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史記》•外戚世家

自古受命帝王及繼體守文之君,非獨內德茂也,蓋亦有外戚之助焉。夏之興也以塗山,而桀之放也以末喜。殷之興也以有娀,紂之殺也嬖妲己。周之興也以姜原及大任,而幽王之禽也淫於襃姒。故易基乾坤,詩始關雎,書美釐降,春秋譏不親迎。夫婦之際,人道之大倫也。禮之用,唯婚姻爲兢兢。夫樂調而四時和,陰陽之變,萬物之統也。可不慎與?人能弘道,無如命何。甚哉,妃匹之愛,君不能得之於臣,父不能得之於子,況卑下乎!既驩合矣,或不能成子姓;能成子姓矣,或不能要其終:豈非命也哉?孔子罕稱命,蓋難言之也。非通幽明之變,惡能識乎性命哉?   太史公曰:秦以前尚略矣,其詳靡得而記焉。漢興,呂娥姁爲高祖正後,男爲太子。及晚節色衰愛弛,而戚夫人有寵,其子如意幾代太子者數矣。及高祖崩,呂后夷戚氏,誅趙王,而高祖後宮唯獨無寵疏遠者得無恙。   呂后長女爲宣平侯張敖妻,敖女爲孝惠皇后。呂太后以重親故,欲其生子萬方,終無子,詐取後宮人子爲子。及孝惠帝崩,天下初定未久,繼嗣不明。於是貴外家,王諸呂以爲輔,而以呂祿女爲少帝后,欲連固根本牢甚,然無益也。   高後崩,合葬長陵。祿、產等懼誅,謀作亂。大臣徵之,天誘其統,卒滅呂氏。唯獨置孝惠皇后居北宮。迎立代王,是爲孝文帝,奉漢宗廟。此豈非天邪?非天命孰能當之?   薄太后,父吳人,姓薄氏,秦時與故魏王宗家女魏媼通,生薄姬,而薄父死山陰,因葬焉。   及諸侯畔秦,魏豹立爲魏王,而魏媼內其女於魏宮。媼之許負所相,相薄姬,雲當生天子。是時項羽方與漢王相距滎陽,天下未有所定。豹初與漢擊楚,及聞許負言,心獨喜,因背漢而畔,中立,更與楚連和。漢使曹參等擊虜魏王豹,以其國爲郡,而薄姬輸織室。豹已死,漢王入織室,見薄姬有色,詔內後宮,歲餘不得幸。始姬少時,與管夫人、趙子兒相愛,約曰:“先貴無相忘。”已而管夫人、趙子兒先幸漢王。漢王坐河南宮成皋臺,此兩美人相與笑薄姬初時約。漢王聞之,問其故,兩人具以實告漢王。漢王心慘然,憐薄姬,是日召而幸之。薄姬曰:“昨暮夜妾夢蒼龍據吾腹。”高帝曰:“此貴徵也,吾爲女遂成之。”一幸生男,是爲代王。其後薄姬希見高祖。   高祖崩,諸御幸姬戚夫人之屬,呂太后怒,皆幽之,不得出宮。而薄姬以希見故,得出,從子之代,爲代王太后。太后弟薄昭從如代。   代王立十七年,高後崩。大臣議立後,疾外家呂氏彊,皆稱薄氏仁善,故迎代王,立爲孝文皇帝,而太后改號曰皇太后,弟薄昭封爲軹侯。   薄太后母亦前死,葬櫟陽北。於是乃追尊薄父爲靈文侯,會稽郡置園邑三百家,長丞已下吏奉守冢,寢廟上食祠如法。而櫟陽北亦置靈文侯夫人園,如靈文侯園儀。薄太后以爲母家魏王後,早失父母,其奉薄太后諸魏有力者,於是召復魏氏,賞賜各以親疏受之。薄氏侯者凡一人。   薄太后後文帝二年,以孝景帝前二年崩,葬南陵。以呂后會葬長陵,故特自起陵,近孝文皇帝霸陵。   竇太后,趙之清河觀津人也。呂太后時,竇姬以良家子入宮侍太后。太后出宮人以賜諸王,各五人,竇姬與在行中。竇姬家在清河,欲如趙近家,請其主遣宦者吏:“必置我籍趙之伍中。”宦者忘之,誤置其籍代伍中。籍奏,詔可,當行。竇姬涕泣,怨其宦者,不欲往,相彊,乃肯行。至代,代王獨幸竇姬,生女嫖,後生兩男。而代王王后生四男。先代王未入立爲帝而王后卒。及代王立爲帝,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。孝文帝立數月,公卿請立太子,而竇姬長男最長,立爲太子。立竇姬爲皇后,女嫖爲長公主。其明年,立少子武爲代王,已而又徙梁,是爲梁孝王。   竇皇后親蚤卒,葬觀津。於是薄太后乃詔有司,追尊竇後父爲安成侯,母曰安成夫人。令清河置園邑二百家,長丞奉守,比靈文園法。   竇皇后兄竇長君,弟曰竇廣國,字少君。少君年四五歲時,家貧,爲人所略賣,其家不知其處。傳十餘家,至宜陽,爲其主入山作炭,暮臥岸下百餘人,岸崩,盡壓殺臥者,少君獨得脫,不死。自卜數日當爲侯,從其家之長安。聞竇皇后新立,家在觀津,姓竇氏。廣國去時雖小,識其縣名及姓,又常與其姊採桑墮,用爲符信,上書自陳。竇皇后言之於文帝,召見,問之,具言其故,果是。又復問他何以爲驗?對曰:“姊去我西時,與我決於傳舍中,丐沐沐我,請食飯我,乃去。”於是竇後持之而泣,泣涕交橫下。侍御左右皆伏地泣,助皇后悲哀。乃厚賜田宅金錢,封公昆弟,家於長安。   絳侯、灌將軍等曰:“吾屬不死,命乃且縣此兩人。兩人所出微,不可不爲擇師傅賓客,又復效呂氏大事也。”於是乃選長者士之有節行者與居。竇長君、少君由此爲退讓君子,不敢以尊貴驕人。   竇皇后病,失明。文帝幸邯鄲慎夫人、尹姬,皆毋子。孝文帝崩,孝景帝立,乃封廣國爲章武侯。長君前死,封其子彭祖爲南皮侯。吳楚反時,竇太后從昆弟子竇嬰,任俠自喜,將兵,以軍功爲魏其侯。竇氏凡三人爲侯。   竇太后好黃帝、老子言,帝及太子諸竇不得不讀黃帝、老子,尊其術。   竇太后後孝景帝六歲崩,合葬霸陵。遺詔盡以東宮金錢財物賜長公主嫖。   王太后,槐里人,母曰臧兒。臧兒者,故燕王臧荼孫也。臧兒嫁爲槐裏王仲妻,生男曰信,與兩女。而仲死,臧兒更嫁長陵田氏,生男蚡、勝。臧兒長女嫁爲金王孫婦,生一女矣,而臧兒卜筮之,曰兩女皆當貴。因欲奇兩女,乃奪金氏。金氏怒,不肯予決,乃內之太子宮。太子幸愛之,生三女一男。男方在身時,王美人夢日入其懷。以告太子,太子曰:“此貴徵也。”未生而孝文帝崩,孝景帝即位,王夫人生男。   先是臧兒又入其少女兒姁,兒姁生四男。   景帝爲太子時,薄太后以薄氏女爲妃。及景帝立,立妃曰薄皇后。皇后毋子,毋寵。薄太后崩,廢薄皇后。   景帝長男榮,其母栗姬。栗姬,齊人也。立榮爲太子。長公主嫖有女,欲予爲妃。栗姬妒,而景帝諸美人皆因長公主見景帝,得貴幸,皆過栗姬,栗姬日怨怒,謝長公主,不許。長公主欲予王夫人,王夫人許之。長公主怒,而日讒栗姬短於景帝曰:“栗姬與諸貴夫人幸姬會,常使侍者祝唾其背,挾邪媚道。”景帝以故望之。   景帝嘗體不安,心不樂,屬諸子爲王者於栗姬,曰:“百歲後,善視之。”栗姬怒,不肯應,言不遜。景帝恚,心嗛之而未發也。   長公主日譽王夫人男之美,景帝亦賢之,又有曩者所夢日符,計未有所定。王夫人知帝望栗姬,因怒未解,陰使人趣大臣立栗姬爲皇后。大行奏事畢,曰:“‘子以母貴,母以子貴’,今太子母無號,宜立爲皇后。”景帝怒曰:“是而所宜言邪!”遂案誅大行,而廢太子爲臨江王。栗姬愈恚恨,不得見,以憂死。卒立王夫人爲皇后,其男爲太子,封皇后兄信爲蓋侯。   景帝崩,太子襲號爲皇帝。尊皇太后母臧兒爲平原君。封田蚡爲武安侯,勝爲周陽侯。   景帝十三男,一男爲帝,十二男皆爲王。而兒姁早卒,其四子皆爲王。王太后長女號日平陽公主,次爲南宮公主,次爲林慮公主。   蓋侯信好酒。田蚡、勝貪,巧於文辭。王仲蚤死,葬槐裏,追尊爲共侯,置園邑二百家。及平原君卒,從田氏葬長陵,置園比共侯園。而王太后後孝景帝十六歲,以元朔四年崩,合葬陽陵。王太后家凡三人爲侯。   衛皇后字子夫,生微矣。蓋其家號曰衛氏,出平陽侯邑。子夫爲平陽主謳者。武帝初即位,數歲無子。平陽主求諸良家子女十餘人,飾置家。武帝祓霸上還,因過平陽主。主見所侍美人。上弗說。既飲,謳者進,上望見,獨說衛子夫。是日,武帝起更衣,子夫侍尚衣軒中,得幸。上還坐,驩甚。賜平陽主金千斤。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宮。子夫上車,平陽主拊其背曰:“行矣,彊飯,勉之!即貴,無相忘。”入宮歲餘,竟不復幸。武帝擇宮人不中用者,斥出歸之。衛子夫得見,涕泣請出。上憐之,復幸,遂有身,尊寵日隆。召其兄衛長君弟青爲侍中。而子夫後大幸,有寵,凡生三女一男。男名據。   初,上爲太子時,娶長公主女爲妃。立爲帝,妃立爲皇后,姓陳氏,無子。上之得爲嗣,大長公主有力焉,以故陳皇后驕貴。聞衛子夫大幸,恚,幾死者數矣。上愈怒。陳皇后挾婦人媚道,其事頗覺,於是廢陳皇后,而立衛子夫爲皇后。   陳皇后母大長公主,景帝姊也,數讓武帝姊平陽公主曰:“帝非我不得立,已而棄捐吾女,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!”平陽公主曰:“用無子故廢耳。”陳皇后求子,與醫錢凡九千萬,然竟無子。   衛子夫已立爲皇后,先是衛長君死,乃以衛青爲將軍,擊胡有功,封爲長平侯。青三子在襁褓中,皆封爲列侯。及衛皇后所謂姊衛少兒,少兒生子霍去病,以軍功封冠軍侯,號驃騎將軍。青號大將軍。立衛皇后子據爲太子。衛氏枝屬以軍功起家,五人爲侯。   及衛後色衰,趙之王夫人幸,有子,爲齊王。   王夫人蚤卒。而中山李夫人有寵,有男一人,爲昌邑王。   李夫人蚤卒,其兄李延年以音幸,號協律。協律者,故倡也。兄弟皆坐奸,族。是時其長兄廣利爲貳師將軍,伐大宛,不及誅,還,而上既夷李氏,後憐其家,乃封爲海西侯。   他姬子二人爲燕王、廣陵王。其母無寵,以憂死。   及李夫人卒,則有尹婕妤之屬,更有寵。然皆以倡見,非王侯有土之士女,不可以配人主也。   褚先生曰:臣爲郎時,問習漢家故事者鍾離生。曰:王太后在民間時所生一女者,父爲金王孫。王孫已死,景帝崩後,武帝已立,王太后獨在。而韓王孫名嫣素得幸武帝,承間白言太后有女在長陵也。武帝曰:“何不蚤言!”乃使使往先視之,在其家。武帝乃自往迎取之。蹕道,先驅旄騎出橫城門,乘輿馳至長陵。當小市西入裏,里門閉,暴開門,乘輿直入此裏,通至金氏門外止,使武騎圍其宅,爲其亡走,身自往取不得也。即使左右羣臣入呼求之。家人驚恐,女亡匿內中牀下。扶持出門,令拜謁。武帝下車泣曰:“嚄!大姊,何藏之深也!”詔副車載之,回車馳還,而直入長樂宮。行詔門著引籍,通到謁太后。太后曰:“帝倦矣,何從來?”帝曰:“今者至長陵得臣姊,與俱來。”顧曰:“謁太后!”太后曰:“女某邪?”曰:“是也。”太后爲下泣,女亦伏地泣。武帝奉酒前爲壽,奉錢千萬,奴婢三百人,公田百頃,甲第,以賜姊。太后謝曰:“爲帝費焉。”於是召平陽主、南宮主、林慮主三人俱來謁見姊,因號曰脩成君。有子男一人,女一人。男號爲脩成子仲,女爲諸侯王王后。此二子非劉氏,以故太后憐之。脩成子仲驕恣,陵折吏民,皆患苦之。   衛子夫立爲皇后,後弟衛青字仲卿,以大將軍封爲長平侯。四子,長子伉爲侯世子,侯世子常侍中,貴幸。其三弟皆封爲侯,各千三百戶,一曰陰安侯,一二曰發乾侯,三曰宜春侯,貴震天下。天下歌之曰:“生男無喜,生女無怒,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!”   是時平陽主寡居,當用列侯尚主。主與左右議長安中列侯可爲夫者,皆言大將軍可。主笑曰:“此出吾家,常使令騎從我出入耳,柰何用爲夫乎?”左右侍御者曰:“今大將軍姊爲皇后,三子爲侯,富貴振動天下,主何以易之乎?”於是主乃許之。言之皇后,令白之武帝,乃詔衛將軍尚平陽公主焉。   褚先生曰:丈夫龍變。傳曰:“蛇化爲龍,不變其文;家化爲國,不變其姓。”丈夫當時富貴,百惡滅除,光耀榮華,貧賤之時何足累之哉!   武帝時,幸夫人尹婕妤。邢夫人號娙娥,衆人謂之“娙何”。娙何秩比中二千石,容華秩比二千石,婕妤秩比列侯。常從婕妤遷爲皇后。   尹夫人與邢夫人同時並幸,有詔不得相見。尹夫人自請武帝,原望見邢夫人,帝許之。即令他夫人飾,從御者數十人,爲邢夫人來前。尹夫人前見之,曰:“此非邢夫人身也。”帝曰:“何以言之?”對曰:“視其身貌形狀,不足以當人主矣。”於是帝乃詔使邢夫人衣故衣,獨身來前。尹夫人望見之,曰:“此真是也。”於是乃低頭俯而泣,自痛其不如也。諺曰:“美女入室,惡女之仇。”   褚先生曰:浴不必江海,要之去垢;馬不必騏驥,要之善走;士不必賢世,要之知道;女不必貴種,要之貞好。傳曰:“女無美惡,入室見妒;士無賢不肖,入朝見嫉。”美女者,惡女之仇。豈不然哉!   鉤弋夫人姓趙氏,河間人也。得幸武帝,生子一人,昭帝是也。武帝年七十,乃生昭帝。昭帝立時,年五歲耳。   衛太子廢後,未復立太子。而燕王旦上書,原歸國入宿衛。武帝怒,立斬其使者於北闕。   上居甘泉宮,召畫工圖畫周公負成王也。於是左右羣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。後數日,帝譴責鉤弋夫人。夫人脫簪珥叩頭。帝曰:“引持去,送掖庭獄!”夫人還顧,帝曰:“趣行,女不得活!”夫人死雲陽宮。時暴風揚塵,百姓感傷。使者夜持棺往葬之,封識其處。   其後帝閒居,問左右曰:“人言云何?”左右對曰:“人言且立其子,何去其母乎?”帝曰:“然。是非兒曹愚人所知也。往古國家所以亂也,由主少母壯也。女主獨居驕蹇,淫亂自恣,莫能禁也。女不聞呂后邪?”故諸爲武帝生子者,無男女,其母無不譴死,豈可謂非賢聖哉!昭然遠見,爲後世計慮,固非淺聞愚儒之所及也。諡爲“武”,豈虛哉!   禮貴夫婦,易敘乾坤。配陽成化,比月居尊。河洲降淑,天曜垂軒。德著任、姒,慶流娀、嫄。逮我炎歷,斯道克存。呂權大寶,竇喜玄言。自茲已降,立嬖以恩。內無常主,後嗣不繁。

從古至今,能夠得天下並延續治世的君主,不僅依靠內在德行的深厚,也往往有外戚的輔佐。夏朝興起是因爲娶了塗山氏的女子,而夏桀被放逐是由於寵愛末喜;殷朝興起是因爲娶了有娀氏的女子,紂王被殺是因爲寵愛妲己;周朝興起是因爲娶了姜原和太任,而周幽王被俘是因爲沉溺於褒姒。因此,《周易》以乾坤爲基礎,詩經以“關雎”爲開端,尚書讚美“釐降”的美政,春秋也批評婚嫁不正。夫妻之間的關係,是人倫中最重要的一環。禮制中,婚姻是最爲慎重的事務。音樂和諧則四季有序,陰陽變化,萬物由此運行,怎能不慎重對待呢?人雖能弘道,卻終究受制於命運。真正深切的夫妻之愛,君主難以從臣下那裏得到,父親也難以從兒子那裏得到,更何況是地位卑微的人呢?夫妻一旦結合,未必能生下後代;即使生了後代,也可能無法延續到終老,這難道不是命運的安排嗎?孔子很少直接提起命運,就是因爲這種事難以言說。如果不通曉天地幽深的規律和生死之變,又怎能真正理解生命與命運呢?

太史公說:在秦朝之前的情況大致可以瞭解,但細節已難以考證。漢朝建立後,呂娥姁被立爲高祖的正妻,生下了太子。然而到了晚年,她的美貌衰退,寵愛也隨之減弱,戚夫人則受到寵幸,她的兒子劉如意多次被立爲太子的候選人。等到高祖去世,呂后對戚夫人一家進行迫害,誅殺趙王,後來高祖後宮中只有那些沒有寵幸、關係疏遠的妃嬪得以倖免。

呂后的大女兒嫁給了宣平侯張敖爲妻,張敖的女兒又成了孝惠帝的皇后。呂后因爲與外戚關係密切,希望她們能生育衆多子女,但始終未能得子。於是她便強行從後宮中挑選孩子當作自己的兒子。到了孝惠帝去世,天下剛剛安定,皇位繼承問題尚未明確。於是呂后抬高外戚的地位,封諸呂爲王,輔佐朝廷,並把呂祿的女兒立爲少帝的皇后,意圖鞏固家族根基,不過這也並無實際益處。

高後去世後,與其他親人合葬於長陵。呂祿、呂產等人害怕被誅殺,於是密謀起事,但被大臣征討,最終被消滅。唯獨留下孝惠皇后居住在北宮。大臣們迎立代王,即爲孝文帝,繼承漢朝宗廟。這難道不是天意嗎?若非天命,誰能承受這樣的結局呢?

薄太后父親是吳地人,姓薄,秦朝時與魏王宗族的女子魏媼有私情,生下薄姬,後來父親去世,葬于山陰。
後來六國叛秦,魏豹被封爲魏王,魏媼將女兒送入魏宮。她曾請許負相面薄姬,許負說她將來會生下天子。當時項羽與漢王在滎陽對峙,天下尚未安定。魏豹起初與漢王作戰,聽說許負的預言後,十分高興,於是背叛漢王,與項羽結盟。漢王派曹參等人進攻,俘虜了魏豹,把魏國改爲郡縣,薄姬則被貶入織宮做工。魏豹死後,漢王進入織宮,看到薄姬容貌秀麗,便下令讓她進入後宮,但一年多都沒有得到寵幸。
當初薄姬年少時,與管夫人、趙子兒感情親密,曾約定:“誰先富貴,絕不相忘。”後來管夫人、趙子兒先受寵於漢王。有一次,漢王在成皋臺上,這兩位美人正一起笑談薄姬當年的約定。漢王聽說後,詢問原因,兩人如實相告。漢王內心很悲傷,憐憫薄姬,當天便召見並寵幸了她。薄姬說:“昨天夜裏我夢見蒼龍盤踞在我的腹部。”高帝說:“這是貴徵,我一定成全你。”於是第一次受寵並生下一名男孩,就是後來的代王。此後,薄姬很少再見到高祖。

高祖去世後,所有曾受寵的妃嬪,如戚夫人等人,都被呂后囚禁,不能離開後宮。而薄姬因很少得寵,得以自由離開,隨兒子前往代地,成爲代王的太后。她的弟弟薄昭也隨同前往代地。

代王在位十七年後,高後去世。朝中大臣商議立後,擔心外戚呂氏勢力太強,於是稱讚薄氏仁德賢良,因此迎立代王,即爲孝文皇帝,薄太后改稱皇太后,弟弟薄昭被封爲軹侯。

薄太后的母親也早逝,葬於櫟陽以北。於是追封薄父爲靈文侯,讓會稽郡設立三百戶人家的園邑,由長官及下屬官吏守護墓地,祭拜如法。在櫟陽北面也設立靈文侯夫人的園地,規格與靈文侯相同。薄太后認爲自己母親是魏王后代,早年失去父母,而對那些曾幫助過她的魏家成員,便下令恢復其家族地位,根據親疏關係給予賞賜。薄氏家族中,僅有一個人被封侯。

薄太后去世時是文帝二年,葬於南陵。因爲呂后合葬長陵,所以薄太后特地爲自己修建陵墓,靠近孝文皇帝的霸陵。

竇太后是趙國清河郡觀津人。在呂太后時期,竇姬作爲良家子女進入宮中,侍奉太后。呂后將宮女分賜給各藩王,每人五人,竇姬恰好在其中。竇姬家在清河,希望就近居住在趙國,便請求主管派遣宦官官員說:“必須把我的姓名登記在趙地的隊伍中。”宦官忘了,誤將她登記在代地隊伍中。登記後上報,皇帝批准,讓她前往代地。竇姬流淚哭泣,怨恨宦官,不願前往,但經人勸說才勉強答應。到了代地後,代王只寵幸竇姬,生下女兒嫖,後來又生了兩個兒子。而代王的王后也生了四個兒子。當時代王還未即位爲帝,王后先去世。等到代王即位爲帝,王后所生的四個兒子相繼病死。孝文帝即位幾個月後,大臣提議立太子,竇姬的長子年紀最長,被立爲太子,竇姬被立爲皇后,女兒嫖被封爲長公主。第二年,又封她幼子武爲代王,後來又改封到梁國,即梁孝王。

竇皇后早逝,葬於觀津。於是薄太后下令有關部門,追尊竇皇后父親爲安成侯,母親爲安成夫人。命令清河郡設立二百戶園邑,由長官和下屬官吏負責守墓,禮儀與靈文侯園相同。

竇皇后兄長竇長君,弟弟竇廣國,字少君。少君四五歲時,家境貧困,被他人強行買走,家人不知道他的去向。輾轉經過十多家,到了宜陽,被主家派去山上燒炭,傍晚時在河岸休息,河岸突然塌陷,壓死了周圍一百多人,只有少君逃脫。他自言幾天後必當封侯,於是回到家鄉長安。聽說竇皇后剛被立爲皇后,家在觀津,姓竇。廣國雖年幼,卻記得家鄉的縣名與姓氏。又常和姐姐一起採桑葉,把採桑時的場景作爲憑證,上書自陳。竇皇后向文帝稟報,召見後問他,他說出全部經過,果然是真的。又問他如何驗證?回答說:“姐姐離開我時,在旅店裏與我訣別,請求給我洗一次頭,讓我喫一頓飯後才走。”竇皇后聽後感動落淚,淚流滿面,隨從和侍衛也都跪地哭泣,助她悲痛。於是厚賞其家產、田宅和金錢,封賞其兄弟,全家遷居長安。

絳侯、灌將軍等人說:“我們如果不能活下來,命就係在這兩個人身上。他們出身微賤,不能不爲他們選擇有德行的老師和賓客,否則將來會重演呂家的禍事。”於是選派品行端正、有德行的人與他們交往。從此,竇長君、竇少君變得謙遜有禮,不敢因地位尊貴而傲慢。

竇皇后生病,雙目失明。文帝常去邯鄲探望慎夫人和尹姬,但她們都沒有孩子。文帝去世後,孝景帝繼位,封竇廣國爲章武侯。竇長君早逝,封其子彭祖爲南皮侯。吳楚叛亂時,竇太后任用她的侄子竇嬰,竇嬰喜好俠義,率兵作戰,因軍功被封爲魏其侯。竇家一共三人封侯。

竇太后喜歡黃帝、老子的學說,皇帝和太子及所有竇家成員都不得不用黃帝、老子的著作,尊崇其道。

竇太后在孝景帝去世後六年去世,合葬於霸陵。遺詔將東宮的金錢和財物全部賞賜給長公主嫖。

王太后是槐里人,母親是臧兒。臧兒是燕王臧荼的後代。臧兒嫁給槐裏王仲爲妻,生下男孩信,還生了兩個女兒。王仲死後,臧兒改嫁長陵田氏,生下男孩田蚡和田勝。臧兒的長女嫁給金王孫爲妻,生下一名女兒,臧兒以占卜說兩女都貴,因此想讓兩女出人頭地,便強行搶走金王孫的女兒,金家憤怒,不願答應,於是將她送入太子宮中。太子非常寵愛她,生下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。男孩在腹中時,王美人夢見太陽進入其懷,便告訴太子,太子說:“這是貴徵。”孩子還沒出生,孝文帝就去世,孝景帝即位,王夫人便生下男孩。

此前,臧兒又將她的次女兒姁送入宮中,兒姁生下四個兒子。

景帝爲太子時,薄太后曾將薄氏女子作爲妃子。景帝即位後,立該女子爲薄皇后。薄皇后沒有兒子,也沒有寵愛。薄太后去世後,薄皇后被廢。

景帝的長子劉榮,母親是栗姬。栗姬是齊國人,被立爲太子。長公主嫖有女兒,想讓她成爲妃子。栗姬嫉妒,而且景帝的其他美人大多通過長公主接近景帝,獲得寵幸,都超過了栗姬。栗姬每日怨恨憤怒,拒絕長公主,不同意。長公主想讓王夫人做妃子,王夫人答應了。長公主大怒,不斷向景帝進讒言,說:“栗姬和衆貴夫人寵幸的妃子常聚會,讓侍從在她背上咒罵,用邪術取媚。”景帝因此心生懷疑。

景帝身體不適,心不暢,曾囑咐諸子分別封王,說:“百年之後,好好對待他們。”栗姬聽後怒不可遏,拒絕回應,言語無禮。景帝心生不滿,但未發作。

長公主不斷稱讚王夫人的兒子品行高潔,景帝也認爲他有才能,加上此前曾夢見日光吉祥的徵兆,尚未決定立儲。王夫人知道景帝偏向栗姬,便內心憤怒,暗中派人請大臣立栗姬爲皇后。大行令奏事完畢,說:“子女因母親得貴,母親因子女得貴。如今太子的母親沒有封號,應當立爲皇后。”景帝大怒,說:“這是你該說的嗎?”於是下令誅殺大行令,並廢黜太子,改立爲臨江王。栗姬更加怨恨,無法相見,最終因憂鬱而死。最終立王夫人爲皇后,其子爲太子,封皇后哥哥劉信爲蓋侯。

景帝去世後,太子繼承皇位,成爲皇帝。尊崇皇太后的母親臧兒爲平原君。封田蚡爲武安侯,田勝爲周陽侯。

景帝共十三個兒子,一人成爲皇帝,十二人封爲諸侯王。兒姁早逝,她的四個兒子也都成爲諸侯王。王太后有三個女兒,依次爲平陽公主、南宮公主、林慮公主。

蓋侯劉信喜歡飲酒。田蚡、田勝則貪婪,善於言辭。王仲早逝,葬於槐裏,被追封爲共侯,設立二百戶園邑,由官員守護。平原君去世後,與田氏合葬長陵,園地規格與共侯相同。王太后在景帝死後十六年,即元朔四年去世,與景帝合葬於陽陵。王家共有三人封侯。

衛皇后字子夫,出身卑微。她家姓衛,是平陽侯的屬地。子夫是平陽侯家的樂師。武帝剛即位時,數年沒有子女。平陽主挑選了十多位良家女子,精心打扮後送入宮中。武帝從霸上返回途中,路過平陽主府邸,見到她家的美人,不太欣賞。飲酒後,樂師上前,武帝看到衛子夫,獨獨爲她所吸引。當天武帝上廁所時,子夫在侍奉尚衣的軒中伺候,因此得寵。武帝回來坐下後,非常歡喜。賜給平陽主黃金千斤。平陽主於是向武帝奏請,將子夫送入宮中。子夫上車時,平陽主拍拍她的背說:“走吧,好好喫飯,努力奮鬥!將來富貴了別忘了我。”進入宮中一年多,始終未再得寵。武帝下令將宮中不受歡迎的宮女遣送回家。衛子夫請求被遣送,流淚哭泣。武帝憐憫她,又重新寵幸她,她便懷孕,地位日益尊貴,召其兄衛長君的弟弟衛青爲侍中。後來子夫大受寵幸,生育了三個女兒和一個兒子,兒子名叫據。

起初,武帝還是太子時,娶了長公主的女兒爲妃。即位後,該妻子被立爲皇后,姓陳,沒有孩子。武帝能繼承皇位,大長公主出力很大,因而陳皇后自恃高貴。聽到衛子夫得寵,非常生氣,幾乎因此喪命。武帝更加憤怒。陳皇后依靠女色迷惑武帝,事情逐漸暴露,於是被廢,改立衛子夫爲皇后。

陳皇后的母親是大長公主,景帝的姐姐,多次責備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說:“我女兒能立爲後,全靠我,現在卻棄她不顧,爲什麼不以自己家族爲榮呢!”平陽公主說:“因爲無子才被廢棄的。”
後來,武帝生下兒子時,不論男女,母親沒有不被責問、被處死的,這難道不是賢明聖明的體現嗎?武帝的遠見卓識,爲後世深思,實在不是一般學者所能理解的。他被諡爲“武”,實至名歸。

禮制重視夫妻,易經記載乾坤之始,配陽形成天地,比月居尊。河水降臨,天象顯現。美德如任姒、娀嫄,世代流傳。直到我朝炎黃時代,這種傳統得以延續。呂氏掌權得利,竇氏喜好玄理。從那時起,帝王多因寵愛而立後,宮廷之內缺乏常駐後宮,後代繁衍困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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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司馬遷(前145年-不可考),字子長,夏陽(今陝西韓城南)人,一說龍門(今山西河津)人。西漢史學家、散文家。司馬談之子,任太史令,因替李陵敗降之事辯解而受宮刑,後任中書令。發奮繼續完成所著史籍,被後世尊稱爲史遷、太史公、歷史之父。他以其“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”的史識創作了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《史記》(原名《太史公書》)。被公認爲是中國史書的典範,該書記載了從上古傳說中的黃帝時期,到漢武帝元狩元年,長達3000多年的歷史,是“二十五史”之首,被魯迅譽爲“史家之絕唱,無韻之離騷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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