無知。無知曰:“臣所言者,能也;陛下所問者,行也。今有尾生、孝己之行而無益處於勝負之數,陛下何暇用之乎?楚漢相距,臣進奇謀之士,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。且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?”漢王召讓平曰:“先生事魏不中,遂事楚而去,今又從吾遊,信者固多心乎?”平曰:“臣事魏王,魏王不能用臣說,故去事項王。項王不能信人,其所任愛,非諸項即妻之昆弟,雖有奇士不能用,平乃去楚。聞漢王之能用人,故歸大王。臣裸身來,不受金無以爲資。誠臣計畫有可採者,大王用之;使無可用者,金具在,請封輸官,得請骸骨。”漢王乃謝,厚賜,拜爲護軍中尉,盡護諸將。諸將乃不敢復言。   其後,楚急攻,絕漢甬道,圍漢王於滎陽城。久之,漢王患之,請割滎陽以西以和。項王不聽。漢王謂陳平曰:“天下紛紛,何時定乎?”陳平曰:“項王爲人,恭敬愛人,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。至於行功爵邑,重之,士亦以此不附。今大王慢而少禮,士廉節者不來;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,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漢。誠各去其兩短,襲其兩長,天下指麾則定矣。然大王恣侮人,不能得廉節之士。顧楚有可亂者,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、鍾離眛、龍且、周殷之屬,不過數人耳。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,行反間,間其君臣,以疑其心,項王爲人意忌信讒,必內相誅。漢因舉兵而攻之,破楚必矣。”漢王以爲然,乃出黃金四萬斤,與陳平,恣所爲,不問其出入。   陳平既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,宣言諸將鍾離眛等爲項王將,功多矣,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,欲與漢爲一,以滅項氏而分王其地。項羽果意不信鍾離眜等。項王既疑之,使使至漢。漢王爲太牢具,舉進。見楚使,即詳驚曰:“吾以爲亞父使,乃項王使!”復持去,更以惡草具進楚使。楚使歸,具以報項王。項王果大疑亞父。亞父欲急攻下滎陽城,項王不信,不肯聽。亞父聞項王疑之,乃怒曰:“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爲之!原請骸骨歸!”歸未至彭城,疽發背而死。陳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滎陽城東門,楚因擊之,陳平乃與漢王從城西門夜出去。遂入關,收散兵復東。   其明年,淮陰侯破齊,自立爲齊王,使使言之漢王。漢王大怒而罵,陳平躡漢王。漢王亦悟,乃厚遇齊使,使張子房卒立信爲齊王。封平以戶牖鄉。用其奇計策,卒滅楚。常以護軍中尉從定燕王臧荼。   漢六年,人有上書告楚王韓信反。高帝問諸將,諸將曰:“亟發兵阬豎子耳。”高帝默然。問陳平,平固辭謝,曰:“諸將云何?”上具告之。陳平曰:“人之上書言信反,有知之者乎?”曰:“未有。”曰:“信知之乎?”曰:“不知。”陳平曰:“陛下精兵孰與楚?”上曰:“不能過。”平曰:“陛下將用兵有能過韓信者乎?”上曰:“莫及也。”平曰:“今兵不如楚精,而將不能及,而舉兵攻之,是趣之戰也,竊爲陛下危之。”上曰:“爲之柰何?”平曰:“古者天子巡狩,會諸侯。南方有云夢,陛下弟出僞遊雲夢,會諸侯於陳。陳,楚之西界,信聞天子以好出遊,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。謁,而陛下因禽之,此特一力士之事耳。”高帝以爲然,乃發使告諸侯會陳,“吾將南遊雲夢”。上因隨以行。行未至陳,楚王信果郊迎道中。高帝豫具武士,見信至,即執縛之,載後車。信呼曰:“天下已定,我固當烹!”高帝顧謂信曰:“若毋聲!而反,明矣!”武士反接之。遂會諸侯於陳,盡定楚地。還至雒陽,赦信以爲淮陰侯,而與功臣剖符定封。   於是與平剖符,世世勿絕,爲戶牖侯。平辭曰:“此非臣之功也。”上曰:“吾用先生謀計,戰勝剋敵,非功而何?”平曰:“非魏無知臣安得進?”上曰;“若子可謂不背本矣。”乃復賞魏無知。其明年,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韓王信於代。卒至平城,爲匈奴所圍,七日不得食。高帝用陳平奇計,使單于閼氏,圍以得開。高帝既出,其計礻必,世莫得聞。   高帝南過曲逆,上其城,望見其屋室甚大,曰:“壯哉縣!吾行天下,獨見洛陽與是耳。”顧問御史曰:“曲逆戶口幾何?”對曰:“始秦時三萬餘戶,間者兵數起,多亡匿,今見五千戶。”於是乃詔御史,更以陳平爲曲逆侯,盡食之,除前所食戶牖。   其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攻陳豨及黥布。凡六出奇計,輒益邑,凡六益封。奇計或頗祕,世莫能聞也。   高帝從破布軍還,病創,徐行至長安。燕王盧綰反,上使樊噲以相國將兵攻之。既行,人有短惡噲者。高帝怒曰:“噲見吾病,乃冀我死也。”用陳平謀而召絳侯周勃受詔牀下,曰:“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,平至軍中即斬噲頭!”二人既受詔,馳傳未至軍,行計之曰:“樊噲,帝之故人也,功多,且又乃呂后弟呂嬃之夫,有親且貴,帝以忿怒故,欲斬之,則恐後悔。寧囚而致上,上自誅之。”未至軍,爲壇,以節召樊噲。噲受詔,即反接載檻車,傳詣長安,而令絳侯勃代將,將兵定燕反縣。   平行聞高帝崩,平恐呂太后及呂嬃讒怒,乃馳傳先去。逢使者詔平與灌嬰屯於滎陽。平受詔,立復馳至宮,哭甚哀,因奏事喪前。呂太后哀之,曰:“君勞,出休矣。”平畏讒之就,因固請得宿衛中。太后乃以爲郎中令,曰:“傅教孝惠。”是後呂嬃讒乃不得行。樊噲至,則赦復爵邑。   孝惠帝六年,相國曹參卒,以安國侯王陵爲右丞相,陳平爲左丞相。   王陵者,故沛人,始爲縣豪,高祖微時,兄事陵。陵少文,任氣,好直言。及高祖起沛,入至咸陽,陵亦自聚黨數千人,居南陽,不肯從沛公。及漢王之還攻項籍,陵乃以兵屬漢。項羽取陵母置軍中,陵使至,則東鄉坐陵母,欲以招陵。陵母既私送使者,泣曰:“爲老妾語陵,謹事漢王。漢王,長者也,無以老妾故,持二心。妾以死送使者。”遂伏劍而死。項王怒,烹陵母。陵卒從漢王定天下。以善雍齒,雍齒,高帝之仇,而陵本無意從高帝,以故晚封,爲安國侯。   安國侯既爲右丞相,二歲,孝惠帝崩。高後欲立諸呂爲王,問王陵,王陵曰:“不可。”問陳平,陳平曰:“可。”呂太后怒,乃詳遷陵爲帝太傅,實不用陵。陵怒,謝疾免,杜門竟不朝請,七年而卒。   陵之免丞相,呂太后乃徙平爲右丞相,以闢陽侯審食其爲左丞相。左丞相不治,常給事於中。   食其亦沛人。漢王之敗彭城西,楚取太上皇、呂后爲質,食其以舍人侍呂后。其後從破項籍爲侯,幸於呂太后。及爲相,居中,百官皆因決事。   呂嬃常以前陳平爲高帝謀執樊噲,數讒曰:“陳平爲相非治事,日飲醇酒,戲婦女。”陳平聞,日益甚。呂太后聞之,私獨喜。面質呂嬃於陳平曰:“鄙語曰‘兒婦人口不可用’,顧君與我何如耳。無畏呂嬃之讒也。”   呂太后立諸呂爲王,陳平僞聽之。及呂太后崩,平與太尉勃合謀,卒誅諸呂,立孝文皇帝,陳平本謀也。審食其免相。   孝文帝立,以爲太尉勃親以兵誅呂氏,功多;陳平欲讓勃尊位,乃謝病。孝文帝初立,怪平病,問之。平曰:“高祖時,勃功不如臣平。及誅諸呂,臣功亦不如勃。原以右丞相讓勃。”於是孝文帝乃以絳侯勃爲右丞相,位次第一;平徙爲左丞相,位次第二。賜平金千斤,益封三千戶。   居頃之,孝文皇帝既益明習國家事,朝而問右丞相勃曰:“天下一歲決獄幾何?”勃謝曰:“不知。”問:“天下一歲錢穀出入幾何?”勃又謝不知,汗出沾背,愧不能對。於是上亦問左丞相平。平曰:“有主者。”上曰:“主者謂誰?”平曰:“陛下即問決獄,責廷尉;問錢穀,責治粟內史。”上曰:“苟各有主者,而君所主者何事也?”平謝曰:“主臣!陛下不知其駑下,使待罪宰相。宰相者,上佐天子理陰陽,順四時,下育萬物之宜,外鎮撫四夷諸侯,內親附百姓,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。”孝文帝乃稱善。右丞相大慚,出而讓陳平曰:“君獨不素教我對!”陳平笑曰:“君居其位,不知其任邪?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,君欲彊對邪?”於是絳侯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。居頃之,絳侯謝病請免相,陳平專爲一丞相。   孝文帝二年,丞相陳平卒,諡爲獻侯。子共侯買代侯。二年卒,子簡侯恢代侯。二十三年卒,子何代侯。二十三年,何坐略人妻,棄市,國除。   始陳平曰:“我多陰謀,是道家之所禁。吾世即廢,亦已矣,終不能復起,以吾多陰禍也。”然其後曾孫陳掌以衛氏親貴戚,原得續封陳氏,然終不得。   太史公曰:陳丞相平少時,本好黃帝、老子之術。方其割肉俎上之時,其意固已遠矣。傾側擾攘楚魏之間,卒歸高帝。常出奇計,救紛糾之難,振國家之患。及呂后時,事多故矣,然平竟自脫,定宗廟,以榮名終,稱賢相,豈不善始善終哉!非知謀孰能當此者乎?   曲逆窮巷,門多長者。宰肉先均,佐喪後罷。魏楚更用,腹心難假。棄印封金,刺船露裸。間行歸漢,委質麾下。滎陽計全,平城圍解。推陵讓勃,裒多益寡。應變合權,克定宗社。

陳平是陽武縣戶牖鄉人。他年輕時家境貧困,喜歡讀書,有三十畝地,只和哥哥伯一起生活。哥哥常去耕田,就把陳平放出來讀書遊學。陳平長相英俊,人們問他:“你家裏窮,靠什麼喫得這麼好?”他嫂子嫉妒他不關心家裏的生產,說:“他喫的不過是粗糠和草根罷了,有這麼一個哥哥,還不如沒有他。”哥哥聽說後,就把嫂子趕走並拋棄了。

等陳平長大後,想娶妻子,富人不肯嫁給他,窮人家也不願意,他因此感到羞恥。後來,戶牖鄉有個叫張負的富人,他的孫女已經嫁過五次,每次丈夫都死了,沒人敢娶。陳平想娶她。當時村裏有人喪事,陳平家窮,就去幫忙守靈,每天提前去、後來才離開,表現得很勤奮。張負看到陳平後,覺得他很出衆,便跟陳平走到他家。陳平家在城外,是條偏僻的小巷,門口用破席子當門簾,但門外卻有很多老者經過的車轍。張負回家後對兒子張仲說:“我想把孫女嫁給陳平。”張仲說:“陳平窮又不務正業,村裏人都笑話他,怎麼能娶他呢?”張負說:“人世間哪有像陳平這樣外表出衆卻始終貧困的人呢?”最終還是答應了這門親事。因爲陳平家窮,張負便借出錢幫助他娶妻,並給了他酒和肉的費用,還把孫女嫁給了他。張負還告誡孫女說:“不要因爲家窮就對人不恭敬,對哥哥要像對待父親,對嫂嫂要像對待母親。”陳平娶了張氏女兒後,生活漸漸富裕,遊歷的範圍也越來越大。

村裏舉行社祭,陳平擔任管理員,分肉非常平均。鄉里老人說:“好啊,陳孺子當管理員真有本事!”陳平說:“唉,如果我能當國家的執政者,分肉也一定會像這樣公平!”

陳勝起義並自立爲王,派周市去平定魏地,立魏咎爲魏王,與秦軍在臨濟對峙。陳平早就和哥哥伯辭別,跟年輕時的朋友一起前往臨濟投奔魏王咎。魏王任命他爲太僕。但陳平勸說魏王,魏王不聽,有人便詆譭他,於是陳平逃走。

後來,項羽率軍攻入黃河以北,陳平前去歸附項羽,隨軍攻破秦國,被封爲“卿”級爵位。項羽東進彭城時,漢王劉邦平定三秦後向東進攻,殷王反叛楚國。項羽於是任命陳平爲“信武君”,帶領魏王咎的舊部前往攻打,降服了殷王后返回。項羽又派項悍授予陳平都尉之職,賜予二十鎰黃金。不久,漢王攻下殷地。項羽大怒,要誅殺所有平定殷地的將領。陳平怕被殺,便把黃金和官印封好,派使者送回項羽,自己則偷偷步行,手持劍,獨自逃走。渡河時,船伕見到一個英俊男子獨自行走,懷疑他是逃跑的將軍,心想裏面必定有金玉寶物,便想殺他。陳平害怕,便脫掉衣服,赤身裸體幫助划船。船伕見他真的沒有寶貝,便不再動手。

陳平於是到達修武,投降劉邦,通過魏無知請求面見劉邦。劉邦召見了他。當時,萬石君奮擔任劉邦的親信官,接到陳平的拜訪後帶他進見劉邦。陳平和其他七人一起進見,劉邦賜他們喫飯,喫完後說:“算了,你們先回去休息吧。”陳平說:“我來是爲公事,所說的話絕不能留到今天。”於是劉邦與他交談,非常欣賞他。劉邦問:“你以前在楚國擔任什麼官職?”陳平回答:“擔任都尉。”當天就任命他爲都尉,讓他做參乘,負責護衛軍隊。衆將都非常高興,說:“大王一天就收留了楚國的逃將,還不知道他有什麼本事,卻馬上讓他擔任護衛長官!”劉邦聽到後,更加欣賞陳平。於是他隨軍向東攻打項羽。到彭城時,被楚軍打敗,撤軍返回,收編散兵來到滎陽,任命陳平爲副將,歸屬韓王信,駐軍在廣武。

絳侯周勃、灌嬰等人向劉邦進讒言說:“陳平雖然外表英俊,像玉器一樣,但內心未必可靠。我聽說他小時候趁哥哥不注意,偷了嫂子的財物;事魏不被信任,逃到楚國;在楚國也失敗,又逃到漢國。如今大王封賞他,讓他護衛軍隊,這難道不讓人懷疑他是反覆無常的亂臣嗎?聽說他收受賄賂,給錢多的就安排好崗位,給錢少的就安排差事。陳平是反覆無常的奸臣,希望大王明察!”劉邦因此懷疑他,召見魏無知質問。魏無知說:“我推薦的是他能力,陛下問的卻是品行。現在有尾生、孝己那種品德卻對戰爭勝負毫無用處的人,陛下何必用他們?楚漢相持,我向大王推薦的是奇謀之士,只看計策是否真正有利於國家。況且,偷嫂子、收受賄賂又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呢?”劉邦又質問陳平說:“你早年侍奉魏王,後來投奔項羽,如今又歸順我,真的值得信任嗎?”陳平回答:“我侍奉魏王,魏王不聽我的建議,所以離開項羽。項羽不信任人,他只重用親族和兄弟,哪怕有才能的人也無法被重用,因此我離開楚國。聽說漢王善於任用人才,所以我歸順大王。我赤身前來,不收錢是因爲沒有資金支持。如果我的計策確實有用,大王採納;如果沒有用,錢和印信我都願意上交,請求辭職返鄉。”劉邦聽後道歉,厚賞他,任命他爲護軍中尉,全面負責所有將領。

後來,楚軍加緊進攻,切斷了漢軍的糧道,包圍了劉邦於滎陽城。劉邦久困其中,很是擔憂,請求割讓滎陽以西的土地來求和。項羽不同意。劉邦對陳平說:“天下紛亂,什麼時候才能安定呢?”陳平說:“項羽爲人恭敬,喜歡親近有德之人,因此很多正直守禮的人願意歸附他。但若論獎賞功績和封地,他反而輕視功臣,所以將士們不會追隨他。而大王脾氣急躁,禮節簡陋,所以正直有節操的人不來。但大王能以封賞吸引人,那些貪婪、唯利是圖的人反而會投奔漢國。如果大王能去掉自己的缺點,發揮自己的優點,天下便能迅速安定。然而大王經常輕慢他人,無法吸引廉潔守節的人才。而楚國內部也有可乘之機,項羽身邊真正忠心耿直的臣子如范增、鍾離昧、龍且、周殷等人,總共不過幾個人。大王如果能拿出幾萬斤黃金,行反間計,挑撥他們之間的君臣關係,使他們互相猜疑,項羽爲人多疑,又信讒言,必定會自相殘殺。漢軍趁機出兵,就能擊敗楚軍。”劉邦認爲有道理,便拿出四萬斤黃金交給陳平,讓他隨意使用,不問其去向。

陳平便大量用金子在楚軍中散佈謠言,說鍾離昧等人是項羽的將領,功勞很大,卻始終沒有得到封地,想與漢國聯合,共同消滅項氏,瓜分其土地。項羽果然開始懷疑鍾離昧等人。項羽派人到漢軍去,漢王劉邦爲他們準備了盛大的酒宴,接待楚使。見到楚使後,劉邦假裝喫驚地說:“我以爲是亞父派來的,原來是項王派來的!”隨即把楚使帶走了,又用粗劣的飯菜招待楚使。楚使回國後向項羽報告,項羽果然非常懷疑亞父。亞父想立即進攻滎陽城,項羽不信,拒絕聽從。亞父聽說項羽懷疑自己,十分憤怒,說:“天下大勢已定,君王自己拿主意吧!我請求辭官歸鄉!”還沒到彭城,就因背上生毒瘡而死。陳平趁夜派兩千女子在滎陽東門出城,楚軍隨即進攻,陳平便和劉邦從城西門悄悄逃走,順利進入關中,收攏散兵再向東進軍。

第二年,淮陰侯韓信攻破齊地,自立爲齊王,派人向劉邦報告。劉邦大怒,罵道:“這人竟敢如此!”陳平急忙跟在劉邦身後。劉邦這才醒悟,便厚待齊國使者,派張次作爲韓信的副手,正式確立韓信爲齊王。封陳平爲戶牖鄉侯。憑藉他的奇謀妙計,最終消滅了楚國。他多次擔任護軍中尉,參與平定燕王臧荼的叛亂。

劉邦六年,有人上奏說楚王韓信謀反。高祖詢問將領們,將領們都說:“趕緊發兵,把這人當場殺死就夠了。”高祖沉默不語。問陳平,陳平堅決推辭,說:“將領們的意見是怎樣的?”高祖詳細告訴了他。陳平問:“有誰知道信謀反嗎?”回答說:“沒有。”又問:“韓信知道嗎?”回答說:“不知道。”陳平說:“陛下軍力與楚相比,哪個更強?”高祖說:“比不上。”陳平問:“陛下有哪個將領能比得上韓信的軍事才能嗎?”高祖說:“沒有。”陳平說:“如今我們的兵力不如楚軍精銳,將領也無法超過韓信,如果貿然出兵進攻,等於主動挑起戰爭,我替陛下擔心。”高祖問:“怎麼辦?”陳平說:“古時候天子巡查天下,會召集諸侯會盟。南方有云夢澤,陛下不妨假裝巡遊雲夢,到陳地召集諸侯。陳是楚國西部邊境,如果陛下說要出遊,韓信一定會認爲沒有大事,前往郊外迎接。這時陛下便可趁機抓住他,這不過是派個力士去辦的事罷了。”高祖認爲可行,便派使者通知諸侯,說“我將南下雲夢巡遊”。然後親自前往。還沒到陳地,韓信果然在途中前來迎接。高祖早就準備好武士,見韓信到來,立刻將其捆綁,裝上車送走。韓信大喊:“天下已經平定,我本來就應該被烹殺!”高祖回頭對他說:“不要出聲!你謀反的事已經明擺出來了!”武士將他反綁起來。於是召集諸侯在陳地會盟,徹底平定了楚地。返回洛陽後,赦免韓信,封爲淮陰侯,並和功臣一起剖符定封。

於是與陳平剖符立約,世代相傳,封爲戶牖侯。陳平推辭說:“這不是我的功勞。”高祖說:“我用你的計謀戰勝敵人,難道不是功勞嗎?”陳平說:“如果不是魏無知推薦,我怎能有機會進見?”高祖說:“你真是不背本分啊。”於是再次獎賞魏無知。第二年,陳平以護軍中尉的身份,跟隨劉邦討伐反叛的韓王信,最終抵達平城,被匈奴圍困七天,無法進食。高祖採納陳平的奇計,向匈奴單于的妻子行賄,才成功解圍。高祖出城後,這計謀非常巧妙,世上無人知曉。

高祖南下經過曲逆縣,登上城樓,看到房屋規模宏大,感慨道:“真壯麗啊!我走遍天下,只有洛陽和這裏讓我覺得震撼。”他問御史:“曲逆縣有多少戶人家?”御史回答:“秦朝時有三萬多人,後來戰亂頻繁,很多人逃亡隱匿,現在只看到五千戶。”於是下詔命令御史,改封陳平爲曲逆侯,讓他全權管理該縣,免除之前戶牖鄉的封地。

後來,陳平多次隨軍攻打陳豨和黥布。他共出了六條奇策,每次都有賞賜,共六次增加封地。有些計策非常機密,世上無人知曉。

高祖在攻打黥布軍隊後返回,身體受傷,慢慢走到長安。燕王盧綰造反,高祖派樊噲以相國身份率軍討伐。行軍途中,有人指責樊噲。高祖大怒,說:“樊噲見我病重,竟想讓我死!”於是採納陳平的計謀,召來絳侯周勃,讓他在自己牀前接受詔書,說:“陳平立刻騎馬快馬前往軍中,讓周勃代替樊噲。陳平到達軍中就立即斬殺樊噲!”兩人接受詔令後,正趕往軍中,計議道:“樊噲是陛下老朋友,功勞多,而且是呂后妹妹呂嬃的丈夫,關係親密且地位高,陛下因憤怒要殺他,恐怕以後會後悔。不如把他關起來,等陛下親自下令處死他。”沒到軍中,就建起祭壇,按軍令召見樊噲。樊噲接到詔書後,被反綁上囚車,送往長安,而讓周勃接替其職,率兵平定燕地叛亂。

陳平聽說高祖去世後,擔心呂太后和呂嬃進讒言,便騎快馬先行逃走。途中碰到使者,得知要陳平和灌嬰駐守滎陽,陳平接到命令後,立即趕回皇宮,悲痛地哭了一陣,然後上奏喪事。呂太后被感動,說:“你辛苦了,去休息吧。”陳平擔心被讒言攻擊,於是堅決請求擔任皇宮衛隊成員。呂太后便任命他爲郎中令,說:“負責教導孝惠帝。”此後呂嬃的讒言再也無法實施。樊噲到後,被赦免並恢復官職和爵位。

孝惠帝六年,相國曹參去世,任命安國侯王陵爲右丞相,陳平爲左丞相。

王陵是沛縣人,起初是地方豪強,高祖年輕時,把王陵當作兄長一樣對待。王陵一向不善言辭,脾氣粗暴,喜歡直言。等到高祖起兵,進入咸陽,王陵也聚集了幾千人,居於南陽,不願跟隨沛公(劉邦)。等到劉邦回師進攻項羽時,王陵才把軍隊交給劉邦。項羽將王陵的母親抓去,關在軍營裏,王陵派人去,就坐到母親的對面,想用這種方式引誘王陵歸順。王陵的母親私下送走使者,含淚說:“請告訴王陵,務必忠心侍奉漢王。漢王是位仁厚的人,不要因爲老婦人一事,心生二意。我以死來送使者。”說完,便用劍自殺。項羽大怒,烹殺了王陵的母親。王陵終於歸順劉邦,並因平定雍齒有功,雍齒是高祖的仇人,而王陵本無意追隨高祖,所以封爵較晚,被封爲安國侯。

安國侯擔任右丞相兩年後,孝惠帝去世。呂太后想立呂氏家族爲王,詢問王陵,王陵說:“不行。”問陳平,陳平說:“可以。”呂太后大怒,於是假裝將王陵調任爲太傅,實際上是不用他了。王陵非常憤怒,謝絕病假,閉門不出,七年後去世。

王陵被免去丞相職務後,呂太后便改任陳平爲右丞相,讓闢陽侯審食其擔任左丞相。左丞相不負責政務,只是在朝廷中做些事務性工作。

審食其也是沛縣人。漢王在彭城戰敗後,楚國俘虜了太上皇和呂后,審食其以舍人身份侍奉呂后。後來隨軍攻破項羽,封爲侯,受到呂太后的寵信。擔任丞相後,長期居於宮中,百官都依他裁決事務。

呂嬃經常提到陳平曾爲高祖謀奪樊噲,多次進讒言說:“陳平擔任丞相,不處理政事,每天喝好酒,和婦女嬉戲。”陳平聽到後,越來越焦慮。呂太后聽到這些,私下裏反而很高興。當面質問呂嬃說:“老話說‘女兒的嘴不可信’,但你和我比,又如何呢?別怕呂嬃的讒言。”

呂太后立呂氏爲王,陳平假裝同意。等到呂太后去世後,陳平與太尉周勃合謀,最終誅滅呂氏家族,立了漢文帝,陳平本就是策劃之人。審食其因此被罷免宰相之職。

漢文帝即位後,認爲太尉周勃因爲出兵誅殺呂氏有大功,陳平想讓出周勃的高位,便稱病推辭。漢文帝初即位,懷疑陳平生病,便問他原因。陳平說:“在高祖時代,周勃的功勞不如我;在誅滅呂氏時,我的功勞也不如周勃。我願意把右丞相之位讓給周勃。”於是漢文帝任命周勃爲右丞相,地位第一,陳平改任左丞相,地位第二。賞賜陳平黃金千斤,又加封三千戶,使封地增多。

陳平一生善於應變,懂得權變,既能適應局勢,又能靈活處理各種關係,最終成功平定了國家的動盪,穩固了漢朝的江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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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司馬遷(前145年-不可考),字子長,夏陽(今陝西韓城南)人,一說龍門(今山西河津)人。西漢史學家、散文家。司馬談之子,任太史令,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,後任中書令。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,被後世尊稱爲史遷、太史公、歷史之父。他以其“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”的史識創作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《史記》(原名《太史公書》)。被公認爲是中國史書的典範,該書記載了從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期,到漢武帝元狩元年,長達3000多年的歷史,是“二十五史”之首,被魯迅譽爲“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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